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蜉蝣

祝余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外界要么说陆卿是被皇帝视为福星的逍遥王,终日纵情享乐,是个得罪又得罪不起,结交又没有什么用处,鸡肋一般的富贵闲人。

要么说他遭皇帝忌惮,所以只封“二字王”,事事受限,处处掣肘,甚至就连赐婚,都是从几个藩国中挑了一个最没用的朔国,随便嫁过来一个祝家的女儿罢了。

然而成为逍遥王妃才这么短短几日的功夫,祝余便觉得事情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各有站得住脚的地方,却又都不对。

陆卿的处境,还有他与当今圣上之间的关系,远比外人能够揣测到的更加复杂。

当陆卿的注意力从卷宗中抽离出来,抬眼看向祝余的时候,正瞧见她盯着桌旁的金面具出神,眉头皱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待他开口,忽然一声响亮的饥鸣从祝余那边传来,同时也让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朝陆卿这边看过来,二人四目相对,看到陆卿眼中的促狭,祝余的脸一下子便铺满红霞。

“饿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陆卿朝外面看了看,透过窗纸也看得出,外面光线都已经昏暗下去。

“已经这个时辰,确实该饿了。”他把桌上的几盒糕饼点心打开,推到祝余面前,“这会儿先委屈你吃些点心糕饼充饥。

估摸着晚上,那周到的主簿会给咱们安排饭菜的。”

祝余看了看盒子里的糕饼,有酥皮的,有软糯的,有淋了石蜜的,有包着馅儿的,花样还不少,看着也引人食指大动。

不过伸手捏起一块儿,祝余又有些犹豫了:“这糕饼应该稳妥吧?”

陆卿抬眼看她,见她说得认真,笑着摇摇头:“他们没那么大的胆子。

别忘了,那位李大人可是以陆嶂的门生自居的,毒害御史的事情,大体是不敢做的。

毕竟,有一个词叫做牵一发而动全,但你可知牵一发的后果是什么?”

祝余点了点头。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听起来似乎颇有一种小小蜉蝣也能掀起风暴的味道,事实上若真的被扯住的只是头发,那么最先被割弃的也同样是这一把“头发”。

有些时候,作为一个不入流的角色,在麻烦面前,你的同伙或许比你的敌人更希望你死。

再想想喜宴那日,纵使是鄢国公那么一个权势滔天的权臣国戚,对陆卿也多少是有几分忌惮在的,这么看来,方才自己担心李文才的那几个拥趸就敢灭她和陆卿的口,还真是有点多虑了。

这些糕点配着热茶,祝余倒也吃得香喷喷的,她向来不是一个会让自己饿肚子的人,不论什么处境下,吃饱休息好,才能够最大限度保证健康。

过劳的苦果,她吃过一次就够了,代价之惨重,让她心惊胆战,引以为戒。

吃过了东西,祝余又去架子上换了一本书回来翻看,陆卿照旧翻看账册。

就这么耗到了傍晚,外面果然悉悉索索有了声音。

祝余听见符文询问的声音,不一会儿,他便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硕大的食匣子,里面菜色丰富,甚至还有一小壶酒。

外头买不到的东西,县衙里倒是还有存货。

陆卿取了杯子倒上一杯,只见那酒色很淡,香味也好像只是浮在表面上而已。

与那天在酒肆里得到的酒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两种酒如果放在一起,让人随意选择,胜负不言自明。

看样子那卢记在把持了整个清水县地界的酿酒生意之后,果真是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

吃过晚饭,外面天也黑了。

符文为陆卿点了灯在书案上,自己坐在门边附近的椅子上。

“你若倦了便早点歇息,不必同我一起这么熬着。”陆卿叮嘱祝余,然后就又专心致志翻阅起手头的卷宗来。

祝余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算是饭后活动过,那李文才架子上的书,大多都是随意摆在那里充场面的,既没有圣贤典籍,也没有精彩的话本,大都枯燥乏味,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她索性和衣而卧,躺在卧榻上早早歇下了。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祝余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看到陆卿依旧端坐书案旁,偏着头朝向窗子的方向,见她要起身,先冲她比了个手势,实际熄了案头上的灯。

