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新房客(闲来无事加更)

大菊胡同原本叫瓦礤胡同,清朝时归正白旗管,专门制造瓦制品。

宣统年间,此处一片破败,又改名叫瓦岔胡同。直到1965年整顿地名,比照附近的小菊胡同,才改叫大菊胡同。

最大的院子为7号,据说以前是邮电部宿舍。

门楼上有砖雕“戬穀”二字,上有题款“己卯春分”,下有落款“听蝉书”。推测年代应是1915年留,住在这里的先生号“听蝉”。

26号和28号算比较宽敞的,单数一溜,双数一溜,青砖灰瓦,红门对红门。

许非正站在26号院子里,捧着本,照着画格局图。

两套院子已经买了,他让了一步价钱,条件是把那堆破烂清出去。这会敞亮不少,剩下瓦罐、木板、花盆之类,都是他要求保留的。

房屋还算结实,窗户太破,没自来水,中间一口压把子井……原本的样子早已斑驳,想来当初也是幽静古雅。

他在本上勾勾画画,想着如何布置,既有大杂院的乱,又能体现出美。

艺术来源于生活,但完全按照生活来,肯定会缺乏美感,电视剧终究是给人欣赏的。

画了很久,许非才拧了拧脖子,收拾回家。

从大菊胡同往西,进石雀胡同,再往西进鼓楼东大街,从烟袋斜街过后海,总之往西往西再往西……一路向西,就能到百花深处。

五公里左右。

他刚进胡同口,一老头就喊:“爷们儿,有电话找你!”

“谁啊?”

“给你记下来了。”

老头捧着小本子过来,吐了口吐沫,一页页捻开,“我看看啊,中戏,姓吴,电话XXXX。”

“记住了,谢谢啊!”

许非摆摆手,车头一调,奔公共电话。

京城在这几年装了很多投币式公用电话,又在胡同口、小区院子里陆续覆盖,一部电话负责一片街坊。

“喂,小东,怎么了?”

“行行,没问题,我当初不就说了么……别等明天了,现在就搬吧,我弄辆三轮过去,你也赶紧回来吧……嗯,好了!”

他二话没说,马上过去帮忙。

开玩笑呢,这位可是京都及时雨,玉面小孟尝,许非许大官人!

…………

傍晚时分,吴小东蹬着三轮,许非和沈霖各自骑着自行车,出现在百花胡同。

看着那俩大红灯笼,两口子心情复杂,总有点难堪,寄人篱下的意思。

“你们住东屋,还是住西屋?”

“我们哪儿都行。”

“那住东屋吧,家具齐全,中等装修,采光好,交通方便,拎包即住。就是冬天供暖差点,不过房东提供蜂窝煤,还有免费的猫狗可以撸,要我我就住了……”

许非知道他们尴尬,故意逗着说话,“这边离中戏不远,以后你上完课可以回来睡,我跟沈霖孤男寡女的也不好。”

“滚!”沈霖踢了丫一脚。

“那个,这次真谢谢了,事情来的急,我们实在找不着地方。”

吴小东尽力维持着一个男人的自尊,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咱们都是革命情谊,跟我客气就假了!”

许非拍了拍他肩膀,“再说也不是白住,房租你们半年一交,一个月十块钱。”

多少得收点,不然对方心里更不得劲。当然分人,有些臭不要脸的,越占便宜越开心。

突然多俩人,四合院一下子有了生气。

厨房当晚开了火,沈霖秀了一把不咋滴的厨艺。吃过饭,两口子进屋适应,许非到书屋忙工作。

他已经习惯在夜晚思考,尤其对着院子里的红灯,格外有感觉。

这部剧的名字暂时有几个:《老院子》、《胡同里的故事》之类,还没最后敲定。

基本人物已经出来了,许非极力要求梁左一点,起名别给我整琼瑶范儿,什么雨柔啊,婉晴啊,修泽啊,佳轩啊……一定要平实,且顺口。

首先老鳏夫:姓陶,国营单位的会计,已退休。性格严谨传统,表面固执,但并非一刀切的排斥新事物,对陌生东西会偷偷摸摸的了解。

儿子儿媳皆在外地工作,自己拉扯孙女长大。

孙女:陶蓓,二十岁,高挑漂亮,本是一家服装厂的女工,后来成了模特。性格直爽泼辣,又有细腻独特的一面。

话说国内的第一批模特,是在1981年,皮尔卡丹在中国举办时装表演,挑选了一些人做模特。

后来国家纺织服装业飞速发展,纺织工业部要求部分地区成立表演队,对服装产品进行推广。

没有专业院校,都是从各企业挑的,男的一米七八以上,女的一米六五以上——按照当时的平均身高。

进表演队之后,工作关系还在原单位,酬劳也按原先的发。偶尔有商演,不多。

所以陶蓓,就是这样一名表演队的模特。

其次老寡妇:戴红花,文艺单位退下来的,事儿逼,还有点迷信,是朵奇葩,剧中冲突和包袱的主力制造者。

语文老师:赵志远,高中老师,业务能力强,有才华,写的一手好毛笔字,喜欢中外名著。常自怜怀才不遇,沾染红尘,为分不着房子而困扰。跟妻子相亲认识,没什么感情,宠爱女儿。

