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8.第1275章 挫折

第1275章 挫折

数万里外的身毒腹地。大魏右皇帝的行在南陵(华氏城)。

卫律和往常一样,骑着马,带着数以千计的大魏骑兵,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冬猎,回到了这座古城之中。

“陛下,您回来了……”一个拖着长裙,身材粗矮的女子,来到卫律面前躬身行礼:“大将军他们已经在皇宫等候了!”

“嗯!”卫律跳下马,尽管他已经五十余岁,头发也开始发白,但身体依旧矫健,动作依然灵活,甚至依然能拉得开硬弓强弩。

他扶起面前的女子,道:“辛苦皇后了!”

这女人,就是他现在的妻子,给他生了四个儿子的功臣,来自过去匈奴的贵种,四大氏族之一的呼衍氏!

不过,如今,在大魏,再也没有什么孪鞮氏和四大氏族了。

当年在大梁城中(蓝市城),卫律和李陵除了废黜了那个小单于外,同时废黜了四大氏族。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曾经威震匈奴,让单于都忌惮的四大氏族,除了低头外,没有其他任何反抗的办法。

于是,他们只能按照李陵与卫律的命令,解散了各自的军队,交还了大权。

就连姓氏,也全部被强迫改了过来。

李陵命令,过去的须卜氏与兰氏,全部要改姓司马氏。

还要奉已故的汉太史令司马谈为祖,以已故的汉太史令司马迁为伯。

这当然是大魏左皇帝,在听说了老友当年为了他,而身受腐刑,将要亡嗣的事情后,做出来的补偿。

卫律索性也有样学样。

他命令呼衍氏和丘林氏,改萧姓,以汉瓒候萧何为祖。

命令这些人必须和汉朝的萧丞相家族一样,世世代代的保护和拱卫卫家的富贵和权势。

当然,作为交换。

他规定,自己的皇后以及子孙的皇后与太子,必须是出自萧氏。

如此一来,大魏右皇帝就和萧氏牢牢的绑定到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卫律也因此,得到了一个庞大的贵族阶级的支持。

靠着和萧氏的联合,卫律得以有效的控制和统治所有被他征服的地区。

不过,卫律当然也担心,自己死后,外戚难制。

于是,这些年来,他又推出了名为‘抬举’的制度。

所有大魏的士兵、官员,甚至奴隶,只要功劳出众,就可以被‘抬举’,赐姓萧甚至卫,列入宗谱登记,享有萧氏或者卫氏的权力、待遇、地位。

这是卫律从身毒这边独有的所谓‘种姓’制度上结合实际改良过来的。

如此一来,经过他的改革,萧氏和卫氏,实际上就相当于过去身毒人的婆罗门与刹帝利的综合体。

其他的大魏战士,则介于刹帝利和吠舍之间。

至于被征服的王国与地区,卫律命令因其俗,而就其风。

要尊重当地人民的生活习俗与宗教信仰,不可擅自动作。

只是,对这些地区中出现的英雄豪杰,用‘抬举’制度进行招揽,不让这些人流离于统治之外,成为不可控的因素。

这样一来,尽管大魏的征服者,总数不过二三十万。

然而,他们却统治和奴役了上百个王国、城邦,数百万的人民。

以寡民而制大国,且采取了极为残酷的剥削与奴役制度。

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却没有丝毫反应。

他们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耕作,缴纳钱粮,供养着上层贵族们,还要供养大魏的征服者。

这就不知道是卫律的‘抬举’制度的功劳,还是这片土地的神奇所在,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了。

总之,现在的大魏身毒部分,形势一片大好。

假如不是……

在数千里外的黄支海滨,发现了汉朝人的话……

牵着马,卫律忧心忡忡的皇后的引领下,来到了大魏皇宫——永宁宫中。

永宁宫是卫律在攻下华氏城后,以其旧王宫改建而来。

所以,卫律对这个皇宫很不满意。

从前年开始,就在永宁宫的对面,征调了数万的身毒本地奴隶,开始仿照汉长安未央宫的形制,兴修起全新的皇宫来。

不过,那个新皇宫的工程,起码要到明年才能完工。

所以,卫律现在依然住在这由过去的身毒王宫改建而来的所谓永宁宫中。

永宁宫的正殿,名曰宣和殿。

若有熟悉宣室殿的人至此,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是旧年未央宫宣室殿的格局。

卫律一进宣和殿,数十名贵族就纷纷起身迎接:“陛下!”

