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武昌问事

直到全琮和张承二人纷纷松口表态,愿意将自己名下的部曲和奉邑全部交出,孙权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皇帝与臣子间的关系,大抵如此。即使有着些许私谊,终究还是为了朝政服务的。即使亲密如同女婿朱据一般,在朱据隐隐触碰到士族与军权的敏感性时,还是毫不留情的被孙权拎了出来,罢职去官回家闲住,做了那种杀鸡儆猴的鸡。

他此番亲来芜湖,为的就是这般事情。

全琮和张承的防区离都城建业最近,也最为紧要。张承在北,扼守濡须坞,全琮在南,位于江南的芜湖。魏军在濡须坞以北建立坞堡,离大江只有六里之近,原本可以向北推到合肥左右的战略空间,被魏军不断压缩。全琮张承这两将防区,一南一北,连起来就是吴国的三寸、命门所在。

孙权缓缓说道:“子璜、仲嗣忠谨事国,朕甚嘉之。伟则,稍后为朕拟旨,子璜封邑增五百户、仲嗣封邑增两百户,以示朕与臣子敦睦之心!”

“是,臣明白。”胡综起身行礼。

“臣只不过是奉陛下诏令而行,并无尺寸之功,臣不敢受。”全琮当即拱手应声,张承也随在全琮身侧推辞。

“当奖!”

孙权大笑着起身,走到二人身侧之后,从中间拥住二人肩膀,抓住肩头用力晃了一晃,声音爽朗的说道:“朕今日来芜湖,就知道你们二人定能解朕烦忧!”

“子璜,仲嗣,你二人族中可有尚未出仕的青年才俊?朕看可以让其到朝中做官,协调你们各部的军需粮秣之事,岂不妥当?”

全琮道:“陛下,臣家族仰赖陛下天恩,已经感激莫名,哪里敢还请求官位呢?”

孙权拍了拍全琮的肩膀:“子璜心意朕明白,就这般定了,朕明日让人去寻你们分说。”

二人入坐,酒宴再度开始,张承犹犹豫豫,试探性的开口问道:“陛下,朝廷若收回奉邑之后,原本的部曲是否还是由臣等所领?”

“嗯。”孙权笑着点头。

张承继续追问:“臣等交了部曲和奉邑后,荆州诸将又该何时将奉邑交给朝廷来管理呢?”

在一旁坐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少府潘濬,此时突然开口说道:“这就非后将军该担心的事情了。”

张承面上微露尴尬,只得连连朝着孙权致歉。

至于荆州诸将的部曲和奉邑该如何收回,属实是一件麻烦事情,天高皇帝远,这五个字不仅是一个比喻,也是一个任何国家、任何朝代都离不开的现实问题。

当然,孙权也并非没有准备。

校事吕壹此前从建业出发,溯江而上,来到了长沙郡中。一边作为孙权使者,看望并安抚了孙权侄女、陆逊前妻陆孙氏,还在临湘、浏阳、醴陵三县巡视了一番。

临湘县是骠骑将军步骘的封地,浏阳县是少府潘濬的封地,而醴陵县是丞相顾雍的封地。当然,作为有监察百官职责的校事,吕壹是带着找茬的任务来的。

巡视了长沙郡后,吕壹又北返来到了武昌。

自孙权迁都建业之后,武昌就成了大将军、荆州牧诸葛瑾的驻地,太子孙登亦在此处学习军政。

“下官拜见大将军。”吕壹在诸葛瑾属吏的引导下,从外缓步走入堂中,弯腰施了一礼。

诸葛瑾和善的说道:“吕校尉不是前些时日直接过武昌去了长沙吗?怎么如今又回武昌来了?”

“还请入席吧。”诸葛瑾伸手一指。

“多谢大将军赐座。”吕壹复又行了一礼,坐于席上之后,上身微微向前,和声细语的说道:“在下本应先到武昌来的,只是此前为了给陛下侄女陆孙氏送些物什,故而先去了一趟长沙。”

说着说着,吕壹面上起了一丝歉意:“其实,说到底陛下还是疼爱陆孙氏的,金银细软各色物什,装满一船,并未缺少半点用度。此前陆氏族人被贬,陆孙氏与其一同离京,样子上也是要过得去的。”

如今的吴国,除了一个位置最高的孙权,在其下面的也就是丞相顾雍、大将军诸葛瑾了。诸葛瑾为州牧治理一州,又为武将中位阶最高的大将军,论起权责来比丞相顾雍更重。

诸葛瑾捋须重复了一遍:“吕校尉先去长沙,后来武昌,所为何事,还未与我分说呢。”

吕壹恭敬说道:“在下今日确有一事来烦扰大将军。陛下遣我来荆州,除了巡视各处校事,还想问一问大将军关于部曲和奉邑之事。”

“部曲?奉邑?”诸葛瑾略微一愣:“陛下是有什么旨意不成?我这大将军、荆州牧怎么没有收到?”