妻子:张秋梅,爽利的食堂阿姨,料理生活的好手,文化低,对丈夫的敷衍和淡漠心知肚明,只是不说。

女儿:赵妍妮,十岁出头,聪慧善良小天使。

最后主角:白奋斗,二十八岁,气质猥琐,爹妈早死,靠卖不良书籍和盗版磁带生活。

心中无限追求艺术,梦想当大明星,考了八百次话剧团、电影厂都没考上,爱看杂书,肚子里有点存货,向往爱情。

其余配角:包括戴红花的女儿,外地小夫妻,居委会大妈,治安警察,白奋斗的发小——西葫芦等等。

这些人构成了一条胡同的众生相。

“……”

许非刷刷刷写了几行字,亚运会、两岸关系、气功、夏令时、停电、暂住证、农民工、霹雳舞、分房、扫黄、物价等等。

这都是近年的关键词。

喜剧的内核是悲剧,人生坎坷,现实艰难,但他不打算真的搞悲情,要从艰难中看到希望,继续生活。

许老师的最大心愿,就是当这部剧在明年播出时,观众在捧腹大笑的同时,会发现这是一个送给自己的,告别1987的礼物。

后世一提起来,中国情景喜剧的开创者,许非!

哎呀,这个舒坦!

更骄傲的是,他聚集了这年代的喜剧大才,真正自己写本子。

梁左、陈小二不必说,就郑小龙、李小明、冯裤子、赵宝钢、陈彦民……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虽然尚未成熟,但情景喜剧也不是连续剧,单集故事,要的就是灵光乍现。

他也准备写一集试试,不能坐吃山空啊,得提高素质。

“哈!”

许非抻了个懒腰,抬头看窗外,东屋的灯已经灭了。

“这么早就造小人啊……”

他眯了眯眼睛,鬼鬼祟祟的溜出门。

(征集新剧名字……)

(本章完)

第141章 男主角

“停!”

“好,过了!”

魔都的一个旧宅子里,陈小旭拍完了《家春秋》的最后一个镜头。

没有什么杀青环节,她跟导演和工作人员略微告别,便独自回到住处。一进门,张俪正在里面收拾衣服,“拍完了?”

“嗯。”

她坐在床上,不太高兴,“这就拍完了,真没意思,好像什么都没干,没演过这部戏似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许是时间太紧了,或者我们没好好体会……”

张俪前两天也刚刚杀青,利索的整理出两包行李,“你还回家么?”

“不了,过节的时候都说好了。”

“那我也不回了,我们直接去京城,过咱们俩孤苦无依的小日子。”

“呸!尽说风凉话!”

陈小旭啐了一口,愁道:“我现在就担心,到京城我们住哪儿呢,一想起租房子我就头疼。”

“我也头疼,你看看沈霖他们,听说每月都要搬次家……”

张俪挨在她身边,叹道:“总之先找个小店住着,然后慢慢找吧。”

“那把他们叫过来,好久都没见了,沈霖、吴小东、金莉莉、怪味豆……邓洁在蓉城吧?”

“嗯,正拍一部电视剧叫《死水微澜》,哎……”

张俪忽然兴奋起来,“有个男人,她在信里提到过好几次,我觉得有戏。”

“谁呀?谁呀?”陈小旭也兴奋起来。

“叫什么,哦,张国利。三十多岁,不过有妻子,还有个儿子。”

“啊?那不是第三者插足么?”

“她说那边已经感情破裂了,准备要离婚呢。”

“真复杂!”陈小旭皱皱眉。

邓洁之前有段婚姻,80年结婚,84年离的婚,正是在圆明园培训班的时候。张国利也有段婚姻,妻子是个演员,82年生了个大名鼎鼎的儿子,嗯,就不说了。

俩人聊了一会,出去买了火车票,这就准备在京城开始新生活了。

跟在培训班和拍《红楼梦》时的心情不同,忐忑不安,对前途非常迷茫。晚上又睡不着,叽叽喳喳聊了半宿。

谁也没提许老师,或者说,谁都故意没提许老师。

…………

清晨,大菊胡同26号。

许非带着尤晓刚、郑小龙推开院门,又冲后面招手:“进来吧,工钱按之前说好的,半天中午结,一天晚上结,晌午供顿饭,听明白了么?”

