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当我们的旗帜插满山岗!

黑夫并不纯粹的休息,而是从随身的褡裢里拿出餱(hóu),也就是炒小米,塞进嘴里,和着水嚼食。

一边吃,黑夫还一边命令利咸、东门豹道:“抓紧时间, 让众人都吃一点!”

黑夫知道,兵卒们一路急行军下来感觉很累,许多人只感觉腿迈不开,半步都走不动,这在后世叫做“撞墙时间”。甚至有人出现了眩晕、冒冷汗的症状,这是因为, 他们体内的糖原被大量消耗了。

营养条件极佳的现代人, 一个半马跑下来, 糖原也消耗不少,别提古代这些士卒了。虽然能走山路,善吃苦,但急行军是真的不如后世部队,无他,营养太差。看他们那瘦巴巴的样,别说多少糖原了,连脂肪都少得可怜,这也是古代军队掉队严重,一天只敢走三十里的原因。

所以黑夫不由佩服王老将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王翦花了一个冬天让士卒休息善食,不仅能积蓄士气,也可以养膘啊!

除了平日里让精兵、壮士营养充足, 锻炼体力,在战时充当突击部队外,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在休息时迅速磕点干粮, 补充糖分。

巧克力什么的自然没有, 只有淀粉,就是炒米喽……

几口炒米就着水下肚,众人头晕目眩的感觉总算是消失,可以站直腰板,奉黑夫之命,将旗帜沿着这道不高的小岗插成一排——一路上黑夫连自己的车马都扔了,却唯独把所有旗帜都留着。

至于以寡击众,用一千疲敝之卒去冲击项燕身边的一万大军?黑夫一点想法都没有。

“率长忘了封侯之志了么?”

五百主利咸轻声道:“若能擒杀项燕,率长便能立下不世之功,距离彻侯之位,便又近了许多!”

“那样的话,这一千安陆子弟,又会死多少?说不定,连你的性命也会搭进去。”

黑夫也看着利咸的眼睛,低声反问。利咸这个人有能力,可要论带兵的效果,却远不如小陶,甚至不如东门豹,因为他心较狠,不把底下人性命当回事,士卒能畏惧他,却并不爱戴他。

基层军吏若不能做出爱卒的姿态来,是很难得士卒效死追随的。

而且,区区一千人,在二十万人的大战役里能起到的作用是微乎其微的,这时候冲下去,可能会遭遇三倍甚至五倍的敌人,到时候别提功劳了,不全军覆没已是幸运。

这场战争既不像上次一样,关乎他们的生死存亡,也不像楚国人一样,关乎国、家存亡,甚至是一场在历史上就注定胜利的仗。

黑夫这个打工仔已完成了对李由的承诺,先期抵达此处,战后可在南郡兵团里优先论功,权衡利弊,他没必要让自己和手下人冒险。

再说了,与其急吼吼杀出去,暴露自己的数量,还不如就停在这,遍插旌旗,做出一副秦军已占领这座山头,随时可能猛虎下山的架势!

“有时候未发之箭,比已发之矢威慑更大。”

黑夫这么一说,使弓弩的小陶就懂了,利咸、季婴等不管懂没懂,也纷纷点头称是。

唯独东门豹呆呆地看着远方战场中,秦楚两军惊天动地的厮杀鏖战,听着隐约传来的楚歌、秦风,这莽汉子激动得热血沸腾,捏紧了手戟,脱口而出道:“率长,纵然不下去,吾等也喊点什么罢!”

“好啊。”

黑夫大笑道:“喊六六六就行。”

“啊?”包括东门豹在内,众军吏都没有听懂这个笑话。

还是季婴一拍脑袋,自作聪明地说道:“真是愚笨,六,就是六万。率长的意思是,让汝等高喊,‘蒙武将军六万大军已至’!以此威吓敌军!”

“哦!”

众人这才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唏嘘,东门豹立刻就让他那五百人里,长得最壮实的几个,手插着腰,站在山岗上大声喊了起来!

“蒙将军,六万大军已至!”

然而,这一点声音,很快就淹没在战场上绵延不息的鼓点金铁之音,人喊马嘶中了……

纵然他们的呼喊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但战局依然因这一千人的到来,发生了一点变化:三千楚卒从项燕大军里分出来,在山岗下布阵,而更远处的南线战场,那一万多屈氏族兵,在抵挡秦军进攻的同时,也有人不断回头,生怕黑夫他们突然杀过去!