“并非旨意。”吕壹压低声音解释道:“陛下有意将众将部曲收归国家之有,奉邑所得也一并归国家管辖。之所以不以旨意,而是令在下前来,是想先问一问自大将军之下众将的态度。”

随后,吕壹又补上一句:“只因大将军是陛下亲信之臣,在下亦是陛下亲信之臣,故而陛下令在下来武昌亲问大将军,以解陛下心中烦忧。”

诸葛瑾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一时默然。

直到今日,诸葛瑾才再一次感受到谨小慎微的重要性。诸葛瑾在荆州,人在益州的诸葛亮发往武昌的书信也接连不断,当然,为了以示对孙权的尊崇,每一次诸葛亮来信,诸葛瑾都没有丝毫隐瞒,接到信后就向建业抄送一份。

诸葛亮给诸葛瑾的书信中,常常提到谨小慎微,直到他本人做了荆州牧、统领一州之后,才感觉到身居高位的真正不易。

部曲这么大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部曲近乎诸将私人,动一人、两人的没问题,是这般容易就能全撤的吗?

应当思之,慎之。

诸葛瑾时常在想,若是当年没有在皖城打那一仗,他这大将军、荆州牧的职位应当还是陆逊的。此前从诸葛亮书信中听说,陆逊前两年在作战之中被汉军弓弩射下马来,侥幸逃脱性命,诸葛瑾还为这位前同僚感伤了许久。

吕壹又开始说起来了:“好让大将军知道,按照时日来算,陛下的御驾应该到了芜湖处了。”

“芜湖?”诸葛瑾反问。

“正是芜湖。”吕壹徐徐说道:“若御驾到了芜湖,卫将军和后将军二人素来对陛下忠谨,内外如一,想必部曲收归国家,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诸葛瑾当然明白全琮的忠诚度和张承的立场,随即凝神看向吕壹,正色问道:“陛下和朝廷想如何收部曲?”

吕壹也端坐起来,直视诸葛瑾的眼睛,开口问道:“大将军愿意交出部曲和奉邑么?”

诸葛瑾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若有旨意,我即刻遵行!”

若是平常的一个两千石校尉,在诸葛瑾这位大将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而吕壹不同,他是为孙权探查机密、监察百官的校事,凶名在外,连丞相顾雍都可每日审问,接连数十日,尚书陆瑁也因而死去,吕壹却都半点事情都没有,可见孙权如何偏心。

不过,熟读经史的诸葛瑾也明白,自古以来,酷吏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即使猖狂肆虐一时,在完成了自己作为夜壶的使命后,下场都不会好。

诸葛瑾故而与吕壹好言相说,对顾雍、陆瑁之事半点都没问。只能说诸葛瑾在吴国的位置,比他同胞兄弟诸葛亮在汉国的地位还是低上太多。

诸葛瑾轻咳一声:“既然如此,朝廷准备如何去收部曲呢?”

吕壹笑道:“若是其余大臣问在下,在下也就含糊其辞,随口几句打发了就是。但今日是大将军问在下,在下还是要详细说的。”

“总而言之,就是收奉邑赋税,归属国家所有。先从钱粮上断了诸将部曲的根脉,再渐渐调动部曲。”

听到调动部曲之事,诸葛瑾皱起了眉头:“那部曲指挥之权又该如何调度?”

“此事易也!”吕壹轻笑了一声,竟有些眉飞色舞:“或让诸将之间部曲调动,或让部曲与中军调动,总而言之,让部曲动起来就好,勿要长久待在一处!”

诸葛瑾大惊:“不可!”

吕壹诧异:“不可?”

诸葛瑾停了几瞬,好言劝说道:“吕校尉没从过军吧?”

吕壹面色有些变冷:“在下没有,自出仕以来,始终都为陛下心腹,为陛下监察天下,并无从军履历。”

诸葛瑾继续说道:“那吕校尉应当不知了。所谓部曲,皆是老卒、精锐之辈。如我在武昌所领的一万军中,五千部曲与五千寻常兵卒汇编成军,部曲乃是军队中坚。每每临近战事,攻坚克难阻击交战,都是部曲兵在其中最为得力。”

“我这如此,其余将领们之处也是如此。大吴三十年来皆是以部曲兵为中坚,这是军队战力之根本,如何能这般轻易就乱调呢?朝廷裁撤部曲亦是明智之事,我也同意,但做事应当徐徐图之,不可急迫,以免生乱!”(本章完)

第651章 何为忠良

“以免生乱??”

