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板卷钱跑了(中)

振兴机械厂的办公室里,年英整理了所有的材料。

她父亲带走了所有钱,包括货单定金,银行贷款,还有卖了房子的钱,更可笑的是,她父亲甚至带走了家里的厨子,对方把家里的米面盐都带走了。

年英看着外面那个丧尽天良的标语,她的心和自己淋过大雨的身体一起慢慢地冷了下来。

“咚咚咚——”

生产部部长就带着厂里其他管理层过来了。

“请进。”年英说话间站了起来。

一行人脸色都不好看,进门看到年英,都吹胡子瞪眼睛。

辈分高一点的市场部经理直接开口了:“大侄女,你父亲这个事情实在是不地道,我们是跟了他多少年了,他这样一做,厂子直接没了,他想过我们这些兄弟吗?”

“各位叔叔伯伯,我先在这里给大家道歉,我父亲这一次做的事情对不起大家,也对不起这个厂子。”年英看向大家:“振兴机械厂是各位叔叔伯伯的心血,大家一起熬过了日本鬼子,熬过了轰炸,难道大家愿意接受现在倒闭吗?”

“大侄女——”市场部经理打断了她的话:“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知道我们欠了多少货吗?你知道我们的订单的价格是不能变的,现在原料一天一个价格,每拖一天,我们就亏得更厉害一些。”

年英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事情呢,她只是不愿意,不愿意这个机械厂倒闭。

年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道:“我联系了工会,他们并不愿意倒闭,我们是平城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机械厂,我们可以去找银行贷款。”

“现在这个情况,银行不可能给你贷款了,工人现在也不愿意上工,都已经准备去外地谋求发展,大侄女,你还是太天真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挽救损失,那就是宣布倒闭。”

年英没吃午饭,平安来找年英的时候,年英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生产车间。

生产碾米机的车间,以往都是车床运作的声音,年英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偷偷地躲进来,她可以看他们生产机器看一天。

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大小姐一个人坐在那里。

“吃点东西。”平安递了一碗饭,上面窝着两节腊肉,还有炖烂的干四季豆。

年英摇了摇头,她浑身都是冷的,整个人也麻木了,感觉不到饿。

“你吃吧,我想冷静一下。”

平安哦了一声,她也不客气,在旁边坐了下来。

饭菜都是平安做的,米饭是用工厂厨房里的蒸笼煮熟的,最大程度保留了米饭的香气。

几块腊肉加炖烂了的干四季豆,更是带着诱人的香气,

平安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空气中都是米饭和肉香。

年英吸了吸鼻子,饿意被勾了出来,她转过头,看向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问道:“还有吗?我也想吃了。”

平安停了下来,走到旁边,拿了一个盒子过来。

盒子里是一模一样的碗,碗里是一模一样的米饭和菜,年英低着头,看着这普普通通的一碗饭,鼻子酸酸的。

她想说点什么,转过头来,平安还在认真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平安的安静陪伴安抚了她那颗心。

年英端了起来,在平安旁边坐了下来,拿着筷子开始慢慢吃了起来。

她这辈子吃过无数美食,但是这一顿饭是她吃过最好吃的。

整个车间只有两个人吃饭的声音。

空荡荡的胃被一点一点地填满,暖呼呼的食物好像有一种力量,这种力量从胃慢慢地扩散到全身,整个人开始暖和了起来。

年英觉得整个人也有了力气。

“这是你从家那边带来的米吧?我们这里的米,没有被我父亲的厨子搬走,也被厂里工人搬走了。”年英叹了一口气:“本来还说我养你,没有想到我现在还要靠你。”

她站了起来:“我也该去买点米回来了。”

“我还有五十斤米,我们先吃这个。”平安说道。

“那不行,你的米要留着。”

年英也需要找点事情做,现在工厂倒闭几乎已经成为了事实了。

米行外,长长的队伍,年英和平安排在了最后,平安也有些惊讶。

几天前虽然也是缺粮,但还没有这么夸张。

“怎么这么多人?”

“你们没听说吗?现在这个天气,粮食运不进来了,城里的粮食啊,一个时辰一个价格,再不抢点粮食,后面就更买不到了。”

而此时,前面的价格再一次提高了。

“老板,怎么又涨价了?”有人在抱怨。

里面走出来了一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没好气地说道:“你要是觉得贵就不要买,后面有的是人要买。”

那人立马就闭嘴了。

米铺老板又说道:“现在我们粮食也不多了,如果不是大家都是熟人,也不能以这个价格卖给你们。”

他说完了以后,正好有伙计叫他:“老板,有您的电报。”

他走回了店里,老婆端了饭菜过来,见他笑得那么开心,问道:“什么事情笑成这样?”

“你哥发来的电报,说是让我们把手头的粮食都留着,不要卖了。”

老板娘:“不卖的话,你们要烂在仓库里啊?”

“妇人之见!”老板指了指电报,说道:“你哥的最新消息,西方封锁了海航,进口粮全断了,现在上海一粮难求!咱们这些粮食运到上海,价格至少还能翻两倍!”

他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老板娘皱了皱眉头,总觉得这样做很没有良心,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去找伙计关门,粮食不卖了。

“你们怎么运去上海?”等到对方回来,老板娘又问道。

“船就在城外,只要找人把粮食送出去就行了,。”

“这样一来城里怎么办?”

“你一个妇女眼皮子浅的很,又不懂这些,不要问了。”

他说完想起了西街的米铺,又对后来倒茶的伙计道:“外面的人都散了吗?告诉他们,让他们去买西街米行的米。”

这样一来,等到西街老板听到消息的时候,肯定就已经没有米了。

年英和平安只排了一会儿,就看到前面的队伍散了,所有人朝着西街冲去。

年英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平安去西街抢米。

两个人走在大雨中,平安皱了皱眉头,这个天气,不知道妈妈她们粮仓什么情况。

平城天气不好,一旦下雨,粮食就没有地方晾晒。

城里和香金镇的大粮仓有小型的烘干塔,像雨兰镇这种小地方,粮食靠的是自然晾晒。

前段时间,只要有太阳,粮仓工作人员连同镇机关政府全体干部都在疯狂晒粮,抢收抢晒,一点阳光都不浪费。

可就算是如此,还是有很多处于水分大的危险粮。

这几天都是雨天,气象预报接下来十天都会是雨天,看不到太阳,水分含量大的危险粮稍有不慎就会生霉生虫。

粮仓主任带着大家天天查粮仓的情况,一旦有生霉生虫的粮食就赶紧弄出来。

这样消耗下去,大家每天愁得都吃不下饭,胡寡妇跟在后面,也焦虑不安起来。

主任愁得嘴里都是水泡,每天扯着嗓子喊:“通风!加强通风!”