在黑夫他们休息一刻后,他远远瞧见,自己派去中军的斥候信使,已经与王翦那边派来的斥候在战场外围接上了头,一起朝王翦那安如磐石的大营驰去。

就在此时,又一支南郡兵也抵达了战场!

虽然,才五百人。

“率长!”

比起去年,唇上多了一点软须的共敖喘着粗气小跑过来:“鄢县五百人也到了!”

这意思很明显,另外那五百人,已经在半路掉队了……

黑夫点了点头,问道:“汝等的五百主何在?”

虽然共敖这个鄢县百将一副把他当上司的模样,在过去半年里,也没事就带着兵卒过来和安陆兵玩耍、训练,但毕竟是其他人的下属。

共敖面露得意:“我就是!那五百主不巧坠马了!无法领兵,鄢县率长便让我做了假五百主,带着脚程快的众人先至!”

这小子运气还真是不错,黑夫啧啧称奇,让共敖让手下人迅速吃点东西,补充体力,并将携带的旗帜也遍插山岗,甚至还砍伐附近的草木,插在人群中,将寥寥千五百人,做出了五千人的架势来!

共敖休息了半刻,又过来急促地问道:“吾等已歇息足够,可要进攻了?”

“李都尉让吾等进攻了么?”黑夫反问:“只是让吾等先行抵达战场,占据阵地而已。”

共敖有些焦急:“李都尉恐怕才走了一半路程,离此还远着呢!”

黑夫却朝战场另一端一指:“我也派人去向王老将军都尉请示,若将军让吾等出击,这千五百兵士,便将如猛虎下山!直扑项燕帅旗!”

……

战场另一端,王翦帅旗处,面对数万楚卒潮水般连绵不息的进攻,王老将军却安之若素,因为他很清楚,有数万关中精锐秦人御敌,楚人是不可能近他到一箭之内的。

观敌之外以知其内,察其进以知其止,料敌如此,可定胜负。

在开战半个时辰内,王翦已经算到了项燕的一切举动,便来了一出将计就计,眼下秦楚看似僵局,但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偏向秦军。

更何况,东南方向,一个沉重的衡器(砝码)已然入秤!

“来了有多少人?”王翦看向自己的传令斥候,言简意赅。

斥候下马跪拜道:“是南军李由部,率长黑夫的一千人!他说李都尉兵卒正陆续赶来,但只要将军一声令下,这千人亦可进击敌阵,为大庶长斩将夺旗!”

大庶长便是王翦的爵位,他也是吕不韦、嫪毐两位君侯倒台后,如今秦国最高的爵位拥有者。

“黑夫……”王翦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黑乎乎,一口白牙的精壮小伙形象,他对此人印象深刻,黑夫的“兵球”在军中很流行,其言谈也十分得体,却又不张扬冒失,王翦挺欣赏这个年轻人。

按照斥候的说法,黑夫在东南方的小山岗上,广布旌旗,甚至砍伐树木四处插着,做出了数千人抵达列阵的架势来,却没有急着匆匆出击。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这件事虽未发生,但王翦也能看出黑夫这虚张声势的意图来,此举可使敌军狐疑,士气衰退,瞻前顾后,而我军看到援军抵达,将士气高涨,作战再无顾虑。

“这黑夫,果然是个懂用兵的……”

王翦欣赏地点了点头,却又摇头暗道:“只是,太不老实,有些滑头!”

于是王老将军没好气地下令道:“速速去告诉他,再不出击,这场仗,老夫也不需他立功了!”

王翦这么说,是有道理的。

他没有管近处依然难分胜负秦、楚主力部队,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南线战场。

大敌当前,交战之时,最忌兵卒左顾右盼,更忌兵卒向后看。然而,正在与秦军两万人鏖战的楚军屈氏之兵,却因黑夫鼓捣出来的虚张声势,产生了动摇和混乱。

一万人力敌两万,已十分吃力,随时可能败退了,如今身后又多了“五千”敌援,真像是一把剑顶在了背心上!

一时间,瞻前顾后的屈氏之兵一万人,开始出现溃败之势!