吕壹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眼皮一吊,如同一只钩子般盯着诸葛瑾的面孔:“生乱,能生什么乱?大将军固然忠谨,那荆州其他将领又谁会生乱?是镇守西陵的骠骑将军会生乱,还是在江陵多年的车骑将军会生乱?又或是整个荆州上上下下,各郡各城中那些或领一千、或领五百、或领二百部曲的诸将会生乱?”

纵然吕壹在此处上纲上线,诸葛瑾依旧保持着君子气度,面色只是微沉,低声说道:“吕校尉理解错了,不是哪个将领会生乱,而是军队会生乱,战力会生乱,对大吴不利!”

“若依我之言,还是先拿扬州来论吧。陛下不是先到了芜湖么?取了全子璜、张仲嗣二人的部曲,先稳定一年左右,再缓缓变革,给各军各将一个喘息的时间,慢些来,这样岂不更为妥当?”

吕壹笑了一声:“陛下想拿谁的部曲,难道不是说拿就拿的吗?何必如此复杂?”

诸葛瑾一时无言。

吕壹的态度是猖狂了些,诸葛瑾不愿与吕壹正面相对,多少还是看在孙权的颜面上。

而吕壹在诸葛瑾面前说这‘予取予夺’的话,也是有自己底气的。

从理论上说,孙权作为皇帝,一道圣旨颁出,臣子自当遵从,不应有半点阳奉阴违。

从实践上论,多年之前,孙权就能重新分派周瑜、鲁肃、吕蒙等人的部曲,并没有一个人敢说什么不是。

但问题是,那也是多年之前的往事了!近十余年来,就从未发生过夺活人部曲之事,多是在将领死后将部曲改封他人,而非直接交给将领后代。此令一出,朱然怎么看?步骘怎么看?作为宗室的孙奂又怎么看?

这些人都有将军号、侯爵在身,识得大体也属自然。但那些只有数百部曲,没什么实际权力的寻常将领呢?这些部曲就是他们个人势力的全部!

若有第三个人在场,定能看出吕壹此刻嘴角向上扬起,配着他那副偏狭的像貌,竟显得有几分猖狂之感。

吕壹自顾自的摇头说着:“陛下下旨,大将军会不从吗?当然不会。”

“陛下下旨,步骠骑、朱车骑会不从吗?这二人都是陛下亲口说的大吴股肱,当然不会不从。”

“大将军从了旨意,步骠骑、朱车骑也从了旨意,那大吴上上下下这么多将领,还会有谁不从呢?”

诸葛瑾微微张口,本想劝说吕壹几句,但还是忍下了。

在诸葛瑾看来,吕壹猖不猖狂什么的根本不重要,但此人脑子实在不怎么好用!

都说了,这是国事,要从大局、从稳定出发,而吕壹还在此处搞什么将领遵不遵旨的问题,是一回事吗?军队战力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诸葛瑾已经打定主意要给孙权上表分说了,他与吕壹也再没有什么好谈的,只是摇头淡淡说着自己的立场:

“陛下在扬州,中军在扬州,还是今年先拿中军和扬州做个示例吧,我自会给陛下上书陈说方略的。如何选人监督、选人执行,军饷钱粮该有何出,原本那些部曲战力如何保持,都是要细细研究过再定的。”

却不料坐在诸葛瑾左手边的吕壹再度摇头:“若非在下知道大将军对陛下忠谨,否则在下还以为大将军有私心呢!陛下都定下来的事情,大将军为何还要在此质疑?”

吕壹面上也带了几分讥讽。

即使诸葛瑾这种纯种的老实忠厚之人,此刻也被吕壹的话语激怒了。一国大将军,又岂能被一名校尉如此言语唐突?

不过,诸葛瑾的养气功夫终是极好,只略略看了一眼吕壹,如同看死人一般,竟也带了一丝怜悯。

果然,他算今日见识到了。

这些酷吏爪牙就是这般,心理上对皇权有种近乎盲从的病态坚持,认为皇帝一封旨意下来,全天下的事情就能这样被轻易解决了。

国家大事岂是如此儿戏?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在诸葛瑾还在琢磨如何将吕壹应付走时,太子孙登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向内走来,过了庭院直直走入堂中,竟没有半分停顿之感。

诸葛瑾当然知道这是谁,吕壹逆着光仔细辨认了几瞬,才从席间起身站起,躬身行礼:

“臣吕壹拜见太子殿下!”

