第348章 跟我没关系!

随即蔡御史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转头就对门外长随蔡十全喝道:“速速请费运使下山去打探情况!”

在外面率领盐丁布置防线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盐运司费运使,换了别人也没本事指挥三百盐丁。

蜀冈并不高,费运使得了命令后,一会儿就跑了下去。

山门防线没有异常,山底防线也没有异常,盐丁们都在牢牢的坚守岗位。

但是再向外看,从山底延伸出去的道路上,却来了不知多少官军,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费运使怒喷盐丁:“尔等为何不早早禀报!”

盐丁们很有责任心的答道:“官长只命令我们谨守山路,不得放人上山,而那些官军又没有上山!”

这个回答深得费运使的欣赏,于是赏了答话盐丁两个大嘴巴子。

打完了盐丁,费运使再次看向外围的官军。因为站的略高,视野较广,粗粗观察过后,估计官军人数约有七八百人。

于是费运使很容易就能判断出,这些官肯定是扬州卫的!除了扬州卫,没别的衙署能集中这么多官军!

有这些官军在外围拦截,难怪没人上山!蜀冈又不大,七八百人足够用了!

再往外看,又看到十来个士人,带着各自随从,尴尬的站在路边。大概是因为官军拦着路,所以过不来。

费运使走了下去,来到官军这边,大喝道:“谁在这里管事?”

但是官军没有人理睬费运使,两边又不是一个系统的。

这时候从远处走来了一队人,约莫有数十人,打头的人举着一个小旗子,嘴里喊着:“诸君跟紧了,切莫走散!”

后面有个年轻士子不停的问道:“真的能见到老盟主么?真的能参会么?”

举着小旗子的领头人不耐烦的说:“现在又没有提前收钱,如果我张武骗你们,还敢带你们去蜀冈?

包管你们能见到活的老盟主,如果伱们想参会露个脸,也会替你们想办法!”

这伙人走到了官军这里时,忽然就跳出一个小武官,还有几个人抬着大箱子。

小武官对举着小旗的张武说:“每位二十,概不还价!”

张武交涉了几句,让跟随自己来的数十人掏银子。

费运使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极具辨识度的身影,又觉得举着旗子的人挺眼熟的,立刻就像是抓到了关键把柄。

“林泰来!你这是要作什么!”费运使朝着那高大雄壮的身影吼道。

林大官人先将几个银锭扔到箱子里,然后笑呵呵的答道:

“原来是运使当面,我听说今天只要交纳二十两银子,就能上平山堂,所以就来凑个热闹,毕竟我也是江左文坛的一份子。”

费运使斥道:“你胆敢与扬州卫勾结,在此胡作非为,私设关卡,不怕朝廷降罪么!”

林大官人立刻矢口否认:“运使休要污人清白,这些官军与我没关系!你没见我不得不交钱了吗?”

忽然又有人对林泰来说:“怎么?连我也要掏买路钱才能上山?”

林大官人再次转头,看到了刚卸任的兵部尚书张佳胤。

于是林大官人对收钱的武官喊道:“放人!放人!这位老先生放过去!”

然后对张佳胤问道:“怎么不见其他几位老先生啊。”

张佳胤答道:“他们又不傻,远远看到这边状况,自然就不会以身涉险。”

林大官人又嘱咐说:“老恩师进了平山堂后,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了。”

旁边听到这些话的费运使无能狂怒,你林泰来还敢说跟这些官军没关系?

目送张佳胤消失在山门里后,林泰来大声的对官军们说:“我们交过钱了!为何还不送我们上平山堂!”

官军们收完了钱,差不多每人能分一两银子,心里美滋滋。

听到金主的呼声后,顿时有几百官军在收钱小武官的带领下,冲向了盐丁防线。

小武官对着盐丁们大喝道:“扬州卫屯军在此演武!闲杂人等闪开!”

那些盐丁奉命在此守卫,也手忙脚乱的准备抵抗。

但两边情况截然不同,官军这边是有钱拿的,士气高昂,人数还多几倍;

而而盐丁那边是被抓了差来打白工的,哪有什么以少打多的战斗意志。

眨眼功夫,山底下盐丁的第一道防线就告破。

山门处第二道防线的盐丁见状,干脆也不守了,转身就往山里四散而逃。

官军也没兴趣追赶盐丁,一直冲进了平山堂院落。

在平山堂里,能够一直听到不断从外面传进来的坏消息,以及越来越近的噪音。

冯时可叹道:“早就劝过弇州公,不要住宿山上,如今四面孤悬,无处可去了。”

可惜冯时可是个男性,不然能来一首“四面楚歌声”。

王老盟主黑着脸,一声不吭就是最后的倔强。他想不通,为什么文坛大会能开成两军交战的形式?

