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真戒了?”

“嘿,本来就没真的抽上过。”

“没抽上,就别学了,对身体不好,我是被和工作绑起来了,想戒却戒不掉。”

“嗯。”

“要是以后心里烦了,闷了,就换个方式解压。”

“我现在觉得学习挺解压的。”

“注意劳逸结合。”

“我晓得,我也在注意锻炼身体,练身手了。”

“那改天和爸过几招?”

“改天不行,得改年。”

“非得等爸老了才敢动手是么?”

“这个可不是得等老了那么简单的事。”

“总不至于得等我死了吧?”

爸,您得死了再挺起来。

可这话,谭文彬是不敢对自己亲爹说的。

“哪能啊,儿子怎么都不敢和爹你动手的。”

“小远又拿奖了对吧?”

“嗯,省奥数竞赛一等奖。爸,连你都知道了?”

“能不知道么,你们中学特意租了几辆车,上头顶着个大喇叭,满镇开满镇通报。”

“爸,小远过阵子要去山城玩。”

“他是不用上学了对吧?”

“他上不上学其实都一样,平日里拿起笔不是为了写作业,而是给我出题。”

“呵呵,那你真算是捡了个皮夹子。”

谭云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天在镇上,接到录像厅举报电话,他下车后,目光看向远处少年的画面。

以及后来,少年主动来到派出所,推开自己办公室门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想,要是自己再严肃刻板点,那今天自己的儿子,就没这个运气了。

“我也想跟着小远去山城玩。”

“山城挺好玩的,那里火锅好吃,和我们家平日里你妈用‘山城火锅’做的火锅完全不是一个东西,你去了后可以尝尝。”

南通人冬天也吃火锅,这里商店很流行卖各种牌子的“山城火锅”底料,很多本地人就想当然地认为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山城火锅,而真正的山城人见到这个,只会满脸问号。

“咦,爸,怎么听起来,你同意我去?”

“你不是自己说想去的么?”

“你就不怕影响我学习?”

“儿子,其实,只要你不去做违法乱纪的事,人生的容错率还是很高的。

有些眼前看起来很了不得的事,以后回过头再看,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爸,你今天很不一样,搁以前,你现在就该骂我不懂事了。”

“你以前确实不懂事,只能说,懂事的孩子普遍学习都不会差,但懂事,并不只是为了学习好。

我和你妈都有单位,以后也用不着靠你养老,你没什么负担的,想去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不会影响学习的,我会把书和作业带着去,我感觉自己现在坐教室学习,远没有跟在小远身边学习的效率高。”

“自己拿捏好分寸就行。”

“我会考上海河大学的,去找小远。爸,你知道么,明天那边学校的人就会到我们中学来,小远要被提前录取了。”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爸,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幻想我儿子被提前录取时的心情。”

“啥心情?”

“高兴得忘记说话了。”

“哈哈哈哈哈哈。”谭文彬用胳膊撞了一下自家老子,“那多没劲,还是高考后等录取通知书更有期待感。”

“我和你妈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爸,跟你说个事儿,我觉得我们班班长看上我了。”

“建议姑娘她妈带她去市里医院看看眼睛。”

“爸,有你这么说你儿子的么,你儿子我也不差啊。”

“周云云是吧?”

“啊,你都知道人家名字?”

“托你的福,经常去你们班主任办公室,她经常来送作业和卷子。”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有跟自家老子聊这个的么?想聊,去跟你妈聊去。”

“那不行,我妈肯定骂我不把心思用在学习上,肯定不乐意听我聊这个。”

谭云龙目光落在阳台门后头的,父子俩走上阳台后,厨房里的动静就停了,然后就是悉悉索索低头埋腰挪步的小动静。

老警察了,自然知道自己妻子正隔着阳台门竖着耳朵认真听着。

儿子,你妈不是不乐意听你聊这个,她老爱听了。

“那你觉得人家怎么样嘛?”

“挺好的,长得挺好看的,以前觉得性格泼辣了点,但性格泼辣的女孩忽然温柔一下,还真有些扛不住,嘿嘿。”

谭文彬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

“已经处对象了?”