和西迁的李陵不一样,卫律身边跟随的汉室降臣很少,总数不过百余人,身居高位的也就三五人。

其他的大将贵族,基本都是过去的匈奴贵族、西域国王。

而且他们的身份,也都是王侯级别。

“免礼,都坐下来说话……”卫律走到御座上坐下来,随口吩咐着。

“诺!”贵族们纷纷鞠躬,然后坐回座位。

“卿等如此急切的派人催朕回来,可是黄支那边有什么事情?”卫律问道。

“喜事!”一个贵族起身道:“陛下,黄支那边的身毒奴叛乱了……”

“据斥候传回来的报告,起事者足有数万之众,他们封闭道路,断绝对黄支城的粮食与蔬菜、饮水供应……”

卫律一听,立刻笑了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但旋即他反应了过来:“身毒奴叛乱?”

“这黄支的身毒人,竟顽固至斯?”

“不太像啊!”

若身毒这块大陆上,能有一个数万的不惧强权,不畏强军的群体。

他们又何至于斯呢?

作为这片土地的新主人,卫律研究过身毒人。

他知道,这片土地上,那规模多达千万以上的身毒人,从来不会反抗征服者。

甚至他们对征服者特别顺从。

以卫律审讯的许多月氏、大夏贵族的供词来看,在过去的两百年间,身毒这片土地,从西方与东方涌入了起码四波征服者。

大夏人、安息人、月氏人还有塞人。

每一个,都曾镇压了身毒数百邦国,让那些国王、贵族低头,奴隶束手。

就像这华氏城,曾经的主人,乃是一个叫孔雀王的家伙。

而这孔雀王,本来是给大夏人的祖先,一个从山与海之外而来的征服者养孔雀的人。

后来,征服者的皇帝死了,国家四分五裂,驻扎在这里的军队撤退,那个养孔雀的趁机杀死征服者留下的老弱,建立了所谓的孔雀王朝。

就这,都被身毒人吹成了无上大帝。

“回禀陛下,汉朝人在黄支是犯了众怒!”卫律手下,为数不多的一个汉朝降将,被卫律任命为京兆尹兼大鸿胪的郭闻美滋滋的报告。

“众怒?”卫律更糊涂了。

身毒人有怒点吗?

或许有吧,但那都是针对他们的手足同胞,甚至是同等级、低等级的种姓。

若是在强弓硬弩的征服者面前,这些人比羔羊还温顺,比牛马还听话。

便是杀了他父母,抢了他妻儿,他们也只会在地上打滚哭泣哀嚎,而不会反抗。

若征服者可以丢给他一点补偿,那么,这些家伙甚至连哭号都不会了,马上就会开开心心的捧着补偿离开。

当年,卫律率部初入身毒时,还一度有些担心,屠杀太过,剥削太狠,会导致反抗。

所以推行过一些怀柔和恩赏的政策来拉拢民心。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些政策鸟用没用。

而且,身毒人,特别是最底层的身毒人,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们杀了多少人,要收多少税。

这些人就像虫豸一般,多的数不胜数,也如蝼蚁一样,只要能活着,就不会有意见。

便是马上要饿死了,也不会反抗。

因为,他们坚信,自己死了就能投胎,下辈子就不用受苦了。

然而,汉朝人这才来了多久啊?

他们到底在黄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卫律一下子就好奇起来?

他们是刨了身毒人祖坟?

