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三线

山城东南方,长龙般的火把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代国镇北大将军达奚贺若静静看着,惊叹无比。

这是连夜赶来的运粮车队。车有大小,但一般都载有七十到一百斛粮食。

一万多辆车,几乎往草原输送了一百万斛粮食,应该把太原的存粮掏干净了吧?

上次在平城与单于府的官吏饮宴,据他们所言太原有六七万户人,一年能收租四十多万斛,而并州诸郡除留存一定量的粮食外,绝大多数都送至晋阳仓和羊肠仓两处。

一百万斛粮,差不多就是一年的租税了。

即便太原离草原近,除了雁门关外,基本一路坦途,路上消耗相对较小,但还有这么多军队,光靠并州肯定是不够的。

梁帝还是家底厚实。

之前应征南下荆州,自河内至荥阳、颍川、襄城、汝南、南阳,一路上全是齐齐整整的农田,灌溉水渠密如蛛网,粟麦长势良好,他都想象不出一年能收多少粮食。

河南啊河南,大概是天底下最富的地方了吧?

“贺若。”昏暗的驿道边,一骑策马而来。

“辅相。”达奚贺若眯眼一看,原来是王丰,立刻上前行礼。

王丰也不废话,直接下马,上前两步低声问道:“还要打多久?”

达奚贺若心下一动,反问道:“各处如何?”

“纥奚牟汗回了意辛山,丘敦、纥豆陵、贺兰、纥奚四部会攻刘虎,虎败逃,部众四散。”王丰叹道:“车焜部(拓跋十姓)远窜卑移山,还在观望。乙旃部(拓跋十姓)亦反,煽动库结沙诸部大掠五原,内史王秉仅保城而已,百姓死伤惨重,朝廷正在调兵征讨。濡源那边也有人叛乱,攻入渔阳国,拓拔孤南奔幽州,中原来的官吏死伤十余员。再打下去,冬天都别过了。”

达奚贺若想了想,道:“已经叛乱的各部,肯定是要打的。天子驻跸东木根山,已扫平十余部,剩下的大概也怕了,或可招抚一番。”

仗打到这份上,容易抢的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要长途追击,还不一定能劫掠到多少东西,所得和消耗相比,不一定能抵消,甚至可能亏本,更别说梁帝还要分一杯羹。

今年遭了灾,中原输送来的粮食分一分,一家也就得几斛而已,根本不能弥补农田损失。仔细算算账,这时候收手是最好的。

见达奚贺若不反对,王丰松了口气,道:“路上遇着仆固承恩,他奉丞相王衍之命北上,请求罢兵。你我再跟着劝一劝,应有几分希望。”

“仆固承恩?”达奚贺若想了想,原来是仆固闾那个在中原当官的儿子,好像是司农寺丞。

“便是他。”王丰拉着达奚贺若向前走,说道:“马上要下雪了,东木根山的穄子收了吗?”

“收不收就那样。”达奚贺若说道:“一亩地也就一两斛罢了,聊胜于无。”

“那也是粮食,可敦路上还问了呢。”王丰说道。

“可敦也来了?”

“诸部贵人求请可敦北上,面见天子。”王丰说道:“现在他们想知道各家草场如何划分。”

“这就难了。”达奚贺若说道:“又想知道各家草场所在,又不想打仗,这如何能行?怕是要打到下雪。”

二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夜色浓重,东木根山城外却热闹无比。

篝火点了起来,歌声、乐声、喝彩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散溢着酒肉香气,场中满是舞动的人群,时不时还有人不惧寒风,袒露上身,与人相扑。

不断有人走来走去,宣布赏格。

一匹绢、一段锦、一对瓷瓶都能作为赏赐发下,王、达奚二人都知道,这是天子在借着由头给他新收服的军士发赏。

他们要安家了,总要多置办点家当。从中原远道运来的财货不可能再带回去,那就发下去好了。

“站住!”离天子华盖还不到百步,十余名军士蹿了出来,大声喝道。

王丰脸一黑。

这些人身穿皮裘、头戴骑帽,显然不是中原兵士,但此刻却耀武扬威,对他们这些代国贵人吆五喝六。

达奚贺若用汉语低声道:“此为黄甲营的军士,刚刚领赏,个个感恩戴德,正在兴头上呢,看谁都像刺客。”

王丰无语。

“他们擒拿了长孙睿。”达奚贺若又道:“天子人赐黄甲一套,故名黄甲营。”

“铁甲?”

