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3章 失孽海

吴预当然是逃不掉的。

少赚就是亏,亏了很多钱的黄舍利,正一肚子忿气无处发落、满心怨言不能纾解,抬望于此,提起巴掌便是一个虚空反抽!

巴掌声清脆得似一声鞭响。

那碎灭的泡影竟然重聚,泡影又化归为端方挂剑的吴预,还好好地坐在观战席,脸上是遽然生变的表情。

人们已经见识了他的逃亡,而他回到了逃亡的最开始。

他的身形骤然塌陷,化为皱皮,散作一缕青烟……袅袅而起,竟然遁入虚空!

黄舍利眉头一挑,“呵”了一声。

身在【逆旅】之中,时为神通所推,受术者理论上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

吴预本该一次次地挨巴掌,现在却改变了逃跑的方向和方法。

要么就是他灵觉惊人,有类似前知的神通,要么就是他虽然只有洞真境界,眼界却不止洞真!

真有老朽替魂,混到台上,还杀进了决赛?

这是对整个黄河赛事组的挑衅!

但她眉头挑过,却没有多余的动作。

因为黑衣如铁的秦至臻……已经拔刀!

漆黑如夜的刀身,似吞饱了浓墨的笔锋,以苍穹为宣纸,轻易地划下一笔锐痕。

一整块空间,像个半透明的囚笼,从虚空中跌落,方方正正地滚……最后落悬在演武台上空。

黄秦两位阁员,反手一巴掌,正手一刀,你来我往,简直把吴预当蹴鞠踢。

禁锢在空间里的青烟,像是一枚封雾的琥珀,竟然相当漂亮。

青雾扭扭,似蚯蚓般挣扎,聚又散,散又聚,反复扭动片刻后,终又化归为吴预。

此君定悬天下台,隔着半透明的空间往下看,恰和辰燕寻四目相对!

鲍玄镜躲在姜望身后不远处,歪着头看这两人对视,琢磨这两个厮鸟有什么故事……娘老子的,真是吓了他好几大跳。

辰燕寻的手还指着台下呢,作为一个内府境的少年,他不应该迅速捕捉到这等境界的追逃……所以视线陡然对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他虽然指出吴预有问题,但纯粹是为了推此人出来搅浑水。

本来料想吴预决赛藏拙,无非是背地里和楚国有什么交易。又或是见陈算之死、卫郡超凡之屠,望而生怯,以至韬晦。

考虑到三刑宫里都是些顽固不化的家伙,也说不定是为了坐视霸国操纵比赛,好在赛事结束后借题发挥,生啃下一点什么来——法家搞这套诱而引之,引而刑之,是有前科的。

谁能想到这厮是真有问题……

甚至问题大到根本不敢等调查,被遥遥一指就飞窜!

他心里的第一念是平等国,继而是喜出望外。

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的这滩浑水,他压根不想掺和!

罗刹明月净常年隐在幕后,以香气美人为棋,暗中搅动天下局势;平等国则是一群躲在长夜里的所谓理想者。

说白了,都见不得光。

他忘我人魔可是有根据地的!天天坐在无回谷里的小木屋前晒太阳,跟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不一样。

能以人魔之号安坐,这么多年都不曾搬过家。自身的强大只是其中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则在于他很有分寸——他从来不挑战当权者的利益根本。

他极少展现真君层次的破坏力,不怎么亲手杀人。总是浑浑噩噩,昏昏沉沉。

他虽然创造了人魔,也庇护了人魔,导致很多惨事的发生,但那些都只是人魔一时兴起,被欲望催动的恶行,影响实在有限。

且他也并不忌讳其他人魔的死。

有那想要斩妖除魔的侠少侠女,杀几个人魔意思意思就行了。只要不追杀到无回谷来,他一般也懒得管。

大家维系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他创造害虫,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偶尔来为民除害。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天理循环。

可若是上了平等国和罗刹明月净的贼船,那就是与现世所有的当权者为敌,即便真个跃升了超脱,也有可能当场被打下来,难言安稳!

他猜测罗刹明月净之所以敢在这种时候求超脱,绝不只有胁迫他出手帮忙这一招,背后一定有强有力的支持者。

或许是洪君琰和他的黎国,或许平等国里也有趁机超脱者、与她互相托举,又或许……

总之他不打算跟这些人玩儿,也不必费心思虑太多。

那么急流勇退,就成了一个放在眼前的选择。

可错过这次黄河之会,他还要等多久?

