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8.第1387章 入阁

第1387章 入阁

京师大道上,一顶宽大的八抬轿子行过。

“爹,内阁大学士是什么?”

林器坐在林延潮膝上发问道。

面对次子,林延潮手抚其头道:“就是官员而已。”

“是宰相么?”

“本朝没有宰相之说,因为太祖爷不许。”

林器显然从旁人口中心底已是默认这个说法:“那是应该比很多人厉害了。”

林延潮失笑点点头:“爹府试时第一,以为是全府最厉害的,然而比之秀才是不如的,乡试第一时,是一省最厉害的,但比进士又不如。”

“后来中了状元,本以为天下读书人中最厉害的,可当了官,爹才发觉比大多官员,又是不厉害的。”

“而今身为阁臣也是如此。”

“爹,阁老也有所不能吗?”

林延潮望向轿帘外:“三千举子欲得第一,独爹中了状元,所谓读书我能,但为官未必能。”

“不是只有庸人,才知己有所不能,天子也有许多知己不能,此并非读书第一,官越大能改变的。”

“那爹爹,既人有这么多不能,我们为何又要那么努力读书做官呢?”林器问道。

林延潮笑了笑,这时候耳旁听得陈济川道:“相爷,马上就要到府上了。”

林延潮闻言微微眉头一皱,他方与林器说本朝没有宰相,但是却拦不住旁人称他为相。

转眼已是到了府邸,进了轿厅。

轿子落下后,林器看着出神的林延潮问道:“爹爹,你还未答我呢?”

林延潮抽回思绪对林器道:“患得患失之心人皆有之,但害怕己所不能而不去努力为之,才是无能!”

说完这些,林延潮下轿回到客厅,但见林浅浅抱着幼女正在厅里玩耍。

“相公!”

林延潮不知为何听到相字就是眉头一皱。

“以后能不能不叫相公?换个称呼?”

“都叫这么多年了?那叫什么?夫君?丈夫?老公?”

林延潮不由失笑道:“夫君太疏远了,丈夫少有人这么说,至于老公倒似在宫里作…”

林浅浅噗哧一笑道:“夫君,我看你就是平日想得太多了。”

林延潮必须承认,身处高位之人难免心底都有太多忌讳,别人一句寻常话都要在心底琢磨半日,甚至他曾看见一位尚书每出门前,连先出左脚还是先出右脚都要寻思个半天。

现在林延潮终于有些明白当年嘉靖皇帝种种反常之举。

“真是如履薄冰啊!”林延潮抚须叹道。

林浅浅让奶妈将林双抱走,然后坐在林延潮椅旁担心地道:“夫君,你以往在书院时每日课后吃饱即睡,但为何入京却每日心思重重,迟迟上床后也是辗转反侧。”

“再说你入阁至今已告疾在府一个多月,坊间猜疑之声都传到我的耳边来了。”

林延潮看了林浅浅一眼道:“此间内情你又不知。”

林浅浅认真道:“可是相公……相公我是不懂,但……我很紧张你。”

林延潮不由握住林浅浅的手,他与林浅浅夫妻多年,彼此都是心意相知。

林延潮道:“我方才与器儿言,不去为之更甚于不能为之,这话自己怎么不懂,你放心就是。”

林浅浅见此就不再说了。

不久到了用晚饭时。

林双有奶妈照看,林用留在有贞学院,故饭桌上林延潮,林浅浅,林器三人吃饭。

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一盘清蒸鱼,一碗素汤即是林府的标准饭菜。只在人多人少时多一碗或少一碗。

夫妻二人都过过苦日子,平日都教育子孙节俭惜福的道理,这言教不如身教,哪怕后来林延潮作了高官也未大鱼大肉地过日子。

一家人吃了差不多了,还剩下半碗肉如此。

林浅浅,林器离桌后,林延潮留在桌上打扫剩菜。他又添了一碗饭将肉汁伴进饭里,就着剩下半碗红烧肉吃了起来。

林延潮年少的时候性子颇急,吃饭总是匆匆,但现在林延潮则吃得很慢,细嚼慢咽方是养身,条理脾胃之道。

今日的肉甚是肥美,瘦肉肥肉恰到好处,吃到嘴里实在是肥而不腻,配上汤汁绝对是人间美味。

这时候陈济川走到林延潮身旁来向他禀事。

林延潮习以为常地一边吃饭,一边听着陈济川禀告。

“前日皇上御准了次辅的建议,孙太宰已是上疏辞官了。”

林延潮咀嚼着肉,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以文渊阁大学士入阁,位列于东阁大学士的沈一贯,陈于陛之上,排名阁臣第三,除了谁也不当首辅的首辅赵志皋外,仅次于次辅张位。

而张位与吏部尚书孙丕扬矛盾激化。因为孙丕扬采取创掣签法,改革铨政。这令张位十分不满,此举让内阁无法插手人事。

所以张位决定与孙丕扬‘摊牌’,张位上疏天子在廷推三品以上官员时,改变由吏部预拟堪任官的规矩,改由九卿各推举一人。

堪任官员就是廷推时的预选名单。

吏部尚书所掌握此权力的意义,更在廷推的意义之上。选拔普通官员靠抽签,现在连预拟名单的权力也没有了,吏部尚书真的就如同摆设了。

天子最后如张位所准奏,于是孙丕扬愤而辞官。

那这事与林延潮又有何关联?

因为林延潮这一次入阁是孙丕扬力主推荐的,若林延潮在阁是可以反对张位通过此事的。

但是张位却来信让林延潮暂不用插手。

林延潮对此也有考量。

首先他与张位关系不错,当年是他向申时行推荐的张位入阁。同时在朝鲜之事上二人一个鼻孔出气。

其次若他支持孙丕扬反对张位。一旦张位愤而辞官,那么林延潮就被推到了前台。林延潮方入阁根基未稳,还需些日子招揽人才,张位一走,他势必走向台前,入众矢之的。

因此林延潮在此事上两不偏帮,如此其实是卖给了张位的人情。

林延潮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让陈济川继续。

“东林书院的邹山长给相爷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所言是邹先生近来读《运命论》有感……”

林延潮嚼了口饭,这《运命论》三国时李康所写的雄文。篇首第一句言‘夫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

文中有两句话‘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都是耳熟能详。文章大意还是劝得人臣‘明哲保身’的侍君之道。

邹元标于信中引《运命论》的观点劝了一番后,还引了一句话‘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

