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1259:手足阋墙(上)【求月票】

青年收完最后一针。

“人生在世,谁能不辛苦?”

青年的回复让林风怔愣了许久。

她印象中的兄长虽不是纨绔,但也有着世家子弟的高傲心气。表面上对谁都彬彬有礼,唯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温文有礼表面下是极其克制的疏远。他跟诸多出身富贵的天之骄子一样,发自内心将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这种阶级之分并非出自他本心,而是受环境影响,他天然认为安邦治国是他们与生俱来的责任,更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怜悯施舍。

如此环境长大的人,也会说一句“人生在世,谁能不辛苦”,属实让林风意外了。

她看得出来,这句话出自兄长本心而非虚假伪装:“阿兄这么说,小妹更心痛。”

青年取来林风换下的脏衣。

林风虽为一家之主,但也是工作忙碌的单身人士,管事仆妇不能管她太多,跟曾祖十天半月见不了一面,生活上的细节难免疏漏。眼下又打仗,她在生活方面更加粗糙。

青年不说,她都不知衣裳何时破了。

林风尴尬挠挠脸,仔细回想。

“应该是武卒练兵的时候靠太近擦的。”

这种事情经常发生,林风早就习惯。

“行军打仗条件又差又苦,维持基本体面,不失礼于人前都算细心了。”看着青年将破洞仔细缝上,林风趴在案几上,托腮看着灯下缝补的兄长,“阿兄这些年如何?”

兄妹重逢仓促,林风也没时间好好打听父兄这些年的遭遇,好不容易闲下来,自然要问个清楚。青年对此没有隐瞒,用平淡口吻大致交代:“……南下避难,路上皆是兵荒马乱,碰到几次军阀勒索,阿父破财消灾,一路磕磕绊绊也算顺遂抵达目的地……”

林氏继续待在凌州是死路一条,南下投奔亲眷还能搏一条生路。当时权衡再三,最后决定派遣男丁携带部分财产南下先打探清楚,沿路安全再让女眷上路跟上。只是人算不如天算,陌生环境比凌州更加危险,他们借道过路都免不了被贪婪无度军阀敲竹杠。

更加没想到一群家生子出身的家丁部曲会见财起意,半路谋害一众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眷。他们收到噩耗的时候,离投奔亲眷已不足半月路程,此刻回返也无济于事。

他们被斩断后路,只能选择踉跄前行。

起初,远房亲戚倒是挺欢迎他们。

但当他们知晓林氏绝大部分财产都在女眷那一支队伍,半道还被家丁背叛,他们就立马变了嘴脸,一改最初热情,露出最冰冷市侩的一面。青年也知道为何,他们一行人没有足够家底自然无法置办落脚宅院,更别说田产商铺之类的东西,甚至连住的地方也是借的亲戚。只是碍于关系,亲戚并未完全撕破脸。

寄人篱下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莫说维持习以为常的生活水平,连读书修炼都被影响。青年的女红也是那段时间摸索自学的,家中没有女眷照料,衣食住行只能靠自己。青年还有一个兄长,家中为数不多的资源也要紧着他,轮到青年的时候,连名师私塾的束脩都有些艰难。即便如此,林氏作为初来乍到的外来“世家”,想被接纳就少不了人情往来,这是必须维持的体面。

在青年看来,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

【不充不行啊,人家要吞了咱。】

昏暗烛火下,兄长言语苦涩。

回不去的凌州,融不进的他乡。越窘迫落寞,越需要撑起仅有的门面,若是连这点儿门面也没有了,他们连跟本地世家名门往来的资格都没有,日后兴盛的希望更渺茫。

爬不上去又不甘心就这么掉下去,不上不下最为难受。青年在这样窘迫压抑的环境度过了少年时期,林风最熟悉的性格早就被磨光棱角:“生活上的清苦还能忍受……想想饥荒年岁的饿殍枕藉、道殣相望,林氏这些人能到新地方重新扎根已是上天眷顾。”

让他们难受的是本地势力的排挤嘲笑。

“林氏想兴盛,只能走仕途这条道。”

青年露出一抹嘲笑:“只是不好走。”

“当年父亲与他们联络,两家可都是说好了的,家里该给的打点也一个不少吧?”

