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悬崖上建瓷窑?

月色清冷,刮着一丝风,树叶“哗啦啦”的响。

湖边燃着篝火,架子上的羊腿滋滋冒油,混合着炭火和油脂的香气,四处飘散。

旁边是葡萄长廊,藤蔓遮的严严实实,架子下摆着长桌,男男女女二三十位,嘻嘻哈哈,嚷嚷闹闹。

不是说很忙吗,忙的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看这会,挺惬意啊?

左朋让司机停下了车。

“哎,左局?”

“左局来了?”

“左局长……”

“李老师、马所、姚组长……坐坐……不用起来……”

“左局,来的巧?”

马献明咣当就是大半杯白洒,“先来一杯!”

“谢谢马所……李老师,搞得挺不错?”

“忙了两个多星期,休息一晚上!”

左朋接住酒杯,又顿了一下:什么叫休息“一晚上”?

意思是平常晚上不休息?

“小田,拿套餐具!”

正愣着神,李定安又拉着他坐了下来。

五点钟从市里出发,开到项目组临驻在青龙山下的度假山庄,现在已是九点,中间就没停过,更别说吃饭了。

确实有点饿。

左朋没客气,捞起一块羊排啃了起来。

啃几口,就和马献明碰一下,不多时,四五块羊排和两高脚杯白酒就下了肚。

李定安陪在旁边,一点一点的抿。

“左局怎么这么晚?”

“到旗里办了点事,顺路来看看,再给你们送点物资!”

送物资?

李定安笑了笑:“谢谢了!”

“应该的!”

左朋又想了想,“李老师,下面的人都还听指挥吧?”

“都挺好,也挺配合!”

“配合就好……进度怎么样?”

“快了!”

左朋顿了一下。

怎么和我听到的不一样?

队里一半人是京城来的,剩下的一半是他从市文物局调来援助的,所以左朋很清楚:堪探了半个多月了,连疑似范围都未确定。

换种说法:和进驻之初相比,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李定安却说快了?

是下面的人吃不了苦,从而夸大其辞,还是李定安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

他试探了一下:“找到窑址的大致范围了?”

“暂时还没有!”李定安摇摇头,“不过快了!”

左朋暗暗的叹了一口气:不还是等于没进度?

不好细问,他岔开了话题,想着待会找底下的人好好问一问。

马献明劝酒,左朋又喝了一杯,说是明天还有点事,不敢喝太多。

明天还要做实验,研究人员也不敢多喝,三个组也要继续出野外,差不多到十点,聚会就散了。

已经很晚,左朋说是要住这,明早再走。

安顿了下来,李定安和马献明回了房间。

“左局长来的挺突然?”

“说是来送物资!”

马献明摇摇头。

这里是度假山庄,左右都毗邻高速,又不是在山里,哪需要送物资?

“会不会有人告状了?”

“可能吧。”

“不是……你别这么无所谓?”

“那怎么办……人家已经够配合了!”李定安笑了一下,“既便现在全部撤走,我们也得感谢!”

“我不是这个意思……”

连着半个多月连轴转,却看不到一点眉目,搁任何人都会有想法:天天当驴一样使唤?可以,那你倒是给点希望呀?

马献明犹豫了好久,怅然一叹:“我觉得,不再能再这样瞎碰了,而且都累的够呛……实在不行,先停两天?”

“谁告诉伱我是瞎碰的?”

“那好,你就说还要多久?”

“别急,快了……再坚持坚持!”

马献明呲了呲牙:又是这句?

……

四五个人,围着沙发坐了一圈。

有负责后勤的肖主任,有负责野外调查的万队长、有负责资料收集的卜副所长,还有负责交通的余师傅。

全是左朋从市文物局调过来的支援人员。

“说一说,怎么回事?”

“我觉得李老师好像……嗯,没什么目标:他先是让野外组钻探东西两麓的古河岸、然后是南段北段的山岰、再然后是山头山尾的阳坡阴坡……现在又说是要探山腰……”

左朋刚喝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在半山腰找瓷窑?

我就问你,拌浆、陈腐、沤泥的水怎么运上来?

既违背常理,又违反常识……

“堪探结果呢?”

“没有一处符合的,全是无用功!”

“啊?”