谭文彬摇摇头,脸上笑容逐渐敛去:

“没这个心思,总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还在上学,又没工作,也不晓得未来会去哪里,会干什么,而且还是高三这么紧要的时候,真处对象了,不是耽搁人家嘛。

爸,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怂?”

“挺正常的,说明我儿子成熟了,知道什么叫责任。”谭云龙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自己有了明确的未来后,才能给予人家姑娘未来。”

“爸,我去做题了。”

“去吧。”

谭文彬离开阳台,走回自己房间。

谭云龙则又默默点起一根烟。

做孩子的,渴求自己早日长大;做父母的,也盼望孩子能早日成人。

可真等这一天到来时,双方都会感到一阵无所适从。

妻子从沙发后站起身,走了过来,没好气地看着他。

“怎么了?”谭云龙被妻子看得有些不自在。

“自己有了明确的未来后,才能给予人家姑娘未来。我记忆模糊了,你帮我提提醒,是哪个当初上学时就翻我家院墙找我,差点没被我爸打断腿的?”

谭云龙用力吸了一口嘴里的烟,烟头一下子亮了许多,对着远处吐出烟圈后,笑道:

“你怎么不想想,你那时候住校,是谁告诉我你晚上回家的?”

……

省奥数竞赛的获奖横幅已经挂起来了,但之前市竞赛的横幅也依旧没收起。

同时,似乎是为了工整,省奥数竞赛横幅也做了和先前一样的改动,“一等奖”涂抹成第一名,这涂抹的痕迹,不仅毫不遮掩,还生怕别人看不清楚。

让吴校长更感欣慰的是,不仅李追远获奖了,这次还有两位同学获得了三等奖。

这就是头马的带头作用。

李追远刚来到教室,就被孙晴带着去了校长办公室。

几名本校领导都在办公室外抽着烟,见小远来了,大家纷纷掐掉烟头,走进办公室。

海河大学招生的人还没到,但这并不妨碍大家提前为小远规划。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拿出了看家本领,为李追远拟定“讨价还价”的价目表。

李追远这个当事人,反而坐在沙发上,似乎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吴新涵端着茶杯走过来,把茶放在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看着吴新涵,说道:“辛苦校长爷爷们了。”

“嗐。”吴新涵摆摆手,指了指那头还在继续列名目的那帮人,“辛苦个啥,他们那是乐在其中。”

没吃过猪肉总是见过猪跑的,大家都是教育圈的人精,自然清楚一些规则和运作。

对于普通学生来说,高考就是填好志愿考完等结果,被成功录取了就是喜极而泣。

可对于某些特定人群而言,上大学就是待价而沽,得看对方诚意。

以本省教育水平而言,能拿到省奥数竞赛第一名的,年底去全国比赛场上拿个奖项名次那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

再者,此时和奥数热一同起来的,还有天才神童热。

总之,多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不好好宰你一笔,都感觉对不起自己。

吴新涵笑眯眯地问道:“小远啊,虽然你已经做了决定了,但爷爷还是得多嘴问一句,真的不考虑其它大学了?”

“嗯,不考虑了。”

吴新涵点点头,然后指着那边正在商讨的众人喊道:“宰,给我狠狠地宰!”

这时,闫老师带着一位年轻戴着眼镜的男子走进了办公室。

李追远注意到这个年轻人,主要是对方眼镜下的眼神里,像是跳动着某种兴奋的小火苗。

闫老师走过来,笑着介绍道:“小远,有人来找你沟通采访一下奥数竞赛的事,你和他聊聊,虽然是在金陵师范学院任职,却也是咱们南通人。”

“好。”

李追远站起身,看向对方,对方青涩中,带着些许腼腆,但深层底下的兴奋,却因距离拉近后,更加清晰。

“老师好,我叫李追远,老师您怎么称呼?”