难道再等十四年?

以姜望今次在观河台上的种种表现,都已述道于天下,深刻影响现世格局……十四年后,此人力量岂能测度?

他可以记不得两人的道左之约,姓姜的却是出了名的记性好。

再者……辰燕寻这个身份,未见得能用那么久。

宋国并非久居之地,他合作的人也托不了太大的底,他终归还是要以燕春回之名超脱的。

所以赛前他也一度犹疑,究竟是进是退……是迎死求一,还是来日方长。

好在这时候外楼场决赛曝出丑闻,这就给他提供了第三个选择——

外楼场无魁,赋予外楼魁首的人道之光,可是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不必去争抢内府境的魁名,只要站到这台上,展现了足够的实力。就可以请偷天府的人出手,帮忙“盗天机”!

偷天府可以欺骗天道,让他以黄河魁首的身份,获得那一点人道之光。当然,他越接近魁名,成功的机会就越大。

外楼无魁是前提,得有这样一份无主的人道之光落下,才能开启偷盗。内府四强的位格,是增加了欺骗天道的可能性。

三百多年前他和蒲顺庵见过一面,他明白偷天府想要什么。请偷天府出手的代价,自然是高昂的,但是比他自己继续在台上争魁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果断忘记绝巅眼界,放水弃魁。

只等到了后台,稍稍治一下伤,清醒过来,完成交易,沾着人道之光就走。且看他们怎样闹,怎样斗。他抓个机会就踏足超脱。

姬景禄险些逼得他山穷水尽,这个吴预叫他柳暗花明!

“天有不公,雷霆震雨。地有不公,幽冥开隙。今人不义,羞死前人,今时不正,恨杀来者!狗贼!你敢在黄河之会舞弊!!”

少年辰燕寻决然而起,眼中有一种信仰被践踏的愤怒,整个人像油锅里的火星子,浑身气劲噼里啪啦乱炸。猛地喷出一口心尖血,飞而成矢!

射义弓开似满月,这血红色的一箭,追风逐电,瞬间射向半透明空间中的吴预!

真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义字当头,这热血上涌的少年,浑然忽视了双方之间的巨大差距。却也不得不让人赞一声,好少年!

看着这碎发飞舞、义愤填膺的少年,被禁锢在一方空间里的吴预,忽然笑了。

他腰上还挂着那柄正法不二的“君虽问”,身上还浮动着字句清晰的法家律文。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长相,因这一笑,邪气陡生。

空间如锁,他似笼中之困兽。却邪笑着,双臂陡然一张!“天生我……法无二门!”

他的气息瞬间暴涨,就像早先对决孙小蛮那一刻,从神临跃升为洞真。此刻以洞真至绝巅,仍然轻松得像呼吸一般。

自他身后穿织出纯白色的锁链,好似雪鸟张开了羽翅。

法家排名第一的锁链!坚不可摧,质不可改!却为他交织了自由。

封锁他的空间当场被打破,哗啦啦空间的碎片被他踩在脚下。他一把抓住辰燕寻的箭,瞬间握灭了血焰,就这样踏碎流而前,笑着扑向这少年。

姬景禄本来弓步欲出,铁扇都拿到了手上,察觉到吴预的落点,反倒后退——正好让这条新蹦出来的野狗,验验辰燕寻的成色。

却发现吴预亦疾退!

他的眼角余光,这才察觉到姜真君的长发微微扬起,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

吴预振链翅于高穹,疾退而大笑:“天底下最大的不公,不在观河台上啊,少年人!是法无二门,天下却定法不一。是天网恢恢,天网却在他们手中!”

“记住今日向我射箭的勇气,他日胆敢对准那最高的靶子吗?今时你——”

他正说着,身后忽有白衣一角,翩翩而动。

不知何时停在彼处的重玄遵,信手提刀,施施然一刀割下——

好大一颗头颅!

还在狂笑,还在大喊,却高飞而起。

瞬间本源湮灭,此头颅消为一抹浊迹。像个泥点在空中。

众人抬眼再看。

白衣飘飘的重玄遵,分明还坐在场边裁判的位置,姿态慵懒,像是没有移动过。

吴预的无头之躯笔直坠落。

但是在坠落的过程中,自脖颈喷出的血浆,又忽然聚成了一颗头颅!身形猛地定住。

吴预还活着!

但下一刻这颗头颅又飞起!又碎灭!

