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序幕

后世的历史学家很难形容歌庭派与少黎派的最后一场大规模论战。

这一场大乱斗,牵涉了万法门当今一代几乎所有的天才,所有能在“基础算理”这个领域发言的前辈修士,也都表露出了自己的想法。

唯有两个“有理由出现”的人没有参与。

算君照例缺席了这种在他看来不痛不痒的论战上。

而王崎则在他乡忙着自己的基础算学,也无心参战。

但就算如此,这一场论战的影响,也已经超过了过去的每一场论战。

元算之算虽然统合起了巨大的力量。但本质上,它也只是离宗内部的动作。

算君早就去了星海之间。同时代的连宗修士,全部都被算主一个人压制。

当时这一次不同了。

除开那两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天才人物之外,这一次论战所牵涉的力量更广,影响力也更大。

它甚至不是单纯的纯粹算理层面。

此时此刻,万仙幻境已经成为仙盟的基石之一,每一个门派的修士,都已经习惯了租用万仙幻境的演算量进行研究工作。

而算器理论的基石,就是歌庭派、千机阁那几人所完成的“算理逻辑”。

不同于地球,缔造出可以工程实现的计算机器比较困难。在灵气黑箱的基础上,所有这一领域的演算之法,都有靠法术实现的可能。

这里面,甚至还包含着一丝“技术突破”的意味。

因此,纵使是那些“中立派”,也没有调解论战的理由。

陈景云难得没有沉浸在算学之中。

他只是心惊胆战的从空中俯瞰万法门。

尽管现在万法门内,青山依旧,但这只是因为,这些景色不会虽人心二栋。

在一般人看不到的领域里。无数气机正在交锋。

尽管现在他已经是逍遥,而非过去的半步逍遥,但他依旧感到了自身的弱小。

下面,根本就是怪物厮杀的场地。有更多的天才加入了其中。

每一个人都显得疯狂了起来。

现在的万法门,说是火山口也不为过。

陈景云前些日子甚至发现,自己的女儿都想要趟这趟浑水。

这让他罕见的心神不宁了,几乎没办法工作。男人觉得应该有个什么诗词,形容一下自己现在的想法,但是他只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这不是我的风格啊。”陈景云苦笑。他的老师华若庚倒是喜欢这么做,可他不行。

在这个仙盟主导一切的时代,“门主”也就是个吃亏的差事而已。他只是恰逢其会,被推了出来——仅仅是因为他是那种“天资有限而以努力成道”的典型人物。玄星观的表面工作都是不动法王霍金去做,也是差不多的道理。

但现在,这是涉及到整个门派,甚至整个人族命运的大事。

这已经不是人力可以干涉的时代变化了。

陈景云也只是静静的看着。

不停的有遁光从门内离去。看样子,一些更在“应用”的修士,都已经打算出去避祸了吧?

尽管现在离宗连宗双方,都不断的有新的理论抛出,好似烈火烹油一般,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些理论不会在明天被否决。谁也不知道油锅里的油,会不会在什么时候,被火点燃。

不周之算已经摧毁了算学有可能存在的坚实根基——那是虽不能抵达,却支撑着半数万法门弟子的精神力量。所有算学家现在都是在走钢丝,他们都没有断言自己绝对正确的勇气。

而这个时候,若是思维被一篇很快就会被否决的东西带偏,就很危险了。

避过这风头,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再与胜者站在一处,也是正常的选择吧?

陈景云看着那些离开的人,摇了摇头。

“好了,回去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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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陈景云注视着的遁光之中,有一道是属于苏君宇的。。

他之前已经给自己家里交代好了这件事。现在,他差不多该去焚金谷一趟了。

元神后期修士的遁光无比快捷。个把时辰,苏君宇就落到了焚金谷门口。

和其他门派驻地那种青山绿水不同的是,焚金谷看样子是相当的穷山恶水。两道平行的山岭之间,巨大的谷底之内片片荒芜,只有许多生命力异常顽强的植物,才能够在这里生长——而通常情况下,那些植被都会生长在浅层矿脉或盐碱化土地之中。