不对……

刚到身毒那会,卫律的部下,没少刨人祖坟和王陵。

但身毒人没有任何反应!

是X了什么人的妻女?更不对!

身毒人,哪怕是所谓的婆罗门,只要征服者表现出意思,就会主动把妻女送上门来。

甚至某些有条件的还会在门外,给征服者唱歌跳舞助兴。

全是软骨头,统统是没卵子的懦夫。

勇气和血气这种东西,对这些人来说,纯属累赘。

尊严和人格,更是虚无缥缈的奢侈品。

所以,卫律好奇无比:“汉朝人到底在黄支做了什么事情?”

大魏的贵族们,立刻轰然大笑起来。

大鸿胪郭闻更是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陛下……”

“汉朝的那个楼船校尉,在黄支……下令废种姓之制,令民再无贵贱之分……”

“更强令当地的贱民和贵种走一条路……”

“于是激了众怒……”

“那些当地的贵种倒还无所谓……然而那些贱民却愤怒无比,不过数日,黄支及附近数国皆反……”

“数万之众,切断了黄支通向其他各国的道路,封锁其粮食与饮水……”

“更妙的是,黄支左近十余国,皆以遣使来朝,求陛下派兵协防,保护各国,免遭‘邪恶魔鬼的侵蚀’……”

“为此,甚至有国王愿意每年增加一倍的供奉!”

卫律听着,傻掉了。

然后,他也趴在了御座上,哈哈大笑起来。

“妙!妙!”

“这身毒人真是太妙了!”

“吾等杀他父母妻儿,不反……”

“掘其祖宗陵寝,不反……”

“苛捐杂税,不反……”

“汉朝人不欲其为贱民,反倒是反了……”

“真是有趣,真是有趣!”

本来,卫律还打算,若汉朝势大,就卷起铺盖去找李陵。

现在,他已经决心,与身毒共存亡了。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地方的百姓与人民更好统治和奴役的了。

还能找到比身毒人更好的剥削群体吗?

没有了!

只要让他们世世代代,沉沦于泥浆,他们就不会造反,也没有心思造反。

而卫律和他的部下子子孙孙,都可以永葆此德。

于是,卫律笑完就站起身来,看着他的大臣们,严肃无比的道:“诸公,身毒之土,皆吾等与子孙之乐土也!”

“一寸也不可弃!”

“朕欲与南陵城共存亡!”

“卿等呢?”

当卫律的这个问题问出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立刻明白了卫律的意思。

他们纷纷俯首:“臣等愿随陛下,死战不休!”

“善!”卫律坐下来,满意无比的点点头。

身毒……

真是一个好地方啊!

卫律在心里满是赞叹。

自李陵西迁后,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的踏实与满足过。

…………………………

黄支城头。

辛庆忌和杜悦,看着城外,那些脏兮兮,衣衫褴褛,和乞丐、野人差不多的人群。

这些人,举着木头做的农具,拿着石头,成群结队的将整个原野占的满满当当。

身毒的僧侣们,出没在他们之中。

每当那些光着一半膀子的僧侣出现,这些人就立刻跪下来,无比虔诚的磕头、膜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辛庆忌无法理解,杜悦同样如此。

因为,他们遇到麻烦了。

一个大麻烦!

城外的那些人,和泥鳅一样,让辛庆忌与杜悦棘手无比。

因为,他们不反抗。

汉军,哪怕只派一个人出城,他们也会坐在地上,和那些僧侣一起,一动不动。

只是汉军到那里,他们就跟到那里。

哪怕,汉军士兵拿刀子砍他们,用火炮轰他们。

他们也是这样,既不反抗,也不退让。

这就给辛庆忌出了一大难题——这些人,在名义上已经属于大汉帝国治下,哪怕他们是夷狄蛮子,在传统上被视为两条腿走路的野兽。

但终究,也不能滥杀。

不然,史书上,可不会饶了他们。

于是,这些人,这些单薄、瘦弱,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身毒人。

用他们破破烂烂的身体,竟让汉军无敌天下的军队,在这黄支城外寸步难行。

“要不……校尉……”杜悦小声的建议:“您下令废除先前的政策吧……”

“他们想当奴隶,想做猪狗,您何必拦着?”