直到听到门外最新一句禀报:“院门失守了!”

巡盐蔡御史霍然站了起来,并从堂里冲了出去。

站在外面月台上,蔡御史随便一扫视,就找到了关键人物,厉声喝道:“林泰来!你要造反么!”

跟在官军后面的林大官人高声回应说:“不要误会!跟我没有关系!”

蔡御史没时间与林泰来斗嘴皮子,转而对官军大喝道:“尔等作乱犯上,是想找死吗!”

话音未落,突然从官军冲出一支小分队,约有数十人,个个都穿着制式棉甲。粗看好像是扬州卫官军,细看好像还是扬州卫官军。

在蔡御史猝不及防之下,这支小分队就冲上了月台,把蔡御史团团围住,架着蔡御史就往下面走。

蔡御史一边挣扎着,一边对林大官人破口大骂:“林泰来你这个歹狗,当真要造反不成!”

林大官人隔着官军喊道:“要我说几次才肯信?这些官军与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候,扬州卫的万指挥出现在山门,并快步跑过来。

“莫要闹了!莫要闹了!”万指挥边跑边喊,就是不知道是对谁喊的。

蔡御史直接转向万指挥,叱道:“姓万的!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也活腻了不成!”

万指挥很实诚的答话道:“难道蔡侍御还没看出来?这是兵变啊!”

蔡御史差点气吐血,真是见鬼的兵变!就算是兵变,也要有个由头吧?

万指挥很贴心的解释说:“你们盐务衙门无缘无故的查封了扬州卫的十万斤盐,所以让官军上下都非常不满!”

蔡御史愕然反问道:“什么时候查封了你们十万斤盐?”

万指挥答道:“就是前阵子,泰州分司从苏州漕军船上搜出的那十万斤无照私盐,其实是我们扬州卫的。

本来就不要任何凭照,却无故被你们盐务衙门查封!”

按照大明盐法规定,两淮产盐往外地行销,需要盐引和相关凭照,但是在扬州府范围内卖盐,却不需要盐引凭证。

也就是说,可以随便把盐从盐场运到扬州城,只要你不往扬州境外运,不需要什么盐引之类的凭证。

一直躲在边上打酱油的费运使忽然急眼了,冲了出来,对着万指挥叫道:

“胡扯!那些盐货明明是夹带往苏州府的,怎么就变成了你们扬州卫的?只凭你一张嘴么?”

万指挥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文书:“这是委托苏州卫漕军代为运盐的契书!”

蔡御史对万指挥说:“十万斤盐的事情,何至于此?”

直到现在,蔡御史的语气还带着点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味道。

万指挥按下不爽,又耐心解释说:“我们扬州卫军籍人口男女老幼加起来,也有五万口人了,一年要用盐二十万斤。

也不知道你们盐政衙门干什么吃的,扬州城盐价一直很贵,比外地还贵。

所以我们扬州卫就想着,直接从盐场大批采买食盐,然后运回扬州城,内部自用,不受盐商的盘剥!

但因为春季船只大都北上漕运了,所以就委托了苏州卫漕船帮忙运盐。

却没想到,这第一批十万斤盐居然被你们盐务衙门直接查封了。”

围堵在这里的扬州卫官军突然群情愤激,纷纷骂街。

“狗官肯定与城里盐商有勾结,不想让我们自己运盐吃!”

“狗官为了让城里盐商多赚钱,就把我们扬州卫买的十万斤盐当私盐查封了!”

“我们长官好心组织运盐,狗盐官就一定要跳出来破坏!”

扬州卫官军一致认为,盐务衙门不愿意让卫所军户自食其力,强行维护盐商的高盐价。

蔡御史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们这些大头兵踏马的能不能长点脑子,有多瞧不起盐务衙门?

这一年区区二十万斤盐的量级,根本不在眼里,更别说为了二十万斤盐袒护盐商了!

但官军就是这样认为的,蔡御史根本解释不清!

见与扬州卫官军说不明白,费运使转头质问林大官人:“那你为何在公堂上不讲清楚缘由,直接认罪?”

林泰来叫道:“昏官枉法!屈打成招!这就是屈打成招!

你强行逼我认了罪,还有脸问我为什么认罪?天理何在!”

费运使:“.”谁踏马的把谁屈打成招?

“还说与你没关系?”费运使又质问。

林大官人答道:“你们为了盐商利益,查封了扬州卫的盐货,引发了扬州卫官军的极度不满。

然后又在今天激起了兵变,跟我林泰来有什么关系?”