大意是事功者无论事情作得如何,都有人满意或不满意。事败不说,事成也会有利弊两面,唯有修德之人方能没有后患。

邹元标来信自是善意提醒,只是这长篇大论的说教味道有些令林延潮不舒服。

信末还补了一句‘国势垂危,天下士民望公入阁,如盼星火,但公有所主张当然是好,但天下早已积重难返,守而德治不失为进退之道,但盼公似安石而非安石’。

林延潮听到这句,心知邹元标对自己入阁变法抱着渺茫的希望,但又怕自己力不能及最后勉强为之,最后谢安学不成反如王安石般执意不顾。

林延潮听到这里道:“你替我写一首诗给邹山长,上阙是‘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下阙则写‘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相爷,这不是王安石的诗吗?”陈济川问道。

林延潮笑道:“你学问倒是长进很快,正是如此。”

“另外次辅来信,问相爷准备选哪间值房,现在有东首朝南第一间,曾是申相的值房,还有西首朝南第二间,曾是张文忠公的。相爷定后即可安排打扫!”

林延潮想了想道:“就恩师原来那间吧!”

“次辅还问相爷选何人为机要中书,他好早日报备,还有首辅及沈阁老都来信询问,相爷何时入阁?”

林延潮淡淡道:“入阁的事暂且不用回复,至于机要中书就提王辰玉吧。”

听林延潮让王锡爵之子王衡作为自己入阁后的机要中书,这令陈济川有些讶异。

林延潮笑着道了一句:“放心,吾无事不可对人言。”

陈济川闻言释然,又道:“相爷,今日宫里派人送来了阁臣所着的蟒袍革带,同时着人问相爷疾好些了么?”

面对几位阁臣及天子的屡次催促,林延潮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突然却道了一句:“江陵的事如何了?”

“正要回禀老爷,经礼部陈奏,皇上已是派礼部堂官,郎中各一人,行人司行人数人至江陵,与湖广巡抚,荆州知府,江陵知县一道同祭文忠公,并于文忠公坟前与张府后人面前宣复官复谥之诏书!”

林延潮闻此动容,放下碗筷,望向屋外出了一会神。

天色已晚,林府已是掌灯,一盏盏灯笼灯由远及近亮起。

此刻林延潮已站起身来,淡淡道:“告知阁里宫里,我于朝参日入阁!”

朝参日,四更天。

林府街前但见灯火通明,人马鼻前呼出长长的白气,座马时而打着喷鼻。

不久随着一声呼喝,数十羽骑尽数上马,举着火把在前警戒照路。

清脆密集的马蹄声于街面上响起,随着羽骑之后的一顶八人抬起的坐轿,左右又是几十名随从。

坐于轿中的林延潮正闭目养神。

如此八抬大轿自是宽敞,他面前还摆着案几,让他可以随时在轿上边行边批改公文。

至于前方的羽骑则是兵部调给阁臣所用,此非六部尚书能有出行之仪仗。

经过棋盘街,再至御桥前。

此时明月在侧,天色漆黑,且尚未入朝。

御桥旁百官皆持伞举烛于宫门前等候,而这时马蹄声传来。

有一小吏策马而来道:“阁老仪仗,快避道。”

众官员闻言朝远处看去,确是阁臣仪仗。

“哪位阁老?”有一名官员突而问道。

其实众官员们心底也猜测几分,几位阁臣中赵志皋年纪老迈,很少如此早来朝参。至于张位为显宰相气度,都要最后一个才到。而陈于陛又在告病之中。

如此八成是沈一贯的座驾,不过沈一贯近来也是越起越晚。

官员们立即吩咐左右立即熄去烛火避让至道旁。

数百炬烛火尽是熄灭,百官从伞下行至宫前一并翘首望去。

寒夜中,何人持炬而来?

但见羽骑持火燎已至,将御桥照得是一片明亮,犹如白昼一般,甚至连这料峭的春寒也被此火光驱散。

大轿在桥边落轿,百官拥上,但见一名头戴六梁梁冠,身着朱红蟒袍,环犀革带,脚踏朱履的年轻官员步出。

“参见阁老!”

百官齐呼!

另有一名官员口中差一些唤作了大宗伯,欣喜话到嘴边,福至心灵。

万一当面叫错,以对方传闻中眦睚必报的性子,恐怕以后是没好日子过了。

林延潮纵目远顾,但见绵长的百官队伍列于御桥边一并向己躬身行礼参拜。

自唐宋起,为宰相者,群臣避道,礼绝百僚,百官见之都要参拜行礼,而林延潮稍稍点头即是礼数。

更有甚者连点头也是奉欠,面对百官站立都要侍者垂首搀扶。

林延潮举步来至官员们中间,众官员们但见火光之中,不时有相熟的官员上前行礼问候,林延潮则简单说了几句话。

此刻有的官员正转过身去以袖拭泪。

有的官员则是激动雀跃之色溢于言表。

林延潮始终很克制,没有流露太多情绪,而见此一幕的百官们却无不动容。

见过后林延潮复行至宫门前与百官一并等候宫门开启。

朝参时阁臣者最后到来也是无妨,但今日是林延潮入阁第一日,早早抵达也可说得过去。

不少官员在后频频耳语。

此刻但见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在林延潮面前开启……

这是一个普通朝参之日,但年迈的首辅赵志皋来了,连久病在家的陈于陛也是来了。

百官于皇极门前向宫阙虚拜,然后各自散去。

林延潮于皇极门领了旨意,完成了入阁最后一道手续,然后自皇极门东庑经会极门。

会极门即左顺门,嘉靖年令士大夫衣冠丧气的左顺门案即在此处。

这也是京文武官员上下接本的地方,故而门禁森然,以往左右庑房里各有给事中,阁吏坐此交接奏本,此外还有实录馆、玉牒馆和起居注馆等等。

但现在三殿大火,会极门的庑房被大火波及焚毁。

现在只摆着几张桌案,科道阁吏坐此办公。

他们见了林延潮立即起身行礼,林延潮点点头,然后经过会极门。

会极门后即是真正的皇城了,左手侧是皇家举行经筵日讲等典礼的之文华殿。

左顺门案时,嘉靖皇帝正在文华殿斋戒,当时杨慎与六部九卿两百多名官员就跪在左顺门外撼门大哭。

至左顺门案后六十年,文官集团也改变了斗争的路线。

他们不再直接攻讦指责皇帝,而是转而攻击亲近支持皇帝的大臣,党争也就来了。

皇帝与大臣接洽的文华殿,及内阁大学士办公的文渊阁,皆位于皇宫会极门内,比起长安门外的六部较天子近多了。

于文渊阁内办公的内阁大学士,成为最接近天子的官员,代替天子批改奏章的大学士,接受了皇权的权力渡让。

内阁大学士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这一路行来,景物再是熟悉不过了。

至文渊阁阁门前时,但见翰林学士掌院事余继登,率翰林院侍讲以下官员立于阁门西侧。

詹事府少詹事掌府事曾朝节,率宫坊官立于阁门东侧。

皆着吉服的翰林宫坊官员见林延潮皆是举手口称:“见过中堂。”

