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3.第1296章 难以掌控

第1296章 难以掌控

风风雨雨的正月里,京城之中暗流涌动。

随着王锡爵回朝,原有朝廷固有的局势被打破了,朝堂上的平衡发生了变化。

而这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传来,成了以后一连串事情的导火索,原来正月一日渡河的李如松部率三万余大明精锐部队,直驱平壤。

明军行动神速,于正月初五包围了平壤,并在正月初八之时总攻。

经一日一夜的激战,明军光复平壤,前方报捷此战斩倭级一千五百有余,烧死六千有余,淹毙溺杀五千有余。

此捷报一传至京师,顿时上下惊喜交加。

众大臣们认为此一战可以灭倭寇之胆,朝鲜光复只是克日之事。

而众大臣们一致赞誉之中的兵部尚书石星也是信心满满,他趁此上疏报捷言,中国之威已大振矣,恳请平壤国王回故居平壤。

天子也认为大局已定,下旨勉励石星现在先不提此事,应该趁胜鼓勇一举荡平倭寇为先。连天子也是乐观的认为,平壤一旦攻克,下面相信明军也将摧枯拉朽地驱逐倭寇,只要能够不断收复失地,朝鲜必然会源源不断供给军粮,那么一直困扰明军的粮秣问题也就不是问题。

这一消息,当然又称为石星先见之明,与林延潮相较高下之判。

林延潮提前在山东凑集军粮,以海运济辽就成了多此一举。

这几日抨击林延潮的言论,不知为何又多了起来,虽说都是读书人的议论,还没有真正哪个官员发声,但都察院的皇明时报上已是对石星进行赞扬,其中以赞为贬的意思很显然。

皇明时报还透露了一句话,就是朝鲜光复已是指日可待,似可以换将谈封贡的事了。

这无疑就是为林延潮出京造势了。

没错,朝鲜的局势大体已定,轮到一些残羹剩饭可以给林延潮了,至于议和的事,无论输了以后议和,还是赢了以后议和都不好办,弄不好要担上骂名的。

当然这份皇明日报也就摆在了天子的御案上,也摆在各部衙门大员的案头了。

京城的天阴沉沉的。

礼部衙门望去甚觉得压抑,不仅连四司官员们私下里关起门来议论,甚至是铸印局,教坊司那边也开始风传林延潮要下野的消息。

“大宗伯,这一次要栽跟头了。”

“灰头土脸的就这么离京。”

“是啊,什么事功,只是口头事功,至今为止没办成一事。”

“今日大宗伯又离衙去了。”

“看来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林延潮离开礼部衙门也不是其他事,而是林用参加要县试了,他现在一半的精力都放在此事上。

这几日,林延潮都尽可能早回家,陪着儿子温书。

此事自也是作为小道消息传入王锡爵耳中。此刻王锡爵正坐轿返回京城,路过礼部衙门时停留了片刻,然后作为他的管家王五就和他讲了这条刚听来的关于林延潮的小道消息。

闻此王锡爵摇头道:“林宗海好一个万事不介于怀的样子。”

王五道:“我看也确有几分气度。”

王锡爵点点头,他倒是理解林延潮的心情,他当年考进士时他是会元,榜眼,若非殿试时文章不如申时行那般讨喜,那么他也是双元了。而且王锡爵也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但因为他是宰相,所以其子只能委屈在家中,不能参加会试。

他任宰相后,林延潮也不能说不恭敬,对方曾主动示好过。

不过王锡爵有些忽略了,倒不是说他对林延潮有多厌恶,而是他一贯是如此性子,希望官员除了公事来往,尽可能避免私交,如此才能清白。当然这一点对于罗万化这样与他有老交情的官员又是不同。

对于林延潮官位的安排,他更多是整个大局来考虑。三王并封之事,他必须有礼部尚书支持,他才能顶得住清议舆论的攻击,否则他宰相的位子就危险了。

想到这里,王锡爵吩咐王五起轿,但好巧不巧王五禀告,前面是林延潮的轿子正好回衙了,对方似远远看到了宰相轿子,于道左避轿。

王锡爵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吩咐王五起轿。

王锡爵的轿子路过林延潮的坐轿,王锡爵看林延潮不过是二人的抬轿,出行的仪仗也很简朴。

见了这一幕,王锡爵挑开轿帘向路旁作礼的林延潮点点头,然后立即放下轿帘对王五道:“你去林延潮府上,好好谈一谈,告诉若是朝鲜的事办完了,我保他回南京……”

王五道:“老爷,此事恐怕换谁都不乐意。”

王锡爵闻言沉默了片刻道:“好吧,那就不用说了。为了国本之事,逼退了多少阁老尚书,再委屈一个林宗海也无妨。”

“京中对国本的事有什么议论?”