辛庆忌听着,一脸的纠结。

他又何尝不知,废止从前自己‘好心好意’的政策是当前问题的最佳解法。

但问题是……

这些命令才发布不过一个月,转头自己就废止了。

这要让长安知道了,别人会怎么看他?

会不会认为他没有胆略,缺乏魄力?

更重要的是,会不会在他的履历留下:曾为夷狄所迫,朝令夕改的评价呢?

辛庆忌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他长叹一口气,道:“不可!”

“国家法度,官府法令,岂有遇难而废之理?”

“您……”杜悦顿时急了,再这么下去,这黄支城就要成为一个臭城、死城了。

城中的粮食倒还是可以支撑两个月,但饮水怎么办?

“阁下放心……”辛庆忌低下头来:“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

“您打算……”杜悦小心翼翼的问道。

“吾岂会用大炮轰击手无寸铁之人?”辛庆忌摇摇头:“诗书也未教过吾屠杀无辜百姓的道理与方法……”

“吾又非是那些工商大贾,能视人命如草芥……”

汉室,现在名声最臭的就是那些大作坊和大工场主们了。

因为这些人,拿人命从不当回事。

很多矿山和冶炼场的商贾,甚至将从各地买来的奴婢,视作消耗品。

但贵族和官员就不行了。

仁、义、礼、智、信,恪守着传统道德的士大夫与武将们,只要不是疯子,就不会随意的大开杀戒。

特别是,对手无寸铁,不进行抵抗和反抗的平民进行屠杀,更是大忌中的大忌!

“再过些时日,番禹派来接替吾的人就要到了……”

“到时候,此地的事情,自有他来处置……”辛庆忌松开衣襟,遗憾不已:“而吾将拜别此地,恐怕三五年都不能回返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肯定是短期内没法再回身毒了。

当然,他开拓身毒,打下黄支和缴获数十万金的财宝的功劳,是无法抹掉的。

回朝后升官进爵,封候拜将,是一定的事情。

而且,封赏肯定不薄!

这已经远远超出辛庆忌出发前的预计。

但问题是……

这身毒之地,广袤无垠,身毒之土,富饶无比。

这里本是大有作为的地方啊。

本来,只要回朝后,拿了赏赐,就可以用北海楼船将军甚至身毒都督的身份,杀回来。

然后在这里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为子孙和家族攒下无上武勋,让后世永远敬仰。

可惜,这一切都和他再见了。

讽刺的是,造成这一切的元凶,竟不是他的缺点,而是他曾一度以为的优点:仁义之心。

“从今往后,吾将再也不对夷狄,有半分仁心善意!”辛庆忌握着拳头发誓:“夷狄譬如禽兽,不可以中国之人揣度!”

谁能想到,这身毒的奴隶们,居然会死心塌地且坚定不移的保护和支持他们的主人,并坚决捍卫他们的奴隶身份,以被人奴役为荣呢?

于是,辛庆忌栽了。

但……

吃了这个亏,辛庆忌不可能不报复的。

所以,就在前几天,一艘驶离黄支马头的舰船上,带走了辛庆忌的五封亲笔信。

而这些信件的收件人是广陵杨武、荥阳任费、蜀郡张安、令居费谨、朝鲜刘曾。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拥有一个着许多大型矿山,每年都需求数千甚至上万的开矿劳工。

(本章完)

1299.第1276章 非暴力不合作

第1276章 非暴力不合作

巨大的风帆,在广袤无垠的大洋上,顺风而前。洁白的风帆下,一艘巨大的舰船,迎风破浪,驰骋于海疆之中。

常威拿着手里的罗盘,走上甲板,问着负责领航的水手:“新江都还有多久能到?”