“葛军。”

来人坐了下来,拿出卷子和题目,和李追远商讨起来。

很快,李追远就明白了对方的立场,他站的是出题人角度。

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但大概率以后也会成为自己做卷子时所“看见”的,数字符号后面发出阴惨惨笑容的人之一。

人性之中,是存在一种残忍的恶的,要不然古罗马角斗场和地下拳场就不会风靡。

而对于出题者而言,看着考生在自己设计的笼中哀嚎挣扎怒骂,是能带来一种类似“施暴者”的快感。

很巧合的是,在其他人做竞赛题时,往往是“被害者”视角,但李追远因为帮谭文彬出题的缘故,现在更能和“施暴者”共情。

总之,在海河大学的人到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俩人聊得很愉快也很尽兴。

李追远用的是类似当初对黑猫提议的那种复仇方式。

这使得这位老师大受启发,引以为知己。

交流完后,在得知海河大学的人马上会来时,更是高兴得很,说以后既然李同学在金陵上大学,那自己肯定要多多过来交流。

原本就已经蓄燃的火,被男孩又添了几把柴火。

李追远觉得,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这团火终究会势大,成为焚烧几代学子的恐怖炼狱。

门卫室来报,海河大学的车到校门口了。

老师留下名片,又和李追远紧紧握手后,葛军这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当他主动关上校长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起,一扇新的地狱之门,已在他心底缓缓开启。

吴新涵举起手:“各就各位。”

办公室里的校领导们,各自找位置坐好,翘腿的翘腿,喝茶的喝茶,清嗓子的清嗓子。

至于,其它学校的联系方式名片以及招生简章与海报,则被刻意摆在了较显眼的位置。

门再度被打开。

领头进来的,是罗廷锐。

他的气场一开,当即压住了整个办公室。

刚还摩拳擦掌的诸位领导们,一个个地全部弹射起飞失败。

就连吴校长,也只能战术性拿起茶杯喝水。

教育圈到底还属于象牙塔的范畴,而罗廷锐虽然工作关系还在学校,可实际上已经不属于这个圈子了。

能指挥调动规划万人工程的人,放古代,那也是将军级别。

罗廷锐分发了自己的名片,还主动做了自我介绍,最后,还亲切地和李追远做了交谈。

他记得这孩子,但他当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孩子会有这么强的学习天赋。

菜市场的环境没有出现,大家都变得很斯文客气。

但本校领导们,还是将商议好的条件列表给出来。

罗廷锐拿起来扫了一下,就放下了,直接道:

“好,我代表我校同意。”

刹那间,以吴校长为代表的办公室一众领导们心底集体咯噔一声:不好,要少了!

随即,大家都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李追远,纷纷露出愧疚歉意的神情,总觉得对不起孩子。

吴新涵悲痛地吃下去一大口茶叶,心里比嘴里更苦涩:这是吃了没经验的亏啊!

虽然程序还没走,但罗廷锐还是主动对李追远伸出手:“李追远同学,欢迎加入海河大学。”

李追远站起身,和他握手。

这件事,调子,就算这么定下了,也是从即刻起,李追远和薛亮亮,已经算是成为了校友。

“亮亮跟我说,你也想去山城?”

“嗯。”

“那就一起去吧,也算是提前积累未来的工作经验了,先走实践,理论往往会更好学。”

“谢谢院长。”

“叫老师吧。”

“好的,罗老师。”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里的领导们心里好受了许多,都是人精了,自然能从罗廷锐的名片以及自我介绍中,知道对方在学校,不,是在行业内位于个什么地位。

大一大二能跟着老师进实验室参与研究,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优秀了,而小远这里是还没入学呢,就能跟导师出去做项目。

以大陆的人口基数以及国家对教育的推行和普及力度,注定不会缺人才,甚至都不会缺天才,可再厉害的天才,要是没有平台支撑,未来发展往往会不如次一级的人才。

罗廷锐走了,李追远也回到了教室。

正是课间,谭文彬正在给周云云讲题,而女班长,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李追远停下脚步,没继续往教室里走,而是靠着过道围栏,看着下面风景。

他看见花圃里,正在栽种银杏树。

“喜欢么?”班主任孙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喜欢。”

已经有人进教室喊“老班”来了。

谭文彬面露迟疑。

周云云则催促道:“还没讲完呢,继续讲。”

在这方面,女孩比男孩要大方得多。

谭文彬笑着点点头,继续讲了起来,这题,他也是听小远讲过的。

孙晴则和李追远并排站着:“吴校长听很多考场里的人说,你喜欢交完卷后去看银杏树,就栽来了。”

“不过,我以后可能很少能看到了。”

男孩原本就不打算以后天天来学校了,何况今天又接受了罗廷锐提前实习的邀请。

孙晴笑道:“也可以是给我们看的呀?”