王五知道王锡爵不怕官员指责为难,但是却很在意自己在清议中的名声。

“京中读书人一直认为会在正月定下皇长子出阁读书的事,但是现在正月已经是过去一大半了,仍是没有消息,恐怕沉默不了太久,就会有官员上疏重提国本之事。”

“此疏一上,到时候陛下就要着急了,那么本辅也要跟着着急了,过两日我就会吏部兵部重新安排朝鲜经略人选,希望能拖到这时候吧。”

想到这里,王锡爵又想起方才在路上遇到的林延潮,但见他客客气气的站在泥泞道路的一旁,脸上还挂着殷勤甚至讨好的笑意。对此王锡爵摇了摇头道了一句:“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三日后的吏部兵部会推朝鲜经略之事,三辅赵志皋,四辅张位却突然同时告病。

两位内阁大学士不在场,以至于商议朝鲜经略之事无法进行。

次辅陆光祖倒是要在赵志皋,张位不在场下,于廷议上强行通过此事。不过吏部尚书孙鑨却以此事不符合章程为由反对,毕竟经略之位手握重兵,而且还涉及堂堂礼部尚书,吏部必须慎重。王锡爵见孙鑨执意如此只好算了,何况他也不愿意贸然担上一个独相的名声,如此十分影响内阁大学士之间的团结,以及背负上清议舆论的指责。

王锡爵一路从廷议所在的阙左门返回内阁,此时王锡爵突然有些几分不妙的预感。如同一直在顺利要办的事,突然被打断了,虽说廷议又被改在五日后,但五日之内发生什么事,王锡爵有些不得而知,毕竟今日已是正月第二十三日了。

想起赵志皋,张位突然告病,王锡爵突然记起二人是申时行临走时向天子举荐的。他还听说林延潮曾向申时行举荐过二人,当然这只是听说,风传而已。

但自己居乡之时,林延潮与赵,张二人相处得不错,这倒是有所耳闻。

而王锡爵与二人反而交情平平,在他看来赵志皋年事已高,又不敢管事,不会在内阁违背自己的意思。至于张位资历太浅,更用不着商量。

所以在三王并封的事情上,他根本没有与他们二人透露半句口风。但现在看来却是有些不妥了。

一路走来,他的心中有些发悬。

“三王并封是我拜宰相来,要办的第一事,难道要在此出什么波折?”王锡爵想到这里对一旁王五道:“礼部尚书……”

一旁王五道:“老爷你是问礼部尚书林侯官的事,你拜相后林侯官送的贺礼,小人已是遵从你的吩咐退了回去。老爷是否有什么不妥?”

“既然退了也就退了……算了。”

王锡爵摆了摆手。

王五跟在王锡爵身旁,他一向以跟随王锡爵为荣。王锡爵这一次拜相以来杜绝私请,但凡以往与他没有交情官员送上的贺礼,他是一概不收。

如此的老爷,才是值得他王五一辈子追随的。

而王锡爵则是心想,不过五天功夫,应该出不了差错,只是就要月底了。

正是因为要月底了,之前传闻皇长子正月出阁读书的事,却一点消息也没有,此事已在官员里掀起轩然大波。

天子这是又要跳票了吗?

但是官员们不好催促,因为之前天子放了话,任何官员不许再言立储之事。

可是随着越来越逼近月底,终于还是有官员忍耐不住了。

打算要上疏之人,是一名工部主事。

这名工部主事是一名平日极其沉默内向的官员,这一日在衙门里听了一耳朵关于立储之事的话以后,大声疾呼要为此事上疏,宁可背上重责。

此事当时正好被东厂番子听见了,然后立即禀告了张诚,而张诚则禀告给了天子。

于是天子终于有了动作。

这一日乃正月二十六日。

近黄昏的时候,一名文书官趁着这时来到文渊阁,向王锡爵道:“王老先生,陛下有旨意,还请你过目。”

王锡爵对圣旨叩拜后,然后郑重地将天子御旨接过后拜读。

但见圣旨里写到。

谕礼部,朕所生三皇子长幼自有定序,但思祖训立嫡之条,因此少迟册立以待皇后生子。今皇长子及皇第三子俱已长成,皇第五子虽在弱质欲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尔礼部便择日具仪来行。

看到谕礼部这三字个,王锡爵的眉头舒展开了,但随即又是锁紧。

(本章完)