几个人轮流值班,确保通风的问题。

胡寡妇也被感染了这种情绪,做梦的时候梦到粮食生虫了,活生生地吓醒了。

这天早上,胡寡妇一到粮仓,主任就叫大家开会。

“通风也不够,已经有小麦生霉了,这样下去,粮食损失惨重,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众人赶紧看着他。

主任看着外面的雨幕,回过头,道:“人民相信我们,才会把粮食交给我们,我们要有宁愿滴千滴汗也不要浪费一粒粮食的觉悟。”

“香金镇的粮仓有烘干塔,我们只要把粮食送过去,就能够最大程度减少损失。”

“250万斤的粮食,主任,我们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送不走啊。”

“所有安全粮继续等运输队,我们先把危险粮和半安全粮送过去。”

“我让镇公所的同志去宣传了,能找多少人就找多少人过来,按照之前的挑运费结算。”主任说道。

“这个天气会有人来吗?”

“不管能来多少人,我们粮仓的同志留守四个人,镇公所的干部会和民兵一起过来保护粮仓,其余所有人都去运输粮食。”主任看向李振花:“你留下来。”

李振花抬起头,不乐意了:“我也要去,我力气大得很,我上一次都一个人单挑了一个1米七八的贼,我去背粮食至少能背120斤。”

主任:“……所以留你下来守护粮仓,留守的人中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李振花瞬间耷拉了下来。

胡寡妇觉得她像小姑娘一样可爱,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你在这里守着安全粮也很重要。”

李振花叹了一口气,道:“好吧。”

胡寡妇则上前,到了报名的地方:“我也去吧。”

“你不用去。”主任抬头说道。

“我对这里熟悉,要是有路被雨水冲塌了,我还知道小路。”胡寡妇也敢在大家面前说这些话了。

胡寡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大的勇气,她就是想要参与进来。

主任这样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也就同意了。

粮仓的众人比较好安排,农民工找起来太难了。

雨下了这么多天,村子里的劳动力都在看顾农田,妇女们也忙着挖红薯,再不挖回来就要烂在地里了。

众人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问题。

“先去宣传,能找多少人就找多少人。”主任给大家分了任务。

胡寡妇和李振花一组,打着伞到了每一家。

好多户家里都只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孩子们正在剥玉米,说道:“我会告诉爸爸妈妈的。”

两个人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迎面就遇到了挑了两大箩筐红薯回来的女人。

李振花都看呆了,下一秒立马赶了上去:“女同志!女同志!”

那人回过头。

“女同志,我们粮仓要送粮去香金镇,你要不要来参加送粮?我们按照运输队的工资给付工钱。”

胡寡妇走上前,认出来了这个年轻的女同志,对方叫黄春花,是十村八店出了名的厉害女人,她十次下村,有九次在看到这个年轻女人叉着腰跟别人对骂,骂得人脸红脖子粗。

而现在,这个厉害女人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了,问道:“我可以去吗?我之前去问过运输队,他们说不要女人。”

“别听他们胡说。”李振花指了指两大箩筐红薯,这两大箩筐,他们粮仓的男同志估计都背不起来,李振花感叹道:“女同志啊,我们国家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那你等等我,我马上去背完红薯来你们那里!”

李振花一脸不敢相信地看她挑着两大箩筐红薯在雨中奔跑。

另一边,主任他们实在是没有什么时间宣传,于是大家在几个村子里找了负责人,让他们宣传一下。

负责人望着大雨叹了一口气:“这个天气,大家也不一定会去。”

负责人晚上点着煤油灯把村子里的人叫来开会。

他说了送粮去香金镇的事情,他也说了运费。

可是大家都沉默了。

“如果是晴天肯定都愿意去,但现在我们也要照看田地,哪里走得开。”

“那就家里的妇女去?红薯隔几天挖也不是不行。”负责人说道。

“妇女能做这个?”村子里的青壮年老李家的大儿子立马摆了摆手,连连摇头:“妇女做事不行。”

他的老婆黄春花一听这话,不高兴了:“我们妇女怎么就不能做了?粮仓那些读书人还说了国家就是需要我这样的人才!你能比他们读书人还懂吗?村长,我去!”

“就你还人才?”丈夫嫌弃地看了看她:“我看你是牛才,壮得像一头牛!”

两口子一起看向了村长,村长说道:“粮仓的同志还专门说了,年轻力气大的妇女也可以,男女平等。”

村里其他几个男人也纷纷说话了。

“那不行,妇女怎么能去运输粮食?家里谁做饭?”

“妇女到处跑,到时候遇到土匪怎么办?”

“你们遇到土匪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黄春花没好气地说道。

“那你去过香金镇吗?憨婆娘,莫子都不懂,还要去送粮。”

黄春花家里有七个姐妹,她是老大,没有兄弟的缘故,她小的时候,她们家在村子里就是被其他人欺负的份,这种被欺负没有养成她软弱的性格,反而让她变得争强好胜,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就长得比同龄男孩子都壮,跟村子里的男人打架都不怕。

“那你去过吗?你也没去过,你在这瞧不起谁呢?”黄春花骂道:“半瓶水响叮当!”

其他人就看她俩骂的脸红脖子粗,纷纷摇了摇头,心里头说娶老婆不能看力气大,这种女人娶回家,家宅不宁!

黄春花回家以后,又想起了粮仓的同志跟她说的那些话,那些城里人的读书人握着她的手说,国家需要她!

再看一下她男人那瞧不起人的嘴脸,真是越想越生气,她手里头剁萝卜剁得砰砰响,晚上又打着桐油灯,穿着蓑衣去找了村子里的七个妹妹。

七个姐妹一商量,二妹觉得行:“反正都是背东西,还能挣点运费,我们现在天天下雨,还不是要从山上背红薯回来。”

四妹:“对,男人能背,我们也能背,我就看不惯他们那种瞧不起人的嘴脸,国家都说了,男女平等,他们能比国家还厉害吗?”