内阁大学士本职在翰林院,衔不过五品,故而见本衙门的官员不可拿宰相的架子,双方相见用前辈后进之礼。

林延潮先一步入阁,而余继登,曾朝节紧跟在林延潮其次,翰林们再排列成两列队伍经阁门鱼贯而入。

走过金水桥来至阁前,但见赵志皋,张位,沈一贯,陈于陛皆于檐阶下等候。

彼此一作揖,然后五位阁臣一并由中阶至阁内,向正中的孔圣暨四配像行礼。

行礼之后,五位阁臣入座。

阁臣议事的公座就是普普通通的四面平方凳,林延潮手按朱红色蟒衣及上仰至胸的革带缓缓坐下。

林延潮排名第三,就坐在东首赵志皋下第二张公座上。

而张位坐在西首第一张椅上,面对林延潮的是沈一贯,而陈于陛则坐于林延潮同侧下首。

然后余继登,曾朝节率宫坊翰林从西阶上,先后至堂中先揖圣人,次揖阁臣,再从东阶离去。

虽说是走流程,但坐在公座上的林延潮却是熟悉无比,当初坐在这张公座上的张居正,张四维,申时行,王家屏,王锡爵等等,林延潮曾作为阶下翰林中的一员,来此一一参贺过。

当时自己的眼中不免流露出敬仰憧憬渴望羡慕,而今他则从阶下翰林的眼中看到当初的自己。

他却坐到了公座上,接受众人的参拜,跻身为张申王等内阁大学士之列。

此中滋味并无如何奇特,却又有一些波动。

心中一时来不及回首,恍惚间甚至不知何时何时自己已身在此处,脑海中一片空白。

林延潮微微伸了下有些发酸腰,侧身双手按在膝上。一道光亮晃目,他的目光浮过众官员的官帽,不知何时天色已是明亮至此,一轮红日正为宫檐白云轮流托起,徐徐上升,此景壮哉!

寒夜终会过去,旭日必将东升,林延潮寻着光亮眯着眼睛,停留在此时此景。

众翰林作揖离去后,林延潮与几位阁臣暂时先回到各自值房坐一会。

明成祖朱棣建紫禁城时,建文渊阁作藏书之用。

时文渊阁左右又分东西二阁,东阁西阁又分上下二阁,地方极大。

据记载文渊东阁,藏前朝秘监,东观石渠,下阁九间藏《大典》,上阁牙签缥帙,百二层厨。

也就是说藏《永乐大典》的东阁之下阁有九间之大。

最盛时文渊阁藏书有十万卷之多,但因管理不善藏书大量丢失,如今已是十不存一。

听闻都是有借无还,甚至监守自盗,如大名鼎鼎的杨廷和,杨慎父子就经常从中‘借书’。甚至有一次杨慎还被当堂抓住。

如今文渊阁早不作藏书之用,改建为阁臣办事地方,如今的规模是嘉靖十六年时修订,一共五间,居中一间是圣人像及议事之处,其余四间各自间隔为阁臣值房。

林延潮入自己值房稍坐了会,吃了盏茶,与自己一起新任的机要中书王衡向自己行礼。

林延潮点了点头,就听外头云板响起。

林延潮与几位阁臣从值房走到公座坐下,檐下站着是左右二房的诰敕官员,中书舍人,阁吏,书办,随员。

他们一一至堂上面参,然后主事拿着卯簿,给林延潮等几位阁臣画押,其余官吏则是一一在堂下画押。

然后阁吏奉上各衙门投文以及文书房那转过来的奏章给几位阁臣浏览。

入文渊阁者都可以看到阁门显眼处悬挂着嘉靖皇帝的圣谕‘机密重地,一应官员闲杂人等,不许擅入,违者治罪不饶’。

林延潮于堂上仔细看各衙门机密公文,公文必须用拜帖手本,朱印列衔,佥名,孔目衔名,

至于公文格式一律用‘呈’字,六部也不例外,就算是吏部也只能用‘咨呈’二字,不能用‘咨’字。

几位阁臣看了一会公文,然后赵志皋将公文放在一旁,林延潮等人也是立即停下手里的事,同望向他。

赵志皋笑了笑道:“阁臣职掌在于预机务,出纳帝命,率遵祖宪,奉陈规诲,献告谟猷,点简题奏,拟议批答,以备顾问,平庶政。”

“本辅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平日票拟奏章,阁务多是由明成替本辅处置。这一次宗海入了阁,总算多了个帮手。在参预国事上,你要多多有所主张,使朝廷早日走到正轨来!”

赵志皋此言后,林延潮道:“仆刚刚入阁,首要在于熟悉掌故,于处置国事上,骤然临之多有不妥,还需先向各位同寅请教。”

“哦?”

林延潮此言有些出乎赵志皋的意料之外。

张位首先道:“不可,不可,宗海你这一次入阁是要治国安邦的,眼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朝廷方方面面之事都要有个统筹,此事舍你其谁?”

林延潮道:“张阁老此言实不敢当,方才并非推脱此词,仆想先实实在在朝廷办一些事。”

张位当下立即问道:“哦,哪些实事呢?”

“仆想先从民间义学,择贤举才,畅通言路上抓起,统筹礼部,通政司这两个衙门之事!”

几位阁臣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可是有什么难处吗?”

赵志皋抚须呵呵地笑道:“不是难处,而是没有想到,宗海你这一次出山可是负天下之望……但眼下只是统筹礼部,通政司之事,此二者责大任大,可是呢?担的争议又是太多,于你而言实在有些屈才。”

林延潮道:“不敢当,只是仆以为择贤举才是朝廷的第一事,这又关系到士风民风的厚养。若才选得不正,举之非贤,以后读书人将无所适从。这士风之弊,皆起于政化之蠹,此不可不谨慎!”