“回禀都尉,大抵也就这一两天可以到了……”骑在桅杆上的领航水手头也不回的回答。

常威点点头,从腰间摸出携带的水壶,喝了两口。

他是正月的时候,奉命从番禹港出发,沿着交趾、日南、扶南,直抵都兰,再经过长峡,这一路上,足足航行了将近四个月。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汉家楼船开始尝试设计和制造适应海洋环境的船舶,掰着手指头算,也就八年而已。

虽然说,这八年中船舶制造与设计技术突飞猛进。

连炮舰都搞出来了。

但这航海,终究不是只有技术就行的事情。

去年,辛庆忌远航身毒,能够成功,运气是占了绝大部分的成分的。

所以,后来者就不能和辛庆忌那样赌命了。

特别是,从番禹出发的船只,都不如辛庆忌麾下,从北海楼船衙门直接抽调的坚船。

于是,汉室的南向航线,就只能用笨办法。

一个,从永始元年开始,就被应用于联系交趾、日南、番禹之间的港口的笨办法——沿着海岸线,每隔一百里,就寻找一个能够躲避风浪,用于泊船的港口码头。

过去,安南都护府最大的政绩就是这个了。

他们沿着漫长的海岸线,一路设置和建造各种灯塔、港口。

以便船舶停靠、补给、躲避风浪。

所以,在当初派遣船舶南向,搜寻失踪的辛庆忌舰队时,番禹方面也顺手在沿途路过的都兰、扶南等国,招募当地土著,建立起一个个简易港口码头,用于泊船和补给。

而汉室的面子,这些南洋的土著还是会卖的。

所以,一年之间,从日南到都兰之间,数十个简易码头、港口拔地而起。

常威此行,便是从番禹出发,一路靠着海岸线航行。

然后从扶南横渡大洋,抵达都兰,进入长峡。

每隔一天,或者三天,他和他的船队,就会在一个简单的码头上靠岸,然后用丝绸和黄金、茶叶、香料,从当地土著手里购买饮水、食物。

这样一来,安全性自然是大大提高。

唯一的问题是——太慢了。

将近四个月才能走一趟身毒,若是来回的话,起码八个月。

错非身毒那边缴获了大量黄金珍宝,否则的话,即使丞相发话,恐怕下面的人也没有什么积极性。

但,当辛庆忌将缴获的黄金珍宝,送抵番禹后。

整个番禹疯了。

然后随着那些珍宝船一路向北,广陵、雒阳也都疯了。

最后,长安也宣告失守!

所以常威的船队离开番禹时,番禹码头内外,都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不知道多少人走关系,请托、贿赂,想要将一个自己家的孩子塞到常威的船上,好跟着常都尉在身毒发大财!

船队离港之日,更出现了数以百计的百姓,冲破码头守备的拦截,企图爬上这支将要驶向身毒这个金山银山所在的船队。

那个场面,常威迄今都无法忘却。

心里面正感慨着,前方的舰船上,忽然有欢呼声传来。

“都尉,陆地!”这时,一直骑在桅杆上的领航员也大声的欢呼起来。

常威于是转头向南,顺着领航员的手指看去。

却将在海天一色之间,影影绰绰的陆地轮廓,已经映入眼帘。

新江都,要到了!

常威于是走到甲板上,掏出怀中携带的千里镜,望向那片陆地。

他看到了码头,看到了汉室标志性的炮舰,也看到了城塞。

更重要的是,他还看到了数不清的夷狄,成群结队的出现在城堡与码头之间的空地。

数量多到几乎不可胜数!