七妹小声说道:“可是我们也没去过香金镇啊,其他人也都不认识。”

想到这里,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黄春花:“没去过就去,以后我们就可以说我们去过香金镇了!你们今天看到那个来宣传的胡寡妇没?你们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去镇上的时候大家都说她好可怜。”

大家都想了起来,那个时候确实看到她觉得她好可怜,她一个人,家里没有男人,还要养一个女儿,她和她女儿冬天的时候经常穿着缝了又缝的灰布衣裳,背着重重的野葛根去卖。

“过去她要送女儿读书,大家还觉得她一个寡妇痴人说梦,你看看她现在,女儿读了书去城里工作了,我听她们说还是城里的工厂的老板亲自来接,她在粮仓里工作,你看她跟那些读书人关系好好,可见啊,人就要大胆一点,我们每天从山上背红薯下来背柴下来背的少吗,怎么换个地方就不行了呢?”

“现在国家都在说男女平等,来宣传了好几回了,说是新中国要把我们这些妇女解放出来,我们这些妇女自己要是不出去做事算怎么回事?我们可不能让那些男人看笑话!”

第二天一大早,粮仓众人一起到了门口等人来,左等右等都没有看到人。

“主任,这么大的雨,可能没有人愿意去送粮。”

话音刚落,陆陆续续地雨中出现了一个又一个身影。

大多数都是妇女,有年轻的,有中年妇女。

黄春花走在最前面的,她昨天说的那么气派,今天看到粮仓主任,,发现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反而有了几分紧张:“我们这些人可以吗?我们力气也大的很。”

“可以,当然可以!”主任都高兴坏了。

黄春花松了一口气,赶紧跟到了胡寡妇旁边,说道:“我们都没去过,到时候还要靠你们带路了。”

雨依旧在下,大家戴好了蓑衣斗笠,挑着的粮食都是用借来的防水袋装好,力气大的挑一百斤,力气不够大的,就背八十斤。

下雨天的路并不好走,胡寡妇边走边说:“大家走有草的地方。”

她说话间,后面已经有两个年轻同志摔倒了,还不等大家去拉两个姑娘,就赶紧爬起来。

“没事没事。”

起初这段路泥巴多,路很滑,走得小心翼翼的。

好在,很快就到了山下,山林离的路并没有那么多泥土,大多数都是石头,走起来的时候不滑了,只是挑着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肩膀,腰背疼。

众人每隔一段路还是休息一下,喝点山间的泉水,吃点玉米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在雨中看到了同林镇。

同林镇是距离最近的一个镇,还是要再走两个镇就到了。

他们的计划就是今天要走完。

雨越下越大,镇街道上几乎没有人。

胡寡妇跟着大部队,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忽然间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胡寡妇抬头看去,就看到一群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人冲了过来。

胡寡妇心猛地一跳,完了,是不是遇到土匪了?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主任迎了上去,似乎是认识的人,两边还握了握手。

胡寡妇听到过来的人跟她们后面这些人热情地自我介绍——

“同志们辛苦了,我们是同林镇粮仓的工作人员,听说你们这边的情况,特意赶来帮你们。”

一句同志们辛苦了,胡寡妇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们到我们粮仓休息一下,喝点热水,接下来由我们送到百合镇,百合镇那边会有人来接,他们再送去香金镇。”同林镇粮仓的工作人员说道。

“太感谢了。”

“大家都是为了粮食!本来就应该互帮互助。”

“香金镇那边有足够的烘干塔了,因为他们的粮食已经往城里送了。”

“不是说桥垮了吗?”

“镇公所号召半个镇的人都去送粮食了,他们到时候可能是走狗儿山那边,反正肯定能够送到城里。”

此时,城里,米行大堂。

“狗儿山?”伙计们找来的马帮听说了任务,个个都张大了嘴,马脚子是个年轻人,重复了一遍老板的话。

“你想让我和我的兄弟们帮你们把十万斤粮食从狗儿山的方向运到百县的码头?”

马脚子自己说完这些话,拳头都捏紧了:“现在城里这么缺粮食,你们把粮食运走?”

“不行吗?你要是不行,我还能找其他马帮。”老板毫不在意地说道:“你们缺粮食,华东地区也缺粮食,卖给谁都是功德一件。”

“那边贵一些。”马脚子立马就明白了。

“你就说行不行?”

“别说我,你就是在找十个马帮,也会告诉你不行,狗儿山那一带你要是能够运粮食,我把头给你当板凳坐。”

狗儿山是出了名的地势险要,以前压根没有人去,后来鬼子占领平城,很多逃难的人为了躲避鬼子才走了那座山,勉勉强强有了路,可如果不是有鬼子,没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走那个路。

马脚子说完,带着自己的队伍就离开了。

李老板不相信,说道:“再找几个马帮!”

这几个孬种,他就不相信找不到愿意运输粮食的人!

(本章完)

第六章 老板卷钱跑了(下)

大雨造成了交通堵塞,粮食运不进来,城里开始人心惶惶。

这样的人心惶惶正是一部分人渴望看到的。

西街米行二楼,几个米行老板坐成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好事,我是个实在人,有钱大家一起赚。”米行张老板把电报拿了出来:“现在上海粮食价格已经翻到这个数了。”

他伸出手,比了一个六。

旁边的老板不以为然,道:“张兄,就六倍就把你高兴成这个样子了?平城再过几天,也能到这个价格。”

六倍而已,也值得如此大惊小怪

“不是六倍,是六十倍。”张老板说道。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不会吧,我也有小道消息,国外不卖粮食给我们,但是川粮已经在去往上海的路上,紧急调了几千万斤。”中间有人反应过来,说道。

张老板淡淡道:“没用,上海的粮商们已经放话了,政府放多少粮食出来,他们就能收多少粮食,他们可不是说说而已,他们有这个实力,到时候,上海粮食的价格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们敢这样说也不是没有原因,前几年粮食全部卡在粮商手里,粮价涨得飞快,一天一个价格,那个时候可真是大家的好日子。

“我表叔他们在上海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现在就看各位兄台有没有想法了。”张老板看向了众人,他的目光放在了角落里的老李身上,“现在的唯一问题是咱们怎么把粮食运出去。”

老李穿着灰扑扑的中山服,戴着一副眼镜,不像是商人,反倒是读书人模样。

众人听到这个话也反映了过来,现在大雨隔绝了平城,外界的粮食运不进来,同样的,里面的粮食也运不出去。

“这……老张,那你说这些没用,粮食运不出去我们也只能望着。”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他也不可能来找大家商量,他这段时间找遍了所有马帮,果然没有一个敢走狗儿山。

他从其中一个马帮那里知道了一个事情,同样是粮商的李老板解放前曾经是马帮,日本鬼子来的时候,他带着他的马帮曾经在狗儿山上接应逃难的人。

张老板的意图很直接,然而李老板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老李,你以前不是马帮吗?”