“领导,我一讲你就明白了:第一周,三个野外组围绕山体与古河道,在两岸以百米为单位钻探,前期深度为一米,后期又加深到两米……第二周是南北山岰,这一周又是阴坡阴坡……

但不论是哪一块区域,无论钻多深,无论是文化层、间歇层、以及倒装层,都没有发现与制瓷相关的痕迹……”

“之后又做了电法和磁法堪探,结果还是一样:所有区域,无论是地电阻、地电断面,还是电磁测深、地磁感应,都没有探查到地表之下有窑、坑、池之类的遗迹……清朝的古墓倒是找出了好几座……”

左朋愣了一下:“还有呢?”

“同时又做了地质化学分析,但土质、土色和标本数据都对不上。更有甚者:各层取样土壤与有机残留中也没有找到任何与陈腐泥、烧土层相关的痕迹……”

“连点煤渣和炭渣也没有找到?”

“没有。”

怎么可能?

其它都不提,不用柴、不用煤,那你拿什么烧的瓷器?

既便是新石器时代的人类遗址,至少也会留点炭屑、骨片,蒙古瓷窑距今才多少年?

关键的是,土质和土色竟然也不符?

换种说法:就不是用这儿的土烧的。所以怎么看,都像是李定安找错了地方?

“还有没有?”

“有!”

万队长往后一靠,轮到了卜副所长。

“我负责收集资料,包括史料与实物……先说史料:市博物馆、图书馆、咱们局,以及区相关单位、旗志、旧县志等等等等,都没有发现在青龙山周边建窑烧瓷的相关记载。不过抗日时期旗、县各衙署都遭到过破坏,而且数次搬迁,也可能因此遗失……”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是,我们按照李老师圈定的范围,实地走访、征集,以及田野调查,均没有发现与烧瓷相关的遗迹及实物资料,包括瓷片、窑砖、窑瓦、胚车、烧结物……”

左朋愣了一下。

大的不说,远的也不提,就比如青龙山主峰老道山,那儿有一座距今约六千年左右,大概建于红山文化时期的祭庙遗址,里面都还留存有不少陶片。

李定安找的是专门烧瓷的窑址,左近周边却找不到一丁点儿的瓷片?

这根本说不过去……

之前只是觉得可能,但现在,左朋有九成以上的把握:李定安找错地方了……

他叹了口气:“很辛苦吧?”

“还行,也能理解:毕竟李老师比我们还辛苦,一天也就睡四五个小时!”

左朋惊了一下:“他这么忙?”

“对,很忙……但是……”

万队长稍顿了一下,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一直像现在这样,没有目标,每天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撞,岂不是忙都忙的毫无意义?”

确实是这个道理。

左朋点点头:“我明天找李老师谈谈!”

……

聊的很久,又逐组安抚了一下,就到了一点左右。怕睡过头,左朋特意定了七点半的闹钟。

但正睡的香,左右房间就传来起床的动静,没过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出了房间。

他蹬上裤子,连忙追了出去。

是万队长和两组出野外的队员。

冲锋衣、防寒帽、军绿棉大衣,手里提着保温杯……

几人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局长!”

左朋又看了看表:离六点都还差着五分。

再往外看,黑漆隆冬,东边刚刚翻出了鱼肚白。

“现在就出发?”

“不,先吃饭,六点半出车……”

“怎么这么早?”

“路上就要近一个小时,到堪探位置,刚好太阳出山!”

“下午几点回来?”

“太阳落山后收工,等收拾一下,到山庄差不多八点半!”

左朋怔了一下:太阳出山开工、太阳落山收工,这是一秒钟都不愿意耽误?

“每天都这样?”

万队长笑了笑:“每天!”

“老卜呢?”

“也一样……包括化验组,每天也是六点半准时集合!”

好家伙,每天十四个小时,已经连着干了近二十天?

怪不得有人找他诉苦……

“行,路上小心!”

他叹了口气,进了房间,收拾了一下,大概十来分钟,又出了房间。

过道里的人更多了,有的急匆匆的往餐厅跑,有的慢悠悠的出了酒店,窗外就是车场,十多辆车开着大灯,亮如白昼。

“马所,吃过了?”

“左局也这么早?”

“还行……李老师呢?”

“他待会吃。”

待会,意思是还没起?

“左局,快到时间了,我先去点到……”

“嗯?好好……”

你是所长,这里你职级最高,去晚点也没关系吧?

马献明急匆匆的离开,肖主任又迎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两个餐盒。

“左局!”

“这谁的?”