“皮甲,涂以黄色而已。另有玄甲营,亦是皮甲,此部击杀了胡口引部大人。”达奚贺若继续用“加密语言”说道。

“射雕、横冲、振武、黄甲、玄甲五营了,还有么?”王丰追问道。

“另有帐前、马前、决胜、铁骑、射声五营。”达奚贺若说道:“这一两个月,天子一直带着他们,不是打仗就是行猎,或者饮酒吃肉,赏赐无数。这些兵,别想要回去了,辅相回去当和诸部贵人说清楚,免得难堪。其家人可尽速送来,天子早晚会讨要的。”

王丰长叹一声。

“进去吧。”黄甲营的军士搜完身,将二人放了进去,随从却被拦住了。

二人也不以为意,很快入内,随后又遭到了亲军的仔细检查……

“过来坐下。”邵勋远远看到二人,招了招手,笑道:“稍待朕片刻。”

王丰、达奚贺若二人快步上前,行完礼后分次落座。

苏忠顺朝二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桓温、阴元、邵球、荀序四人为首的随驾官员亦在侧。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熟人,多为单于府的僚佐。

就在此时,邵勋已下到场中。

周围的欢呼声仿佛一瞬间拔高了好几个音度,瞬间爆炸了开来。

所有武人都目不转睛地看了过去。

邵勋双手下压,但声音此起彼伏,且有越来越高涨的趋势。

众人齐声高呼:“陛下!”

邵勋不以为忤,哈哈大笑,然后看着对面袒胸露乳的壮汉,大声道:“来,若胜,赏你洛阳一宅。”

有人跑到壮汉身旁,大声翻译着。

更有好事者,将邵勋的话向军士们大声宣扬。

围观的亲军、黄甲营、振武营军士听了,气氛更加热烈。

有人拿刀敲击着盾牌,有人拿长枪敲击地面,口中齐声高呼:“角抵!角抵!”

壮汉神色间非常激动,身形微微颤抖,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怎样就冲上去了。

邵勋又大笑一声,双腿微屈,脚步微微移动,重心稳如磐石。

当对方来到近前时,直接抓住其手腕用力一带,对方身形一个踉跄,邵勋蹂身而上,用力抱住其腰部,狠狠将其砸在地上。

欢呼声更热烈了。

有人带头高喊:“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鲜卑人亦跟随声浪,用蹩脚的口音喊道。

邵勋得意地大笑三声,伸手将壮汉拉起。

壮汉有些懊恼,太激动了,没调整好。对上天子也有些畏惧,一下子就被放翻了。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天子摔角的本事确实不错,尤其是观察虚实破绽的眼光一流,诸般技巧信手拈来,毫无滞涩之感。

这也是个练家子。

“宅子没了,赐你一女。”邵勋招了招手,将一名拔拔氏女眷拉过,送到壮汉怀中,道:“前番冲杀胡口引部,你马上杀敌数人,然角抵的本事也得苦练。洛阳宅子,哈哈,让你儿好好读书,朕会为你们建学堂,若学有所成,来洛阳见朕,届时便有宅子了。若朕不在,找朕子孙亦可。”

翻译说完后,壮汉前面还好,满脸喜色,听到最后一句,直接拜倒于地,说了一大通。

“陛下,他问可是有奸人要谋害陛下,愿入宫值守,草原贵人不要也罢。”翻译说道。

“世间无不散之筵席……”邵勋洒脱地一笑,行至案前,端起一杯酒,递给壮汉,道:“在草原上开枝散叶,为朕盯着奸人。”

壮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神色坚毅。

邵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着回到座位,仿佛才注意到王丰,道:“礼之来得正好。朕的儿郎如何?”

