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6.第1613章 学海无涯

第1613章 学海无涯

王鳌面上很冷。

那周坦之便在一旁,心里仿佛燃起了希望。

王鳌正色道:“有什么好谈的,齐国公,不是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吗?怎么突然之间又要好好说,老夫在此养猪,养的快活得很,哪里也不去。”

方继藩便乐了,若不是陛下让他来好好说话,依着方继藩的脾气,非要将他们的腿全部打断不可。

方继藩笑容可掬的道:“哎呀,当初是小子不懂事嘛,你也知道,我有脑疾,何况我还是孩子……他爹啊。王公……走走走,边炉都打好了。”

王鳌似乎也觉得,到了这个地步,似乎也有台阶可下了,便道:“好,那就谈谈。”

说着,他看了周坦之一眼,意味深长的道:“子安啊,在此好好的照顾着方大藩它们……”

周坦之眼里怀着希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正待要行礼称是。

却见方继藩的脸色一变,方大藩……

方继藩看了一眼遍地的子猪。

而后……

方继藩直接转身,淡淡道:“抱歉的很,牛肉没得吃了,既然王公爱养猪,那就好好的养,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再会。”

方继藩举步便走。

王鳌脸色顿时……僵了。

周坦之急了,忙道:“齐国公,说话可要守信啊,方才说的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了。

可方继藩却懒得理他,脚下没有停顿的意思,已是走了。

周坦之耸拉着脑袋,顿时开始感慨自己可怜的身世。

原本前途似锦。

有一个好老师。

谁晓得这个好老师是王鳌。

王鳌偏偏又做了吏部尚书。

谁若是有个老师是吏部尚书,那也是青云直上,只在眼前。

偏偏老师又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似乎觉得提拔自己的学生,难以服众,因而避嫌,于是乎,自己只能在南京蹉跎。

现在更惨,养猪了。

周坦之木木的看着自己的恩师,要流出泪来。

王鳌便将杖子一甩,龙精虎猛的道:“不要求他,老夫才不希求人,快,去给方大藩他们喂猪草,御猪如御人,老夫思来想去,这御猪和御人其实是同样的道理,需得杀猪儆猪才好,来,去将那方四藩抓来,打一顿,当着所有猪的面,且看其他的猪,还敢不敢造次。”

周坦之擦拭着眼泪:“恩师……学生追不上它。”

王鳌闻言,一愣,随即跺脚叹息,仰天长啸:“人不如猪也。”

倒是周坦之道:“恩师……听说那本明颂里,有许多养猪的事……”

“哼。”王鳌瞪他一眼。

周坦之缩了一下脑袋,然后又忍不住道:“还听说……西山书院,出了一部《养猪致富指南》,是明颂出来之后,西山屯田卫的一个养猪校尉写的,很灵。“

王鳌瞪大着眼睛,开始磨牙:”你……你……“

周坦之看着自家恩师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连忙拜倒在地:”学生万死。”

却听王鳌突的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买呀。“

“啊……噢,噢……”

周坦之再不敢怠慢了,匆匆而去。

买回了书,王鳌便开始翻阅。

说也奇怪,明颂此书,得了陛下的夸奖之后,王鳌不是没有看过,可说实话,很多东西……看不懂,即便是看懂的,脑子里也会自动略过。

毕竟……这玩意……实在是不忍卒读。

可现在看着……竟不可思议的看懂了,不但看懂了,竟还很快就能吸收消化。

毕竟,他已是养过猪的人了,里头说猪当如何照料,如何喂养,猪的习性如何,这在从前,就算看了,也难以有记忆,甚至难以理解的,可现在……突然之间,这些知识,竟一下子记忆犹新起来。

“懂了,看来要先辅以辅食,同时要多喂水,那水槽里,加了水吗?粪便也要清理啊,还有……“

若说明颂,是养猪的高级教材,因为它里头的内容多是需要规避什么。

而养猪致富指南,却是初级教材,专供新手们用的,从喂食开始,来进行教授。

王鳌现在反正也是无事,既然养着猪,闲来无事,自然也不能读春秋左传,因而……将这心思,都放在这养猪指南和明颂上头。

周坦之是实在受不了这些调皮的子猪了,自也开始学习,如若不然,这日子非要让他疯了不可。

照着这书中的方子去做,居然……这些子猪渐渐的开始进食,而且……一群子猪争先恐后,这不但省心,而且也慢慢的开始得心应手。

就这般,一面看书,一面喂猪,过去了一个月,这些猪的个头也长了不少。

只有方十六藩,却是瘦骨嶙嶙。

王鳌和周坦之察觉到了异常,开始研究……正在琢磨着如何处理。

这时,周家人却是来了。

周坦之的夫人乃是顾氏,顾氏是从南京赶来的,带着一家老小,听说周坦之获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听说人在西山,便匆匆赶来,那游客居然朝这里,用望远镜看。