“你是东家,俺们可你说的干。”

一个五十多岁,裹着破棉袄的老头陪笑道,后面跟着四五个青壮。

这大概是最早的一批农民工,没啥技术,就是卖力气。

“看好啊,有红漆的都给我扒了,砖头别扔,放一块摞好,开干吧。”

“好嘞!”

几人挤进去,开始找红漆,抬眼瞧见一个:一间好像鸡棚鸭棚似的东西,外面画了个圈,里面写着大大的拆字。

可惜没文化,不咋认字,白瞎了许老师这个梗。

那边咣咣开始拆,这边仨人转了一圈。许非拿着设计图,道:“老陶家最大,戴红花其次,因为俩人都是最早的住户,有选择权。

赵志远一家中等,白奋斗偏小,外地夫妻偏小……厨房都在外面,压把子井,老陶家屋顶有鸽子笼。西葫芦家最小,板房,里面全是旧书和磁带……”

郑小龙点点头,“院子合适,不过你这是假公济私啊,让单位给你出钱拾掇?”

“我这房子都好好的,就窗户得重装,空间清理清理,顶多两千块钱。你找别的地方,光租金就多少?人家还净事呢,我这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要不你派个财务跟着,一分钱都不带差。”

“行了行了,我就随口说说。晓刚,你看怎么样?”

“呃……”

尤晓刚挠挠头皮,“能不能种棵树啊?没有树总觉得差点。”

“大杂院一般都没树,占地方。”

“可是太脏气了,有棵树能衬托着,尤其白奋斗低落的时候,能有个地儿抒发。”

“那好办,我弄点牵牛花爬山虎,在这束一片,碎砖砌一圈,再摆俩木头桩子。”

“诶,这个好,光听就有意思了。”

尤晓刚点赞,同时心里纳闷,这人挺好相处的啊,工作能力强,也配合,怎么总有人说丫是个刺头?

“行,这边就交给你了。室内景那边,我跟部队借了个篮球场,让冯晓刚负责。”

郑小龙不愧大院子弟,借,都不带说租的,又问:“对了,演员挑的怎么样?”

“都有目标了,准备逐一联系。我想把他们都叫过来,搞个面试,大家一起看看。”

“可以,这样效率还高。”

仨人又出去走了走,觉得胡同也不错,还有一排粗壮的老槐树。这要等到春夏,绿满枝头,风一吹,用摇臂往下拍,咔咔来个大全景。

树荫掩映间,罩着一座大杂院,古旧又生活气,刚好可以做片头。

末了,郑小龙和尤晓刚闪人,许非变身监工,把那些不需要的违建建筑全部拆掉。

转眼到了下午,他结了工钱,骑着车子奔全总文工团。

到值班室说明来意,见了位相关负责人。

他等了一小会,听外面脚步声响,特别特别轻,像只大猫在走,跟着钻进来一人。

门不矮,这人也不高,可他进来的样子,就是像钻。背驼,缩肩膀,哧溜一下就进来了。

往脸上看,五官倒也不差,浓眉,中小眼,板牙有点龅,组合在一起会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喜感。

“你好,我是电视艺术中心的……”

许非起身跟他握手,哎呦呵,这个发际线,都快秃到后脑勺了。

“你好你好,我是葛尤,听说您找我?”

葛大爷的背更弯,双手握着,特谦卑的亚子。

白奋斗这个人设一出来,许非就不做他人想,必是葛尤。

别看他父亲是知名演员,其实他小时候最烦表演,即使有老师命令,也不带演节目的。

在1976年,葛尤分到昌平插队,因为身体单薄,干不了重活,遂被派去养猪。后来高考恢复,他合计不能养一辈子猪啊,就开始考艺校,结果屡屡失败。

最后报名全总文工团的考试,终于考上了——他演了个小品,打动了所有老师,小品叫《喂猪》。

他母亲是北影厂的编辑,借此关系,也出演了首部电影《盛夏和她的未婚夫》。

“是这么回事,我们有部电视剧要拍,觉得你挺适合男主角,我就过来看看。”

嗯!

一听男主角,那小眼睛就开始放光。

其实葛尤生活中挺正经的,无奈印象太深,许非忍住乐,把剧本简单介绍了一遍。

这会演员都爱演正面形象,如果角色非常作,不符合当代三观的话,很难找到人演。葛尤听完,思考了一会,“许,许……”

“叫我许非就行。”

“那个,许同志,这白奋斗是混混么?”

“不,白奋斗是一个很普通的普通人,却偏偏自不量力的想去实现某些东西。他努力,卑微,被人嘲笑,同时又有烟火气,懂得如何生存……你可以把他称作,一个有梦想的小人物。”

“那,那我挺愿意演的,挺愿意演。”

葛尤嘴都秃噜了。

他非科班出身,经验极少,但某种天赋盖不住。除了男主角的因素之外,一听这个人物剖析,就晓得是个绝好的本子。

“好,那你下礼拜过来试试。”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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