“甚好。”王丰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

这位天子可真是武人本色,偏偏能得士心,为将士喜爱,咸愿效死力。

邵勋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权力的底层语言是什么?暴力。其他各种玩法,诸如金钱、权谋、宣传等等,都依托于这个暴力机器,不然就是无根之萍。

有些时候,就要大巧不工,抓住暴力机器,任你王丰如何不情不愿,也得过来商量,任王衍如何口绽莲花,也得跟我好好说人话,别云山雾罩。

“朕期以落雪,雪落之后收兵。”邵勋说道:“东木根山左近还有些部落的草场,卿为辅相,当多番协调,该换场换场,该迁徙迁徙。”

“陛下要哪几处?”王丰问道。

“单于府会移治东木根山城。”邵勋说道:“周围有宁川、长川等草场,朕欲筑四城,拱卫东木根山,两城位于山东,一城位于山南,一城位于山西。每城驻兵一营千人,算上奴婢,应有两三千户。所需草场需得腾空,拿来安置朕的勇士。”

“朕又欲设安北都护府,治所大体位于朔方、五原二郡国交界处。朕已遣人去查探选址,亦会筑一城,名‘沃野城’。”

“此城周边草场需得清理出来,将来会安置四营军士。”

“安定郡灵洲县那边,朕会设卑移都护府,此事与卿无关,你只需办好面前两件事即可。”

王丰默默听完,暗道还好,心情放松了下来,遂问道:“陛下,此为镇兵耶?”

“当然不是镇兵。”邵勋说道:“每营千夫长,世袭勋官骑都尉,领本部千兵。百夫长,世为飞骑尉,领本部百人。十夫之长,世为武骑尉,领十人。便是等闲一兵,亦可在城中置宅,有奴婢、牛羊、草场。”

当然,也不能说完全不是镇兵。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大梁朝的镇兵也不一样。

比如河北、幽州诸镇,往往是以部落整体编成的,上下一体,关西、陇右部分军镇同理。

但也有不是部落转化而成的,如代国境内的红城、高柳、武周以及关陇的阴密、河会等镇。这些军镇士兵已经是本地人了,在当地耕牧,但军官是流官,与那些部落军镇不一样。

以单于府为例,单于大都护可以直接指挥四营、三镇总共二万四千步骑,分布于十几个大小军寨之中。

四营兵生活在阴山以北,放牧为业,是第一线,军官世袭,就是邵勋许诺的“世为草原贵人”。

三镇兵生活在阴山以南,半耕半牧,为第二线,中高级军官为流官。

第三线就到边郡了,敌人打到这里,意味着单于府已经完蛋或者失能,需要在太原集结府兵,出雁门关御敌。

单于府还可以间接指挥属国附庸,但这就要看双方之间的博弈了,弄不好人家造反也不奇怪。

王丰听完后,大体明白了。

这是要在草原上扎下一颗钉子,令单于府有直属的部落——所谓四营,在王丰看来就是四个部落,只不过军事色彩更浓而已。

只不过这样一来,代国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了。

拓跋氏会被如何处理?什翼犍……

(本章完)

第1189章 收官

大雪来得很快,八月十五前后居然就落下了,让人心头蒙上一丝阴影。

遍数最近十来年的天气,突出一个极端。

有时候连续几年很正常,让你觉得好日子来了,但突然冷不丁就来个极端灾害,让你好好清醒一下。

三年洪水过后,一直到今年的冰雹、暴风,中间差不多有九年时间是比较不错的,虽然同样灾害不断,但多局限于一隅,没有蔓延开来,且没有连续灾害——这一点最重要。

天越来越冷了。

故老相传,天一旦变冷,没个几年走不出来,而几年后的所谓走出来,可能也只是变冷途中的一次小反弹罢了,未来谁都说不清楚。

邵勋看着四野纷纷扬扬的大雪,又看看满地枯黄的牧草,心有所感。

这一辈子,奔到东来奔到西,忙得脚不沾地,到头来还有许多事情没来得及做。

时间啊时间,走得怎么那么快。

他还要平灭慕容鲜卑,还要继续深化草原布局,还要收复西域,还要灭掉建邺小朝廷,还要逐步清理那些历史遗留藩镇,还要不断移风易俗,还要度田,还要给南下的中原士族树立正确的价值观引导,还要让太学、国子学考试选官成为定例,还要大力发展商业,还要给府兵延寿,还要在西南地区建立完备的羁縻体系,还要……

事情太多了。

大半辈子在给汉魏晋三朝还欠账,他终究只是个奠基人,或许第二代天子能在他的基础上纵横捭阖,一遂大志吧。

初登基就能接手老子留给他尚未来得及堕落的数万禁军、上二十万府兵以及各种镇兵、胡兵,手握这么一柄大锤子,只希望别看谁都是钉子想去锤一下。

远处响起了高亢的呼喝声。

邵勋回过神来,自失一笑。老天可不会再给他五百年,还是抓紧当下,能做多少是多少,直到死的那一天。

“陛下。”马车驶来了过来,王氏从车上下来,轻声说道。

邵勋快步上前,先为她紧了紧身上的皮裘,然后轻轻拂去脸上细碎的雪花,责备道:“大冷天的,怎么还出来?”