李追远看向孙晴。

孙晴继续道:“我们很多时候所努力所高兴的,并不是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财富,而是给自己,增添一笔值得回味的美好回忆。”

不愧是语文老师。

孙晴伸手摸了摸李追远的头。

走进教室时,看见坐第一排的周云云和谭文彬正坐在一起,两个人头靠得很近,正在讲题。

周云云抬头,对班主任笑了笑。

谭文彬也看向孙晴,敬了个礼。

孙晴没说什么,自己走到讲台上,整理起下一堂课要讲的卷子。

收拾收拾着,年轻班主任嘴角也轻轻勾起弧度。

再抬起头,看向整个教室。

因为她的到来,班级里不再吵闹,但做作业的在做作业,吃零食的在吃零食,还有不少学生一边笑着讲着话一边眼角余光注意着班主任的眼睛。

孙晴心里不禁感慨:可能现在这些孩子们还不知道,这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黑板墙壁,未来也会成为他们内心深处珍藏的回忆。

其色泽就如同……

孙晴将卷子展开,里面夹着一片自己先前经过花圃时,随手捡起来的泛黄银杏叶。

……

“所以,亮亮哥,你这阵子都在南通?”

“嗯。”

“在江边么?”

“我在靠江边的一个小宾馆里开了个房间,晚上去江边散步,白天回去睡觉。”

谭文彬好奇地侧过头,加入李追远和薛亮亮的对话,好奇地问道:“看来,大学生活真的和我们老师说的一样,考上大学就轻松了。”

薛亮亮说道:“其实,大学除了少数混得好的以及少数纯在混的,大部分中间档的,事情还是挺多的,不轻松。”

李追远问道:“亮亮哥你在江边待了这么多天,是一直没见到她么?”

薛亮亮继续对谭文彬说道:“所以,早点做规划才行,最好提前确定自己的职业发展路线。”

李追远:“还是说,天天见?”

薛亮亮:“听说你也要报海河大学,加油,考上后我学校里的那些店铺和工作室,可以由你来帮我管一下。”

李追远:“看来亮亮哥你是真的很想上地方志。”

“够了,小远!我这也是为了你的家乡安定,我很不容易。”

李追远没再继续问下去,转而看向电视,电视里正播放着南通新闻。

这下,轮到薛亮亮不淡定了,伸手抓住李追远的肩膀轻轻摇了摇:“你回个‘嗯’呀?”

其实,真实情况是,要是那晚亮亮哥晚点和谈,那秦叔可能都要打穿整个白家镇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亮亮哥有个白家女婿身份在,以后天南地北搞水利,也能和那个层面说得上话。

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儿,大不了女婿上门。

彬彬哥这块牌面已经镇不住大的了,还好,自己还能有亮亮哥可以抱。

李追远真心觉得,太爷可能在捞尸业务上不专业,但给自己提供方向,都是极好的。

“咦?”

润生发出了一声疑惑,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薛亮亮。

电视里正播放着救人的画面,一个女人轻生去跳江,被见义勇为好青年救下了。

而且救人后,记者上去问对方姓名单位,青年做好事不留名,直接走了,留给摄像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背影。

薛亮亮皱眉道:“你们南通电视台是真的没新闻可拍了么,她压根就没想自杀。”

谭文彬好奇道:“怎么说?”

“她就站在江边上,水才没过脚踝,我上去问了,她不敢死,说不会那么傻,为了那个人不值得。”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下水了。”

“啊?”