青年:“诺言只有在许诺那刻是真的。”

林氏这群人啥都没带来投奔,说是打秋风的穷亲戚都不算过分,对方自然不乐意继续吃亏。再加上这几年的矛盾,不仅连最初答应的诺言没兑现,双方几乎变成了仇家。

处处使绊子,明里暗里打压。

本地名门望族也不乐意林氏一个外来的分一杯羹,几次三番想试图吞并林氏,只要林氏子弟答应成为附属,不管是生活上的窘迫还是仕途上的不顺,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林氏只能另谋出路。

三言两语便让林风嗅到他话中的苦涩。

她问:“阿兄,既然如此——为何曾祖在元凰元年联络你们的时候,不肯回来?”

外乡融不进去就不融了,回家。

两支隔着千山万水,曾祖只能靠着一年一两次家书缓解思念之情。林风也不介意父兄他们回来,林氏兴盛还是要靠人丁的。兄长他们若辅助自己,她在朝中会更加顺遂。

青年眸光浮现几分异色。

“回来不是叫你为难?”

既然已经分成两支,两支就都是正统。

林风为主,其他人如何能应?

林风为辅,康国国主跟褚曜能答应?

林令德自己能答应?

家族延续本来就是看那一支兴盛就将重心挪到哪一支,从无一支从头传承到尾的。

好比一株树,哪一根树枝长势好,树干就将营养往哪边偏,生长不好的树枝要么永远笼罩在树荫之下,要么努力伸出枝丫汲取阳光。

当年做的决定,也只能打掉牙齿和血吞。

林风对这话蹙眉:“阿兄,你该知道我不介意这些,偌大一个康国,岂会容不下两支林氏?我长居凤雒,日后称凤雒林氏也行。”

原来的林氏依旧可以回到凌州。

青年将能缝补的都缝上了,苦笑:“姣姣确实不会介意,但姣姣忽略了人心。若是我们就这么轻易走了,颓废狼狈如丧家之犬,祖母、阿娘、伯娘和同族姊妹的惨死算什么?当年一路吃下来的苦楚和羞辱又算什么……”

算他们活该吗?

迈出那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父兄也知道这些,每年收到曾祖送来的家书都很沉默,再怎么心如刀绞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更何况,那时候也回不了头。

林风对此只能沉默。

她不知道兄长他们这些年遭遇什么,性情变得如此拧巴偏激,但她知道仅凭三言两语解不开症结。林风能做的就是终止这个话题。

兄妹二人都默契一致不提青年的来意。

正值康国扩张的紧要关头,青年的来意未必是林风想听的。青年也说分出去的林氏回不了头,他作为其中一份子自然不可能轻松回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来必有目的。

青年忙完了缝补,见林风没有歇息的意思,他也掏出一本有些泛黄陈旧的小册子。

这是一篇道经。

林风这时才注意到青年发冠形似莲华冠。

“阿兄何时对道经有兴趣?”

青年道:“晚课。”

林风坐直上身:“晚课?”

青年这时才告诉她:“早年只是有些兴趣,那时候家里情况窘迫,正常途径的学业不好继续,为兄就想着皈依三宝。那地方盛行此道,各地皆有道观,有些道观甚至是氏家族学,汇聚大量有才学的世家子弟……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两年,后来总算是如愿。”

青年自嘲道:“只是终归是不伦不类。”

他身体已经是方外之人,但仍心系红尘。

林风下意识没去追问细节。

直觉告诉她,那段经历不怎么美妙。

青年上晚课看道经,林风借着烛火看了许久舆图。这份舆图是她自己绘制的,线条简单干净,上面标注了附近河流山脉走势,甚至还有不少暗礁位置。林风研究之时,青年注意力始终在手中道经之上,连气息都不曾乱。

直到三更半夜,林风才歇下。

舆图被她压在了枕头下。

青年就睡在她隔壁。

夜深人静,一道黑影缓慢穿过连廊。

他的脚步很轻,犹如鬼魅。

直到一只手搭上门栓准备将大门打开,一柄利剑破空而来,剑锋直刺黑影命门。黑影碍于剑势不得不避其锋芒,脚下一错,黑影的五官被倾斜而下的月华照得清清楚楚。

剑锋的主人,林风。

而这道黑影则是本该在隔壁睡下的青年。

林风对青年的行动毫无意外,她面色平静:“阿兄好兴致,这是准备夜游赏月?”