王氏似是有些享受他的这种关心和担忧,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许多,有些话便不想再说了,只静静站在他身旁。

“平城还是你的。”风雪之中,飘来了邵勋的一句话。

王氏嗯了一声,都不问为什么。

她的命运,似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一开始或许有过机会,但她没把握住。不,或许那称不上机会,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在一开始她们母子压根离不开梁国的支持,不然根本稳不住局面。

而当她稳住局面,可以有所作为时,力真都已经生下了,阿六敦也怀在肚子里了,什翼犍与她分道扬镳,她失去了最后的选择机会。

怪谁呢?怪什翼犍不体谅她委身于外人的难处?好像也怪不了。

怪自己权欲太盛?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她最初真的是在为什翼犍找活路。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母子都有错,又都没错。

“现在敢为什翼犍说话的人几乎没了。”邵勋说道:“先看着他。待到明年东木根山诸戍、沃野镇诸戍修建完毕,人员安置齐备,就让他来洛阳吧。朕赐他一宅,给个闲散官,城外划几顷地,募个十余户庄客。过几年,给他张罗婚事。只要他老实,一辈子富家翁足矣。”

“至于代国,朕还没想好。”邵勋叹了口气,道:“我的野心太大,但又觉得以现在的国力,恐怕好高骛远,力有不逮,始终难以抉择。”

“你的野心?”王氏第一次听到这种话,她走了过去,轻轻挽住邵勋的手臂,道:“有多大的野心?”

邵勋笑道:“难以对人言。”

说这话时,他脑海中飘起的是唐初的场景。

他这会的人口应该比李世民贞观前期还多一些,整体国力相当。

但大梁朝这个人口是包括大量胡人的,而唐初已经完成民族融合,这是很大的差别。更别说,这会还有世家大族占据大量资源,和唐初又不一样。

而且,南北朝混战再不好,但有一点,此时很多胡人占据多数的地方,在唐时已经没什么胡汉分野了,你甚至可以说全是汉人了,因为独孤、贺兰、宇文、拔拔(长孙)、纥豆陵(窦)、拓跋(元)、屠各(刘)等胡人氏族全部融入汉人群体了。

河套那一片这会不是鲜卑便是杂胡,唐初却是梁师都、张长逊等人的地盘。代国现在核心的马邑、平城,隋末则是刘武周的地盘。

差别太大了。

简而言之,别人开局就拥有的东西,他得自己创造、经营、稳固。

现实能支撑得起他的野心吗?邵勋举棋不定,在沙滩上进一步构造建筑是非常危险的。

“罢了,我总有一桩好处。”邵勋突然笑道。

王氏静静地看着他。

“至少慕容氏、高句丽还没被养肥。”邵勋说道。

“你若伐慕容,便该联合高句丽,一起讨伐。”王氏说道:“若觉得高句丽不顺眼,自可在料理完慕容鲜卑后,驱降兵讨伐。”

“都让你算死了。”邵勋笑道。

“天下之人,谁没被你算计呢?你好像能看破迷雾一般,别人却没这份眼光,败得不冤。”王氏说道。

“正因为能看破,有时候才更着急,你不懂。”邵勋说道。

“阿爷。”马车边响起了脆生生的呼唤。

元真和阿六敦牵着手,走了过来。

他俩本在马车中玩耍,见母亲久久不回,便跳了下来。

大雪天中,一双小儿女穿得像个小毛球一般,煞是可爱。

元真走过来后就站在那里,阿六敦则开始自动攀爬,顺着邵勋的腿一步步往上,动作熟练无比。

邵勋将女儿抱起,亲了红扑扑的小脸蛋一口。

只要没忙正事,阿六敦就像他身上的挂件一样,怎么都不肯下来。

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

亲军整装待发,千余骑奔涌而出,上前迎住了一支班师而回的队伍。

“最后一支了。”邵勋看向东方,说道。

濡源那边有部落没来阴山却霜,还悍然发动叛乱。不光如此,他们还与拓跋纥那的旧部搅和在一起,渔阳国基本算是灭在他们手里了。

“当初我就说纥那不可信,杀了他你还怪我,还把他的部众索回,现在看到了吧?”王氏听到了,白了邵勋一眼,道:“他们跟纥那那么久,早就丧心病狂了。”