胜负的天平,在久久僵持一段时间后,飞速朝王翦这边跌落下来!

……

而与此同时,黑夫这边,共敖又来请战了,还老不开心地抱怨道:

“我来的路上一直以为,率长会像上次在鲖阳那样,说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带吾等毅然出击,擒杀项燕,做个英雄呢!”

这个青年既不喜欢秦国律令,也不喜欢楚国贵族,甚至对立功也兴趣寥寥,但却有很深的英雄主义情节。

他是一起同生共死过的人,也没有一般秦人不敢越矩的古板,黑夫也不必隐藏自己的想法,便笑道:

“阿敖,在我看来,此次伐楚与上次不同。上一次,李信将军欲为灭国英雄,结果落得惨淡收场,吾等也被迫在鲖阳苦战,你以为我出城诈降,激励士卒便是英雄?我哪是想做什么英雄,我是被逼无奈,当时为了图存,为了回家,非英雄之行不能激励士卒也……”

共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黑夫又道:“但此番伐楚,从王老将军为将,要了六十万人手时起,这场大战,便胜了三分之一。到吾等高筑壁垒,以国力人数逼压楚国,不与楚军争一时之气开始,此战又已胜了一半。”

“而此时此刻,当我们的旗帜插满山岗,此战,已近全胜!这就是所谓的,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所以秦军就没有,也不需要英雄。”

“率长的意思是,吾等光是在这站着,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共敖一脸不信。

“不信你看!”

仿佛是预言般,黑夫指着南线距离他们最近的楚军,那原本还奋力抵挡两倍于己秦军的楚人,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开始崩溃离散!甚至连正面进攻秦中军的数万楚人,此刻也在不断后退。

共敖目瞪口呆,他看得出来,这些楚兵并不弱,方才他们不是还打的有声有色么?

“腹背受敌,士气溃矣,故吾等只站在此处,便以一千五百人的数量,做到了五千人的功效!”黑夫说道。

二人说话间,南线秦军冲破了那支楚军的阵列,一部剿杀逃跑者顽抗者,另一部则奋力往项燕的本部帅旗杀去!

“不过这场战争,亦是有英雄的,看那!”

黑夫又指向了项燕的赤旗,共敖也赫然发现,稳稳在原地保持了许久的项燕帅旗,它在缓缓向前移动!

北线劣势,车兵乏力,中阵主力却久久无功,这时候,敌军援兵抵达,南线突然崩溃,这场仗胜负已分,但就在此时,项燕也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没有仓皇撤离,没有呆立不知所措,甚至没有出于本能,去迎击朝他杀来的南线秦军……

而是旌旗前指,指向了对面的王翦本部!

“英雄,有时候也属于败者。”

旌旗飘飘,草木皆兵的山冈山,黑夫长吁一口气,不得不佩服项燕做出的最后抉择。

这位败局已定的上柱国,带着仅剩的一万杂牌军预备队,毅然朝中央与秦军对抗许久,但已现颓态,即将溃退的三万主力开了过去!

他要加入他们,让自己的熊熊燃烧帅旗,激起最后一道进攻的浪潮。

不顾后方,不顾左面,不顾右边,只是向前向前向前!在疯狂的进攻中,结束这一切!

绝境之中,以必死之心,求一丝涅槃的生机。

若不能?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就是楚式英雄的风范啊,这个八百年的古老国度充满着悲剧主义的色彩。

从屈原到项燕,再到历史上的项羽,做爷爷的,和孙儿简直如出一辙!

这对祖孙,仿佛都在对天咆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所以这场战争的英雄,是项燕,是拼尽全力也无法胜利,只能惨烈悲壮收场,亡国亡家亡社稷的楚人。

边缘观望了许久的黑夫,也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忽然认真了起来。

当斥候过来传达王翦之命后,黑夫再度高高举起了手,让人敲响了己方仅带的一面战鼓!

咚咚咚咚咚!