赵志皋等阁臣都是笑了笑。

赵志皋点点头道:“好吧,既然宗海早有此打算,本辅就唯有相从了。诸位以为如何?”

这时候张位出声道:“依我看还需让宗海多分担一二。朝鲜之事,之前就是由宗海经手的,眼下宗海既是入阁了,就继续由他来主张。”

林延潮闻言没有立即答话,这时候陈于陛咳了两声,出声道:“朝鲜之事多有反复,怕是要再起刀兵,这可是烫手山芋,宗海刚刚入阁怕是难以胜任。”

陈于陛脸色有些苍白,自他请天子废矿税之事石沉大海后,他被气得病倒。眼下他这么说,也是好意回护于林延潮,因为朝鲜之事最近确实情况不妙。

沈一贯笑着道:“确实为难,不过我听说倭酋平秀吉惧于当初晋州城之败,曾三度来信询问林阁老近况。眼下林阁老回朝主政,有他主持,相信平秀吉会惧之三分,不敢再挑边衅。”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其实他在入阁之前,与张位在权力如何分配上早有默契,这些事其实二人早就商量好了。

但见张位出声道:“我想过了,朝鲜之事确有几分棘手,但宗海经略之能,就是石大司马也是赞叹不已的,此事非他不可。至于其他要兵要粮,如何调动,我会吩咐兵部户部鼎力相助,如此可以了吧。”

赵志皋闻言微微一笑,并不表态。陈于陛也不再说。

经过这一次阁议,林延潮差不多已是察觉到内阁中几位阁臣间的暗流涌动。

林延潮笑道:“既是如此,仆责无旁贷。”

“太好了。”

重新划分了权责后,众阁臣开始商议国事。

国事浩瀚,朱元璋废宰相而勤政,平均一日要批改两百余奏章,处置四百余国事,如此大的工作量,朱元璋必须从凌晨四点工作到晚上十点。

就算如此整日处理国事,朱元璋仍忙不过来,他曾设置四辅官,选民间大儒帮他处置朝政,但民间来的大儒满口道德文章,却并不熟悉处理朝政,不过两年朱元璋即废除辅官之制。

然后朱元璋才仿宋朝设殿阁学士,以级别低微的侍讲,编修来协理朝政,但即便如此朱元璋仍亲力亲为不敢将政柄太多假手于人。

旁人曾问他为何如此?

朱元璋答曰‘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皆决于此,甚可畏也,安敢安逸?’

精力过人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尚且如此,他的后世子孙就可想而知了。

现在明朝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国事又比洪武之时多了许多。

商议到了后面年事已高赵志皋,正在病中的陈于陛早就支撑不下。真正在决定‘天命去留,人心向背’的处分国事上只有年富力强的张位,林延潮,沈一贯三人从头到尾坚持下来。

但林延潮第一日入阁自是听得多说得少。

差不多到了午时,如小山般的奏章公文这才商议了一半,但大家已是十分疲惫不堪。

看来这处理国事还真是个体力活。

下面几位阁臣各回值房用午饭和休息,下午还要继续商议。

林延潮方回到值房,对跟随在旁的机要中书王衡道:“看你憋了一肚子话,不如直言吧!”

王衡没料到林延潮在处理了一上午国事之余,还有空闲观察到自己顿时吃了一惊。

此刻王衡只能如实道:“学生不明白,元辅如此看重阁老,肯将参预机务之权分之,但阁老……阁老当年为了给张文忠平反连天子尚且不惧,为何却惧张新建呢?”

林延潮闻言不由失笑:“辰玉,天子一言可定荣华富贵,你若惧之,是为软弱,而惧张新建,则为忍让。”

王衡一愕明白过来,不由肃然起敬。

林延潮道:“好了,一会新民报的翰林要来,我们先用饭吧。”

“新民报?”王衡又是大惑不解,林延潮召新民报的人来作什么事。

值房里林延潮一边用饭,一边看机要公文。

王衡见林延潮如此勤事,心底不由佩服。他在书院时见过林延潮过目不忘的读书记事之能,但平日见他在书院里仍是用事极勤。

片刻后,阁吏禀告新民报的翰林史继偕,周如砥已至。

林延潮听了此言有些讶异,他本以为方从哲会派史继偕与翁正春同来,但未曾料到却是周如砥。

林延潮将吃了一半的饭搁在一旁,用巾帕拭嘴道:“立即有请!”

这一幕又令王衡在心底感慨,林延潮此举真可谓‘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两位翰林入内后,一并向林延潮行礼道:“见过中堂!”

“免礼,看座,辰玉,摆张两张桌案来!”

但见史继偕,周如砥的神情都有些紧张,二人坐定后,墨盒笔纸铺于桌上。

周如邸起身道:“那么晚生就斗胆请教中堂了!”

“请讲!”

周如砺道:“当年徐文贞公为首辅时,曾写‘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之言于值房内告知天下,而今为张文忠公复谥复官后入阁,不知林阁老于国事上有何主张?”

王衡听了眉头一皱,他还以为周如砥问这话是来拆台的。不过看林延潮并非是自找麻烦之人。

周如砥说完后也很紧张:“晚生冒昧直言,还请中堂见谅。”

林延潮笑道:“无妨,此话我可以答你,为张文忠公复谥复官是皇上的恩典,当初言官李沂曾建白于此,皇上怜张家四郎为国死节早有此意,眼下此诏一出,人心振奋,百官士人无不高呼皇上之明,此为皇上圣德也!”

周如砥听得仔细,林延潮一面说,他与史继偕笔中不停,奋笔疾书下于林延潮话中的任何一字也不敢漏过。

但见林延潮起身于值房内踱步道:“外夷窥视,内贼未平,四方天灾人祸连连,太仓之粟泰半耗于九边。一旦有内外有变,则国家危矣,此诚为旦夕存亡之秋。林某蒙主之恩,以国事托付,唯有肝脑涂地报答之。”

“朝野上下望朝廷能励精图治,刷新政治,于朝夕扭转颓势,此实为难矣,中兴更为难也。治国如人读书,贵在有恒。若有恒,何必三更眠五更起,最无益事,莫过一日曝十日寒。为政之本贵在长策,贵在绵绵用力,久久为功。”

“如何为功?在官,在贤!”

听到这里周如砥不由停笔细问道:“敢问中堂,如何在官,在贤?”