“李老师的……他每天起的比较早,五点之前就进实验室,一做实验就停不下来,一般都是给他送过去……”

五点之前?

昨晚上和自己分开,那会又是几点?

“晚上呢,他一般到几点?”

“最早也要到十二点。”

“忙什么忙那么晚?”

“当天所有的堪探和化验数据都要经过他分析对比……特别是化验,经常有误差,他一般会放在第二天早上复试……”

“早上试验,晚上分析……他白天干嘛?”

“出野外啊?”

左朋不知道说什么了。

十二点之后睡,五点之前起,刨开吃饭上厕所的时间,他每天至少要工作十七个小时?

怪不得昨天他说:休息一晚上?

更怪不得下面的人只是找自己诉苦,而不是抱怨?

标杆在这立着呢,怎么抱怨?

但这样,就是铁人也受不了?

“我去吧……”

“唉,谢谢左局……正好要去安排一下中午的菜单和送餐……”

肖主任一点儿都没客气,转身就进了厨房。

左朋看着手里的饭盒,愣了好半天。

以前她哪有现在这么干脆利索?

摇摇头,他端着饭盒去了会议室。

临时让山庄腾出来的,现在成了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进去后依旧很安静,进了防护门,才隐约听到说话的声音。

左朋放下饭盒,隔着玻璃瞅了一眼。

男男女女八九位:包括三个组长,马献明、程永权、两个资料员、以及他从局里调来的三个实验员,整整齐齐的站成两排。

实验台上,李定安实验,舒静好协助,边做边讲:

“我再强调一遍:土壤样本一定要现采现验,坚决不能过夜,不然会受温度影响,使微生物活性、细胞质流动、有机质分解产生变化,进而影响到化验结果……

其次要注意顺序:先测酸碱度、其次土质黏性、其次硅铝率、最后再测重金属百分比……前三样测不准,重金属即便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也没有任何意义……”

左朋听的似懂非懂,台下的九个人却频频点头。

又过了几分钟,李定安直起腰,摘下手套:“对比!”

舒静好忙报数据:“土色7.5YR 6/6,PH值4.3、粘粒硅铝率为1.7、细土游离氧化铁为1.5%、1mm以上砾石含量16%,成份为高岭石、伊利石、蒙脱石……”

马献明愣了一下,脸上浮出喜色:“冻了几晚上,土壤数据和瓷片样本更接近了?”

姚川摇摇头:“只是接近,而非一致……无论是酸性值、还是黏重,或是富铝化数据都还差很多……烧不了瓷,至多也就能烧点砖和瓦!”

“但已经最接近了!”

“再接近也不可能拿来烧瓷,烧陶都不行!”

“先别吵!”李定安摆摆手:“土壤样本来自于哪里?”

“是邢队长送来的……”方志杰翻着记录,“取自乔家仗子村瓦盆窑子组与牤牛营子组之间的峡沟……”

“瓦盆窑子组!”姚川一拍手:“看,果然烧过瓦!”

马献明陡然一叹:猜的真准!

李定安想了想:“周边环境呢?”

“南北均为峡沟,名东沟,长度2.6公里,两岸为村组,西村组往西1.5公里为青龙山主峰老道山,海拔740米……”

“峰顶与地面落差多少?”

“105米!”

“岂不就是断崖?”

李定安嘀咕着,“断崖之下的地型呢?”

方志杰敲了几下键盘,调出照片:“有三处洼地,分别为下洼、东沟洼、西洼……均呈不规则圆型,面积为6500平方、4200平方,2800平方……”

“间隔多少?”

“最窄80米,最宽210米……”

李定安皱了一下眉头:从地层学而言,这三处洼地跟连起来的有什么区别?

“崖下与洼地植被情况?”

“属草甸植被类型,植物种类以禾草、莎草、豆科类为主。”

长这么多草,还有豆科类,应该不是。

但看土质和地形,就这里最接近了……

“知不知道洼地形成原因?”

“啊?”方志杰愣了一下,“资料中没有记载!”

李定安拍了一下额头:问顺嘴了。

面积才万来个平方,也只是村组,哪种地理资料中都不可能记载这么小的地理单位。

他想了想:“通知邢组长,不用去青龙山洼了,去老道山!”

马献明拿出手机:“继续探东沟,还是三处洼地?”

“不,探老道山!”李定安摇摇头,“先取峰顶土样!”