顾氏顾不得其他,突破三五层的人墙,不顾一切的冲进了猪圈。

此时,周坦之正捏着方十六藩的鼻头,观察着方家老十六是不是病了。

不经意瞥到了顾氏,顿时,夫妇二人沉默对视了片刻,随即抱头大哭起来。

而后,顾氏前去拜了王鳌。

王鳌满脸羞愧。

这顾氏便哭哭啼啼的道:“此番……只怕回不得南京了,老爷已是离任,到了京师。而乡中,那几个族亲听闻老爷落难,脸色也难看起来。此番带来的盘缠,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听,周坦之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此前是清流,此后去了南京,莫说他是王鳌的门生,不敢去贪墨钱财。就算是他想要贪墨,可这一辈子,都像泥菩萨一般,其实是被供起来的,看上去清贵,实则却是一丁点权势都无,有谁来送礼?

正因为如此,这家中,全靠家里数百亩地撑着,可现在土地价格暴跌,佃租若是多了,也没人肯来耕种,再加上他的俸禄也没了,如此一来,可谓是雪上加霜。

顾氏带着一家子人来京师,这一路,花销可是不小。

周坦之闻言,不禁老泪落下:”别人做官,我也做官,怎么今日做到了这般的境地啊。“

王鳌唏嘘,说实话,他也不宽裕,他家里人,还在旧城里挤着呢,见弟子如此,他不禁开始怀疑人生,若这周坦之不是拜入他的门下,只怕……不会至这样的境遇吧。

他想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可在这大明朝,想要清清白白,哪里有这般的容易啊。

王鳌便道:”若是不嫌,就先在我王家挤一挤吧,我修书让家人收拾一个空房,将来若是有了银子,再想办法,在这京师,居不易,可你放心,老夫……还是有几分薄面的,总不至让你们吃苦。“

说完这些话,王鳌老脸一红,这话……是安慰别人的。

顾氏这才放心一些,可看王鳌和周坦之在此养猪,又忍不住哭了:“为何好好做官,反而落到这样的下场,我在南京,虽没什么见识,可见别人手脚不干净的,却是个个快活。“

周坦之唏嘘起来。

夜里的时候,顾氏执意要留宿一宵,于是,在这满是臭烘烘的屋舍里,点了油灯。

周坦之正襟危坐,在这油灯之下,拿着一部书,又取了一张草纸,提笔着墨,在这草纸上写写画画,草纸很粗劣,因而一下笔尖,这墨汁便渲开。

顾氏见这个时候,自己的夫君还在如此认真看书,心里不禁佩服,自己的夫君,还是很有风骨的,便语带关心的道:“夜里寒,莫冷了,时候不早,早一些歇下吧。“

说着,她又道:“这是什么书,夫君竟是看的聚精会神,竟还需抄写笔记。“

周坦之下意识的道:‘养猪致富指南,这里头有两处错误,不知是写错了,还是教错了,比如这个地方,说猪草长在塘边……可是啊,为夫突然记起,这里头的描绘不对,此草,我在《药典》中看过,这不就是鱼腥草吗?鱼腥草性温和……嗯,我明日需去借一部书来看看,如此才可确认。“

“还有……明颂里头,说母猪产后食番薯叶,能催RU,其实不对……按照前些日子,有一部周刊中说,此叶之所以能催RU,乃是因为这里头可能含有某种激素的东西,何谓激素呢,是能促进生长的东西。你看,翠娥,你明白了它的原理,便晓得番薯叶,只怕不只是催RU之用,或许平时用来养猪,是否可行呢?或许……这红薯叶等物,能有大功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顾氏想了想,懊恼的摇头道:”不懂。“

周坦之苦笑:”你不懂就对了,若是人人都懂,这就不叫学问了,做学问,最紧要的是能举一反三,不只如此,只有读的书多,这才能从这书中一处,想到脑海里其他书的各种记录,如此……方可验证证伪,罢了,你去睡吧,为夫还需再想想。”

(本章完)

第1614章 发大财了

周坦之伏案。

没办法了啊。

既然非要养猪,那也只好琢磨了。

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接受眼下的现实了。

他现在最要紧的,是将这猪养好。

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里的日子轻松一些而已。

否则,每日逮着三十多个方某藩们跑,是人都吃不消。

何况自己的恩师,为了自己操碎了心,都沦落到了这个地步,他年纪老迈,岂可让他继续操心?