林延潮道:“天生万民,而民不能自治,故设君治之。君师者,治之本也。而君一人不能独治,故设百官共之。朝廷之政主在天子与台阁。台阁若有过,天子纠之再易之,天子若有过,台阁谏之复谏之,宫中府中,俱为一体,政不失位!”

“首用官次尚贤,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百里之内,民必有贤。士之贤也,农之贤也,工之贤也,商之贤也,四民者当以贤为师……”

阁中极静,唯有林延潮侃侃而谈,史继偕,周如砥,王衡无不认真倾听,听到入神处浑然忘了下笔…

当夜新民报加急刊载,主编方从哲不易一字地将林延潮这篇访谈登载于报上。

次日清晨,即送到京师各个衙门官员,勋戚,官绅,士人,商贾手中。

林延潮入阁之初,朝野上下无不猜测其政柄所在,担心擅权者有之,改革过急有之,顾虑重重有之,名不副实有之,朝令夕改有之,无处着手有之。

但是林延潮没有掖着藏着,而是入阁第一日即将己政柄道出,开诚布公以示天下!

此前无古人之举,顿时惊动了京师内外。

国事积弊如山如何革除?国家将来何去何从?甚至大明将来有没有希望?

但凡每个心头有些血诚的读书人无不关心,他们都想好好听之读之。

一时之间,新民报洛阳纸贵。

方从哲加急又多刊了一版,仍是一瞬之间被百姓们抢光,新民报报馆前车水马龙,士人们百姓们无不伸手高举铜板,争相买报。

而街头巷尾,茶馆饭肆之中,无数百姓热议着。

京师各衙门大小官员无不闭户读报,任何细节也不放过,逐字逐句揣摩过去。

国子监,府学,县学,凡有志于学,有志于仕途的读书人,亦将新民报一字字读来,在旁提笔圈圈点点,读到胸中激荡处,于屋徘徊绕侧,意不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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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409.第1388章 政柄

第1388章 政柄

因万历二十三年皇长子事牵连,袁宗道,陶望龄,袁可立三名林延潮门生被罢官免职,甚至连孙承宗,李廷机也因此被牵连。

一时之间林党元气大伤。

但是随着林延潮重新入阁,顿时声势又有不同。

张汝霖,字肃之,万历二十三年进士,释褐后出为清江县县令,任内政绩卓著未等考满,即被调入京中叙职。

张汝霖坐车进京之后,先去吏部排期,然后又去相府投贴,得知林延潮当晚宿值,排到明日方可相见。于是张汝霖又马不停蹄前往房师李廷机府上。

却说张汝霖当年被李廷机点中,也是一段佳话。

万历十七年时,张汝霖落榜后回乡痛定思痛,读书于家中龙光楼,撤去楼梯,三年不曾下楼一步,于楼上苦读文章。

当时其父有一友人来看望张汝霖,听说了他很多事,以为他不准备读书赴科举了,于是叹息道,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可以教子读书,将来不要辜负你父亲的名声。

张汝霖哭道,我命运不济,耕耘至今没有收获,但是我读书用功极勤。

当下对方试张汝霖一篇文章,读后惊叹不已口称,你的文章当可名世,只是用来科举太可惜了,你父亲后继有人了。

万历二十三年张汝霖入京赴会试,当时李廷机正是他的房考官。

当时李廷机房内有一老教谕,连选了五份自认为的佳作给李廷机看。结果李廷机一看即斥道,什么样的文章都拿来给我看吗?你手里边都没有好文章了吗?

老教谕被气哭了,李廷机重新检查一遍又问道:“你手中的文章怎么少了七篇?”

老教谕道:“前面五人文章都不行,此人的文章比起他们而言就像是个笑话。”

李廷机道:“就是笑话也要拿给我看啊!”

这如同笑话般的文章,正是张汝霖所作。李廷机看后惊叹不已,认为这才是一等一的文章,于是将张汝霖的文章上名次涂改掉,举为本房第一。

张汝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得中进士,因为对于李廷机,他是一直感激在心。

故而他这一次进京至吏部,相府先后投贴后,第三个即来到李廷机府上拜见。李廷机这日正好得空,师生二人见了面。

这天方从哲正在李廷机府上做客,李廷机自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将张汝霖这位得意门生介绍给了这位好友。

张汝霖久闻方从哲大名,顿生受宠若惊之感。

方从哲与张汝霖虽同是浙籍,但他是锦衣卫籍,一直住在京师,反而在浙江官场人脉不广。

这点与张汝霖不同,张汝霖岳父是前礼部尚书朱赓,朱赓虽说是致仕,但人缘人脉都很广,在浙籍官员中影响力甚至不逊色于沈一贯。

张汝霖的父亲张元忭是隆庆五年状元,也在同乡官员更是有莫大影响力。当初在翰林院时,林延潮与张元忭交情不错,故而张元忭曾托林延潮将张汝霖收入门下。

有了这三层关系,方从哲明白这位小同乡不中进士则矣,一中了了进士将来仕途上不可限量。

张汝霖拜见了方从哲后,方从哲笑着道:“早就听闻贤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龙凤,九我,我可是真羡慕你有如此之高足啊!”

李廷机闻言呵呵笑道:“中涵,休要当面夸奖年轻人,否则他日不知天高地厚。”

方从哲道:“诶,九我莫要谦虚,不说贤侄这一次吏部考卓异进京,就是三贤五子之名,天下又有谁不知呢?”

张汝霖起身道:“世叔谬赞了,小侄如何能并称其中,实在惭愧。”

李廷机这时微微讶道:“中涵,请恕我在朝中孤陋寡闻,这三贤我听闻过,但这五子又是何人呢?又怎么会是我这不成器的门生呢?”

张汝霖面露愧色,方从哲呵呵笑着道:“九我‘伴驾皇长子’,自是不知外朝中事。”

李廷机看向张汝霖要他解释,张汝霖只能勉强答道:“这都是士林中好事之人杜撰的,说的倒似梁山好汉中八骠骑之说,学生名列其中凑数,实在是惭愧。”

李廷机闻言失笑道:“如今我听来还是一头雾水,越是如此我越发好奇了。你们谁来赐教一二呢?”