马献明顿然愣住,其它人也是一脸懵逼。

探老道山的峰顶?

那里是青龙山主峰,还是断层崖地貌,而且峰顶与地面落差高达百米以上。

换种说法:悬崖利壁中的悬崖利壁。

就想不通,怎么在这上面建瓷窑?

(本章完)

第348章 找到了

打印机“嗡”的响了一下,吐出了一张表格,方志杰递了过去。

李定安凝神细瞅:粘粒硅铝率、细土游离氧化铁、高岭石,伊利石,蒙脱石……

老马说的没错,这是离样本数据最为接近的一次。

说明离找到窑址不远了……

身边悄无声息,他下意识的抬起头:

马献明拿着手机,满脸纠结?

几个组长、研究员面面相觑,茫然无措?

“愣着干什么,给邢队打电话。”

“真探峰顶?”

“探!”

开始是河岸,之后是山脚,再之后是山腰,现在又成了山顶?

“要还是找不到呢?”马献明的表情说不出的痛苦,“再过几天,是不是还要探悬崖和山谷?”

别说,还真有可能!

看他如便秘一样,李定安笑了笑:“放心,峰顶要还没有,就打道回府!”

谢天谢地,终于等到这一句了……

马献明猛松一口气,号码拨的飞快。

“吱呀”一声,左朋端着饭盒走了进来:

“李老师,你的早餐!”

“麻烦左局……”

“不麻烦!”

左朋笑了笑,“李老师,要不咱们到旁边?”

“好!”

李定安若有所思,“小舒,拿一件标本,还有相关资料……再端两杯茶……”

……

都是双层餐盒,还很大,一只装着粥和菜,一只装着包子。

左朋目测了一下,如果给他,别说早餐,估计午餐和晚餐都够了。

年轻真好……

李定安风卷残云,前后一刻钟,两只餐盒就成了底朝天。

等他吃完,左朋想了想:“李老师,为什么要在峰顶取土?”

终于问到正题了?

“找相似土壤,也就是制蒙古瓷瓷胎的瓷土!”

李定安轻轻一推,一块瓷片到了左朋面前。

不大,直径约摸四五公分,裁的四四方方,有明显的弧度,估计是从什么完整的器物上割下来的。

左朋拿了起来,先看了看釉面:一朵芍药,色彩很鲜艳,典型晚清时期的粉彩风格,但要比粉彩瓷更为生动。

仔细看,无论是叶、茎、枝,以及花瓣,都要高于胎体,非常有立体感。

釉面很亮,留白的瓷质又细又腻,而且很薄,如果不拿在手里,左朋险些以为这是从搪瓷(珐琅)缸子上裁下来的,而非瓷片。

很精美,也很有特点,但这是釉上彩工艺的原因,和瓷土有什么关系?

狐疑间,他抬起头,李定安扬了扬下巴:“左局,你翻过来!”

翻过来又怎么了?

他翻了过来,顿然愣住:“红的?”

李定安点点头:“对,红的!”

“这不对!”

瓷器的内胎不用上釉,瓷泥是什么颜色,烧成后就是什么颜色,至多塑胎的时候弄平整一点。

所以,这块瓷片选土时,瓷土就是红色的。

但这与常识不符:瓷土的颜色越深,说明氧化铁含量越高,烧出的瓷胎颜色也就越暗,反之就越白。

但自从有瓷器历史开始,无不是以白为美。

其次会影响耐火度:铁越高烧成温度范围越窄,从而导致成品变形的机率增高。

所以,不管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个窑口,只要烧瓷,必然要陈腐、沤泥、洗浆……目的很简单:除铁。

越低越好,一般的铁质量分数都在百分之一以下。

这块瓷片红成这样,至少也在百分之五以上……说实话,干了半辈子文物和考古,第一次见这样的?

他又端详了一阵:“釉面却这么白,用了化妆土?”

“对!”

“为什么直接不选浅色瓷土?”

“为了增强可塑性!”

李定安指了指凸起的花纹,“和高强度水泥中加铁粉,铺路的沥青中掺铁渣是同样的道理!”

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光面瓷,而是浮雕瓷,可塑性越高,越好雕琢。

“没见过……至少奈曼的地质与环境监测历史数据中,从没有发现过铁含量这么高的高龄土!”

左朋组织了一下措词:“李老师,会不会……找错地方了?”

“不会,就在奈曼!”