早期焚金谷修士选择这么一个区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处理废弃物方便”。两侧的群山挡住了季风,而地势最低的这里,也无需担心成分复杂的废弃物虽水溜走。虽然今日的焚金谷早就不用那种原始的手段处理废弃物了,但是,新的研究机构,却始终是依托老的研究机构建立的。学者自发汇聚,使得这个山谷成为了一条下场的“学术地带”。

无数实证部在这里排布成一条长龙。

苏君宇走了进去。焚金谷最近似乎在重新规划的样子。他只是随便挑个时间来,都能看到好几家实证部在改造。

几乎所有焚金谷修士都是匆匆忙忙的。

这便是这个门派的现状了。

凝聚之道——从“虚无飘渺”指向“现实”的,新生的一条道。

它直接引发了焚金谷的震动,导致了齐内部的改变。

苏君宇快步走了进去。

项琪现在已经是结丹期大圆满了,不会进入实证部,而是做元神设计,好能够进一步突破。

在仙盟现有的制度之下,元神期以元神期之下,就是两个概念。结丹期以下的修士,能够做的研究很少。也只有极少数天才,才能够在元神期之前就接触到真正的研究工作。所以,结丹期大圆满的修士,多半不会选择在实证部继续打下手、干杂活,而是干脆离开实证部,就一心搞元神设计,踏破天关之后才回去。

所以,项琪现在最后可能在的地方……

苏君宇快步来到焚金谷的守藏室,肆无忌惮的用灵识扫描了一遍。

“那个人是谁啊?好像不是我们门派的吧?”

“万法门?”

“看服饰,可还是个元神宗师咧。怕不是来找人的?”

这种举动多少有些无礼。但苏君宇此时心情迫切,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往日的他是不会这么做的。

——不在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苏君宇就立刻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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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唔唔……还是没头绪啊……”项琪一头撞在桌子上:“不行啊,不行啊,想不到啦!没办法啦!”

她脑袋在桌面上滚了几下,最后站了起来:“一不小心就和门派前沿脱节啦!”

“仔细想想,现在应该怎么办?”

“凝聚之道,凝聚之道……啊!想要设计出凝聚之道的元神,现在还是太困难啦!”

“要不要现在会实证部?仔细想想啊,如果现在觍着脸回去,师叔师姐他们还是会给我个位置的吧?虽然凝聚之道现在还是比较前沿的研究,很难给我上手,但是,每日观摩,总能加深一些直观印象吧?”

“但是……呜,哪有结丹期大圆满的修士去干杂活的啦!”

就在这个时候,她闭关的静室大门被粗暴的敲了几下。

“谁啊!没看见别人闭关啊!”项琪直接站起来,开口怒斥。

然后,轰的一声,一只穿着长靴的脚,将大门一下子踢开。

项琪吓了一跳。这门上的禁制可是她亲手加固过的,结丹期大圆满修士都很难轰开。这一击而碎,就说明对方是个元神期修士?

——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

项琪这么想着,本能的缩了缩脖子。但看到来人的脸后,立刻火冒三丈:“苏君宇你干什么啊?敲门不会……啊!”

苏君宇突然扑过来,将她一把抱住:“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现在时间很赶,生怕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

项琪不知所措,声音都柔和了不少:“我……你这怎么了这是?不是说好等我元神再,那个……嗯……成婚什么的……”

苏君宇松开项琪,两手扣住对方肩膀:“这个啊,你要说的话呢……我最近证道契机将近,所以特地来看一看。”

项琪一愣,气乐了:“激我呢?元神后期啦?甩我一个大境界啦?怕我不能突破元神啦?至于吗你?啊?搁这儿来炫耀来了——好好好,你厉害,你天才!”女子伸出手,扯了扯苏君宇的脸:“真的是,脸皮哟。想我就想我呗,猴急猴急的。还扯这么大一同。”

苏君宇深吸一口气:“我说认真的。我今天才收到算君的手稿。上面很有可能就是我下一步的方向。所以,今天晚些时候,我就会去阳神阁,在阳神阁高手的监督之下,阅读算君手稿。”

说道这里,他顿了一下,脸色才柔和下来:“这是好事,也是天大的机会。有阳神阁强者看着,不会出大岔子。书稿也是王崎那小子解读过一遍的,危险性大减——但既然是算君,总还是有点危险的。”