李老板这才笑呵呵道:“我以前是马帮没错,可这个天气,我也没办法。”

“你们以前走过狗儿山运人运物,不比现在困难吗?”张老板道。

李老板脸上笑容不减:“情况不一样,那个时候都是逃难的,走狗儿山可能会死,不走,被日本鬼子抓住了,那可就是生不如死了,现在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李老板看着张老板:“张老板是聪明人,应当不会去冒着个险才对。”

张老板自然是不会冒这个险的,他是老板,他是想让下面的人去做。

“李老板,这就是你想错了,又不是让你亲自去,就算是中间冒点险,有一些粮食损失也没事,那可是60倍,什么样的损失拿不回来?”张老板以为李老板所说的冒险是粮食损失。

“张老板说得也对。”李老板乐呵呵地说道,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我这个年纪,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现在这个情况,我只想求个温饱就行。”

李老板说完以后,站了起来,看向了外面的雨幕,道:“各位,我家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先走一步。”

他说完,拿起了放在门口的雨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正好看到了墙上喷的宣传语。

——与人民作对的人终将走向灭亡。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下`身后这群人,他们脸上野心在滋长,没有注意到现在已经不是前几年了。

“各位也早点回家吧。”他还是提醒道。

众人见他这样,心里呸了一声,觉得他肯定是想要自己送粮食出去。

既然粮食不能送去上海发财,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有了新的主意。

“那就把平城的粮食价格再翻一番。”

于是越来越多的流言吹进了平城的大街小巷,带起了一阵阵恐慌。

“雨太大了,粮食运不进来,现在全部都烂在城外了。”

“可不是,就算是雨停了,那些没有烂的粮食估计也发霉烂了。”

“这两天粮点不是一直在说运输队要来了吗,从良平那边走。”也有人还保持着理智。

“怎么可能,从那边走,要翻过七八座山,狗儿山那边那么窄的山路,这么大的雨,还要背粮食,能过来吗?”

“别听她们的,我有可靠消息,粮食全都烂在城外了,运输队也是人,他们都回家了,大家还是快去米行那里抢一点粮食吧,去晚了估计就没有了。”

“你们知道的太少了,就算是这一次桥没事也没用,粮站早就没有粮了,面粉厂提前得到了消息了,要他们改变加工方式,制造九二米,八一面,以后我们再也买不到精白米,精白面了,现在形势也是越来越难了,大家还是多去买一些米回来,现在贵是贵了一些,好歹还能买到。”

这样的流言一出来,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猖狂的粮食涨价,城里的酒精厂,织布厂,酿酒厂都停工了。

振兴机械厂自然也没有人来了,他们闹了两天,最后确定剩下的这个少东家什么也拿不出来,最后只能砸了振兴机械厂的招牌,愤愤离开了。

几乎整个平城都默认,这个机械厂要倒闭了。

年英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可是眼下这个大环境,工会,银行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解决城市的粮食问题更重要。

她自己也走投无路了。

这天晚上,年英给芙蓉城的机械厂发了电报,她想把平安介绍给了他们,她现在留着平安,也是耽搁人家。

芙蓉城机械厂的同学关切地问道:“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只是她,城里的人都陷入了恐慌,几年前的饥荒的阴影又一次笼罩在城市上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此刻的大环境压垮了她,她一个人站在机械厂外面的大街上,看着街上匆匆忙忙的人们,她开始思考,父亲是不是猜到了此刻,所以提前跑了。

头顶出现了一把黑色的伞。

年英转过头,平安斜背着挎包,举着伞站在她身后,她依旧平静温和,开口道:“我有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东街米铺李老板和一群能人志士在筹备广播站,想要找你借两台柴油发电机。”

“现在?”年英有些不可思议。

“对,现在。”平安看懂了她的疑惑,说道:“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就做一些正确的事情。”

外面雨越下越大,根据气象那边的消息,接下来半个月都是雨天。

年英不抱希望了,现在这个情况,城里不乱起来就算是好事,工厂是没有救了,那她干脆也去做点准确的事情。

“我也去帮忙吧,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好。”

“唐妈,听她们说,城里现在乱得很。”黄春花凑到了胡寡妇身边,小声说道。

她之前都是叫胡寡妇胡婶,到了这个运输粮食的队伍后,发现大家都是叫唐妈,她也跟着一起叫唐妈了。

她们现在在同林镇休息,同林镇的同志们给她们端了热水,又端了热腾腾的蒸红薯,自然也说了城里现在的情况。

胡寡妇这段时间听国家政策听得多了,她也懂了很多,说道:“等粮食进了城,粮食价格就会降下来,大家知道有粮食了,就不会慌了。”

黄春花点了点头,说道:“也是这个道理,吃饱了就不慌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同林镇的同志们已经开始下一趟运输了,她们排着队,带着这些从雨兰镇过来的粮食,送去下一个小镇。

在那里,会有同志接过这个任务,再送去香金镇。

胡寡妇几个人躺在那里,一开始的汗流雨下,累了以后几人坐在一边,同林镇的同志又给大家拿了一簸箕香喷喷的玉米馍过来。

“这是乡亲们送来的,这个玉米还是咱们国家要推的新种玉米,那个棒子可大了。”

黄春花看着她们,愣住了。

等到大家走了,黄春花凑到了胡寡妇身边,小声说道:“她们怎么还给我们拿吃的?”