人又坠落。

重玄遵已经坐回了他的位置,那直斩本真的一刀,却从来没有结束。

众只见吴预的脑袋不停生出,又不停飞起。

如此般反复多次后,这具身体终于悬停在低空。

他的头颅终于好好地停在了脖颈上,但气息已经明显地削弱——

他被重玄遵一刀斩回了神临境!

“有两下子!”吴预扭了扭脖颈,如是感叹!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不对劲了。

得是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够轻松突破秦至臻的空间桎梏,能被重玄遵九次断颅而不死?

重玄遵懒洋洋地看着他:“我们曾经见过!未有斩尽此念,是想问问你有何贵干——只是降临绝巅身,在这里可是做不了什么。”

“你们霸国沆瀣一气!我赛前受左嚣威胁,要求我必须输给他的孙儿。现在又要被你们灭口,当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吴预信口便攀咬:“我吴预——”

轰隆隆隆!

雷霆炸响。

一道矫健的身形,从吴预背后的纯白色锁链中飞出,灿然昭彰于半空,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闪电灵形。

当此人猛地翻到吴预的身上,他的外貌才得为人所见。

却是一把掐住吴预的脖颈,将他狠狠地掼在了演武台上!

猿臂蜂腰的公孙不害,法家大宗师。穿着一身简单的布衣,薄衣下是呼之欲出的力量。像猛兽按压猎物般,将吴预按在身下——

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澹台文殊!吴预在哪里?!”

一箭无功的辰燕寻,这时才惊得一跳,猛地后撤。

鲍玄镜不动声色地与他又拉开了些距离,当然始终还是躲在姜望身后。

身为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向来渊渟岳峙,极具宗师气度。

人们何曾见过他的这般姿态?

更震惊于他言语里的内容。

当年的矩地宫真传许希名被吞在祸水,名剑【铸犁】也从此失落。后来偶然有人见过他,其形为恶观,受菩提恶祖驱使。

如今提名剑【君虽问】而出的吴预,又失落在祸水了么?

这回是无罪天人……

法家的绝世天骄,接连失落在世上最无法度的孽海。这真像是某种命运的诅咒!

‘吴预’躺平在演武台上,咧嘴一笑。五官便如水波荡漾。

“吴预还没死呢,还停在神临境界的巅峰,蒙昧不见其真——想找他吗?”属于澹台文殊的声音,终究在观河台上响起,肆意的狂放地笑:“来祸水同我对话!”

很显然上次天海之争,让无罪天人得到了有限的自由。

曾只能行于祸水,现在都可以降临绝巅层次的力量,行走于人间了!

但公孙不害显然无法因此追责景文帝。

他只是掐着‘吴预’的脖颈,将其按定:“你是吴预,你又不是吴预,现在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好眼力!”‘吴预’动弹不得,便眨了眨眼皮,表示鼓掌:“这具形身本就是以吴预为基础,自祸水观映于此,在绝大多数时候,他就是吴预。是吴预的思考,吴预的行动,有吴预的理想,吴预的心情——他还真的以为他在闯荡黄河之会呢!”

“我现在若是死了,吴预也就真的死了。”

他笑道:“所以你觉得,左嚣对吴预的威胁……是真的吗?”

辰燕寻表情痛苦,看向台下的东王谷医修,用复杂的眼神变化,表示自己需要救治的迫切心情。

这当然不是给东王谷看的——姜真君的见闻之术独步天下,必然不能错过这一处。

刑人宫大宗师登台,自然有其理由。

但也让局面更复杂。

他还是先溜为上。他现在只想回到休息室,赶紧沟通偷天府。就让龙斗虎,猫抓蛇,只要这些人打得头破血流,什么平等国景国都死一地,让他当场超脱他也愿意。

下一刻,面白无须、卖相很好的东王谷度厄右使谢容,便踏上台来,按倒少年,当场施针。

辰燕寻意识到,姜真君虽然一直保护他,也对他是有警惕的。

当然这不能让他停下自救。

“人多……是不是不太方便?”伤重的少年小声说。

嘭!!

整个观河台,都仿佛震了一下。

却是公孙不害一拳轰塌了吴预的脑袋,以此作为回答。

蛛网般的地裂,以‘吴预’贴在地上的脑袋痕迹为中心,在演武台上蔓延,遽止于镇河真君的长靴前。

已经躺下来的辰燕寻,也跟着打了个激灵。他注意到谢容的面皮也明显抽了一下,但手还是很稳。

只一把解开他的衣襟,说“不必害羞!”