于是,油灯之下,周坦之继续提笔。

他毕竟是读过许多书的人,那些书,固然没有这等‘粗鄙’的知识,却给他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全新眼界。

而至于将每一头猪标上号,如方一藩,方二藩等等,其实也并非只是单纯的泄愤。

当然,泄愤的因素也是有的。

可最重要的却是,他需对每一头猪分别的对待,而后从中观察出不同的喂养,所得来的效果。

读书人嘛,哪怕养猪,也得分出个一二三四五来,随即从中汲取到经验。

顾氏本在旁陪着,几次想要催他去睡,可见他聚精会神,烛火倒影在他的目下,格外的精神,哪里有半分的睡意。

有时,甚至听他喃喃念着什么:”养猪便养猪,方继藩啊方继藩,你这个狗一样的东西,就真以为老夫养不成吗?想看老夫的笑话,呵……老夫便要将你的明颂,还有你徒子徒孙的所谓养猪理论,统统推翻,如此粗浅的学识,竟也想登上大雅之堂,简直就是笑话。“

接着,他在油灯之下,发出阴沉沉的笑容。

看着渗人。

顾氏见他如此,便心里吁了口气,只道他这是承受不了如此打击,怏怏去睡了。

次日,顾氏起来,便见周坦之不见了。

她便出了屋舍,也不知他夜里有没有睡,却是精神奕奕的在那舀着猪料,口里发出各种声音。

子猪们听到声音,学乖了,纷纷涌到了食槽。

紧接着,一个个哼哼的挤入食槽之中。

趁着这功夫,周坦之赶忙去伺候王鳌起来。

一面和王鳌讨论,二人嘀嘀咕咕,只偶尔传来几声:”预备一些草药,或可以防万一。“

”猪以杂食为生,不妨去寻一些厨余泔水,且看效果……“

又过了半个时辰,王家人便来了。

王鳌让他们来接顾氏去安顿。

王家家贫,却还是雇了一辆马车来,只是这马车显得老旧。

周家随顾氏一道来的一些家人,昨日便都去安顿了,现在接这位周家主母去。

顾氏要走,想着自己的丈夫,读了大半辈子书,又做了大半辈子的官,最终却需与猪为伴,既哀怜自己的身世,又心疼周坦之,又忍不住垂泪。

周坦之将脑袋桀骜的仰起来,不使自己的眼泪落下,可看着顾氏憔悴的样子,虽本是官宦人家,此时却只是穿着布衣,便连鬓上的金钗,竟还是当初的嫁妆,于是眼泪也扑簌而下,觉得心里堵得厉害,最终这最后一点的骄傲也没有了,泣不成声的朝顾氏长身作揖,行了个礼,道:“是我对不起你啊。”

顾氏终是走了,看着那绝尘的车马。

周坦之依旧愣愣的看着那车马扬起的尘埃,可车马却已不见踪影。

王鳌站在他身边,感慨道:“子安啊,此等贤妻,不可辜……”

说到此,周坦之却是失魂落魄的喃喃念道:“不对。”

王鳌皱眉,看着周坦之:“什么?”

周坦之一脸认真的道:“恩师,养猪之道,在于用最廉价的饲料,最少的人力,最轻松的办法,去养更多的猪,是吗?”

王鳌看着周坦之,觉得这家伙,着了魔。

周坦之则是打起精神:“路漫漫兮修远矣,吾将上下求索,天下的道理,终究是互通的,明白了这个道的目的,那么就该知道,如何朝着这个方向而行,这些日子,这个念头,一直都盘桓在学生的脑海,学生以为,眼下三十多头猪,仍远远不够,该再进数十头猪来,唯有如此,方可尝试如何在人力,饲养之间,寻求出诸多的可能。”

王鳌一听,也精神一振,他本是个较真的人:“不错,是这个道理,人力有穷尽,可人力又无穷尽,人若不明理,则有穷尽,区区一人,血肉之躯,何足道哉。可若是明理,这人力便无穷尽也,何也,君子谋时而动,顺势而为,天亦无所用其伎矣。”

周坦之明白王鳌的意思了,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顺着自然的天命而行事,不要去违背这些规律,熟悉和掌握这些规律之中,哪怕是天意弄人,也可逆境而行。

这便是自己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当然……一切的前提在于,他需掌握这个自然之理,又如何顺势而行,恩师口中的‘道’,说出去可能让人笑话,因为……这是养猪之道。