尽管她们搬运粮食……可……这些粮食都是送去城里,也不是留在这里,这些人跟她们无亲无故的,怎么还要送她们吃的?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情景。

胡寡妇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咬了一口热腾腾的玉米馍,只觉得心里也跟着一起暖和了起来。

“她们人好。”胡寡妇说道。

现在好像所有人都不一样了,他们刚进同林镇的时候,也看到了一些乡亲们,他们的目光那样的亲切,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人一般。

“是啊,现在的人也是越来越好了,我们运东西的时候大家都不认识,可是一见面就觉得都是一家人,说不出来的亲密。”

胡寡妇知道,黄春花说的是这次运输的事情,一路上大家相互照顾,生怕谁落了队。

“以往也是这么累,可是今天真的不一样。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还这么开心过。”黄春花躺在稻草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咬了一口玉米馍。

胡寡妇点了点头,她心里也觉得说不出来的快活,她不明白这种感情是怎么来的,可她隐隐约约的觉得,这种感情来源于李振花曾经说过的伟大的事业。

黄春花完全闲不住,又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你看了她们这边的玉米棒子没?”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足足这么大,说是什么金皇后品种,是国家发下来的,在他们这里试种,听他们说明年就给我们镇也发种子,他们今年收成的时候,收了好多玉米。”

“我们明年肯定也能这样,现在这个日子真的是越过越好了,以前想都不敢想这种好日子。”

胡寡妇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姑娘,一瞬间这个姑娘在她眼里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往大家都好像是埋着头在做一些痛苦的事情,身体在颤唞,忍受着那种痛苦,每一刻都是难熬的,而此刻,她眼神那么亮,整个人身上洋溢着是孩童才会有的那种幸福和快乐。

这个样子是多么的熟悉。

胡寡妇想起了曾经的晒谷坝,想起了那些知识青年,他们背着谷子弯着腰,他们看上去那么高兴。

胡寡妇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她握着黄春花的手,心里有无数温和的话想跟她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只能像母亲那样温和地说道:“玉米馍干,你再喝点汤。”

黄春花喝了一碗汤,外面似乎有什么动静。

黄春花赶紧出去。

原来是外面的晒谷坝有人在用推车推粮食,推车陷入泥坑里了,怎么都推不出来。

黄春花挺起了胸膛,所有人都在认真的干活,这种气氛让她豪气冲天:“我来吧!”

胡寡妇走出来的时候,黄春花正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嘿哟嘿哟的推推车,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黄春花这个年轻姑娘和她以前遇到的姑娘不一样,和李振花不一样,和她女儿也不一样。

她很喜欢这个年轻姑娘。

城里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了,各种牛鬼马蛇都出来了,晚上甚至有特务□□/枪。

李老板店里的米已经清空了,他自己都没有留下多少米。

“谢谢你们的柴油发电机。”李老板对年英说道:“等到我们这边办起来,到时候给你们机械厂打广告。”

年英对于这个话没有抱太大希望,而是道:“你们还需要人吗?我们两个人也想来帮忙。”

“那敢情好,我们就是缺人。”李老板也知道机械厂的事情,又说道,“你们也别着急,我听说城外的运输队已经在想办法把粮食送进来了,等到粮食到了,你们机械厂的转机也就到了。”

城外,大家来来回回地搬运,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

35万斤粮食,包括了玉米,小麦,谷子。

雨兰镇的众人只靠人力,全部送到了同林镇,接下来就靠同林镇了。

终于把所有的危险粮都送完了。

胡寡妇和其他人一样,累得瘫在同林镇的大厅里,她的全身都在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角不住的上扬。

“同志们辛苦了!”

“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等一下,正好大家都在这里,拍个照做纪念。”有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说道:“纪念大家完成了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胡寡妇看到了以后,本能地想要往后退把前面的位置让出来给年轻人,在她看来,这种事情应该是她们年轻人的事情,却立马被人拉住了,被推到了前面。

“唐妈别不好意思啊,拍个照。”

大家站成了两排,胡寡妇站在第一排人群中,左右都是年轻人,她也学着她们的样子,露出了笑容。

黄春花则是新奇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了一种骄傲的情绪。

另一边,同林镇的负责人走了过来:“张霆同志,是这样的,收到了上面的通知,我们需要几个雨兰镇粮仓的同志去香金镇做对接。”

张霆是雨兰镇的主任。

大家运了五天粮食,此刻腰酸背痛,但大家依旧在举手:“我去。”

“只用去两个人,我去,再选一个人就行。”主任说道:“肩膀受了伤,脚磨破皮的就不要去。”

胡寡妇也举了手:“我去吧。”

“我女儿在城里,我和大家一起去送粮食,也能去看看她。”胡寡妇补充道。

黄春花立马举了手:“我也是。”

主任:“已经有两个人了,够了,你这两天也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我不需要休息,我男人以为我去香金镇了,所以我一定要去见世面,要不然回去我男人又要笑话我。”

“那你也去!”主任乐呵呵地说道,甚是好说话。

香金镇不愧是比较富有的小镇,粮仓比他们的粮仓整整大了三倍。

不仅如此,他们的粮仓里面还有专门的运输线,不用像他们那个小粮仓那样全靠人工搬运。

最后,胡寡妇和主任站在火力烘干塔前,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黄春花不太懂这些,可是她依旧非常兴奋:“这里比我们那里好太多了,我看到了汽车了!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做的,怎么就自己就能跑了。”

“要是我们也能有这个该多好。”主任说道。

胡寡妇也点了点头,她左右看了看:“也不知道这个是怎么做的,咱们也建一个吧。”

香金镇的粮仓负责人正在监管烘干塔里面的情况,看到他们两个人,不断地夸道:“还好你们厉害,这些粮食再送来晚一点肯定都坏了,你们到这边来签个字。”

于是主任带着胡寡妇对雨兰镇送过来的粮食进行对接,从早上忙到了晚上,对接才完全结束。

胡寡妇这才有时间询问城里的情况。

“连接城里的大桥被水冲垮了,现在工程队正在抢修,大概要半个月才能修好。”对方回答道。

“那城里怎么办?”

“现在准备从良平那边走。”

胡寡妇立马说道:“我以前逃难的时候走过那条路,我能去吗?”

主任看向这个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寡妇,只觉得对方真的是……出乎意料地勇猛!

“女同志啊,你真是我们的好同志!”香金镇来对接的人是个年轻姑娘,一听这话立马就握住了她的手:“我们现在熟悉路的人就是少。”

胡寡妇被这样亮晶晶的充满希望的目光看着,整个人被烫到了一样,身体的血液都在沸腾,一瞬间,她像是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也曾经想过要干点大事,后来,活着这一件事就耗光了所有的精力。.