屋子里瞬时间陷入一片黑暗。

祝余没敢乱动,静静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竖着耳朵听着周遭的动静。

只是除了安静之外,她什么声响都没有听见。

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听见了,外面似乎有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有人偷偷摸摸溜进院子,正蹑手蹑脚往房门口来呢。

她朝陆卿看了一眼,心里面对这人的耳力之好感到大为惊叹。

这会儿月亮估计已经高高地升起来了,很快一个人影就被投在屋门的窗纸上,只见他蹑手蹑脚绕过门口,来到窗边。

那人影往窗边凑了凑,看样子是在侧耳听着屋里头的动静,停了一会儿,见屋子里静悄悄,什么响动都没有,这才又有了动作。

只见那黑影将匕首顺着窗缝小心翼翼地插了进来,一点一点活动着,像是想要挑开窗栓。

祝余心跳加快了几拍,斜眼看看陆卿,见他依旧淡定地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既然陆卿都还没有动,说明还不是时候。

这间房的窗子缝隙很紧,那人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匕首费了好半天才把窗子挑开。

而那道黑影似乎也并不想推开窗闯进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把窗子推开一道缝,从窗缝里丢了个东西进来。

就在那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的一瞬间,一直悄无声息立在门边的符文身影一闪便不见了。

那动作又快又轻,祝余甚至没有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打开门的。

外面几声凌乱的脚步,很显然是外头的人发现有人出来,吓得立刻想要逃走,不过那脚步声很快戛然而止,一切重归寂静,从头到尾没有一点人声。

感谢素食小猪x3的月票!

(本章完)

第33章 另一本账

陆卿点了灯,从书案上拿起那金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祝余也坐起身,把皮面具戴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祝余竖着耳朵听了听,觉得好像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正在纳闷,就见戴着铜面具的符文手里拎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被他拎着的那个人两只脚堪堪擦着地,估计也被符文突如其来冲出去给吓坏了,这会儿就好像没了魂儿一样。

符文把他拎到屋里,扑通一声扔在地上,转身关上门,又把那人从床缝丢进来的东西捡起来递给陆卿。

祝余这才看清,被塞进来的竟然是一本账册。

陆卿拂了拂账册上沾的灰土,将它放在手边,抬眼看向面前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人。

祝余此刻已经将那人认了出来,就是之前面露不屑的那个黑脸汉子。

陆卿本就是一个让人摸不清喜怒的性子,这会儿带着金面具就更加看不出情绪。

他默默地盯着那黑脸汉子看了一会儿,开口用不大但足以让对方听清的声音说:“既然敢夜里偷偷摸过来,想必也不是什么无胆鼠辈,若是还走得了路,就过来到近前说话。”

那黑脸汉子刚刚挣扎着爬起身,听了陆卿的话,略微犹豫了一下,慢慢一步一步挪了过来,站在距离他们一人多远的地方,就不再上前了。

陆卿也不在意,翻了翻手上的账册,发现上面的记录工工整整,条理分明,一笔笔记录的似乎都是清水县的赋税进账。

他大略翻了翻,转手递给一旁的祝余,顺便从自己查看过的账册当中择了一本,翻开一页,也一并递了过去。

祝余一手端着一本,左右对比很快发现,这两本账册在翻开的这一页上,记录的是同一段时间清水县的税收款项。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陆卿竟然过目不忘,这大半日的功夫,看了那么多卷宗和账册,竟然翻一翻这黑脸汉子偷偷塞进来的账目,立刻就找到了和衙门公账匹配的那一部分。

两本账册拿在手里,哪怕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是从上面的进账记录,祝余也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差异。