听着李廷机之言,二人都是发笑。

方从哲抚须道:“愚在新民报写文章,最好这逸事,就由我来分说吧。这三贤五子虽是士林茶余饭后的闲谈,不过也有根据。说起来,他们可都是林相之门生。”

“这三贤乃今翰林院侍讲孙稚绳,辽东巡抚郭美命,前翰林院修撰袁伯修,三贤各是一派宗师,孙稚绳与九我你同为皇长子讲官,道德堪为楷模,被当今士林视为继承了林相之内圣学问。”

“郭美命经略辽东,政绩斐然,继林相的外王之学。而袁伯修是文坛盟主,其公安一派反对‘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拟古之风,在文章中主张朴实,述而不作,又不拘于俗套,眼下天下文章十有七八都是公安一派,但公安一派归其根源又在林相,明年是大比之年,十有七八,林相要出任会试主考官,你说那些有志于东华唱名的读书人,哪个不在揣摩公安派的文章。”

“正是如此,”李廷机点点头,拍腿笑道,“早有听说。稚绳,美命,伯修都在当今士林之中都不少簇拥,官场同道,门生更是无数,只是可惜伯修被贬,美命又在辽东。”

方从哲笑道:“下面又有五子之称,起源不知从何而来,说得是陶周望(陶望龄),袁中郎(袁宏道),袁礼卿(袁可立),徐惟起(徐火勃),还有就是令徒。”

二人都看向张汝霖,张汝霖唯有硬着头皮答道:“其实还要从万历十七年,林相从礼部侍郎任上辞官还乡说起,当时小侄正与周望他们一起赴礼部试,其后一起游山玩水,以诗叙志,徐惟起出了一本诗集《山间偶得》,以五人的名字连署。”

李廷机点点头道:“我听说过。”

张汝霖道:“当时我们五人意气相投,想他日在朝堂上如林相那帮,为百姓为天下作一份力所能及之事,但是放榜后唯有周望,礼卿二人及第,我等三人却名落孙山,学生当时实在是无地自容!”

方从哲点点头道:“贤侄能知耻而后勇,实在很好。我记得林相曾言,何时何地都思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不在于位之高低,此谓‘仁’也。”

张汝霖点点头道:“是啊,我是最不成器的。五人之中如周望被贬后,二度回浙讲学,师从者十数万,在师门中实有‘道南’之誉。传闻周望被贬前,曾至芦花荡拜访林相得衣钵真传,此中造化实吾等不能及也。”

“然后就是礼卿,申吴县被罢相,董大宗伯家被抄没都与他有直接干系,他也被当今士林称为当今最有鲠骨正气之人物。”

“徐惟起跟随林相最久,先后任鳌峰书院,学功书院的山长,为人敦厚,学识渊博,深受学生爱戴敬重,也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

“而中郎,公安派之中中郎的才学文章被誉为更胜其兄。当下伯修被贬离京,是中郎一人在京主持公安派,这等雄才实令人佩服。”

“相较之下,学生中进士最晚,论事功又居末第,旁人提及五子中学生之名只为凑数。”

“那你是如何看的?”方从哲问道。

张汝霖道:“学生以前只问耕耘,不问收获,现在惭愧之余,当力争上游,纵使事功不及,但在为国为民上却绝不甘于人后。”

“好。”方从哲,李廷机都是称许点头。

当下众人叙茶,正当张汝霖以为谈话就要结束时,突然方从哲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肃之这一次进京可有给乡里带信否?”

张汝霖神色一凛,然后垂头谨慎道:“老泰山确有几封信,让小侄转交几位官场上的故交。”

众所周知朱赓与沈一贯交情很好,但林延潮与沈一贯却……而张汝霖来京身上必然带着朱赓给沈一贯的信。

方从哲忽道:“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于庙堂之上,却便便言,何也?”

此话的意思是孔子在乡里时很少说话,但在庙堂上却畅所欲言。方从哲的言下之意就很显然了。

过了片刻,张汝霖额上汗水滴落,他道:“学生不明白方世叔之意。”

方从哲哈哈一笑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说完方从哲起身作别。

张汝霖连忙起身相送。待方从哲走远后,他向一旁的李廷机道:“恩师,是不是学生方才做错了?”

李廷机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巾帕递给满头是汗的张汝霖,然后笑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过之有?”

张汝霖道:“学生也是如此想的,但如今林相门下,在庙堂上除了孙稚绳,就属方世叔,学生怕得罪他以后难容……”

李廷机笑道:“无妨,你毕竟是我的门生嘛,但你要清楚以后林相与沈相迟早是要有一争。”

“能不争吗?”张汝霖为难道。

李廷机哈哈笑道:“若不争,也不是官场了。是了,新民报上林相的文章看了吗?这些话你每一字都要于心底揣摩,此关乎将来朝政之走向!”

“学生看了,但不得门径而入,反而学生不明白,林相入阁负天下之望,正当励精图治,大有作为之时,为何却着手些不起眼之事。”

李廷机看了张汝霖一眼抚须笑道:“微风吹幽松,近听声愈好。你能治理好一个县,但却不一定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国家之大,种种干系盘根错节,你要站得位置不同,所看所闻也是不同。你记住,今后三年之后不好说,但五年后朝政走向定在林相的方寸之间!”

张汝霖躬身道:“学生谨记恩师之言。”

李廷机又叹道:“可是林相如今何尝不是如履薄冰。”

此刻京中另一座宅中。

现任京师教谕,同为林学五子之一的袁宏道,也在反复读着新民报。

袁宏道用功有所不同,理学之中有一等熟读精思的读书方法,向为读书人所推崇。

这熟读精思就是‘大抵观书先须熟读,使其言皆若出于吾之口。继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于吾之心,然后可以有得尔。’

袁宏道就是用如此读经之法来读林延潮施政之言,初时不解其意,但读着读着越是能融会贯通。

“此绵绵用力,久久为功,金玉之言!”袁宏道觉得有所得,不由抚掌笑道。

正要继续用工之际,袁宏道但闻外头下人禀告道:“老爷有客人在外求见!”

袁宏道不悦道:“不是与你说过不见外客吗?”

下人道:“老爷,来者是山阴张肃之。”

袁宏道闻言惊喜道:“不早说……”

当下袁宏道披衣推门而出。

二人一见皆是大喜。

“肃之,想煞我了。”

张汝霖也是笑中带泪道:“刚从房师那告辞,即来见中郎了。”

“你若到京不立即来见我,我要怪你。”

“是,是。”

二人一并大笑,然后携臂走到袁宏道的书房。

“中郎在作什么文章呢?我真是久未拜读兄之大作了。”

袁宏道笑道:“最来哪有什么心思写文章,正在拜读林相入阁后所言,这文章你看了吗?”