黄春花立马也举了手:“同志,我也去吧,我力气大。”

“我们求之不得,现在国家就是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这一次,胡寡妇见到了更多的同志,有香金镇的同志,也有良平那个方向的同志。

因为各种原因,这一次来运输粮食的有一大半女同志。

大家并不熟悉对方,可是见面的时候,都觉得彼此非常亲切。

因为这一次的运输任务路途远,山路险,运输负责人把大家分成了十人一组。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意义非常重大,平城的兄弟姐妹们正在等我们的粮食。”

“我们国家有五千年的历史,每一段辉煌都离不开我们农民的血泪,不管是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还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我们农民一直被压在最底层,我们有地很苦,大半都要给地主,还要忍受地主的欺压,我们没有地的时候就更苦了,可我们为什么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们哪一个不是天没亮就到了地里,天黑了才能回家,我们哪一个不是肩能扛手能提!那地里长出来的庄稼没有我们的汗水吗?没有人记得我们的功劳!”

人群中,黄春花想起了自己在田里的日子,在地里的日子,被人瞧不起的日子。

不需要交流,过去的日子如同阴云一般笼罩在每一个人身上,大家都想起来过去的那些日子,她们不是木头,她们也有自己的感情,可从小到大,她们的一切都被狠狠地践踏着。

她们不是没有过痛苦,没有过不平,只是周围的一切把她们狠狠地压制住了,她们在痛苦中熬过了活着的每一天。

“可现在不一样了,新中国成立了,跟历史上所有的国家都不一样,这个新国家是我们人民的国家,不再是皇帝的,不再是地主的,我们迎来了大解放,地主倒了,我们也有了田地,我们也能当家做主了!”

胡寡妇想起了分田地的时候,她们知道女人也能分到地,所有人都在欢呼。

“这一次的运输粮食不仅仅是为了平城的同胞们,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我们要证明给所有人看,也要证明给自己看!我们不再是封建社会的奴隶,我们不再缩在角落里无人看见我们的功劳,我们也要走上历史的舞台,我们能够跟上新时代的步伐,跟上新中国的步伐,我们也是新中国的主人,我们能够在新中国需要我们的时候奉献出我们的力量!”一个陌生的女人在进行运输前的动员。

人群中,胡寡妇听着听着,什么东西在她的胸腔里沸腾,翻滚,下一秒就要破土而出。

“我们也是新中国的主人!”

胡寡妇情不自禁跟着一起喊了出来。

这声音如此之大,她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这么大声地表达过什么。

她喊出来以后,又回过神来,看到大家看过来的目光,来不及看那里面有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然而下一秒——

“我们也是新中国的主人!”

这一次,所有人跟着一起喊了出来。

这句话如此有力量,当它从嘴里冲出来那一瞬间,有某种东西,一直压在她们身上的某种东西,仿佛一下子破碎了,所有人莫名的轻快了起来。

一种快活的氛围涌动在所有人之间。

是啊!新中国成立了!鬼子倒了,地主也倒了!

“我们也是新中国的主人!”

这声音越来越大,在大雨中汇聚成了一股力量,涌动在所有人的心中。

新中国。

在她们看来,这是多么美的字眼!

曾经,国家,主人等词那么大,和她们扯不上任何关系。

而如今,黄春花站在人群中,她的周围几乎都是农民同志,和她差不多大的同志,一种强大的感情流转在她们中间,灵魂中有一些死去的东西,仿佛又活了过来,正在跳跃欢呼。

“我们也是新中国的主人!城乡同胞团结起来共度难关!”

这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仿佛要传到那遥远的县城里去,仿佛要让所有人明白,她们终于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胡寡妇莫名地热泪盈眶,这是一个全新的国家!这是她的国家,而这个国家需要她!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那么累还那么快乐。

因为值得啊!和过去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以前的苦是没有希望的,没有意义的,而现在,她做的一切能够帮助这个国家有更好的未来,一切都是有意义有希望的。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一种存在,能够让你在累得手指都动不了的时候,心里依旧觉得快乐满足。

“走!我们去运粮食!”黄春花喊道。

“走走走!”

“我力气大的很,我能背80斤!”

大家的声音里充满了欢喜,脸上都带着笑,一下子就像是回到了孩童时代,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周围站着的明明都是陌生人,此时却感觉如此的亲切。

黄春花一下子想起了曾经在村子里的日子,想起了小时候,因为她们家没有儿子总是被其他人笑话,说是断了根本。

她从来都觉得不对,可她说不出来到底哪儿不对,每一天的日子都觉得难受,她又说不清楚到底哪儿难受。

如今,她站在这里,这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女人站在一起,大家不需要说太多,过去的生活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那些年,她们被打断的脊背,跟着这个新世界一起长了出来。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血液里流淌,隐隐发烫沸腾。

胡寡妇侧过身,她从另外一个女人那里知道正在讲话的女人是香金镇妇女主任,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杀过日本鬼子,而这一次送粮是她号召了香金镇的妇女们。

胡寡妇抬起头,看向女人,只觉得对方无比伟岸,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这个人,心里涌上了一种渴望,她想要跟在她身后做事。

平城里。

李老板带着年英和平安到了县城人民文化馆。

“文化馆也是刚建立起来,上面的意思是先把广播搞起来,咱们平城的宣传一定要抓紧,免得有一些人在里面浑水摸鱼,弄得大家心慌慌,无心生产。”

年英认同地点了点头,这段时间混水摸鱼的人实在是太多了,道:“我们能帮忙的肯定会尽力帮。”

“你们两个都是文化人,能够帮我们不少忙,我们找到了很多图纸,可是工人们看不懂,需要你们帮忙,现在的情况是只有一台五灯收音机,还有一架上海牌的扩音机,但是输出功率低,咱们整个城至少还需要200个喇叭,一方面这个输出功率带不起这么多喇叭,另一方面我们也找不到200个喇叭。”李老板叹了一口气。

现有的喇叭是上海生产的舌簧喇叭,仅有十只,这还是从外地商人那里买来的,本地并没有生产,价格非常高。

平安看了看她们的喇叭,道:“这个能给我研究一下吗?”

年英有些惊讶,平安这个也懂吗?