若不是手中提剑,听着倒像正常招呼。

青年道:“是,赏月。”

林风嘲讽道:“一去不回的赏月?”

她尖刻的质问并未激起青年丝毫波澜,甚至在月色映衬下,眉眼更显柔和:“见姣姣一切安顺,为兄也是时候离开,以免影响你。”

林风的回应是提剑指向青年。

“我竟不知兄长不辞而别也是为我好!”

青年一瞬不瞬看着林风手中的利剑许久。

口中溢出一声叹息,也不再遮遮掩掩:“姣姣是疑心为兄此行是效仿蒋干盗书?”

林风道:“不曾疑心,你没那么蠢。”

青年对这个评价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也算是褒奖了?

“为兄此行确实带着目的,只是这几日与姣姣相处,知你脾性,更知你心志坚定,提了自讨没趣不说,还会伤你我之间仅有的兄妹情义,干脆就没有提。”青年语气平静如往常,“不辞而别也是不想徒增离别伤感……”

他此行真正目的是策反林风。

这个任务在他看来有些天方夜谭,林风若是能被策反,林氏也不至于回不去了……

当年收到曾祖父家书,其实也有族人想拉下脸回去。在他乡谋生的日子不好过,回去还能有族田托底,蛰伏经营个一两代,或许还有兴盛的可能。只是这个想法不能直白提出,只能旁敲侧击,而这点心思瞒不过聪明人。

林风一眼就看懂了。

婉拒让她回归林氏的暗示,决心分宗。

在这个父亲还在当家做主的时候,未婚的女儿提出分宗,各过各的,一向古板守旧的父亲无法接受。其他族人听完回复也沉默。

青年便知道这个多年未曾谋面的妹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软糯一团的小女孩儿了。

心志坚定者,不易为外物所移。

青年就没打算开口说明来意。

林风道:“这不是借口。”

她冷漠道:“为证兄长清白,还请阿兄委屈几日。待战后,小妹给你负荆请罪。”

总而言之就是不能踏出这道门。

青年看着拦在去路的林风,原先还有些轻松的表情肉眼可见凝重下来:“令德!”

这是兄妹相认之后,青年第一次正式称呼林风的表字,空气凝滞,隐约有风雨欲来的架势。黑暗中,青年右手搭上腰侧佩剑。他道:“倘若我今日非要走,你待如何?”

林风不假思索:“只能冒犯了。”

青年只能握住剑柄,轻声告诉林风:“君子六艺,为兄最擅长剑术,你小心了!”

林风的剑术实在算不上出彩。

青年也知道这点,但他不知道的是林风除了这个短板,其他都是长板,这也是为什么她居住的院落几乎没什么守卫巡逻。不是她不在意自身安危,而是完全没这个必要!

墙根处,数十道细长黑影沿地爬行。

青年认出这就是诡异莫测的【尸人藤】,康国几次大战都有它的影子,操控者的情报却是一片空白。一时半会儿,他也没想到林风身上:“令德为这一日准备多久了?仅仅是为兄不告而别,就值得你不顾一切下杀手?”

“仅是不告而别吗?”

青年笑着反问:“为兄可还做了其他?”

林风淡淡道:“梦!”

简单一个字让青年面色骤变。

林风:“人在梦中戒备最轻。康国刑部擅长刑讯言灵,其中便有梦中刑讯。小妹虽不是刑部之人,但挚友在刑部,对此也有了解。若所料不错,这是你的文士之道吧?”

见林风察觉,青年轻叹。

“那你猜猜这是什么文士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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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第1260章 1260:手足阋墙(中)【求月票】

林风戒备看着青年。

“此地是梦境,阿兄文士之道多半与造梦有关。”尽管处境不妙,林风仍旧镇定。

她目前最想知道的是自己何时入梦。

这个梦境实在过于真实,她白日上值训练水师也未找出端倪,根据经验仔细观察平日容易忽略的东西,却发现这些细节都与实际无二。这是个足以以假乱真的逼真梦境!