固安寿伦公主嫁的是德木,德木是奈曼部郡王,这批公主的陪嫁工匠不在奈曼烧瓷,能到哪儿?

“但砖红壤类粘土?说实话,整个北方都非常少见!”

“只是少见,但并非没有……左局,你看看这个?”

李定安又推过来一份资料,居中是一张照片:一樽泥塑的大黑天(密宗护法神),体形很大,立在神坛之上。

应该摆放了很久,多处掉漆,露着泥胎:红的?

再看资料:道光二十年,德木被选为固伦额附,其父阿旺郡王在成善庙塑左右无量佛、大黑天,为道光皇帝祈福增寿。

之后运入京城,请四世章嘉国师诵经后,置于紫禁城中正殿(宫内藏教庙宇群),现存于故宫宝华殿。

成善庙又名龙尾寺,建在青龙山中端南部,离山庄还不到两公里。

神像是在这儿塑的,那土又是从哪来的?

不可能从其它地方运过来,八成就是从青龙山就地采的。

“道光时期距现在还不到两百年,那土呢?”

“正在找!”

“如果在青龙山,那就应该很好找:这种土富铁、富铝、富硅,但缺钾、缺磷、缺氮,且黏性重,易板结,连草都不长……如果有,肯定裸露于地表,根本不用钻探,无人机就能拍到……”

相应的,地质资料就会有记载。

但结果是没有……

“所以我怀疑,埋在地底下!”

左朋想说句不可能,但话到了嘴边又嗯了下去:地底下的事情,哪能说的清楚?

“但伱现在探的是老道山的山顶……那上面全是石头,连草都不见几棵?”

“我找的就是石头。”

什么?

干了半辈子的文物考古,第一次听说找遗址,要找石头的?

“这种瓷土是从富铁玄武岩风化发育而来,所以,只要能在上面找到富铁玄武岩,就能在周边找到瓷土源地,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瓷窑……

“那山坡上也有岩石,山脚下更有,为什么非要上山?”

“山顶的气温及湿热度变化最大,盐基淋失最多,硅迁移率最高,铁铝富集最明显……换种说法:山顶岩石的风化度最深,玄武岩形成砖红壤的可能性最大……”

这么一讲,确实有点道理:找到岩石,就能找到瓷土,也就能找到瓷窑。

当然,只是可能。反正左朋就觉得,李定安越绕越远了。

还好,找不到就要撤,反正最后一天,随他折腾……

……

太阳刚刚冒头,两辆车平稳的行驶的乡道上。

前一辆是皮卡,厢斗里载着工具,五花八门:钢铲,铁钎,大锤,钻杆,钻机等等,以及一台柴油机和几桶油。

后面是一辆七座越野,专门拉人。

邢队长开车,万队长坐在副驾驶上,后面还有五个队员。

车里很安静,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他们刚到青龙山洼,刚卸下工具,立好标尺,马所长的电话就来了。

不探青龙山洼,改探老道山,还是山顶?

说实话,都想骂娘。

老道山是青龙山的最高峰,两面为悬崖,一面为乱石滩,只有一面可以通行。

但坡度太高,且又是坑、又是洼,又是石头,车根本开不上去。

那工具怎么办?

只能靠人背。

但见鬼的是,这次要求测的并非土层,而是岩层,纯人力的工具根本钻不开,必须要用到钻机和发电机。

只能靠人往上抬:而只是柴油机,就重八十五公斤。

山高超过百米,坡度大于45,爬过的人都知道……

辛苦只是其次:都是老考古队员,就挺不理解,你找的是瓷窑,找不到转而找瓷土也不是没道理,逮着青龙山不放也能说的过去。

但你和石头较什么劲?

再依据这半个多月以来的经验推断,最后肯定什么都找不到,所以队员就觉得很冤枉:辛苦不说,尽陪李定安瞎逑折腾了……

不多时,车开到了山脚下,邢峰安排队员先往山上运工具。

都冷着脸,动静也格外的大,皮卡车的厢底被砸的“咣咣”响。

邢峰拍了拍手,提高了声音:“都打起精神来,最后一天了!”

“什么?”

“今天要再找不到,就先撤队,开春再说……马所长说的!”

“马所长说了又不算!”

邢峰被噎了一下:“他只是转达,是李老师亲口说的!”

万成标愣了愣:“我靠,铁公鸡拨毛了?”