“她就被我吓到了,失足滑倒,差点被江水卷走,我只能回头出来,把她再抱回岸上。”

“那她怎么说你救了她……”

“她不好意思说明真相吧。”

润生:“你也不怕你家那口子误会。”

薛亮亮:“……”

李追远没说薛亮亮的事,是薛亮亮来了后自己打开话匣子说的。

接下来,谭文彬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也想跟着一起去山城。

随即,怕李追远误会,他还指了指自己特意从家里带来的行李箱,说自己会把书本和题目随身携带,不耽搁学习。

薛亮亮直接同意了,带一个是带,带俩也是一样。

因此,润生和谭文彬都会一起去山城。

“小远,你来一下。”

“好的,柳奶奶。”

李追远走向柳玉梅。

柳玉梅正喝着茶,屋内,阿璃正在洗澡。

“要去山城了是么,什么时候去?”

“过两天。”

“要去多久?”

“不会多久,我会很快回来。”

“没事,尽情玩吧,不用着急。”柳玉梅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到了山城,打这上面电话。”

“奶奶,您这是……”

“巧了,有个老朋友走了,我正好带阿璃也要去山城看看,这些年,老朋友走得挺多的。”

“您要和我们一起么?”

“那可不行。”柳玉梅摇摇头,“你们是坐火车去是么?”

“嗯,对。”

“奶奶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受不得那个罪,再说了,阿璃去人挤人的地方也不好,你们去吧,到了那儿再打电话来见奶奶和阿璃。”

“好的,奶奶。”

李追远离开后,柳玉梅就走进了屋。

屋里浴桶内,阿璃坐在里面,柳玉梅露出慈祥的笑容。

“来来来,让奶奶给你找找,哪几个山城的老东西最近是走了的。”

柳玉梅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里头装的都是讣告。

她把山城发来的收拾到一起,从中选了个月余前刚去阎王爷那儿报道的。

对着信封弹了弹,柳玉梅笑道:

“行了,就给你这个面子。”

虽然已经走了一个月,但还是能吊丧的,习俗这种东西,本就适应着其针对人群的生产生活方式。

对于老江湖而言,一趟船动辄月余甚至半年,哪家死了人,哪可能急哄哄地跑去见最后一面,五七都难赶。

一般来说,按老规矩,人死一年,这唁烛都不能熄,保不齐哪家人就来上门吊唁了。

搁以前,这些讣告,柳玉梅只是收了丢那儿,就算不是为了给阿璃看病要留在这里,她也懒得去的。

收下这讣告已算是给了对方面子,能回个电报带个口信都属恩德,无他,辈分资格摆在这儿。

阿璃洗好澡了。

“来,奶奶来给咱阿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梳妆后,打开门,阿璃走了出去,李追远起身,离开伙伴,和阿璃去了楼上房间画画。

刘姨抱着一个箱子进了东屋,打开后,里面是一件件阿璃的新衣服。

荒年饿不死手艺人,甭管外头年轻人怎么追求头发烫染、西式风格,亦或者是年轻男女孩都留个长刘海遮住眼。

在老一辈人眼里,就跟孩子年轻不懂事在玩闹一样,那些有传承的裁缝铺,照样日子过得很好,不愁生意,毕竟,普通人也买不起他们的手艺。

“还是搁以前方便,这家里上下换季衣裳,都有家里自己铺子来制作,这用习惯了的针头确实好,提点几句也就知道意思了,哪用得着现在,每次都得我亲自画图样做设计。”

刘姨笑道:“这也不正是您的乐趣么?”

“呵呵。”

“再说了,您要是想养,现在又不是养不起。”

柳玉梅扭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一排排的牌位,叹气道:

“不是养不养得起的问题,而是没这么多人可以穿了。”

“我口拙了。”

“不打紧,把衣服理一下,再查一查针线,看看是否还需要改一改。”

“那这一件……好像不是阿璃的?”