“别说话。”项琪反抱住苏君宇。

第一百零一章 爆发【第二更】

为这大争之世打响第一枪的,是冯落衣。

尽管歌庭斋已经交托给了身为连宗修士的算主首徒何外尔手中,但是歌庭派依旧是离宗正统,依旧是算主嫡系。这一点,从来就不会因为何外尔或其他任何一个人的因素而简单改变。

或许百年之后,歌庭斋终将变成另外一个样子,但是何外尔一个人,终归是无法扭转这个石头的。

歌庭派最核心的修士,已经杀红了眼,处心积虑的将要将连宗算理同被不周之算所击溃的那部分离宗算理划上等号,将他们也纳入不周之算的攻击范围之中。

但最先完成成果的,却还是冯落衣——这位有着“非人”之称的天才人物。

应当说,冯落衣找到了全新的思路。

他们宣称,集合论之前的思路都有问题。

不应该从“全部”,而是应该从“无”之中入手。

所有的“集合”,都必须从“空集”开始,进行构建。

或者说,只有从空集开始构建的集合才被承认为合法集合。

除此之外的集合,都是有问题的,都是被不周之算抽掉了根基的空中阁楼。

无论是有穷集还是无穷集,都必须从“空集”开始。

空集?对应0,{?}对应1,{?,{?}}就对应2。如果一切集合,包括无穷集合都有类似的良序,那么,那么就可以实施超越无限的归纳——就和普通的数学归纳一样。

然后,离宗至高成就的“天理体系”【ZF公理体系】,其全部公理,都能够在良基集合之中实现。

这就是冯落衣的命题。

这位天才,先后用两篇论文,完成了这一伟大的论证。

任何证明构造都必须是有穷长度的,关于矛盾的证明也不例外。而无穷公理——自然数无穷集合存在公理,之运用到了后继运算和空集运算。这两个运算,在连宗的算理当中,均有对应。因而,这两个算理,在连宗算理和离宗算理之间,是绝对的。换言之,离宗算理和连宗算理,其实存在着相当程度上的一致内蕴。

这就是两个算理的“绝对性”。

因此,如果无穷公理有矛盾,那么这个矛盾,也会通过一个“有穷”的翻译过程,出现在算理之中。

无穷功能公理,是安全的。

这篇论文一出,便是连宗修士的大面积吐血。

谁都知道,连宗,特别是近代连宗代表的少黎派,就是否认“无穷”与“排中律”的。算君认为,物质的世界不存在无穷的对象,算学的世界同样不应该存在无穷的对象。

这便是撼动了连宗的根基了。

无数连宗算家抓耳挠腮,恨不能立刻就写出论文,反击冯落衣。

但是,很快,冯落衣的第二篇论文,就让所有的争论都偃旗息鼓。

“如果取无穷公理的否定形式作为公理,有穷良序之中的矛盾也会更加方便的体现在其他公理之上。”

“因此,某种意义上来讲,无穷公理不可证明,也不可证否。”

这一下,便如同晴天霹雳,镇得所有连宗算家都说不出话来了。

一般来说,“可证伪性”,便是今法仙道的根基所在。不具备可证伪性的东西,没有讨论的价值。

但是,算学的地位,却稍稍特殊一些。

就连那些算学家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的工作,到底是“发现”还是“发明”。

在这一点上,算君和王崎绝对持有完全相反的看法。

当然,在美神那种层次看来,这种争持,完全就是笑话。

王崎在与美神遭遇之后,便也有了这种倾向。

他甚至都在形式语言学的序言之中表示,这种争论,纯粹就是自然语言混沌不堪,非得分出“发现”和“发明”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但不管怎么说,在算学领域,一个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的理论,是允许存在的。

但它就好像是神学一样,在自己的逻辑里自成一体。

就算想要将之摧毁,也很难下手。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一个“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的未知区域。

但冯落衣巧就巧在,他一开始,就直接证明了另一点。

无限公理是安全的。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但是是“安全的”。

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连宗对“无穷”概念的批判,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

而陈由嘉的论文,也是紧随其后放出了。

这一下,却让所有离宗修士难受了一阵。

甚至有人当场大骂:“叛徒!”

离宗叛徒!