“子真这次算是阴沟里翻船了……”放下千里镜,常威叹了口气,辛庆忌在这新江都乐极生悲,捅了篓子的事情,常威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知道了——当时他正在长峡的一个简易码头上修整,顺便补充淡水与食物,然后就遇到了从新江都那边回国的商船,自然就知道了辛庆忌捅篓子了。

常家和辛家从永始之后,就走的很近。

常威的儿子还和辛武灵的孙女定了婚约,彼此也算亲戚了。

所以,常威和辛庆忌是认识的。

不止认识,他们还是永始四年的武苑楼船速成班的同窗。

长安城内外的勾栏瓦舍官私寮子,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但私人交情与家族交情,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利益。

本来若无身毒奴叛乱之事,辛庆忌应该会和常威交接了职务后,返回长安,接受封赏与丞相教训,然后在丞相带领下,拜见小天子,接着,他会带着可能是身毒都护府都护或者身毒都督府都督一类的职位,回到身毒,继续为汉家开疆拓土。

但有了这么一遭,辛庆忌短时间内就回不来身毒了。

如此一来……

常威舔了舔舌头,他知道,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辛庆忌回朝述职,而他将成为新江都太守——这是朝堂的人事安排。

也就是说,只要自己可以弹压住那些造反的身毒奴,就肯定能在朝堂那边留下一个‘果敢’‘知身毒’的印象。

就有机会,攫取本当是辛庆忌的功劳与荣誉。

所以……

“子真啊,真是多谢了!”虽然还不是很清楚,辛庆忌是怎么逼反了那些身毒奴,更不懂为何汉家大兵,迟迟不镇压那些造反的夷狄。

有一点,常威很清楚——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

当天晚上,率着舰队抵达新江都港口的常威就在新江都的官署里,见到了阔别年余的辛庆忌,在简单的寒暄过去,常威就和辛庆忌来到了一间密室。

“子真贤弟……”常威叫着辛庆忌的表字,拱手相问:“城外的身毒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何城防士兵不去弹压?”

这也是常威奇怪的地方。

大汉的武将文臣们,从永始之后,肩膀上就多了一个弹压地方的责任。

为了镇压各地矿山与修河工程里的奴婢劳工们,汉家的将校官员手上可没少染鲜血。

特别是治河工程,从延和二年道现在,死在治河之事上的夷狄奴婢,没有一百万,也有八十万了。

特别是引淮入汴和引汴入洛这两个工程,每一步的河堤与河道下,都埋着一具化外夷狄劳工尸骸可不是开玩笑,而是事实!

不然,西域为何如此稳定?

不然,汉家在西域的开拓缘何如此顺利呢?

答案是当地不服的人和因为匈奴西迁,而不断逃亡而来的康居人、月氏人,都送到了内郡,成为了大汉帝国治河事业的砖瓦。

而治河之役,繁重艰辛,便是大汉臣民,也常有劳作而死的。

何况抓来、买来的夷狄劳工呢?

为了政绩,也为了升官发财,各地地方官,更是对那些人敲骨吸髓。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分布淮河、黄河、汴河的劳工们,这些年来不断的反抗、起义。

然后被迅速镇压,所有参与者统统处死。

镇压的效率,高到了治河劳工中超过四成的死亡,来自于军队镇压。

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大汉精锐,砍起那些衣衫褴褛,缺衣少粮,毫无组织的夷狄劳工来,简直不要太愉快了。

所以,在常威看来,辛庆忌完全可以一炮就轰散了外面那些身毒人。

“不可以啊!”辛庆忌叹了口气,道:“兄长有所不知啊……”

“若是可以,小弟早就下令开炮了!”

“但问题是,外面的身毒奴,其实根本没有造反……”

“没有造反?”常威不能理解了:“那缘何围城?”

辛庆忌低下头来,脸色尴尬无比:“兄长有所不知,这些人不持刀刃,不携金铁……只是围城、聚集而已……”

“彼辈号为‘请愿’……”

“兄长来时,想必也看到了吧……”

“彼辈遇到我军大部则避,若是人数一少,则以数十、数百倍的数量围困……”

“便是军士用刀砍,用棍打,也只能驱散而已,不消多时,便又聚集起来……”

这些日子,辛庆忌当然不是没想过办法。

杀鸡骇猴、杀一儆百,甚至将几十个砍死的身毒人吊在道路上。

但没有用!