秦军已呈现四面合围之势,项燕军的后阵,正向黑夫他们敞开。

是时候,去结束这一切了。

“走罢,二三子,拔起旗帜,全军冲锋,疾击其后。”

黑夫看向了共敖,看向了东门豹、利咸、季婴、小陶,还有身畔一千五百名安陆、鄢县兵卒,他们已经休息足够,期待已久。

他抽出了剑,指向山岗之下的浪涛:“让吾等,去终结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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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78章 首身离兮心不惩

当南线战局崩溃时,项燕是有机会撤兵脱身的,那样的话,他至少能带着身边这一万封君武装离开战场。

但项燕做出了一个非生则死的决定,他尽起后阵万余人,一拥向前, 作为生力军,冲击已经坚守了整整一个时辰的秦关中四万精卒!

苦战的项氏、江东、淮南之兵得了生力军的加入,又见主帅大旗直指向前,一时间声势大振,一个个狂呼楚歌,发起了反击。

而秦关中军久战之下, 兵卒多疲, 被这股生力军反冲, 竟做出了支持不住,节节败退的架势。

然而,项燕并没有高兴多久,很快他就发现,这又是王翦的计策。王翦让秦军退回了最初的位置,却又再度坚守起来。

王翦如此做,是想要引诱楚军往前,而北、南、后方三支部队正好过来参与合围……

南线是最先崩溃的,新近抵达的黑夫等人在山岗上广布旌旗,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他们让南线楚军士气丧尽,眼下,屈氏之兵已经彻底败溃,秦军万余人开始包抄过来。

北线, 本就处于兵力劣势的昭华艰难地与秦将羌瘣争锋,也败下阵来,兵卒四散而走,昭华努力收拢部队试图发动反击, 却也无济于事, 羌瘣的旗帜,亦指向了中央。

而他们唯一的后路,也被消灭了楚军战车的秦国车骑部队,连同那千余来援的秦军一起截断,在车骑的掩护下,这千余士气高亢的士卒在猛攻项燕后阵……

到此为止,外围楚卒尽数被击穿,唯独中央三四万人,结成了圆阵,围绕在项燕军旗下,承受着秦军的包围进攻。

纵然大局已定,但项燕依然在眼睛不眨地观察着战场,不时传下军令以调整阵列,或是调动更多的人马投入到出现颓势的地方,以挽回败局。数十名传令兵骑着马飞跑在战场上的每一个角落,忠实地传递着上柱国的命令。

但颓势难挽,虽然楚军结阵而战,但在秦卒冲击下,小阵接连崩溃,面朝北方的阵地深深地凹陷了一大块,又引发了雪崩式的连锁反应,楚军阵地一处处被攻克,胜利的天平已彻底倒向王翦。

项燕看到,前方奋战的项氏族兵,被呼啸着从缓坡上冲下的秦军持矛锐卒一排排扎死,却至死都不愿意松开自己的武器。

他看向了右边,三千蹶张士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居高临下,手脚并用地撑弩,齐齐朝密集的楚军阵地里射矢,矢如雨下,每一次攒射,楚军都要栽倒大片,死伤惨重。

他看向了左边,秦军的车骑部队也倾巢而出,沿着低地朝楚军冲来,一辆辆沉重的战车急驰而过,左右还围绕着数百名骑从,阳光在矛尖上闪耀,左阵的数千兵卒,在其冲击下彻底溃散,有如被铁锤敲打的陶片……

而后方也已起火,新加入到战场的一千五百名南郡兵,人数虽不多,但进攻架势却十分凶猛。

他们似乎把军心大乱的楚人,当成了球场上的对手,将项燕的旗帜,当成了争夺的皮球,东门豹带着五百人如同刀子插入软肉,冲垮了上千楚兵,黑夫左右则有共敖、小陶、利咸的部队环绕,相互配合而战,将后阵的三千楚人杀得节节败退……

时间一刻又一刻地流逝,战场上处处是尸体、伤者和挥矛剑血战的兵卒,鲜血浸透了大地。被包围的数万楚人,此刻死的死,溃的溃,仅剩下不到万人,方才交战的地方距项燕足足有一里远,可如今,秦军却已突进到了近在咫尺的数百步外,甚至有几根箭矢落到了他的车乘面前……

项燕的旌旗依然不断发出指挥的信号,可外围被数倍敌人攻击的楚卒,已经无法执行,只能凭借本能而战,或者凭借本能逃窜了。

“是我输了。”

一天已到尽头,夕阳西垂时,项燕发现,自己的部队已经越来越少,且再也无法执行自己的任何命令,这位在车上站了一整天,已殚精竭虑的老将军,无力地垂下了手。

他沮丧极了,因为,这不仅是长达半年的战争失败,也是楚国国运的终结。

再过片刻,秦军将彻底扫荡顽抗的楚卒,杀到他面前,到那时,一切便结束了。

一念至此,项燕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上柱国!”