东王谷的医术实力不容小觑,毕竟他们喜欢自己试毒,收徒很严格——毕竟医术不靠血脉传承。

遂一针【惊梦】,两针【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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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4章 观河台上求道者

辰燕寻惊厥而复醒,伤势暂且是控制住了,五脏六腑也并没有少一块儿。

放任自己晕了一次,赌一回功成身退,没想到马上就被叫醒,没想到还得接着晕……

但他断然是不能在这时候表现自己的不信任的,只能硬着头皮强撑。谢容怎么折腾,他怎么忍受——

唯独是使劲儿瞪着眼睛,不敢错过一点场上变化。

他知道机会或在其中。

“法家宗师的脾气就是硬啊……”

耳边听得这样的小声感慨。

他也下意识地附和:“是啊!”

随即惊恐地看过去。

谢容还在他的心口扎针呢!眼睛却也直直地看着演武台中心,吴预横尸之处。

身形弓着,小腿绷紧,做好了随时窜逃的准备,手却不停。一会儿工夫,心口的银针便像攒花一般绽开。

“谢大夫以前像是在战场干过?”辰燕寻小声地问了一句。

“是啊!”谢容警惕地看着前方,目不转睛:“明国被齐国扫灭后,我就回了东王谷。”

辰燕寻想了想,还是提醒了一句:“我是宋国人……”

谢容一针扎下去:“没事儿,都一样。”

……

公孙不害不受无罪天人的威胁,不留下任何媾和的空间,直接打死了自己的亲传弟子。

刑人宫当代绝对没有第二个比得上吴预的人物,公孙不害也从来没有对第二个学生表现出这样的欣赏和器重,连镇宫之剑都为其所配,甚至其修行路径,游学方式,都摆明了是作为下一代刑人宫执掌者来培养——

所以澹台文殊才能在台上把这人当做筹码。

所以公孙不害这一拳的力道,这一拳之决绝,不止轰裂了演武台,也让人们感受到一股不设限的、极其恐怖的风暴……正要发生。

这一刻他不像法家宗师,像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像当年的‘豪意’孙孟!

法是绝对的规矩,侠者一怒拔剑,必要偿血。

“法家门徒吴预,狂妄自恃。赛前不知自重,轻妄去寻铸犁,以至于陷落祸水,自失其名……予孽辈以可趁之机,扰乱观河台,影响黄河赛事,有负众生之望,有误于天下公正!”

他仍然半撑在地上,拳头虚提着。

地上本该是吴预脑袋的地方,只剩一滩血。大概是被祸水稀释,它并不粘稠。浅浅的波纹正在血里漾开。

公孙不害慢慢地说话:“今刑杀于此,以正视听……敬于天下!”

看台上,楼君兰眸光如云气蒸腾,屈指叩剑。

无罪天人就这样被驱逐了。

祂为什么来观河台,不知道。祂以吴预的身份登场,能够得到什么,又为什么在决赛放水弃魁,还没有说。

吴预赛前跃真,是做好了争魁的打算的。影响胜负的因素,必然是在场外。

遍察诸事,有一条时间线是清晰的——在无限制场的胜负出现前,发生在盛国的那一场大战,刚刚落下帷幕。

无罪天人以吴预登台,可能跟罗刹明月净的某种计划有关。“吴预”先欲争魁,而后弃魁,选择上前后矛盾,行为上相当不智,说明罗刹明月净的计划大概是失败了。

祂以努力防守的方式选择弃魁,可能是罗刹明月净计划失败后的连锁反应。

罗刹明月净救边嫱的确是没有成功,但应该不止如此……

救下边嫱有何意义呢?如何能影响到观河台!

若是从“能够影响观河台”这里来反推……

楼君兰眸光灵动,似鱼跃飞海——罗刹明月净的目标,可能是围攻她的那些绝巅!

罗刹明月净若能在盛国杀死那么多绝巅强者,观河台这边就会有剧变发生吗?吴预夺魁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或许“吴预”本就是要用来牺牲的,这也是他放水并不用心的原因。

那么,为什么“吴预”不能在这时候被调查呢?为什么辰燕寻只是狗急跳墙般的一指,无罪天人就立即发作,起跳逃生?

这具身体当然是珍贵的,无罪天人即便在上次天海大战后,变得更加强大和自由……要有一尊上限极高、可以临时跃升绝巅的人间代行,也非常不容易。吴预在祸水的再次失陷,背后必然也牵连着复杂的故事。

但仅仅一具珍贵的身体,在观河台上失去也不影响无罪天人的根本,且祂是真正具有伟力的存在,理当清楚自己跑不掉。

那么祂在逃避什么呢?