那些黑矮的身毒人,只是在僧侣们带领下,围着那些吊起来的尸骸念经。

念完经后,就又在僧侣们带领下聚集起来。

而且,辛庆忌观察过。

城外的身毒奴,基本都是露宿,所以,每天都有人死去。

有时候,甚至一天死个几百人都有。

但他们对此毫无反应,甚至莫不关心。

人死了,就丢进河里、海里喂鱼虾。饿了就从附近的山上、河里找点吃点,渴了就随便喝点水。

反正,就是围着新江都,不让里面的汉军官员、士兵舒服。

也拒绝任何命令与配合。

说着这些事情,辛庆忌就懊悔不已,早知道是这个样子,他那里会下那个命令呢?

常威却听到了关键,他问道:“子真,他们缘何请愿?”

辛庆忌尴尬的只想在地上打个洞钻进去:“乃是愚弟糊涂,曾令这身毒奴废种姓之制,开其贱民之锢……”

“结果,彼辈骚动,尤其是那些所谓的‘不可接触者’,尤为愤怒……”

“仿佛吾之令,非为仁政,如废其父子君臣之道,坏其纲常伦理一般……”

常威听着,目瞪口呆。

他也算见多识广了。

从西域到关中,自番禹到日南。

什么月氏人、大宛人、西南夷、扶桑奴、真番蛮,也都见识过了。

也知道,夷狄之族,大抵敬畏贵种,以血统论尊卑。

然而,像身毒人这样,下层、底层的奴隶,将维护其主人的利益视为己任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身毒人的反抗,更是让常威大开眼界。

从前,汉家遇到的对手和敌人,都是直接刀兵相加,兵戎相见的。

而各地奴工的反抗,也是杀官夺械,以牙还牙。

独独在这身毒这里,这些人的反抗方式是——围起来,不还手,就是不让你舒服。

而这偏偏命中了大汉贵族的命脉。

尤其是像辛庆忌、常威这等贵戚,在这数万里外,一炮轰死几百个奴婢,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大汉王师这么多年来,屠城破国,也不在少数。

但那都是兵戎相见,沙场上分生死。

对于手无寸铁,而且不反抗的人,汉家贵族,真的没有几个舍得下手。

常威也好,辛庆忌也罢,都是如此。

因为,他们必须爱惜自己的羽毛,不能沾染上杀俘、屠戮百姓这样的污名。

因为他们年轻,而且志向远大。

更因为忌惮春秋之诛。

可没有人想自己挂点后,盖棺定论时,被人翻出来在这身毒下令轰杀手无寸铁,且不反抗的身毒奴的事情,然后就给一个恶谥。

那找谁讲理去?

他们根本犯不着,为了区区的夷狄奴婢,玷污了自己的家风门风与名声。

因为根本不对等。

也因为,城外的身毒奴,也只是恶心汉军罢了,并没有真正危害到新江都的存在与安全。

不然的话……

呵呵……

“子真仁义,化外夷狄不识,非战之罪……”常威拍了拍辛庆忌的肩膀:“回朝后,想必丞相也不会怪罪!”

“至于此间之事……”

“贤弟走后,愚兄自会料理清楚的……”

既然原因找到了,常威当然知道如何应对——废止或者说冻结前任的政策就可以了。

反正,这些身毒人要求的也是如此。

当然了,为了照顾辛庆忌的颜面,常威不会出具官方的正式申明,也不会贴榜公告,只会让人告诉城外的人——一切照旧,本官既往不咎。

辛庆忌感激的看了一眼常威,深深一拜:“多谢兄长照顾!”

这次来的要不是常威的话,恐怕难免他还要继续丢脸。

譬如说,新来的接替者,立刻宣布废止政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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