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存亡(上)

说来荒唐,其实一直到现在,中都朝廷和郭宁的周国公都元帅府,始终都是以大金正统自居。

自从张行信倒霉,朝中文笔了得的文人认清局势很快。他们每日里流水价写作檄文,痛骂开封朝廷,字字句句都在说开封的伪帝伪朝破坏了安定团结的局面,妄图分裂大金、败坏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留下的锦绣江山,实乃女真人的千古罪人。

可是越到底层的军民百姓,就越不把大金朝廷放在眼里。尤其是河北西路御河两岸六州,李霆大刀阔斧地撤销了所有的猛安谋克,并宣布压根不承认女真人的存在。由此,地方上的女真人许多都声称自己是渤海人或者胡里改人了,有些动作特别快的,居然还因此升了官。

这种局面,配上中都城里一封封义正辞严的诏书,简直能让人笑到打滚。

李霆的部下们大都跟着李霆的性子,满脑子都是改朝换代,于是到了厮杀场上,便理直气壮地痛骂对方是女真人的狗了。

可是定海军甲士的怒吼声并不没有使眼前的金军将士感到羞愧,或许在队列深处,有人的脚步慢了一丝一毫,但更多人咆哮着上来,

对于生活在开封朝廷治下的军民百姓来说,身边所有人不都一样,已经做了上百年的狗吗?他们已经习惯了对着女真人俯首,也习惯了受人奴役和压榨,被驱使着付出勇敢和忠诚。

何况完颜合达确实掏心掏肺地对他们了。在过去两年里,完颜合达是他们几乎从来没有见过的,能以民为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将帅。开封的朝廷也确确实实想办法轻徭薄役了,所以才会在上百万女真人南下投靠的时候应付艰难。

纵然百姓们得到的待遇并不很好,但已经比早些年强了;那时候的百姓早上不知晚上事,动辄性命难保。眼下至少还有一条命!拼了这条命,说不定就能给家里的父母妻儿挣回一条命!

这就足够让将士们不顾生死,跟着完颜合达冲杀一次了!

彼此都是汉儿,那又如何?汉儿和汉儿之间难道就不能打仗了?非要细究起来,南朝的宋人不也是汉儿吗?百年前大家不都是赵官家的子民吗?但这一百年里汉儿和宋人之间的决死搏杀,早已经数不胜数!

千百万人的血都流淌过了,何必在乎今天这一场呢?

金军继续向营地的纵深冲杀,营地外围一道道拒马都被推翻,涌进来的兵力越来越多。

相对于金军毫无队列的癫狂冲击,定海军将士们不断结成严谨有度的队列,一个个军官不断呼喝督促,乃至带领甲士亲自向前发起反击。

黑沉沉的雨幕遮断了视线,导致很少有人能掌握战场的全局,只有数人十数人规模的无数场肉搏战,在道路两旁开始又结束,结束又开始。血水混合着雨水流淌到地面,像是巨大的雨点在地面打出旋生旋灭的涟漪。

那名高声怒吼的甲士吸引了好些金军士卒的注意,这附近最凶悍的勇士都冲了上来。他们用各种武器疯狂地拍打着,劈砍着,用枪矛不断刺击他。

那名甲士怒吼挥刀,将冲在最前的一名士卒拦腰砍成两段,但这下用力过猛,挥出的重刀收不回来,自己身上和头上反而连续遭到打击。仗着甲胄坚固,他没受重伤,但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也被反复冲击得站立不住,往后踉跄。

地面在雨水和剧烈踩踏的作用下,已经成了泥泞一团。所有人都是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趟前趟后。一旦摔进这样的泥泞地面,想要爬起来可就麻烦,很可能被人乘机涌上来杀死。

那甲士连忙反手到腰侧,想要解开皮绦,把甲胄除下来。他这是急糊涂了,卸甲哪有那么容易?