张汝霖点点头道:“看过,但从房师那来时,他又要我好好揣摩。”

袁宏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眼下京中众说纷纭,至今还没有一个公论,你正好与我好好聊聊。”

张汝霖道:“我在地方这么久,对于京中风向不甚了解,当然想向中郎多请教。”

袁宏道点点头道:“也好,那我就抛砖引玉了。依我看来,林相所言可概括十六个字,诏复名位,循序渐进,君臣共治,求贤四民。”

张汝霖想起报上内容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袁宏道继续侃侃而谈:“眼下国事艰难,百官百姓都念起张文忠公在位时的太平景象,故复张文忠公名位可谓顺应士心民心。林相以复张文忠公名位入阁,如此声势必将负天下之望推动变法之事。”

“但当年张文忠公新政,惹来群谤,加之北宋元佑党争最后覆国此前车之鉴,也不可不慎啊。”

张汝霖道:“确实如此,我沿途也听到不少议论,不少老成持重者都对变法持慎重之见。而东林书院的几位都认为,当今政局昏暗至此,都在于朝堂上多小人少贤臣之故。然而我窃以为治天下在于知贤,却不在于自贤啊。”

袁宏道点点头道:“正是如此,朝野有一等声音,让林相去撞一撞南墙,碰破了头,他们再出山收拾残局的说话,不在少数。”

张汝霖摇了摇头道:“身在朝野,你说什么都行,但一入朝堂之上,即入众矢之的。”

袁宏道道:“因此林相提及循序渐进,也先安这些人之心。既然大刀阔斧之事难为之,那么就绵绵用力,久久为功,最后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张汝霖叹道:“难怪房师与我说,林相如今如履薄冰,实在是一点不错。他今时今日这位子,一旦说错了话,行错了事,必遭来众谤,一旦不慎就是舟覆人亡。”

袁宏道点点头道:“正是如此,近来朝野上下有关于三贤五子,四达八骏之说越来越多,你可知为何?”

张汝霖闻言惊道:“三贤五子听过,但四达八骏又怎么说?”

袁宏道道:“四达指得是萧以占(良有),方中涵(从哲),叶进卿(向高),还有一位就是你的房师。”

张汝霖闻言色变。

“至于八骏则是李沂,翁正春,史继偕,周如砥,林材,于玉立……”

张汝霖出声打断道:“这些人都支持林相变法的,你的意思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罗织这些。”

袁宏道道:“没错,就如同当年乐新炉所作的‘三羊八犬十子’一样,表面看来好似是赞誉之词,实际上却是评议公卿,再流传飞语,此中怕是有人在布一个局。一旦林相出了什么差池,就给我等安一个结党乱政的大罪!”

文渊阁值房。

林延潮这间值房原先是申时行所用。

万历十九年申时行致仕后,这间值房就一直空着。

当时天子准许申时行辞相的圣旨是让他回乡养病,等病好了再回阁主政。因为这个原因,尽管这间值房朝向宜人,但其他阁臣却一直不敢占用。

就算明知道申时行九成九不回来了,但只要有那一分可能也不会僭越。

但林延潮是何人?申时行的得意门生。

当初他在野时,申时行是一月一信的催他早日入阁,甚至还戏言‘我这间值房风水朝向都不错,你以后入阁大可据此,莫要将来便宜了外人哦’。

因此林延潮入阁后,选了这间值房,言下之意就很显然了。

但就算是申时行值房,但相比他在礼部的伙房可是逊色许多。

这阁臣值房虽有内外两套间,但一面摆满了红柜书橱,都是昔年作藏书之用。今日藏书被窃大半,已作公文密档之用。所剩办公之处就显得很狭促。

林延潮对此也只能用‘宰相的值房就是如此朴实无华且枯燥’聊以自(协和)慰。

另从公文密档来说,文渊阁的管理之糟糕。

阁臣阁吏窃书不说,万历十四年时,甚至连文渊阁阁印都失窃了。

文渊阁中印信也很有意思,各衙门章奏文移用的是翰林院院印。

而文渊阁阁印乃宣德时特赐,凡机密文字钤封进呈,至御前开拆,也就是专用于阁臣给天子上密揭之用。

结果如此重要的印信就这么在文渊阁无缘无故地失窃了。

当时申时行等几位阁臣上疏请罪,天子震怒之余下令厂卫彻查此事,现在十一年过去了,也没有结果。

所以天子不得不下令重铸阁印。

除了少数阁臣有单独赐印外,眼下文渊阁唯有一印,由赵志皋保管。

这日林延潮留宿当值。

看过公文后,天色将晚,林延潮步出值房准备散散步。

正好这时看见西间的沈一贯从值房步出。

今日沈一贯没有侍直,却也在阁里忙得如此晚,见此一幕,林延潮对沈一贯也是佩服,

国家之事不少都是焦头烂额,三人虽有巧妇难为无米之叹,但抱怨归抱怨,却依然勤勤勉勉维持着这个国家的运转。

沈一贯虽已是到了耳顺之年,但这等精力不逊色于少年人多少。

“林阁老!”

“沈阁老!”

二人对揖。

一点夕阳斜照在阁中,一老一少碰了个对面。

在内阁中,首辅与次辅之间就是一对冤家。

几乎每个首辅次辅间恩恩怨怨,都可以单独出一本书来研究,当然这也不是绝对,三杨就是一段佳话。不过内阁间能一团和气的少,每位阁臣之间如何相处是一门学问。

既然见面总要聊上几句,林延潮向沈一贯‘请教’些阁务流程之事。这些其实林延潮早明白了,但一来是尊重,二来也是更慎重一些。

沈一贯一一解答后,邀请林延潮自己值房中叙茶。

二人于沈一贯值房对坐,两盏清茶于茶几上陈列。

沈一贯抚须道:“林阁老入阁不过数日,即已了若指掌,沈某实在是佩服之至。”

林延潮笑了笑道:“方才沈阁老赐教,倒是令林某大有所收获才是,不入阁不知国务繁重,如此也就罢了,最重要是事无巨细。”

“那些地方官员及言官只知把事情报上来,为了免当处分,往往将事情说得极重,仿佛一旦不办朝廷就要如何如何了一般。但疆域那么大,百姓那么多,一个消息报上来,已是十几天以上,往返又是一个月。”

“朝廷兵马钱粮总是不够的,如何用之?如何分一个轻重缓急?更何况国库空虚到这个地步,拆东墙补西尚来不及,又何谈防范于未然。”

沈一贯叹道:“林阁老所言极是,国事积弊如山,纵使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然而朝野下面不乏看戏之人,只知道盯着上面,无论你做了什么都是错的,办事的人总不如他们聪明。”

说到这里,沈一贯话锋一转道:“林阁老之前在新民报上所言,沈某看过了,实乃金玉之言。”

林延潮道:“不敢当,林某掌礼部,通政司事,有感于朝廷举贤之难故有感而发,不知沈阁老以为如何?”