先补一章,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349章 竟是我自己?

万指挥还在苦口婆心的劝着乱兵:“尔等听我一句,有诉求可以找我提,但不要惊扰了贵人啊!”

但气氛已经到位的官军并不买账,叫道:“万长官不要帮着狗盐官说话!我们只找狗盐官讨说法!”

听着外面的动静,平山堂里的张佳胤叹口气,对王世贞说:“今天这场文会怕是不成了,你还是想开点吧。”

王老盟主生气的说:“我何德何能,文会竟然值得用一场兵变来阻击!”

张佳胤说:“你明知林泰来和蔡时鼎有矛盾,还要到扬州来办文坛大会,难免会被林泰来针对。”

旁边冯时可忍不住说了句公道话:“就算没有蔡时鼎,弇州公也一定会被林泰来针对!”

张佳胤有点不信的说了句:“林泰来不至于如此吧?针对到这个地步,那是何等的执念?”

在外面,最慌的其实是费运使,因为林泰来是在盐运司认罪的,是他这个运使判了林泰来走私罪的。

以他对巡盐蔡御史尿性的了解,蔡御史一定会把黑锅甩到他身上!

被乱兵夹在中间的蔡御史无可奈何,只能放下了风宪官的骄傲,高声道:

“诸位官军听本院说几句!听到尔等反应情况,本院也感同身受!

但此事乃是盐运司发生的事情,本院目前对真实情况也也一无所知!

所以本院承诺迅速查明真相,再给诸位一个答复,但是本院需要一些时间!”

蔡御史刚说完,扬州卫官军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有个声音说:

“这算个屁承诺!一没有时间限制,二没有明确补偿之法!就是糊弄我们卫所兄弟!”

蔡御史听到这个声音就莫名愤怒,转头喝道:“林泰来!你也说过,今天之事与伱没关系!”

林大官人回呛道:“路见不平一声吼!看到不公之事,当然说上几句!

你不过就是想着,将眼前糊弄过去,然后你脱身后躲起来,谁又能把你如何?

亦或是引诱卫所兄弟攻打盐务衙署,坏了朝廷税银,犯下大罪后你就可以兴风作浪!”

“那你想要如何?”蔡御史怒喷,“不让本院离开,又怎么解决问题!”

林大官人只管拱火,不想负责任,“你们激起了兵变,那么平息问题也是你们的责任,难道还要指望我这个待罪之人?”

这时候,忽然有个军兵冲到了平山堂台阶上,对着里面大喊道:“听说天下文坛盟主王公在此,恳请王公出面为我等做主!”

王世贞:“???”

这兵变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能做个屁的主?

此后又听到外面的呼声此起彼伏,一声又一声深情呼唤出现:“恳请王公出面为我等做主!”

本来被关上的平山堂屋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但是没人进来。只是穿过门口,看到外面跪了一地的军兵。

随即又见林大官人站在门槛外,探头探脑的看着屋里。

当即就有十来个悍不畏死的家奴仆役,挡在了门口,防止林姓绝世凶人冲进来。

林大官人轻蔑的看了几眼挡在身前的弱鸡们,然后对着王老盟主道:“弇州公啊,您还是出来一下吧,不然这事儿不好办了。”

王世贞稳稳的坐在堂中深处的主座上,纹丝不动,“兵变也好,私盐也好,归有司处置,我只不过扬州过客,焉能擅自插手?”

林大官人犹豫了一下,又叫道:“您可是官居南京兵部侍郎,所谓的有司不就是您自己?”

王世贞:“.”

卧槽尼玛!自己好像刚从南京刑部侍郎升了半级为南京兵部侍郎!

有司竟是自己?平常主要身份是天下文坛盟主,根本不在意官职的。

林大官人看着愣住的老盟主,继续说着:“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巡抚不来扬州城,巡按也不来扬州城,兵备道病倒在家,目前这个有司就只能是您啊!”

王兵部侍郎世贞还在发愣,已经在官职上躺平了十来年的他,终于又一次意识到,当官居然还要担起责任?

林大官人生怕王侍郎不理解,也还在解释:“虽然南京兵部不是京师那个兵部,但你好歹也是个兵部堂官,所以军士才认可你啊!

而且虽然南京兵部不直接管扬州卫,但在事实上,南京兵部对长江两岸的兵事都有一定的过问权力。”

王兵部侍郎世贞下意识抱着侥幸心问了句:“也包括苏州卫吗?”

林大官人如实答道:“苏州卫防区并不沿江,所以不在南京兵部可以过问的范围内。”

门外的军士还在苦苦高呼:“请王公做主!”