正慌乱时,张鹏探手出去,将他扶住。而两人面前又是一面蓬布飞起,原来是老刘带着几名同伴,将另一头的帐幕也猛掀起来,盖住了意图追击的数名敌军。

这些金军士卒立即挥刀,把帐幕切割成了零碎长条,但这点时间已经足够张鹏的另一队部下排成两列横队,用十几支长枪一齐刺过去。

被帐幕裹着的金军几乎立刻就被杀死,定海军将士们脚踏着积水和鲜血,再踏过纠缠的尸体,然后继续向前,站在道路边缘不断戳刺路上狂奔向前的敌军。

如果是在白天,这样的战斗方法立刻就会招致箭雨笼罩,所有人死得如刺猬一般。

但大雨和黑夜使得金军鼓起了强烈的勇气,不断向纵深冲击,也剥夺了他们看清局势的能力,只能一拨拨猛冲向前,却没人能及时指挥,去注意一座座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营帐,去应对营帐里不断冒出来结阵的定海军士卒。

定海军的将士们同样没有得到指挥,但他们以老卒和精干的军官为骨干,天然就具备超常的韧劲,具备在复杂环境中自主战斗的决心。

他们还能从剧烈的厮杀声中,分辨出中军本部沉稳的鼓声,所以确定战事仍在己方主帅的掌控之中,所有人只需要继续厮杀就行了。

饶是如此,这样的战斗也危险至极,每一队阻挡或者迟滞敌军突入的定海军将士,都挣扎在倾覆的边缘。

敌人汹涌如潮,轻易就能把己方的小队撞到人仰马翻。偶尔有几息工夫,敌人略微稀疏一点,地面上到处翻倒的死人、脏腑流淌的重伤者和满地滚爬的轻伤者就占满了视线。天空中电光闪耀的频率比一开始要低了,偶尔闪耀一次,张鹏就能看到苍白的躯体、鲜红的血、肮脏的泥泞,听到凄惨的叫声。

这种宛如地狱的场景能把一名新兵吓到疯癫,好在定海军中老卒极多,张鹏也已经久经沙场了。

他毫不介意惨状,也根本不在乎伤员,只趁着每一段喘息时间重整队列,把部下们聚集起来,形成彼此呼应的小型方阵或圆阵。

整顿还没结束,巨大的脚步声轰鸣、人在全力奔跑时那种从肺腑里发出的嘶吼,还有伤者被活活踩踏时发出的尖叫又来。

无数的声音一下子灌满他的耳朵,无数人从他身边奔过。有人向着他跳跃挥砍,被他一刀直捅进肚子。

那人狂叫一声,伸手乱抓捅在肚子里的直刀,又用短剑向前猛刺,试图和张鹏同归于尽。

激烈的战斗消耗了张鹏的体力,他一时竟抽不出刀,肩膀反而被刺了一下,飙出鲜血。张鹏只得松开持刀的手掌,看着那人带着贯穿胸腹之间的直刀,像是疯子一样继续沿着道路奔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这人跑不了多远,很快就会倒地,然后被自家的同伴踩成肉泥。

张鹏喘息着,用左手拔出短刀。与此同时,一直站在张鹏身边作战的甲士被斜刺里挥来的利斧砍中了。

再怎么样的铁甲,都不可能抵挡重达十几斤的铁斧直挥,甲士身前的甲胄、戎袍、皮肤、骨肉在一挥之下出现了巨大的豁口,像一个过于饱满的豆荚那样猛地绽了开来。

挥动重斧砍杀这甲士的金军勇士首当其冲,被腥气扑鼻的固体或液体兜头盖脸,雨水都一时冲刷不去。下个瞬间,他就被俯身作战的老刘割断了小腿筋腱,痛呼着倒地。

老刘待要扑上去补刀,又被另一名金军士卒猛地抱住,两个人打着滚,翻到后面雨水积蓄出的池塘里去了。

此时冲杀之声渐渐接近中军。

李霆冷笑两声。

“完颜合达无非是想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一口气打散我军的组织,冲乱我们的指挥体系,把两边拖到同一水平上,然后乱战制胜……可惜他这套压根没用,我中都李二郎打了十年的仗,练了十年的兵,什么局面没见过?想用这种手段拿下我,做梦!”

他身边的将校们彼此交换下眼色,都觉得自家主将又在吹牛。

金军如此冲杀,是为了让定海军乱起来,可定海军偏偏不乱。他们的巨大军阵就像一块海绵,不断收纳、分解冲进来的敌人,从四面八方削弱他们。

但这种应对突袭的法子不是李霆的临机决断,而是军中操典原有的内容,先前还曾专门训练过几次。

所以,如果非要夸赞,那应该归功于这一年来军队基层的充实,还有训练水平的不断提升。和李二郎自吹的十年锤炼,恐怕关系不大。

李霆所部在各路节度使的兵马里头,最早实现了基层军官的全员培训,也最早完成了按照操典的专门训练。这是因为周国公特别信任李霆,意欲授之以强兵,还是因为周国公担心李霆容易热血冲头,所以用训练有素的军队来反过来约束他?