这条理分明,又清晰明白的账本,与先前主簿交给他的税簿账册根本对不上。

这里面差得还不是一星半点儿。

在陆卿翻阅账册的时候,黑脸汉子一直在努力想要透过陆卿的眼睛来推测他的态度和意图,只可惜那面具设计得实在精巧,高高隆起的眉弓位置正好投下一道暗影,把陆卿那一双本就如幽潭一般的黑眸遮住,叫人无从探究面具后面的人是一种什么情绪。

祝余在陆卿背后倒是瞧得清清楚楚,那黑脸汉子脚上的麻履,已经十分破旧,感觉已经穿了不知多久了。

她还记得之前在堂前,那主簿身穿官服,脚底下的靴子簇新簇新的,还有丝线绣出来的暗纹,在一个县衙的九品小吏身上,可以说是十分考究了。

县丞的打扮也是差不多的模样。

虽然还不知道这黑脸汉子究竟是个什么身份,但白日里既然能够和衙门中其他人一起站在堂下候着,说明也是这清水县衙当中的一个小吏。

同是衙门中的小吏,他与主簿之间的差距还是令人玩味的。

陆卿把账册放在桌上,重新看向那黑脸汉子:“你是何人,在县衙中任何官职?”

黑脸汉子这会儿倒也从之前的惊魂未定中镇定下来,开口答道:“我叫沈祥,在清水县衙门里头做税课使。”

税课使是县衙里头负责记录税务征收情况的属官,没有品级,难怪白日里在堂前,他只能站在人群当中,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沈税使深夜摸进这后院里头,就为了将这本账册交予本官?”陆卿问,“你想要让本官知道,清水县有明暗两本账的事?

既然你是负责赋税的税课使,手里又有这么清楚的一本账,为何白天的时候不当众交给我,非要夜里这般鬼鬼祟祟?”

“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御史……”沈祥梗着脖子,经过了被抓住之后的短暂惊慌,这会儿已经彻底镇定下来,看起来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李大人他们那一伙,在清水县把持了这么久,这清水县离京城就这么近,若不是有人庇护,他又怎么可能太太平平的在这里作威作福!

我虽有心为清水县百姓请命,但也有家中老小需要顾及,若是当众出头,万一你与他们沆瀣一气,我必没有好下场。

所以本来想着今夜趁着值夜,悄悄摸过来,把账册塞进去我便赶快离开,神不知鬼不觉。

之后你若理会,那便是老天有眼,若你也将这置之不理,那便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大不了我带着家眷,尽快找个可以投奔的亲戚,到别处去谋生便是了!

不过现在既然已经被你们给抓了个正着,我也没有什么不能认的了!”

“除了你之外,衙门里可还有别人知道这本账目?”陆卿问。

“没有。”沈祥摇了摇头,揣测着陆卿这么问的意图。

陆卿点点头,把沈祥的那本账册单独放在案头一边:“你可知这一带的农户,舍弃自己的农田,去南边种植花草,此事与这阴阳账目是否也有关联?”

沈祥眼睛一亮,陆卿的询问让他看到了希望,忙不迭收敛起方才的态度,点点头:“正是如此!

耕田种粮本就有朝廷征收的赋税,到了清水县这里,又额外增加了很多别处没有的。

用牛耕田的要收牛耕税,种稻的要收水田税,林林总总,百姓苦不堪言。

可是那些税钱进了衙门,就好像泥牛入海一样,再没了影子,年年清水县上缴朝廷的赋税都远远不足,偏偏州府从来无人过问。

本来这一带的百姓就都已经被层层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恰好前两年,有人去南边种花草,然后有人收走去做染料,种花种草没有赋税,这两年自然越来越多的人跑去那边,赚钱糊口。”

沈祥说起清水县一带的现状,不禁忧从中来,重重叹了一口气。

感谢素食小猪x2的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