王兵部侍郎世贞浑身麻木的站了起来,浑身麻木的走到门口,浑身麻木的看着一大片军士。

军士看到风度翩翩的兵部王侍郎,就停止了大呼小叫,但王侍郎也不知道说什么,一度有点冷场。

林大官人站在边上,热心建议说:“实在不行,就由王少司马出面作个保,先放了蔡侍御、费运使去追查问题!”

王兵部侍郎世贞麻木的点了点头,主要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几百军士又叫道:“放了这二狗官出去,只怕就要弄权报复我等!恳请王公庇护!”

林大官人连忙又帮忙平稳军心:“都保!都保!王少司马做你们的保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已经被乱兵裹挟的蔡御史和费运使用最诚恳的眼神,看向王世贞。

他们也希望王老盟主能先稳住乱兵,也好让他们脱身。

王兵部侍郎世贞面无表情,无奈道:“本部作保,尔等先把二位盐官放了吧。”

军士高呼:“王公果然仁义!先前我等遭遇狗官欺辱,怎奈势孤力单,只能隐忍不发。

若非王公驾到扬州城,我等怎敢如此反抗狗官!只要王公在扬州,我等必为王公前驱!”

王兵部侍郎世贞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沉默的接受。

看了半天热闹,乱兵首领竟踏马的是自己?

如果传了出去,文坛盟主的脸还要不要了?

蔡御史和费运使再也不敢多留,仓皇的奔下山去。

在回城的路上,费运使请示说:“该如何是好?以后怎么解释?”

蔡御史不假思索的说:“就对那帮官军说都是误会,所以才发生了十万斤盐被误查的事情!”

费运使质疑说:“扬州卫和林泰来明显互相勾结,我们用误会来解释,扬州卫肯定不接受。”

蔡御史看了眼费运使,该你傻的时候,怎么就不傻了?傻到去背锅多好?

想了想后,蔡御史又说:“第一,解封了那十万斤盐,然后给扬州卫一定补偿!

第二,先将责任推脱到底层身上,就说是底下的哨卡盐丁的问题。

有了这两样,至少能从明面上堵住扬州卫的嘴,也好给王公一个交待。”

这事的方方面面波及太广,要摆平起来也很麻烦,比如林泰来被定罪这事应该怎么处理?

为了自救和渡劫,蔡御史心里的盘算有很多,但没有全说出来。

费运使回头望了眼蜀冈:“我们把王少司马丢在乱兵中,不会被追责问罪吧?”

“别说了!”蔡御史暴躁的喝道,脑袋都快炸了。

林泰来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坑!坑太多了怎么办?

在平山堂前,林大官人嘱咐万指挥说:“王公为你们扬州卫的乱兵作保,你们也要对的起王公,立即执行警戒,保护好王公!”

在万指挥的指挥下,官军分批部署在院门,以及外面的山路上,没有继续堵在平山堂门前。

王兵部侍郎世贞多么希望自己只是做了个南柯一梦,醒过来后还是文坛盟主。

但那个即使是在噩梦里也挥之不去的声音又在说:“总算把干扰都清理了,时候还早,老盟主不要失去兴致,继续今天的文会啊!”

老盟主最忠实的左膀右臂冯时可二老爷跳了出来,神色复杂的看着林大官人,呵斥道:“人都被你挡住了,何来的集会?”

这时候,有人举着一支小旗出现在院门口,还扭头对后面说:“跟紧跟紧!我说过的,包管你们能上平山堂,见到王老盟主!

而且还尽力为你们争取与老盟主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让你们这二十两银子物超所值!”

随着举小旗之人的招呼声,有数十士子鱼贯而入,进入了平山堂前院。

中间居然还有几个让王老盟主感到眼熟的人,比如苏州名士张凤翼。

林大官人鼓掌笑道:“人气不就来了吗?这些都是非常积极参加文会的文人士子啊!”

王老盟主:“.”

林大官人低声介绍说:“这些人为了能看到老盟主,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

老盟主素来以喜欢提携后进而闻名天下,想必也不忍心让他们失望吧?”

王老盟主忍无可忍的斥道:“银子又不是我收的!”

林大官人答道:“不管银子是谁收的,他们是认准了老盟主才花的银子。

如果花了二十两银子还失望而归,可能会心生怨气啊。

万一他们在外面胡说八道起来,无论传言怎么传,内容肯定以老盟主为主,毕竟老盟主名气在这里摆着。

这样只怕会对老盟主声誉有损啊,人言可畏这四个字,老盟主应该比别人更有体会吧?”

王老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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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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