谁知道呢。

不过,这位瀛海军节度使也不愧是周国公麾下的悍将。所有人都确信一点,那就是完颜合达绝非李霆的对手,李霆只是在等完颜合达上门领死。

(本章完)

第758章 存亡(中)

女真人里最后一批能够领兵厮杀的将才,几乎全都集中在开封朝廷。

有时候李霆自家想想,都有点佩服徒单镒那老儿的深谋远虑。如果不是郭宁的崛起速度超乎预料,开封朝廷完全有机会站稳脚跟。甚至扫除过去数十年的弊政,以崭新姿态给大金续上一条命。

别的不说,只论用人,开封朝廷所任用的将领就没有无能之辈。哪怕是抹捻尽忠这种外强中干之人,也是败在大势,而非他自己有什么失策。

至于眼前的完颜合达更是不凡。分明物资匮乏、军饷不足,背后的河东路已经受到威胁,所部在战略上处在完全被动,但他发起的突袭犹自猛烈异常。

李霆设身处地盘算,自家应该也会选择突袭一搏,两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可惜定海军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军队。

过去的一年里,定海军的整训没有停歇过,而且每一次都有正式的命令,要看到可靠的结果,其中甚至包括超过两百里远近的长途军士演习,用高强度的行军和模拟作战来锤炼军队,而演习的时候,假作敌军的演习对方全都由经验丰富的军官组成,己方的一切疏漏全然无法遮掩。

李霆为此甚至给郭宁写过信,觉得很多细节揪得太过了,没必要那么严肃认真,而且这样的整训也太消耗钱粮,会不会不够划算。

但郭宁一直坚持下来,效果也就渐渐地产生。

此时李霆非常确信,己方在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各个方面,都比完颜合达纠合出的乞丐军队要强出不止一筹。所有的优势聚合在一起,不是任何计谋所能挽回,哪怕完颜合达顶风冒雨突袭,也阻止不了定海军的碾压。

眼下就是开始碾压的最好时机。一切都安排妥当,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节帅,敌军来了!”侍从上前禀报。

李霆探头出外看看。

暴雨好像有一点减弱,雷声许久没有响起,天空中也就少了电光。视野范围内愈发的昏暗。

李霆挥手:“把松明火炬都点起来!来一个光鲜闪亮的战场!”

从金军迫近大营开始,整座大营一直深陷黑暗。

这是暴雨不可避免的影响,各处本该有的篝火根本没法保持。这也是金军不断深入的信心所在,所有人都觉得,战斗激烈到这样的程度,敌人的中军都没有动静,说不定他们慌了!说不定敌人的主将已经逃了!

但在这时候,收到李霆命令的将士们纷纷晃动手里的火折,点燃各处望楼里,一直处在草棚和毡布遮盖下的松明火炬。十余支到数十支,再到上百支,光照范围彼此相连,勾勒出了整座中军营。

中军连营外围,刁斗森严。虽然是临时驻扎,拒马和木栅的布设一丝不苟,没有半点疏忽。

火光照耀下,站在拒马后方的将士们身上的铁甲反射出红色的光芒,他们手中高举如林的武器也在闪烁光芒,那连绵的光芒几乎形成了一道巨大光环,在黑黯的夜雨中,这一切显得光耀夺目,摄人心魄!

光芒骤亮的同时,奔跑中的金军士卒们下意识地猛然踏地。不是为了加速冲击,而是为了减缓速度。数千人踏地的声音几乎汇成一个统一的闷响,随即又凭着本能继续向前。

李霆走上了一处望楼再看,远处雨幕遮挡,依然瞧不真切,只觉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一大片。但在火光照耀范围内,一队队浑身泥泞和鲜血的敌军翻翻滚滚而前,像是某种灰白色的成群野兽随着大风大雨在迁徙,忽然被强光阻碍了一样。

野兽们凭着凶悍之气一路摆脱阻击,可是到这里,心气就消褪得差不多了。他们所有人都指望着定海军会乱,可是冲杀到最后,只见眼前中军严整异常,那代表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凭着暴雨狂风,凭着黑夜鼓起的勇气,在这骤然爆发的明亮之下正急速消褪!

敌军还在向前,但他们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慢了。他们的呼喝声也从癫狂到犹豫,从犹豫到低沉,反倒是催促作战的将校们高亢的呼喝声隐约入耳:“冲啊!冲啊!元帅有令,杀了李霆,立即升作都统,赏万贯!”