“好好说话!”

邢峰瞪着他,“李老师还是很专业的!”

“对对……很专业……还很敬业……”

万队长呲着牙笑,与之前判若两人,“兄弟们,加把劲,明天放假……放长假……”

山脚下一阵欢呼,动静很大,但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

谢天谢地,老天开眼……

工具先重后轻,先抬的就是发电机,雇了十个附近的村民,再加八个队员,快两个小时才弄上山。

剩下的就好办了,最重的钻杆也才三十斤。

邢峰和万成标走在最后面,一个拎着大锤,一个提着钢钎,都当拐杖使,一步一步的往山上挪。

已经来回两趟,都累的不轻,走到半山腰,万成标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行,得歇会!”

“好,歇会!”

邢峰左右瞅了瞅:“换个地儿,这个全是石头,你也不嫌屁股扎?”

“顾不上了,反正穿的厚!”

万成标赖着不动,还躺了下来,邢峰也只好坐下。

他又掏出烟盒,一人点了一根。

风很大,“呼呼呼呼”的刮,不到两分钟,一只烟就被刮没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纸皮。

“老邢,撤队后你去哪,回京城?”

“不然呢?”

“明年来不来了?”

邢峰想了想:“可能来不了,开春就要跟李老师进驻保力!”

“保力,企央啊……工资是不是要长一点?”

“嗯,级别也要提一提!”

“啧啧,部属单位就是好……”

“和部属单位没关系,是因为李老师……当然,忙的时候也够忙!”

何止是忙?

一提李定安,心里的那点羡慕一扫而空:这家伙完全不把人当人,当然,也包括他自个。

但累只是其次,关键是没意义:就像这次,没日没夜快二十天,有什么结果?

考古不是这么干的……

他摁灭了烟头,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有点失水准!”

风有点大,邢峰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李老师,盛名难副!”

这次听清了,而且很清楚,邢峰有点生气:否定李定安,就等于否定国博,也等于否定他。

他想辩驳,却不知从何辩起:扪心自问,这次确实有点看不懂李定安的操作。

野外考古不是在实验室里研究,可以猜,可以假设,可以不断试错,这行业讲究的是按步就班,循序渐进,一步一个脚印。

但李定安太急,总想一蹴而就,一劳永逸,想用一两个月,就把一两年的活干完。

再者顺序也不对。

正常而言,应该按图索骥,顺着载漪流亡的路线追溯:先去中亚,找到相同的标本实物,或者是相关的文物,再到阿拉善,根据实物线索寻找蒙古瓷的流布区域,然后顺藤摸瓜,最后再追溯蒙古瓷最初的起源地。

李定安恰好反了过来……不,是省略了所有的过程,想一下就找到结果。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

因为线索太少,可供支持的理论依据也太少,所以许多人就觉得:李定安确定窑址在青龙山一带,基本是靠瞎猜。

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少:包括项目组的部分成员,以及马所长和何馆长,

又这么赶,这么累,当地支援组的怨言就更大了。

也确实没办法解释……

邢峰叹了口气:“别生气了,明天就解放了!”

“我只是有感而发,要生气,我早撂挑子不干了!”

确实,支援组够配合……

“谢谢!”

邢峰伸出手,万成标握了握,两人相视一笑,挽着站了起来。

“走了!”

邢峰拎起了锤,万成标提起了钢钎,两人刚一迈步,“嗤”的一下。

老万没站稳,一脚踩空,踏碎了石堆里的一块硬泥。

“什么东西?”

万成标拍了拍裤腿,正要走,却被邢峰拉住:“别动!”

声音很大,几乎是吼,老万被吓了一跳。

愣神的功夫,邢峰蹲了下来,先捡起泥块敲了敲。

“砰”的一下,泥块碎成了好几瓣,他又捻了捻,瞳孔猛的一缩。

“是羊油矸!”

“什么?”

“一种风化石。”

“风化石就风化石,你激动什么……我靠,你怎么还舔?”

“不舔怎么知道?”

呸呸两声,邢峰的嘴唇微微发颤:“就是羊油矸,学名埃洛石,属多水高龄土,是烧制高档瓷器、电磁的主要原料……也是富铁玄武岩风化到后期的产物……“再进一步发育,就是砖红壤高铁铝瓷土……”

蒙古瓷不就是用什么红壤瓷土烧的?

嗯,不对……

“找到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