1314.第1297章 传旨

第1297章 传旨

王锡爵接到圣旨时,可谓是先喜后忧。

喜的是天子的圣旨是直接下礼部,令百官们知道这是天子的意思。

但忧的是,天子在这张圣旨里坑了他。

当初君前奏对,王锡爵与天子密议的结论是,天子如果要三王并封,那么王锡爵不是不能同意,但是……但是天子一定要在圣旨里补上一句话,皇长子承认皇后为母,从而确立了嫡子身份。

这句话天子一定一定要写进圣旨里。

但是王锡爵将圣旨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番,天子却没有提一个字。

现在王锡爵双手捧着圣旨,脸上可谓是忧虑重重。

这时候文书官李由提醒了一句道:“阁老,这礼部马上就要退衙了,是不是立即将此诏发礼部啊!”

王锡爵看了李由一眼道:“此诏一下恐怕言官之中会有人激奏!”

文书官李由闻言笑了笑道:“朝廷之事官员怎么会不议论,皇下委托老先生以国事,就是为了化解这些疑难啊。所谓‘外廷千言,不如禁中片语’,王老先生若真有疑难,不如写密揭给皇上就是。”

王锡爵想到了自己深受天子的隆恩,这一次归省在家自己八辞宰相之命,天子却又八次诏请。如此厚恩,他王锡爵怎么能不感动呢?

王锡爵点点头道:“老臣一心一意为皇上分忧,唯独怕下面官员不情愿啊。”

李由笑着道:“王老先生,你若是担心,咱家亲自去一趟就好了。”

“也好,那么本辅与次辅商议一番。”片刻后王锡爵与陆光祖商议妥当然后在圣旨上盖了印,对旁人道:“立即发礼科!”

文书官李由见此点了点头道:“那么咱家在门外等候。”

王锡爵道:“公公,到时本辅还要写一封密揭,还请转交给陛下亲启。”

李由走后,王锡爵神色凝重,王五与两位中书走到了他的身旁。

王锡爵叹道:“本辅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闻王锡爵这句话,无人敢搭腔。

王五问道:“何人敢有这个胆子算计老爷?”

一名中书道:“元辅,这三王并封之事出自陛下与元辅的密议,不可能有哪位大臣就此设局,至于诏书上是否有提及皇长子认皇后之事,卑职认为立即请皇上补一道圣旨就是。”

“是啊,国本之事,没有人敢做一个局,若真有人做局,那么短短不过一个月即谋断好这些,此人也太可怕了。”

王锡爵点点头道:“是啊,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了。圣谕下礼部后,就无人可以追得回来,与其期望皇上那边多想想,倒不如想林侯官如何办?”

王五道:“老爷,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也唯有赌一把了。我看圣命已下,又有内阁的画押,礼科的抄发,林侯官是不敢折腾的!”

中书道:“是不是提一个条件,让林侯官继续任礼部尚书,甚至保举他入阁?”

这名中书说完但见王锡爵横了他一眼,此人立即暗骂自己糊涂,这件事陆光祖肯定是不会答允的,如此就破坏了内阁的团结。

王锡爵瞪了这名中书一眼,此刻他心底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当初实不该着急撤换林延潮啊!此是他的失策。

不过王锡爵向来自负,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口头承认的。

而这时候圣旨到了六科廊礼科,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正与几名给事中商议一会退衙后赴户部尚书杨俊民寿宴之事。

几人说说聊聊正是高兴,这时候突然有旨意到来。

胡汝宁当即吃了一惊,很少在这个时辰有旨意到的。

胡汝宁当即捧旨看过,但见三王并封的条目后大惊失色地向左右给事中问道:“这几日礼部议覆本中有这个条目?”

左右给事中都是摇头。

胡汝宁闻言扶了扶官帽,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这不合规矩啊!”

一名给事中道:“是啊,如此大事一般是官员上疏,内阁书于某部知道,然后由该部部议以议覆本上奏,然后内阁再据议覆本票拟,天子朱批,咱们科臣再行发抄!”

“但是此事礼部根本不知道,而是出自圣裁啊!显然内阁不过是依话票拟。论制咱们可以封驳。”

另一名给事中指着圣旨道:“你们没看吗?上面有内阁的印记,内阁已是同意了,咱们区区一个礼科要同皇上与阁老一并为难吗?”