“猜对了。”

青年对林风多了几分欣赏。

他这个妹妹比想象中、比传闻更优秀。

“优秀的孩子会有奖励。”

林风暗中催动【尸人藤】将青年团团包围,密密麻麻的【尸人藤】将小院占得满满当当,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蛇窟。她问了个有些冷的幽默笑话:“奖励是小妹首级?”

青年对她的回应微微沉了脸色。

林风的反应不似挑衅,也没有忐忑恐惧,有的只是坦然无畏与淡然自若。她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也侧面反应林风做好心理准备——兄妹俩有一个会沦落尸首分离下场。

不是她自己,就是青年。

他沉默了片刻:“我还没狠心到杀你都不眨一眼的程度,即便你我兄妹分别多年,但你毕竟是阿娘亲手送到我手中的手足。”

林风没有婴孩时的记忆,但他记得她裹在襁褓中的模样:“在见到你之前,我一直在想——若是当年波折没有发生,或是当年也将你带走,你我兄妹之间还会不会两难?”

紧跟着,青年就听眼前成年女子回应。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没兴趣。”

林风这个回答堪称一绝。

她从未想过这个假设的人生。即便在这个人生之中,她身边还有父母手足等至亲。

只是林风回应太快,快到不假思索,快到毫无对血脉亲情的不舍迟疑:“为何?”

“为何要臆想一条不曾走过的路如何坦荡?它真的圆满无瑕?真能满足一切缺憾?我不认为林姣姣的人生能比林令德更好!假如给我选择重来的机会,我不会坐视祖母她们枉死叛贼刀下,但也不会跟她们离开投奔父兄。”

林风对自己的野心毫不避讳。

“阿兄作为文心文士见过辽阔天地,所以你可以学习女红缓解生活窘迫,也可以拾起佩剑行侠四方,闺阁女子的世界仅有四方院墙,别无选择。我不可能放弃佩剑权利,在父兄身边长大成人这个选择毫无吸引力,我不可能选,二者甚至没有比较的价值。”

潜台词就是——

父女之情、手足之义,有价值,但价值没有高到能让她舍弃现有的一切。青年来找她打感情牌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林风不仅不会被打动,她甚至会毫不犹豫将其扼杀!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主上霸业!

“我不希望用至亲骨血铺出坦途,但你真要将我逼上绝路,登天梯上有你一阶!”

话音刚落,【尸人藤】躁动扑杀出去。

让林风惊骇的是这些【尸人藤】并未如她预想捆住眼前青年,反而如潮水涌向她。

【尸人藤】接触身体的瞬间逸散成了白雾,吹得林风鬓发凌乱,几欲睁不开眼睛。

待她猛地睁眼,入眼的却是陌生房梁。

屋内陈设朴素简陋,但能看得出主人应该是个少年。林风警惕从床榻坐起,第一反应是查清情况,扭头看向屋内唯一的铜镜,镜中映出一张熟悉但略显生涩的少年面庞。

“阿兄?”

这具身体是阿兄的?

这时,竹门被人敲响,来人动作粗鲁失礼。林风循着身体本能抓起枕侧佩剑,一时也来不及细想为何兄长睡觉会将佩剑放枕边,简单套上衣裳出门,看看这梦境怎回事。

“你今日怎起来这么迟?”

屋外之人年岁稍长,腰间坠着一枚文心花押,着靛青道袍,目测已经加冠。见林风开门,对方自然熟稔地伸手想揽林风腰侧,在看到林风手中佩剑的时候,伸到半空的手往上移,搭上肩头位置:“安之,该上早课了。”

林风蹙眉想着怎么杀人。

梦境中的人,杀光了也没事。

只是心念一动她却发现这具身体文气流淌的通道与自己截然不同,即便能施展言灵也达不到预期效果,对方气息强度在他这个年纪算得上优秀。她忍下心底骤然升腾的陌生羞辱情绪,压下唇角,双手持剑环胸:“嗯。”

早课很枯燥。

林风将心神一分为二。

她一边看似认真诵读道经,一边余光观察窗外日头——梦境的时间跟现实不同,若能找到破绽便可破梦而出。随着时间推移,她情绪愈发焦躁,滴漏的频率跟日晷偏斜时间完全对得上,跟现实也一模一样……梦境中的时间流逝过于真实,真实到不像个梦!