孙登并未停留半点,直直走到吕壹身前,骤然质问道:“吕壹!孤且问你,丞相究竟犯了何事,你要在每日至其府上盘问?陆尚书不过与我书信,却从尚书台中被堂而皇之带走,当日便死在了建业狱中?你们为何也不曾劝谏陛下半点?”

吕壹被孙登问的有点发懵。愣了几瞬之后,继续躬身说道:“臣请太子暂且息怒,此事是陛下亲自分派下来的,臣去丞相府中询问,也是承了陛下的旨意。另外,陆尚书被抓捕之事,是由执法胡伟则亲自带人去做的,与臣并无半点……”

吕壹虽然嚣张,但从他的视角来看,还真没说错半点。除了胡综之外,其余人等都不知道陆瑁是被孙权所杀。天上地下,只有孙权胡综二人知晓,除了官方说法陆瑁自尽外,其余朝臣都以为是狱中用了刑罚,将这等罪责和满腔怒意转到了胡综的身上。

孙权这次出巡带胡综出来,也有要帮胡综避一避风头的感觉。

吕壹还没解释完,就被盛怒中的孙登叫停了:“莫要再将事情推到他人身上了!孤知道你与此事有关,勿要抵赖,你为孤解释一下也不行吗?吕校尉?”

吕壹的腰弯的愈加低了:“还请太子见谅,臣实在为难。”

诸葛瑾只是淡淡看着二人,并未开口半分。

孙登气急,指了吕壹的面孔吼道:“解释几句有何为难!陆尚书都死了,我都听说了,就是因为孤的书信!不过一封书信,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吕壹心头一横,直接说道:“臣是陛下之臣,太子殿下也是陛下之臣,更是陛下亲子。陛下命臣之事,臣不方便分说,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孙登大怒,此时几乎都想拔剑砍了此人,却猛地跺脚忍住了心头怒意,转眼看向了诸葛瑾:

“大将军没看到此处发生了何事了吗?怎就没有半句言语?”

诸葛瑾躬身一礼:“臣都明白,不过,臣还是想请殿下暂且息怒,先行回宫,臣日后再与殿下慢慢分说。”

“你们!”孙登拂袖而去,没有半分停留。

待孙登的背影渐行渐远,诸葛瑾捋须看向吕壹:“吕校尉,建业之事我已知晓内情,陛下也与我尽数说过了。该与陛下说的话,我自会与陛下致信分说,可我今日也有一句话要问吕校尉。”

“做事的时候,难道就不能缓一缓吗?若陛下在气头上动怒之时,你也是陛下亲信,怎能每次都帮陛下撒气,而不是劝一劝陛下呢?”

诸葛瑾忠厚长者的姿态做得极足,和孙登比起来,对吕壹的态度简直堪称礼遇了,吕壹知道好坏,经过对比,也是有些感怀的:

“大将军,此乃我等本分,还望大将军知晓。”

“哎,吕校尉且去吧。若你在武昌没有其他重要之事,就不必再见我了,有何等事情皆可去寻我长史,遣人与他去说吧。我就不送你了。”

吕壹站起来躬身一礼:“在下告退,大将军还请珍重身体。”

诸葛瑾点头:“吕校尉去吧。”

吕壹转过身去,迈着大步离开了,直到走到了大将军府的门外,在此处见到了负责武昌校事的席立之后,才停下急匆匆的脚步。

席立拱手问道:“校尉,不知大将军如何?”

吕壹与席立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待马车开动了后,掀起帘子四处看了下,而后小心说道:“大将军为人忠厚近迂,但他毕竟是领兵多年的武将,又是荆州牧,极为陛下信重,与建业城中的丞相是不同的。记住,无论在你的什么汇报之中,都不要写大将军的坏话。如今大吴上下的好人不多了,如大将军这般的人越来越少。”

席立点了点头:“将军,那太子呢?属下刚才看见太子急匆匆的进了大将军府,又怒意勃发的出来了?”

吕壹摇了摇头:“太子迁怒于我,但我是臣子,又能如何?太子乃是国家储君,陛下亲子,尊贵如此,哪怕我被太子辱骂殴打又能如何?”

“但……”吕壹斜眼盯着席立:“你去查,谁在武昌与太子来往密切,尤其是最近有过记录从建业回来的人!”

“不用查了。”席立斩钉截铁的说道:“定是江夏太守刁嘉与太子说的,他弟弟刁玄是太子身边的宾客。除了刁嘉,我再也想不到别人了。”

“刁嘉?”

吕壹眯眼,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寒意:“刁嘉侥幸逃脱惩罚,竟然还敢扯到此事当中!席立,你去搜集证据,将刁嘉、刁玄二人的罪名写清楚,我要亲自写信给陛下汇报此二人罪名!”

“是!”席立应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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