换个思路。

罗刹明月净和平等国一定有合作。无罪天人在观河台的行动,被罗刹明月净影响。

跟无罪天人直接合作的,可能不是罗刹明月净而是神侠……神侠有帮助中央逃禅的经历!

无罪天人想要什么?

祂只需要完全的自由。

而神侠已经证明自己有能力做到。这是他跟超脱者合作的前提。

所以“吴预”的逃避,是为了隐藏无罪天人彻底自由的计划。

那个计划是什么?

楼君兰轻叩剑鞘……换个角度。

罗刹明月净是求超脱,那么神侠求什么?

作为平等国的首领之一,他寄理想于【执地藏】,多年筹谋以完成中央逃禅,但最终【执地藏】被杀死了。

以神侠后来执拗的表现,他应该尝试把力量抓在自己手上,换自己来主导一切……他也应该在求超脱!

在当前时候,以神侠之名,是绝无可能冲击超脱的。

“神侠”一旦跃升,会看到全天下都是阻道者。

所以他要动用自己阳光下的身份,才能够完成这一步……

楼君兰瞬间退出了【子非鱼】的神通状态,愕然抬头,看着演武台上。

难道神侠是他?

“吴预有罪,罪不至死。”

公孙不害的声音继续响在高台:“我杀他是因为法无二门。法一旦定下,没有任何人可以违背。法家绝不接受威胁!”

刑人宫是三座法宫里入世最深的一宫,所谓“负棘悬尺,绳天下之不法”的法家门徒,多出自此宫。

入世维护律法,难免会产生各种冲突,刑人宫的弟子也是法家诸宗里杀力最强的。

掌刑需冷。作为这座法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尤其需要克制。

他其实通常不像吴病已那样表现得强硬,也少以激烈的面目示人。

但今日……

异常的激烈。

“我不知澹台文殊混迹观河台上所为何事,但祂所行之事,所求之果,必然有害于天下。”

“孽海之妖,岂能昭于人间?”

“杀一人救万人,我为也。此吴预之死。”

他便在吴预的尸体前,在血泊中起身,深邃的五官,似乎在阴影里沉陷:“公孙不害为人之师,有看管之责,肩庇护之任。今成此失,无颜桃李,难堪法宗!”

他看向姜望:“请镇河真君赐我一剑,以示我和吴预,承担了这份责任!”

言罢大袖一张,袒其腹心——

竟然任由姜望掌刑!

这无疑是刑人宫对黄河赛事组最大的支持。

若连公孙不害这样的法家巨擘,都要因为影响了黄河之会的公平,而受到镇河真君的刑责,那么天下何人能避?

姜望按剑在腰,慢慢地说:“君乃天下宗师,澹台是孽海超脱,吴预为法家真传……我只是个裁判。只负责比赛本身。”

“这时候退避了?”公孙不害不知为何情绪激烈,竟有恨铁不成钢的怒声:“你负责本届黄河之会,大家都承认。做你该做的事情,不要犹豫。维护你的理想,舒张你的志向,正在此时。扭捏什么!?”

“刑人宫不能刑有罪,我心有怨不得鸣。”

“法无血不能立,头颅不重无以威。取下我的首级,托举你的道路。看从今往后,谁人敢乱观河台。某家愿为此诫!”

这位法家大宗师,似豪侠一怒,冲冠怒举。

有心人这时才看出来……他大概针对的是景国,是那位不能言明的景文帝。

昔有至交好友顾师义死于东海,今有亲传弟子吴预死于台上。

不能说都应该叫景国负责,但的确都跟景国有关。

他这位刑人宫的执掌者都不能开口,只能说……他先当其责!

“晚辈并非退避。”姜望语气平缓:“长相思出鞘需要理由,您的理由,不是我的理由。”

越是心有狂涛,越知剑不轻出。

刑人宫执掌者,或许的确有决心,要以身革义,要为天下正法。

但他不是刑人宫的弟子。他并不想继承谁的意志,也不需要踏谁为台阶。

公孙不害深深地看他一眼,确认他心意已决,扭过身去:“剧匮!你来!”

剧匮长叹一声,起身而退:“亲亲避之!”

“法下无情!”公孙不害严厉地道:“你是规天宫出身,与我无亲,现在更是脱离天刑崖,列坐太虚阁,无须避我!”