“哈?”李霆恼怒地道:“才值一个都统吗?”

部将安慰他:“还有万贯呢,不算少了。”

“那也得看是交钞还是铜钱……我呸!我呸!”

李霆骂了两句,猛地抬高了嗓音,大声吼道:“擂鼓!出击!宰了他们!”

原本节奏沉稳的鼓声一下子变得激昂,鼓点密集得就像落地的雨滴一样。

“杀!杀!杀!”

站在滂沱雨水中的铁人们爆发出了吼声。

在这样的天气下,穿着铁甲站在雨里,哪怕全程不动,也是对体能的严峻考验,何况是在情绪高度紧张的战场上。更不消说,有经验的将士都明白,在这种暴雨闪电的时候站在露天,很可能成为雷暴的打击对象。

但定海军的军令如山,李霆既然下令,没有任何人能违背。

另一方面,面对敌军夜袭,最妥当的应对办法其实是稳守营地边缘,击退敌人,天明再考虑下一步的攻守策略。可李霆既然下令把敌人放进来打,就是要把己方的坚韧和爆发都发挥到极处。他想把敌军一次杀个干净,为此不惜代价,不计危险!

这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本就是定海军上下用到最纯熟的战术,是定海军的操典里反复要求习练的看家本领。而其源流,则出于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间勃兴之时,是模仿那套更进迭却以牵制敌人,再用精锐发起致命猛击的战场调度。

既然继承大金国武威的已经成了汉儿,那么,用女真人的战术,剿灭女真人掌握的武力,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李霆颁下号令,中军骤然发动。

搁在地面上的盾牌被举起来,盾牌上狰狞的图案仿佛在火光下跃动。向天举起的长枪林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低低的平端,尖利的枪头从盾牌后头探出,像是某种钢铁构成的上古异兽探出数不清的利爪。

当他们迈步向前的时候,一道道的木栅被人放翻,一道道的拒马被人搬开,铁流从中军营里倾泄而出,毫无阻碍地灌入密集的敌军队列,冲刷出了一条条血路。

如果金军能始终维持着刚攻入营地的士气,可能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但他们在夜幕和雨幕中鼓起的勇气完全无法施展于明亮的战场。他们的体力又已经在二十里的雨中行军和持续战斗中消耗了太多。

当定海军的甲士迈着整齐脚步向前,他们瞬间感受到了己方的惊恐和动摇。

此前数日,双方从洺州一路纠缠到磁州的时候,金军将士们还没有这种感受。

因为双方的对抗大都通过挑选出的精锐来完成,彼此试探而尚未用出全力,完颜合达也就能撑起强硬的姿态,以吓阻敌人。

可到了现在,双方正面对撼,直接白刃相搏。两军没有余地,无法周旋,谁退谁就败,谁败谁就死……

先前金军将士冲进定海军的军营,却始终没能使定海军轰然而散,很多金军的将校已经有所疑虑。到中军大营灯火通明下两军对撞,普通金军士卒也明白了:

夜袭已经失败了!咱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军队,这根本不是可以争取胜利的战斗!

这他娘的……己方不是以朝廷的兵马身份在对抗贼军,那些定海军的人喊的一点没错,我们这副鬼样子,才是贼军!

仍然有女真人军官在咆哮,他们扯着嗓子在雨中呐喊,把激励将士的赏格越提越高,已经到了攻进定海军中军大营,每人都能当上猛安谋克的程度。

完颜合达过去一年里组建这支军队,可不是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如此了,被这种赏格鼓舞起的是斗志也好,是癫狂也罢,总之这是金军此时唯一能仰赖的东西。

可惜这东西并没有多大的作用。面对定海军的反击,金军的景像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甲士们成群而前,用盾牌砸,用直刀挥砍,用长枪长矛猛刺。

泥泞湿滑的地面给他们带来了些许不便,使他们要费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不能全速冲锋。但这就足够了,他们就算稳步前进,也已经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能够一口气在金军队伍里贯穿数丈乃至十数丈。

金军士卒为了便于雨中跋涉而少着甲胄,很多人甚至光着膀子,他们在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图甲士面前和豆腐没有区别,立刻就被暴烈的力量撕成粉碎。

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手臂被折断飞起,鲜血和骨骼一齐抛洒,身躯被扎穿,像漏水的皮袋那样坠入泥泞和血水中,遭人践踏而过。他们的喊杀声变成惊呼,又从惊呼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悲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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