“阿兄的文士之道不进刑部可惜了。”

如此逼真的梦境,微恒知道还不兴奋?

名正言顺让犯人在梦境服刑,现实三个月,梦境三十年,犯人心智再强都要崩溃。

林风只能给自己找事情做。

例如好好研究一下阿兄经脉文气走向,研究一下他的文士之道……哦,这个没有,要么是对方故意防着自己,要么是梦境中这年岁的阿兄还没有觉醒文士之道……可惜!

第一日,早课,午课,晚课。

第二日,早课,午课,晚课。

第三日,早课,午课,晚课。

林风面无表情在随身书简刻下一个正。

同窗对他讥嘲有之、打压有之、戏谑有之,翻来覆去都是寒酸穷学生也配跟他们一个屋子学习?幼稚到林风都嗤之以鼻,她一门心思想找到破绽,没空搭理这些琐事儿。

刻画到第三个正的时候,睡梦中的林风突然警觉睁眼,竹屋的门被人推开,三个经常嘴碎的纨绔子弟入内。林风蓦地明白佩剑为何在枕边:“尔等若不想死,滚出去!”

三人听到威胁,先是一怔,大笑:“林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这么说话!”

林风道:“算你们祖宗!”

现实她都敢杀人,更何况梦境?

三人显然没意识到情况危险,甚至还以为眼前的林素是记忆中软弱可欺、只会忍气吞声的寒门子弟。三人各自对视一眼,为首之人使了眼色:“哼,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风无奈只能选择杀人。

三具尸体躺在脚边的时候,她沉默了。

蹲下来抹了一把尸体不断涌出鲜血的致命伤口,摩挲手指,她发现不管是鲜血的温度还是粘稠质感,跟现实一般无二。不知何时,门外站着个头戴莲华冠的文士,也是林风醒来第一日看到的人,对方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胸口呼吸逐渐加重。

声音艰涩问道:“你杀了他们?”

“不杀留着过几日祭奠三清?”

王都凤雒民风开放,坊市话本尺度也偏大,哪怕林风一开始误会三人只是单纯霸凌她的纨绔,之后也琢磨过来,这仨居心不良!想到她现在用的还是二哥的身体,林风脸色更加古怪——若眼前这些是二哥的过去,岂不是意味着三人都不知死活觊觎过二哥?

思及此,杀人更加不用手软。

“只可惜没在他们活着的时候用宫刑!怎么,难道你也想试试吾辈佩剑锋利否?”

对方没说话,只是沉默看着他。

踏入屋内,弯腰搬尸体:“埋后山!”

林风颇为诧异:“哦。”

三具尸体很快就被处理好了。

折返回去的时候,林风抱剑环胸问:“你也想跟他们一样,预备雌伏吾之下方?”

对方猛地扭头看她,瞳孔地震。

林风却没心情注意他的反应,只是抬头看着跟往日一般无二的月色。她刚刚敏锐发现梦境有一瞬波动,只是瞬息又恢复了平静。对方语调艰难:“不是,从未想过……”

林风幽幽看着他:“撒谎。”

恰逢月底下山探亲,林风也收拾了包袱下山,在山脚下看到一个比自己年长一些的青年。青年相貌跟二哥有点相似,鬓角却抽出了几缕白发,瞧着有些憔悴颓靡。唯有看到林风的时候,眼睛才重新有了神采:“安之!”

“兄长!”