左右议论了一阵,胡汝宁道:“罢了,罢了,这乌纱帽是保不住了,反正天塌下来,还有比咱们个子更高的人顶着,咱们不要说话发抄就是。”

而内阁这边听闻礼科已是发抄,文书官李由闻之大喜,当即对王锡爵道:“此事事关重大,那么咱家就去礼部盯着,还请元辅派一人陪同咱家前往。”

王锡爵当即吩咐王五陪同前去,王五在内阁有兼差事,有他出面就如同王锡爵出面一般。

文书官李由即是离去。

李由出自文书房,文书房是司礼监管辖,但是他却是内官监的太监。因为管理奏章本是内官监的职责,但却被司礼监所侵夺。

因为天子不朝,所以一切军国大事都通过奏章定夺,因此主管批红的司礼监,以及奏章往来的文书官也就日益权势极重。

李由也正是如此,依规矩旨意到阁,必须由文书官中资历第一的送本,此称为散本官。而李由正是现在文书官资历最深之内监,必须由他来递本散本。

若不由他经手,则不合制度,比如当年明武宗封自己为大将军,让东厂太监张锐送本到阁,内阁阁臣杨廷和以对方并非散本官为由拒绝。

李由来到宫门前,负责抄发的礼科给事中已经侯在那,一行人当即一并朝礼部衙门而去。

这时候马上到了酉时,李由一行到了礼部衙门前,门子立即入内禀告。

听说有圣旨到了,片刻后礼部尚书林延潮,礼部左侍郎韩世能,礼部右侍郎赵用贤,仪制司郎中何乔元,员外郎于孔兼,以及员外郎陈泰来,主事顾允成等一并在仪门迎候。

一般而言,科臣抄发上谕到部即可,但这一次文书官也到了,可见这一次上谕非同寻常。

李由到部后,本来要摆出一副目无余子的样子。可是一见礼部官员出迎,林延潮一身绯袍在其他杂色官员的簇拥下,好似众星捧月一般。

如此气度,令李由顿时将傲气收敛了三分,心底犯了疑难。

黄昏夕阳之下,李由上前对林延潮道:“见过大宗伯,都这个时辰了,实在是打搅了。”

林延潮不近不远地笑着道:“听说有本到部,再迟也不算什么。还请公公宣旨吧。”

李由清了清嗓子道:“陛下圣谕。”

“臣林延潮恭聆圣训!”

说完林延潮率领礼部官员一并拜倒在地。

李由微微点点头道:“朕所生三皇子长幼自由定序,但思祖训立嫡纸条,因此少迟册立以待皇后生子。今皇长子及皇第三子俱已长成,皇帝五子虽在弱质欲暂一并封王,以待将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尔礼部便择日具仪来行。”

李由记心很好,将圣旨说得一字不差,这一点一直是他十分得意的地方。

李由说完看向林延潮,却见对方一声不吭。

李由轻咳了一声,但见林延潮还是没有反应。

李由与王五对视了一眼,然后声音高了八度道:“礼部尚书还不快快接旨?”

这时候林延潮已从地上起身,满场的礼部官员中唯有他一人立着。

但见林延潮旁若无人的抖了抖官袍上的灰尘。

“礼部尚书为何不接旨啊?”李由问道。

林延潮看了李由一眼,然后道:“三王并封这么大的事,仅凭口谕恐怕太草率了吧。”

李由失笑道:“怎么礼部尚书还信不过咱家,难道要入宫面圣吗?”

林延潮失笑道:“岂敢,岂敢。”

林延潮抚着唇边的短须道:“至少也要有六科的抄文过目吧!”

李由冷笑一声心道,还以为林延潮要搞什么名堂,原来是要在程序上挑毛病,幸亏王锡爵早已经料到,让自己亲自前来,就是防着他这一手。

当即李由命令跟随来的礼科给事中将抄本递给了林延潮。

林延潮展开文书对着夕阳下的日头,看了足足有好一阵,然后道:“请公公容我回公堂上看。”

李由嘿嘿笑了两声道:“不必!请烛就好,礼部尚书就在这里看吧!”

当下两名礼部的官员捧出烛来。

这时候林延潮将抄本看完然后摇了摇头:“还是难以置信。”

下面王五道:“大宗伯,这是礼科的抄本,还有什么信不得呢?”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总要比对一二,看过原旨才是。还是明日再说吧!”

李由闻此尖笑一声道:“好一个林三元,竟是如此磨磨叽叽之人,难道六科还会将皇上的旨意抄错不成。也罢,若不是今日咱家带了原旨来,还真被磨过去了。”

说完李由打开一个黄布包裹的匣子,将朱笔原旨交给了林延潮。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林延潮把烛接过了圣旨,然后将圣旨与抄本一并放在烛火上烧之!

林延潮焚诏的一幕,令所有之人瞠目结舌,意料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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