守卫在他身旁的车右,是族人项声,一个身材灵敏,武艺高强的壮士。他正持盾艰难地阻挡那些越来越近,越来越多的流矢,见此情形不由大惊,下拜道:“上柱国,项声愿护送上柱国突围!”

此时夜幕将至,天就要黑下来了,秦军的合围并不严密,一直有不少楚卒通过空隙向外逃窜,虽然外面依然有千余秦军游骑在追杀他们,但若是项燕以身边的一千护卫,抛下他的大旗,朝着空隙突击,或有一线生机……

“纵然突围又如何?半年相持,楚国国力已疲,今又大败,十万楚兵或死、或伤、或溃散,大势去矣。”

项燕抚摸着陪同了自己数十年的剑,惨笑道:“老夫少壮之时,以为楚之所以屡败于秦,只是在战场上输了一手,若是没有蓝田、垂沙、鄢郢等大败,或许眼下依然是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横成帝秦,纵成楚王。”

“于是我苦学兵法,希望能成为一位名将军,在战场上挽回颓势,复兴大楚,报百世之怨……”

“长平之战后那十几年,我侍奉春申君,为其东征西讨,鲸吞鲁国,全取东地,立下了不少战功。之后开发江东,我亦尽力去做,那些年,楚国确实有复兴之态。”

“谁料,接下来,楚国又遭命途多舛,先是李园杀春申君篡权,又是公子们兄弟阋墙,互相残杀,各氏族县公也只顾自己的利益,纷争不断。数年前,我与昭、景、屈三家联手杀李园,拥立今王,朝政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可秦国大军已至矣……”

上一次,项燕拼尽全力,力挫李信,可第二次,他却没能创造奇迹,竟被王翦硬生生用人数和国力给拖垮了。

“到了此时,我才明白,此非战之过也,实国势积重难返也!”

以铢对镒,他输得一点不冤。

但非战之过,他也输得不甘。

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用了,按照楚国的传统,败军之将,纵使楚王不罚,也必须自讨之!

“师出之日,有死之荣,无生之辱,项燕无能,使得三军受累,我岂能苟且偷生,亦或是被王翦俘获,见辱于秦人呢?”

项燕死意已决,项声和亲卫们都知道自己无法阻止,只能在泥泞的地面单膝下跪,抽泣出声。

将剑横于脖颈上后,项燕感慨道:

“三百年前,吴师伐楚,子常不用左司马沈尹戎之言,被吴军大败于柏举,事后沈尹戎回师,极力阻止吴军入郢,数败之。然其兵力不足,最终受伤落败。”

“临死前,他对手下死士道,我少时曾入吴事于阖庐,故耻为擒焉,亦不愿使吴人得我首级……于是死士刭而裹之,藏其身而以其头颅匿之。”

“项声。”他看向族人。

“唯!”项声八尺男儿,此刻却哭得涕泪满面。

“你素有勇名,乃项氏百里良驹,可托付大事。我死后,定要割了我的头颅,勿让王翦所得,项燕不想见他这个故人!再想办法乘着夜色,离开战场,回到下相,将我之首级交给吾子、吾孙!”

“再告诉他们!”

项燕看向项声,须发贲张,瞪大眼睛,说出了自己的遗言:

“项燕虽然死了,但只要项氏尚有子孙一息尚存,便要与楚国共存亡!”

“项声知之,吾等定将与楚国相始终!”

项声哭泣出声,与周遭的卫士齐齐朝项燕顿首,为他们的家主,为楚国的上柱国送行!

楚军溃散殆尽,秦人已蜂拥至百步之内,点着火把,与项燕亲卫展开鏖战,瞬息便至跟前。

项燕不再犹豫,他双手持剑,横过脖颈。一股热血溅起,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这位高大的上柱国亦轰然倒于车舆!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鲜血涌出喉咙,抽搐间,往事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年少时听着《国殇》,痛惜国事的时光。

“可惜啊,我最终只能追随沈尹戎和屈子,却做不了力挽狂澜的申包胥!”