周坦之却犹如想通了一些了不得东西,摩拳擦掌道:“试一试就知道。”

于是,立即又去采购了数十头子猪来。

如此,方三十六藩,便又多了三十五个弟弟,已排至七十一藩了。

周坦之索性躲在猪圈里,成日琢磨着它们的习性。

但凡有任何发现,立即记录在册,想尽办法,改进了食槽,免使子猪们夺食。

又一再更改食料。

可就在第十一日,是他最伤心的日子,方十七藩死了。

方十七藩生前,总是抢不过自己的兄弟姐妹,历来瘦骨嶙嶙,且极易暴躁,周坦之本是最欣赏它的,因为周坦之觉得,方十七藩和其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同,它是一头偶尔能动脑子思考的猪,不似其他的猪,只知道吃吃吃,周坦之许多次,看着方十七藩孤零零的站在猪圈的角落,发出低声的哼哼,仿佛带着忧郁,直到它越发的消瘦,最终,它终于过完了短暂的一生,死的夜里,它如往常一样没有睡熟,发出了哼哼哼的声音,等到周坦之听到了动静,和衣趿鞋而起,持着蜡烛到了猪圈时,它已是气若游丝。

周坦之悲从心来,却也是回天乏术。

在和恩师二人请了杀猪匠处理掉方十七藩,然后提着猪肉回了猪舍,周坦之和恩师相对而坐,吃着这一锅肥美的猪肉的时候,二人的嘴巴,都吧唧吧唧的发出了格外引人食欲的咀嚼声。

周坦之叹了口气:“现在又明白了一个道理,猪非但要懂得养,还需懂得如何选,人有人性,猪有猪性,猪就该吃吃睡睡,但凡是不务猪业,这大祸也将临头了,以后选子猪,似此等格外机灵的,需剔除掉,唯有稳如欧阳志的,才是良猪。”

王鳌抓着筒骨,啃着筋膜,他牙口不好,可又觉得啃得不够干净。

他为官清正,能这般敞开肚皮吃肉的机会并不多,因而格外的珍惜,于是一面用牙剔着余肉,一面叽叽哼哼道:“是极,是极,子安能举一反三,令为师欣慰,人猪有别啊……”

说着,师徒二人相顾无言,低头吃肉,想来……或许是因为伤心的缘故。

…………

转眼又过了两月。

王鳌养猪的事,早已流传开来。

不少人特意去看,见那斯文扫地的模样。

于是不少读书人,兔死狐悲。

看着此情此景,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命运。

连王公这样的人,尚且凄惨如此,其他人,更是前途无望。

朝中百官,私下里暗暗叹息,心里有许多话想要说,却不敢说,索性当自己是泥塑的菩萨,哪怕是内阁那里,也觉得如此大为不妥,几次向陛下暗示。

皇帝不是不懂,可这件事已是交代了方继藩去做,左灯右等又没消息,只好暂时装聋作哑。

可对于其他人,这样的事,就更像是一桩笑谈了。

商贾们总喜欢聚在一处,彼此笑谈。

这些人统统都是玲珑心,比如得胜商行的大东家刘文治,便是如此,他照例让人泡好了一壶上等的雀舌,而后轻饮一口。

接着,便听其他商贾朋友笑称:“听说吏部天官在西山养猪,不得了,眼看着要出栏了,居然绝大多数都活了下来,看来………天官余威尚在,便连猪都不敢死。”

众人都笑了。

刘文治听罢,一挑眉,身躯一震,道:“出栏率,能有几何?”

“好事者都用望远镜在看,只怕不低,至少九成以上,养的也好。”

“是吗?”得胜商行东家刘文治听到此处,来了精神,猛地……他脑海里顿时开始活络起来。

能发大财的人,思维不一样。

别人养猪,十头死个两三头,这算是好的,可有人养猪,能养成这般,这说明什么?说明定有秘方啊,这里头涉及到的学问,可能不一般。

最低的成本,能创造最大的效应。

何况现在随着许多百姓开始手头宽裕,对于肉食的需求……

刘文治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要发财了。

…………

都说水,可是不水啊,自认老虎都在用心推敲每一个人物,在不断的推演故事的模型,尽力做到,让故事变得鲜活起来,这种写法,其实比单纯的打打杀杀,要难的多,可能大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吧,可是……难道时代的发展,不正是这样推动的吗?这本书讲的不是霸业,霸业只是副产品,真正讲的,是改变,算了,不解释了,继续挨骂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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