平安解释道:“不太懂,但是我们学校以前有关于无线广播设备的教科书,可以研究。”

年英和平安这个时候才走进了他们现在的工作间。

年英愣住了。

原本的旧货店被清空了,里面堆放着的是各种仪器,后面搭了一个雨棚。

年英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们在用一个相机的裁纸刀切铝箔,另一边是两台……

年英认真地看了好几遍,才发现,这是两台脚踏的冲床,应该是做铆接用的。

年英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破烂的冲床。

这里便是他们的工作间了?

李老板何尝不知道他们条件差,但现在的情况可没有给时间筹备。

平城之所以人心惶惶,是因为敌人散播谣言,动摇人心。

上面已经发现了问题,如果能够建立起广播站,必然能够把人民和新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李老板又问道:“其实喇叭和扩音机我能够想办法解决,现在最大的问题应该是线路问题。”

平安想了想,说道:“电话线路应该可以用,就是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给我们用。”

“啊?”李老板不太懂这些。

“现在的技术只能单向运输,如果借给我们用了,电话就打不出去了。”

“我去找邮政局协商。”李老板说着就往外走:“你们俩帮我监督一下这边的生产情况。”

年英看着他们这个设备条件,总觉得很难。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就只有一个扩音机,几个喇叭。

没有线路,没有话筒,没有收音机,没有足够的喇叭。

年英心里想着,几乎不可能完成。

大雨中运粮食太难了,狗儿山前面的部分还能够勉强允许牛马板车通过,到了山脚下,后面就全部需要人工了。

“咱们这一次的运输工作非常特殊,以前我们的粮食运输都是实行雨天灌包晴天发运原则,这一次情况非常紧急,”领头的人在吩咐大家:“十个人为一组,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发扬互助友爱的精神。”

“咱们此去的路非常的险要,一切以人为主,不要抢路,不要单独行动,听从组长的指挥,大家一定要做到前后照顾,同去同归!”

因为胡寡妇本身就是粮食工作者,又对这边的路很熟悉,于是她便是她们这个小组的组长,她认真地听着所有的要求,生怕错过了一点。

很快,众人便背着粮食上路了。

起初是爬山,山里反而比外面的路好走一些,因为没有那么多泥土,也就不容易滑倒。

黄春花还在说:“这点路也不算危险。”

胡寡妇抬起头,道:“困难的是后面那段路。”

那是狗儿山临近山顶的位置,听说是古时候的人逃避战争,一点一点的凿出了一条路。

当年,她背着女儿从这里过的时候,差点就摔下去。

曾经以为她永远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而现在,胡寡妇看到了前面的路。

她愣了一下,曾经那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护栏的地方,现在居然有铁索了。

“香金镇的铁匠们之前听说咱们要走这条路运输粮食,他们提前过来在这边打了铁索。”前面知道情况的人说道。

胡寡妇看着那铁索,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年英这几天待在这里,她刷新了自己的认知。

曾经她以为她坐了那么远的马车去找平安,这就算吃苦耐劳了。

而现在,他们在一个雨棚里,白天在雨棚里干活,晚上去弄土胚盖厂房。

本来想说让他们搬到他们的工厂去,但李老板拒绝了。

大部分设备都是去借的,西南工业部借了好几台实验桌,而几乎所有的活都是靠手工,稍不注意就鲜血淋漓。

年英跟在后面帮忙,她也是真的佩服,平安和另外几个技术人员正在尝试溶解酒石,然后固定成晶片做成喇叭。

几个人没日没夜地弄,很快就做出来了。

“现在就看线路问题了。”平安脸上带着笑。

而此时,李老板跑了进来。

“大好事!”李老板说道,“文化馆的同志帮我们和邮电局说好了,我们可以用电话线路!不仅如此,邮电局还会派人过来帮我们安装喇叭!”

这也太好了吧!

李老板说着拿出了一张纸,开始画了起来:“邮电局那边在城里有5对电话线路,一共28杆,老城那边有一条,瓷口有两条,十字街的位置有三条,之前因为战争的原因毁掉了两条,我们可以想办法把它重新架设起来,我们每天有一个小时的广播时间。”

李老板把单线运输问题说了,邮电局考虑到这个问题,于是让他们每天只能定点播一个小时。

“你们在这里等着。”

年英和平安愣了一下,都没有说已经没有粮食了的事情。

两个人把之前她们买的米都背了过来,大家也得吃饭。

这边的工人每天太辛苦了,每天一大早就得扛着木杆出去搭线路。

因为工人太少了,李老板,年英和平安也跟着一起扛木杆。

三个人在搭城南的十字街时,遇到了一点麻烦。

这里正是张老板的粮行所在地。

排了长长的队伍买粮食。

张老板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了三个人,立马就走了过来。

“老李,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出来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两个伙计给他打伞。

李老板这边,三个人都在雨中,李老板全身湿透了,头发都贴着额头,眯着眼睛,人还得堵着木杆,狼狈不已。

年英知道这两个人的恩怨,只觉得李老板此刻太尴尬了。

结果没有想到,李老板依旧乐呵呵的,语气里都是喜悦,说道:“文化馆决定要建广播站,我和几个兄弟姐妹一起承包了这个任务,等过两天张老板这里就能够收听天下事了。”

他也没有跟人生气,语气很是平和,张老板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也不好拒绝他们就在这里搭线路。

他看了看这三个门外汉,道:“那我就等着在这里收听天下事。”

很明显他是不相信他们能够把广播站办出来的。

另一边,胡寡妇一行人已经穿越了狗儿山。

平城出现在眼前时,胡寡妇觉得吃惊不已,怎么会这么快就到了?

他们以前逃难的时候经过平城,那个时候她比现在年轻,可那个时候,从平城穿过狗儿山这一片的路,她们好像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而现在,不知不觉地,她们背着东西,又回到了平城。

曾经,她们为了逃难,从这里背着大包小包离开了。

而现在,她们背着粮食,又回来了。

从雨中出现第一个身影开始,有人问:“你们挑的什么?”

“粮食。”

“怎么可能?你们从哪儿来的?”

“香金镇。”

“那边不是桥塌了吗?”

“我们是从良平方向过来的。”

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跟了上来,她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有的肩挑着两袋粮食,有的背着粮食。

看不清楚她们的脸,可她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震撼了所有人的眼睛。

没有人不知道狗儿山那边是什么情况,而这些人,就挑着这么重的粮食,下雨天从那边过来了。

“运输队来了!”有人愣了一下,大声喊道,“运输队真的来了!”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起初人们不相信,怎么可能?