项燕生气已绝,仅剩双目圆瞪不闭!

御者默默摆好项燕的尸身,而后也从怀中抽出匕首,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周遭卫士,自杀为项燕送行者,不下十人!

唯独项声等人受了项燕嘱托,只能咬着牙含着泪,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自己的剑,斩下了那颗苍老的头颅!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低声唱完了一曲《国殇》,在数名项氏亲卫的掩护下,项声将自己的甲胄全部抛弃,脸也抹花,将项燕的头颅裹在衣裳中,弯着腰,朝,乘着越来越深的夜色,跟着一股被秦人击溃乱窜的楚卒,向外奔去!

就在项声向外奔逃时,秦军的东、南、西、北四支军队,几乎同时朝项燕的车舆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南面一马当先的,正是黑夫所率的部队!

……

“项燕已死!”

“项燕已死!”

战场上尸体横陈,血流成河,伴随着秦军彻底将最后一批顽抗的楚人杀死,并发现了项燕那来不及处理的尸身,这场持续了整整一天的鏖战,终于宣告结束。

但随即,那些冲在最前方的兵卒,却因为争夺疑似项燕的尸身,开始相互推攮,这群杀红了眼的兵卒,竟爆发了一场争斗,在功爵的诱惑下,甚至对自己的袍泽举起了刀剑!

“利咸,快让共敖和东门豹回来!”

黑夫身上亦沾着一些血迹,这是在突进途中溅上的,本人却未受伤。

因为他率众加入战场的时机挑的极好,千五百人里,伤亡不超过百名,而且伤员都被拖到后面去,让医护急救之兵救治了。

黑夫却顾不上庆祝胜利,立刻让人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家伙喊回来,因为黑夫已看到,王翦的帅旗,在朝这边移动,所到之处,秦兵纷纷避让。

一同来的,还有许许多多脸色铁青的军法官!

秦国军法严明,私斗争首乃死罪!当年在外黄,共敖差点因这罪被杀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这种事情,是万万不能卷进去的。

好在,在黑夫的阻拦下,他们没有卷入那数百人的混乱抢夺,很快就抽身而出了。

气喘吁吁地回来后,共敖破口骂道:“那些河东兵真像一群野狗,明明是吾等先靠近项燕车舆的,却被他们推攮开来,若非利咸拦着,我定要让彼辈好看!”

“军法吏会用斧钺,让那些人记住教训。”

黑夫却不太在意,笑道:“吾等疾击项燕军后军,破其三千人,向内进攻时又连续击破了几个小阵,季婴也带着人在后面割首级,纵然未能得项燕尸首,也少不了汝等功劳!”

就在这时候,东门豹也带着几个兵卒回来了,手里还扛着一样东西。

不同于共敖的愤怒,他隔着老远,便一脸兴奋地喊道:“率长,吾等虽没抢到项燕的头颅和断肢残骸,却抢到了他的帅旗!这算多大功绩?”

PS:第二章在晚上

关于项燕之死和秦破楚都、蕲南大战的顺序,《史记》有两种不同的记载。

二十三年,秦王复召王翦,强起之,使将击荆。取陈以南至平舆,虏荆王。秦王游至郢陈。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反秦于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荆,破荆军,昌平君死,项燕遂自杀。

——《秦始皇本纪》

四年,秦将王翦破我军於蕲,而杀将军项燕。五年,秦将王翦、蒙武遂破楚国,虏楚王负刍……——《楚世家》

荆数挑战而秦不出,乃引而东。翦因举兵追之,令壮士击,大破荆军。至蕲南,杀其将军项燕,荆兵遂败走。秦因乘胜略定荆地城邑。岁馀,虏荆王负刍,竟平荆地为郡县。因南征百越之君。而王翦子王贲,与李信破定燕、齐地。——《王翦列传》

按照太史公的习惯,一件事存在两种说法时,会在不同传纪中分别列出,让后人自己判断,这是保留疑论的负责任做法。

所以分析之后,王翦率军先破楚主力,项燕自杀,而后再陷寿春虏楚王的顺序是合符逻辑的。至于在淮南拥立昌平君的,或是项氏族人借项燕之名为之,类似的事,十来年后,陈胜也干过一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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