“早就丧心病狂了。”阿六敦掰着邵勋的脸,奶声奶气地说道。

王氏、元真都笑了。

邵勋无奈地承受着女儿的“嘲讽”,看向策马而来的童千斤。

“陛下。”童千斤下马行礼道:“乌洛兰、拾贲、纥骨(拓跋十姓)及王氏乌桓会攻叛军,斩首七千余级、俘万人,余众溃入宇文氏界内。”

“杀得这么狠?”邵勋惊讶道。

他怀疑俘虏的都是女人和小孩,车轮以上的全死了。

“快入冬了,诸部都遭灾了,手就黑了点。”童千斤说道。

“阿爷,‘手黑了点’何意?”阿六敦问道。

“阿六敦,这就是杀人的意思。”元真耐心地给妹妹解释道:“各部过冬艰难,养不活那么多人,就只能抢别的部落,杀其男丁,掠其粮畜。”

阿六敦愣愣地听着,竟然没感觉到害怕。

邵勋暗道幸好他把元真和阿六敦都接到洛阳了,若再被王氏带着,完全就是一副草原人的价值观了。

元真这才回来几天啊,谈起杀人面不改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十八岁了,其实还是个八岁的孩子。

“宇文乞得龟那老物躲哪里去了?还活着吗?”邵勋问道。

“上次露面是在作乐水(西拉木伦河),数月前的事了。”童千斤说道。

“老奴躲那么远,哪还有点单于的样子。”邵勋气乐了,说道:“宇文十二部没杀了他另立新单于,真是厚道人了。别理他了,宇文鲜卑我看也快要散架了。乞得龟之下第二人是谁?”

“东部大人逸豆归。”童千斤说道:“此为专门抵御慕容鲜卑之人,乞得龟失了勇气,便让逸豆归领军征战。”

“请他出面交涉,令宇文诸部交还逃人。”

“遵命。”童千斤领命而去。

“东边的事情解决了。”邵勋说道:“现在就剩西边了。车焜等部剿灭,今年就结束了。我打算把新军十营带去洛阳就食,其奴隶、财货暂留东木根山和平城,你遣人看好。明年草场划分完毕、城邑初完之后,其再北上。”

“我还能管几个人……”王氏白了他一眼,说道。

“阿娘还能管我。”阿六敦小声道:“都不让我吃蜂蜜。”

“朕的女儿,便是海里的大鱼都能吃。阿娘不给,跟阿爷回洛阳吃。”邵勋又亲了女儿两口,说道。

阿六敦笑个不停。

王氏气得捏了捏阿六敦的耳朵,然后说道:“遥喜还得留在平城。”

邵勋点了点头。

遥喜就是王氏五月份为他生下的儿子,彼时邵勋还在路上,听闻此事,亲取小字“遥喜”。

“拓拔孤失国出奔,那就别要了。”邵勋说道:“朕已下旨,册封遥喜为渔阳郡公,领渔阳三县。朝廷自会重新遴选官员,暂由燕山都护府代管。”

燕山都护府目前还只存在于纸面上,就连治所都暂寄蓟县,由羊忱代领大都护。

接下来可以慢慢实体化了,就从渔阳国开始。

“代国又被你扯下一块。”王氏给元真正了正帽子,将耳朵塞到里面,轻声抱怨道。

邵勋不接茬,只看向元真,道:“力真,为父常说人力有时穷,有些地方朝廷实在鞭长莫及,今后你们兄弟三个可要争气啊。凉城、五原、渔阳三国同出一源,阿爷看你们谁做得最好。”

“阿爷,我会用心的。”元真说道。

九月初,西边传来消息:乙旃部被剿灭,部众或死或逃;车焜部远窜,后请降。

这只是两个最有标志性的大部落,还没被收拾到的中小部落见势不妙,一部分人请降。

邵勋令其各遣嫡长子入洛阳为质。

参加阴山却霜的各部亦同。

除此之外,各部选送年轻子弟入太学、国子学读书,即刻施行。

九月初十,邵勋返回平城,令燕王邵裕、秦王邵瑾前来见驾。

与此同时,随征兵马分批班师,第一批人马于九月十二日离开平城,带着缴获的牛羊杂畜返回洛阳,昭示着开平六年的北巡完美结束。

悬了多年的北方隐忧阶段性平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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