“你看这台上,群魔乱舞。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

“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贪求。”

“你们努力想要做点什么,想让今日胜于昨日——谁在乎你们的心情?”

“很多年前我和你们一样,现在我还是和你们一样。将来还有人和你我一样。”

“不要再这样了!”

他极其认真地看着剧匮:“你最注重规矩,也最无法容忍破坏规矩的事情。本届黄河之会很多规则都是你定下,你殚精竭虑所刻下的‘道’,现在被人踩在了靴底!你难道甘愿吗?”

“剧匮!今要在此立一法,立万世法——”

“黄河天骄之会,绝不容许任何徇私舞弊的事情发生。违者论以刑责,或杖或囚,乃至杀无赦!”

“我为你竖帜!”

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便自我始。”

中古薛规以“无万世法”而超脱。

但“万世法”真切是超脱的资粮。

如能定一条万世法,推于万世,还真有不朽的希望。

公孙不害这是把超脱的未来推给了他!

剧匮当然知道,公孙宗师曾有大抱负,想要真正执行法的本愿,大庇天下之人,无论贫富贵贱。

其寄予厚望、做得最大的一件事,是试图在全天下推行“一定之法”——比如最简单的“杀人偿命,不避王公”。

但根本推行不下去,在第一步就被截断。所谓的“衡世之术、一定之法”,只能在天刑崖下打转,在天净国里体现。

修士的性命,就是比凡人金贵。王公贵族的性命,就是重过平民。

世尊说“众生平等”,太宏大了。

宏大到它面对的阻力和困难都显得不真切,显得空泛叫人难有实感。只知道难,不知道怎么难——就像你也不知道这个理想能怎么开始。

但在公孙不害这里或许可以窥见一斑。

公孙不害只说一句“人命平等”,就困顿多年,蹉跎岁月,始终走不出天刑崖,终知何为蚍蜉搬山!

“法不能定衡”的,又何止于身家性命,权柄富贵,青云之阶。

就连最要靠苦读、靠钻研来体现的学问,都有家传。大儒的子女,还是大儒,无论读没读过经典!

这事儿在宋国最为典型。

那些个商丘名士,互相追捧,代代相传。所谓名流的圈子,普通人挤都挤不进去。

哪怕才高八斗,也须名士点评,才能有展现才华的机会。

也就辰、殷等姓,有各大书院支持,以超凡为阶,才能自行其路。

公孙不害在法宫内部已经扫清了所谓学阀,但也仅仅局限在天刑崖下。天下之法,非独有三刑宫,各国之法,止于各国。

法是一纸空文!

这是法家的悲哀。

法家做了很多事情,但还有更多的事情,不能触碰。

法有不能触及之地,就不能说法无二门!

剧匮当然看得懂,看得明白公孙不害的痛苦,因为他也是这样痛。

所有学法的,所有被称为“顽固”的人,大概都能感同身受。

“我并不在乎自己被谁踩在靴底。”

剧匮这样说道:“我在意的是道被截断后,人们应有的出路寻不见。”

“我恐惧人们夺路而逃,践踏彼此以奔命。我恐惧这世上没有了规矩,弱者得不到保护。最后那些不够强大的人,没有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权利。”

“一个只存在强者的世界,难道是一个繁盛的世界。没有了弱者的人族,难道是伟大的人族吗?”

都知本届黄河之会是姜望述道的大会。

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积极参与其中的人,所发出的“道”的宣声呢?

至少公孙不害是懂他的……

“宗师。”剧匮对公孙不害行礼:“我求我道,我将尽我所能。”

“但尽我所能的核心是‘我’,是做我能做的努力,不是牺牲我可以牺牲的他人。”

“恕我不能。”

公孙不害一时沉默。

片刻的沉默后,他捡起了那柄【君虽问】,抬手一剑!

一条手臂高高飞起,在空中燃成焰织的锁链。又见雷光隐隐,窜行于烈焰之间。

法家锁链第四,名曰【无晦青冥】。

刑成雷火,色分阴阳,正法之下,无所遁形。

用这条法家宗师的手臂,以术为质,制成了真正可以传世的刑链——

“此臂永不归复!”

公孙不害站在台上说道:“便以此臂,来承担我没有保护好亲传弟子、以至扰乱黄河赛事的责任。”

他转过身,抬望眼,独臂而提剑,看向六合之柱的高处——

“虎兕出于柙,典守者不能辞其责!今澹台文殊妄行至此,是谁之过?”

“谁来担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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