伴随着车马的颠簸,兄长小心翼翼试探林风在山上的生活。尽管只透露只言片语,却让林风听得心惊,懊悔杀三人太干脆了。山上求学艰苦,富家子弟不能带人伺候,生活起居都要自己亲力亲为。他们哪里干得来这些活?那些家庭背景差的学生就倒霉了。

供人驱使还是小事,不影响学业即可。

麻烦的是这些富贵子弟早早开荤,食髓知味,哪会愿意憋着?他们就将主意打到那些容貌姣好的同窗身上,倒霉的是林素完美符合条件,平日少不了被骚扰,颇为苦恼。

最麻烦的是林素几次拒绝,积怨已深。

青年亲自来接也是怕被报复。

林风:“没事,解决了。”

青年道:“你那办法也不是万全之策,得罪一人确实比得罪数人好点儿,但……”

林风:“……我会注意的。”

恕罪恕罪,她第一反应就是【五行缺德】那几本学院话本,集合了女扮男装、契约情侣、假戏真做、虐恋情深、破镜重圆等要素。二哥的求学生涯确实是比她精彩得多。

轻松情绪并未维持多久。

想到这可能是二哥真实经历过的,多少也有些明白他轻描淡写带过的压抑过往有多苦涩。林风跟着大哥回了家,这个家外表看着还像模像样,内在却简陋到不行。除了待客的厅子与客院还算素净,其他地方简直能用家徒四壁形容,甚至连房子都是透风的。

这一切真实得过分。

不知不觉,书简上的正已经画满。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盘旋,并且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动摇——她真的是坠入二哥编造的梦境,而不是意外穿越到了过去的二哥身上?

“自从那日过后,安之,你变了。”林风割腕自尽不成,那名莲华冠同窗来探望,试探道,“是因为那几人骚扰?可他们已经被你……你为何还心有郁结,不惜自残?”

林风道:“你不懂。”

休养了两日,林风收拾为数不多的东西,准备动身去西北看一看。若不是梦境,此刻的主上、老师还有她自己怎么样了?不论如何,她都要重新回到主上麾下效力才行。

兄长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他看着更疲累苍老。

见面不多的父亲也沉默不言。

听到林风想外出游学,二人思虑良久还是答应了。父亲道:“家里一应有为父。”

林风垂眼点头。

尽管父亲和大哥没有明说,但林风几次下山也听到一些只言片语,知道家中窘迫,知道父兄受挫,知道族人遭遇不公……她知道以自己的经验能力可以帮忙分担,但她选择了旁观。此刻抽身离开,也是不想继续相处,她怕理智抵不过血缘天性,也怕心软。

外出游学并不是孤身一人。

那名同窗不知从哪听来消息也跟来。

林风:“……”

想拒绝,但看在盘缠的份上还是答应了。

二人同行,跋山涉水,一路朝着西北。

同窗不解道:“听说那边兵荒马乱,民风粗野,安之,游学还是选个安全地方?”

林风道:“我是寻找明主。”

同窗:“西北?”

“紫薇出西北,明主也在西北!”

只是万万没想到,数月风餐露宿赶到河尹郡,却收到主上被平调陇舞郡的消息。林风掐指算算时间,完全对不上!当即马不停蹄往陇舞郡,却又听到陇舞郡跟十乌开战。

不对——

完全不对!

林风循着记忆赶向记忆中的山崖。

恰好看到“自己”一记【沉水入火】,在半山腰的石块平台割下一人首级,旁边还站着个这会儿还不熟悉的路人甲荀贞。二人正低语,蓦地齐齐看来。林风看着另一个“她”。

“她”看看林风,看看林风身侧的同窗。

颇感意外:“居然找过来了。”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却让林风陌生。

“二哥?”

想到什么,林风面色铁青一片。

若她经历着二哥的过去,是不是二哥也在重复她的过往?林风握剑的手在抖,却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杀意!她身份能接触多少机密,林风能不知道吗?

“二哥,我在这里杀你,你会死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

ヾ(ゞ)

原先是想取名林来的,既来之,则安之,不过这样就跟公西来重名了,改成了安之若素。

林素是被霸凌很严重的学生,山上求学要给同学打杂,缝缝补补的技能经验基本是这个时期涨起来的。随着相貌长开,霸凌的方式也变了,所以他将佩剑放枕边防身。

林风杀掉的三个人,现实中也是他杀过的。

林风以为林素被霸凌到产生心理阴影,实际上林素杀得学院大合照只剩个位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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