在过去的时光里,几乎所有修士,都将基派理所当然的视作了离宗。王崎也旗帜鲜明的表示过自己离宗的立场。

而现在,身为离宗修士的陈由嘉,发表了带有明显连宗倾向的论文。

这又让他们怎么不怒?怎能不怒?

但比他们更怒的,却是千机阁的众多基层弟子。

类型论直接删掉了图灵完备,删掉了循环。

图灵真人本人倒是觉得挺有趣的,甚至将之当做一个课题布置离了下去。

但千机阁弟子发现这一点之后,就立刻沸腾了。

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图灵完备、没有循环的算器体系,是不可想象的。

他们感觉自己的圣域受到了侵犯。

过去的“自由飞翔”,如今就变成了“带着镣铐跳舞”。

陈由嘉“离宗叛徒”的呼声,也在千机阁闹得沸反盈天。

对此,图灵真人也只有苦笑:“这却是……好似是我对不住那姑娘了。”

冯落衣摇了摇头:“由得他们闹去。对于这些无心算理的家伙来说,那丫头的理论有怎么的作用,他们未来总会知道的。”

“你是说将‘类型论’纳入‘图灵完备’吗?”图灵真人笑了:“涡这几天想过了,或许会产生恶性不谐的。”

“但王崎跟我说,这却能极大的降低算器之术的门槛。”冯落衣说道。

由于有了万象卦文的推广,他对自己弟子在这方面的眼光,还是信任的。

“就怕这两不沾的,关键时候误了事。”图灵真人有些犹豫。与类型论伴生的语言,是稍有错处,就会直接停机,算得上安全。而往日所用的法子虽然会输出未知结果,然是由于修士对这一领域已经熟稔,所以也很少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但若是真的两者结合……

打到关键的时候算器宕机了怎么办?

“若是主法器自然另说,但是修炼的时候,确实有优势的。”冯落衣说道。

图灵真人突然笑道:“月寒兄如今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难道不知道吗?这一股‘离宗叛徒’的风,也吹到你身上了吧?”

冯落衣眼睑低垂:“不过是些顽固分子……食古不化的老东西罢了。一个不周之算,都没有让他们看清楚真相,那他们也就这样了。”

实际上,冯落衣的论文,在离宗内部,也并非没有反对之声。

最开始也就是因为千机阁修士对陈由嘉的反对之声,才引发了另一股反对之声。

有一些离宗修士都觉得,冯落衣是疯了。

他居然剔除掉了“循环”这个概念!

循环,是广泛存在于自然界之中的概念。天地呼吸所代表的灵力循环,大气环流、水的循环,都是一种循环。

所以,循环这种东西,理应存在于算学之中——实际上,它甚至都是万法门功法的关键部分。

“循环是不能被剔除出逻辑的。”

那些离宗修士如此说道。

陈由嘉和冯落衣,都是走算主“两条路”之中的“断自指”的。

甚至两人也在一定程度上相互启发了。

只不过从根基上来说,冯落衣是最正统的离宗,而陈由嘉则从算君这里接受了不少连宗的思路。

但他们却是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冯落衣从来就不在乎这点小事。他对图灵真人说道:“歌庭派内部没有反对之声,就足够了。接下来,就看他们的吧?”

图灵真人不置可否。谁都知道,歌庭派此时此刻,已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在不周之算的碾压下,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了。

不过,图灵真人并没有想到,数日之后,歌庭派的背水一击,居然来得如此猛烈。

实际上,也就是冯落衣将连宗、离宗算理频繁转化的手段,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由此,提炼出了一个无名的逻辑层面的函数。

“双重否定翻译”。【地球上称之为“哥德尔-根岑”翻译】

“假设排中律有矛盾,则可以构造出这个假设的否定证明”。

“而排中律,则可以等价于双重否定去除”。

这是两条已经存在浅显证明的论题。

而就在这个时候,歌庭派提出了一个更进一步的想法。

“如果从经典逻辑里面的证明里,添加双重否定,那么这个证明,是否可以等价于直觉主义的构造性证明?”

也就是说,如果将歌庭派算理之中属于“排中律”的部分祛除,那么,这东西,是否就等价于少黎派的构造性证明呢?

答案是,“是”。

它用反对排中律的连宗算理,确定了连宗反对的排中律,也是安全的。

和无穷公理一样安全。

换言之……

连宗算理并不比离宗算理安全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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