道路两边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了,他们看到了,看到了长长的队伍开始进城。

她们每一步都那么坚定,那么沉重,像是要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世界。

她们一步一步地走在街道上,走进了人们的眼中。

而此时,路边平平无奇的大喇叭里传来了一阵声音。

——“大家好,这里是平城广播站,我是今天的播音员年英。”

广播站内,年英正在上面讲话。

李老板拉了拉平安,示意她出去说话。

“平安,她们说运输队来了,你快去看看来了多少人!”

“这下子好了,到时候咱们广播站再一播。”

平安拿了一把伞,奔向了县城的入口方向。

平安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母亲,大雨中,她正在跟粮站的人对接,脸上都是笑。

胡寡妇也看到了她,赶紧走了过来,说道:“我正要去找你,这一次出来我们有任务不能跟你说太久。”

她怜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同时身上又有种说不出来的光彩。

平安本来想问问她在粮仓过得好不好,现在看到她的眼睛,她就知道了答案。

“没有给你带吃的,你拿着钱,自己买吃的,别饿着了。”胡寡妇一边说一边把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放在了平安手里。

平安摇了摇头:“我现在用不上钱,你自己拿着。”

“你在城里,哪有不用钱的地方,城里又不像我们乡下,饿了就出去挖野菜吃也不会饿死,没有钱的话,城里都没有地方找吃的。”胡寡妇整个人好像强硬了很多,把钱塞给了女儿,“你不要耽搁我时间,我马上又要回去了。”

她往回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

平安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母亲,她此刻有点像小孩子,带着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炫耀。

“在同林镇的时候,他们给我们拍了照片,我都说我不拍,他们还是拉着我拍了。”

胡寡妇把照片拿了出来,递给了平安,说道:“我旁边这个是黄春花,是咱们镇的,我记得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

平安接了过来。

母亲脸有些红,似乎在为自己这个行为感到害臊:“我都一把年纪了,还学他们这些年轻人一样拍照,拍出来也不好看,还是你拿着吧。”

平安笑着接了过来,忍不住说道:“好看。拍得很好看,我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

“唐妈——”那边的人在喊。

“我要走了,他们在喊我,我们要一起回去了。”

“妈——”

“安安乖,妈不去不行,她们不知道回去的路 。”胡寡妇有些不舍地抱了抱平安,说到大家需要她的时候,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平安送她出去,看着她走进人群中,其他几个人正在跟她说话,似乎说了什么,母亲跟着笑了起来。

那一瞬间,母亲的背直了,整个人像小姑娘跟家里人交代了事情,然后又回到了朋友中间一样开心。

平安突然鼻子有点酸,此刻,她和母亲的位置倒了过来。

曾经,母亲就是这样目送她离开家去学堂,离开小镇来城里,不断地送她离开,她每次回过头,母亲像一座孤岛被她留在原地,望着她却无法带着母亲一起向前。

她那个时候最希望的是母亲能够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但母亲和镇上其他女人也不怎么亲近,她的世界好像就只有她这个女儿。

而现在,她的母亲那么开心地跑到了其他同志身边,她有点骄傲地说,大家需要她,因为她们不怎么认识路,她会有点像小朋友一样,有点炫耀地展示自己的照片。

她有了新的人生了。

平安低下头,照片上,母亲脸上依旧带着笑,望着镜头的方向,她站在一群人中,不再孤单。

平安摸了摸照片上母亲的地方,她知道的,知道自己的母亲很好,她善良勤劳,只要这个世界愿意看看她,就会知道她有多好。

另一边,年英收到了消息,让她插播一天今日新闻。

“运输队进城了。”

她觉得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们完成了。

她走到了窗户旁,大雨中,是背着粮食络绎不绝的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粮食能送进来。

可是他们就是做到了。

“有好消息!快点播出去!”李老板拿了一份电报过来。

路边的大喇叭里传来了一个喜悦的声音——

“现在再插播一条最新消息,川粮到了上海了,粮老虎们已经被抓了。”

广播站里,年英抬起头,就看到李老板举着一个牌子,像个小孩子一样蹦了起来,示意她看牌子。

年英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铿锵有力地补充道:“新中国对危害国家,危害人民的事情绝不姑息!”

李老板又弯下腰再写了一句,高高地举了起来,他想要所有人都看到这句话。

年英继续念道:“与人民作对的人终将会走向灭亡!”

物价要稳定下来了。

这一天晚上,年英找到了平安。

年英眼里燃起了新的光,她拉着平安的手轻轻颤唞。

“平安,如果我说我不想宣布工厂倒闭,你会支持我吗?”

平安回过头,看向她,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都在努力,没有人容易,这些粮食是靠人工运进来的,大雨毁了路,车子进不来,他们说是个奇迹。”

“上海的粮价也稳定了下来,没有人看好这一切,也从来没有人能够做到这一切,可是这一切依旧发生了。”

她的心脏因为这个新世界不断创造的奇迹而颤唞。

“他们创造的这个奇迹也能够把物价压下来,到时候咱们的机械厂也有可能奇迹般地活过来。”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可能我们的日子会苦一点,但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辜负你,你所有的意见我都会慎重考虑,一旦厂子缓过来,我会给你开一个单独的部门,让你专心做研究。”年英越说越激动。

平安看着她,突然笑了。

“我没有准备离开,我知道你会想明白。”

年英有些惊讶,看向她,似乎在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怎么选择,为什么你能肯定?

“因为这个新世界值得。”

大雨中,平城的人打着伞,端着热水,还有人拿着干粮,迎接背着挑着粮食进来的人们。

这些人顶着大雨,翻过大山,她们弯着腰,弓着背,一步一步地背来了稳定人心的希望。

道路两边,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米行张老板铁青着脸,看着这堪称奇迹的一幕。

此时,广播正在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那激昂的旋律,提醒着人们这个新世界是无数人用血肉顶着炮火建立起来的。

这是无数人为之奋斗的新世界,在这片土地上,无数人为她流血牺牲,换来了她的自由,换来了她不用再跪着的尊严。

此刻,无数人在拼命让她强大起来。

只要走出去看一眼,看看那些为了这个新世界拼尽全力的人,看看她们脸上的汗水,看看她们望过来的笑容,没有人会选择放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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