沈一贯失笑道:“沈某以为林阁老哪里是有感而发,应该是有大文章才是。”

“哦?”

沈一贯抚须道:“沈某当时初读也是不解,后来至府中想了半天,至尾往上读后霍然开朗。”

“还有此事?”

沈一贯笑了笑道:“是沈某想起一句话,善作文章者正反可读。林阁老的文章从上往下读是一番道理,从下往上读才是宗旨所在。”

“那林某要洗耳恭听了。”

“老夫还是从叶心水(叶适)一句话才有感而发,他言‘夫四民交致其用而后治化兴’。由此可见事功之学宗旨何在?在于通商惠工。欲通商惠工,须士农工商四民平齐,择贤方可四民平齐。”

林延潮道:“还是沈阁老见识过人啊!眼下矿监税使四处,动则以开矿之名拷打商贾。而苏州织造,景德镇瓷器都是天下第一等的流通之物,若货卖外国获利不知几何。可是苏州织工景德镇匠作每日应付皇差尚还来不及。这是林某的本意啊!”

沈一贯笑道:“难怪林阁老要君臣共治,政柄由天子与台阁共之,如此天子就不可擅作主张。但君臣共治不过是一句虚言,天下又如何当真?”

“所以林阁老才以在野三年,换得天子复张文忠之名位。此事一成,下面之事自然而然就能破竹而下!是了,听闻林阁老一直以来与两淮盐商,闽浙海商交情不错?哈?”

林延潮随意笑了笑,现在他已不会恼羞成怒如此情绪表现于脸上。不过说来有些讽刺,后人都说东林党是江南大商人的代表,现在自己倒是被沈一贯将这帽子安在了自己头上。

何况沈一贯自己就是浙党领袖,居然好意思指责自己。

但见林延潮反是正色道:“又何止于盐商,海商?但凡正途经商,有益于国家民生的商人,仆不仅和他们交情不错,还要为他们撑腰,让他们继续为利国利民之事!沈阁老你说是不是?”

“正是。”沈一贯淡淡笑了笑,端起茶盅呷了一口。

林延潮笑着道:“沈阁老老成谋国。此为仆所不及,今日不妨大家将话说开了,如此也是为了你我以后一并共事。”

“正当如此,”沈一贯微微一笑道:“那沈某就把话说开了,这天下之事必作于易,必作于细。林阁老循序渐进之政不失为高论,可依沈某之见,人欲如炬,持之而行未尝不可,但火能烫手,欲也能伤人。”

“工商也是如此,务国当以农为本,工商之事不过是雕文刻镂罢了。故而治国无不以卑名抑商,若崇商无疑是劝民逐利啊!”

“这执政就譬如潮汐日月一般,潮涨潮落,日升月落,这是有为但也是无为,因为合乎天道变化,但若以己意加诸其上,就是无为也是有为了。林阁老要废矿监税使,政归清明,沈某支持,但以崇商来制之,不能少一事复添一事,不是无为之道。当然这是沈某一家之言,让林阁老见笑了。”

“哪里,仆要多谢沈阁老不吝言才是。”

林延潮心想,他与沈一贯这里就政见不合,那么以后不是要一走一留。

林延潮道:“沈阁老说要贵本贱末,仆深以为然。其实国家的国用不足,只需一策即可奏效,且不用加赋。”

“何策?”

“不分官绅,与百姓一体纳粮!”

沈一贯闻言看向林延潮,不能有半字言语。

“若沈阁老有意,林某明日就拉沈阁老一起向皇上上疏力促此事,哪怕将这一腔热血都洒在金殿之上如何?”

“这。”

林延潮道:“沈阁老,你我都知道国家之弊在何处?但为何坐在你我今日这位子却不去主张呢?因为你我知道稍一提及于此,就是与天下的官员为敌!这是激天下之变啊!”

沈一贯半响道:“这就重蹈张文忠公的覆辙了。”

林延潮道:“沈阁老说得好,林某也想政归清明,但朝廷继续放任不管下去,是令富者田连仟伯,贫者亡立锥之地。如此国不亡于外,也必亡于内。”

沈一贯听了林延潮之言良久不语。

二人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不久沈一贯离开文渊阁,林延潮于阁内目送他远远离去。

夜色已是昏暗下来,紫禁城内一片漆黑。

在随从引路下,沈一贯的背影有些孤单。

时代已是变迁了,无论沈一贯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路都要走下去。似他这一代官僚官场上的事精熟无比,但毕竟不能理解种种变化,他们终有一日要离开这个舞台的。

至于自己也终于有一天要离开的。

林延潮回到值房,看了一会公文觉得有些疲乏,继回到床榻上睡了。

睡到中夜,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与天子定下五年之期,当初是为了五年内自己进退有余,决策不受干扰的施政。但五年后若是收不了商税,也难以承受天子盛怒,但就是收了商税,以自己要挟天子恢复张居正名位之事,恐怕也难以在内阁继续留下去。

那么何人可以继自己政柄?将这条路继续走下去?难道到时候交给沈一贯吗?

想到这里,林延潮就没有了睡意,披衣而起于值房内徘徊。

沈一贯以反对张居正入阁,同时也反对新政,是天子留之在阁制衡自己的人物。同时他还是浙党领袖,现在朝堂上浙籍官员遍布,京师各衙门里不少都是浙籍吏员,而京师之中外地人中又属浙人居十之五六。

即便沈一贯现在为清议不满,但论扳倒他,谈何容易。

就算不选沈一贯,又会是何人?

是孙承宗?是方从哲?李廷机?五年之内,他们能够继阁位?就算能,他们身上也有这样那样不足之处。

还是萧良有?于慎行?但他们又未免太老成持重,不仅缺乏魄力和决断,而且也不能继承自己变法的理念。

如此想着想起天色渐明,不知不觉林延潮又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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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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