刘姨从里面抽出一套展开,这件衣服上头绣着飞鱼,整体色彩偏暗彩,但格调上又很稳重。

“这是给小远的。”

“那可真是好福气,能让您来给他定衣服,看得出来,您还真花心思大改过。”

“好歹是我预定的柳家未来记名弟子,给套衣服而已,算不得什么。”

“您啊,就是口是心非。”

“我真没其它心思,招上门女婿怎么着也不能招过江龙,咱家里虽然败落了,但烂船还有三斤钉呢,可不能白白改了姓。”

“恕我再口拙一次,您别恼,这件事,您说得可不算,得看阿璃的意思,这俩孩子,可不就青梅竹马么。”

“要真是青梅竹马以后就能在一起,我就不会嫁给阿璃爷爷了。”

说着,柳玉梅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位青梅竹马。

那位对自己一直念念不忘,更是在自己这位柳家大小姐的生日宴上送了一笔重礼,有着提亲的意思。

然后当晚,就被阿璃的爷爷套黑袋绑了,丢进窑子粪池子里头。

这事儿,还是婚后,老东西喝醉酒了才说漏嘴的。

老东西很霸气地说,既然那家伙想屁吃,那就让他吃个够。

那时的自己呢,好像不仅没对青梅竹马的那种遭遇而生气,反而在旁边“咯咯咯”地笑着。

柳玉梅摆摆手:“衣服给那小子送去,让他试穿一下。”

“好嘞。”

刘姨看出来柳玉梅情绪忽然低落下去,带着衣服出了屋,将门关上。

柳玉梅缓步走到牌坊前,拿起那块属于自己男人的新牌位。

“老东西啊老东西,你当年不该对我那么好的,害得老娘我,一辈子困在回忆里出不去。”

……

明日,就是要出门的日子了。

午饭后,李三江将李追远喊进了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蓝布包,打开,里面放着崭新的票子。

“这俗话说得好,穷家富路,这出远门啊,钱得带足了。”

“太爷,亮亮哥说他全包了,他有钱。”

“那能一样么,用别人的钱那就得看别人的眼色。”

“我这里还有钱呢。”

《追远密卷》在学校里卖得很好,而且在他省赛成绩出来后,市里其它学校也来采购了。

“你的钱是你的钱,也不一样。”

“谢谢太爷。”李追远把钱收下了。

“出去后注意安全,一切小心,世道是太平了,可路道上可不见得。”

“嗯,润生哥和彬彬哥和我一起的呢,不怕的。”

“润生倒是可以,壮壮就算了吧,除非他把他爸配枪偷来。”

“太爷……”

“哈哈,开个玩笑,哪能干这事儿呢,待会儿你爷奶也来一起吃晚饭。”

“嗯,我晓得。”

离开太爷房间后,李追远就把太爷给的钱,交给了谭文彬,连同习题集的分成,也都放在彬彬那里。

他不习惯自己带钱,有人帮忙打理他觉得很好。

谭文彬几次叹气:“小远哥,那就不怕我拿着钱跑路?”

二楼露台上,翠翠正在和阿璃下五子棋。

现在,一些关于较为亲近的人,阿璃已经能接受了,至少距离近时,她能够克制。

翠翠招手喊道:“远侯哥哥,阿璃姐姐下棋太厉害了,我下不过她。”

“那是当然,我也下不过阿璃。”

李追远走进自己房间,阿璃起身,也跟着进来。

要离家一段日子,李追远就把原本挂在墙上的画作,全都卷了起来。

他在做这些事情时,旁边的阿璃一直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等李追远把画卷全部收拾好后,说了声:

“走,放你的收藏箱里去。”

女孩的眼睛当即亮了起来。

来到东屋,阿璃的收藏箱已经开启第三个了,第一箱全是健力宝。

刚将东西摆好,外头就传来李三江的喊声:“小远侯,来拍照了。”

“来了。”

走出东屋,看见镇上照相馆的师傅被请家里来了,是太爷去请的,而李维汉和崔桂英,也换了体面的新衣服,显然早就被通知要拍照。

现在,照相师傅正在给他们拍单独的照片,要求很多,老人们也没丝毫不耐烦,跟着师傅的指示不停调整自己的姿势。

老人对这种照片很看重,保不齐就会用在自己遗像上。

而且,临死前照的相往往太难看,都希望自己在康健时,拍出点神采。

刘姨提醒道:“小远,去把你柳奶奶送你的那套衣服换上,咱们也拍一个。”

“好。”

李追远没有拒绝,重新跑回屋,将那套衣服穿上,衣服款式和阿璃常穿的很像,料子很细腻舒服。

唯一的缺点就是,穿起来比较麻烦,需要系扣的地方比较多。

等自己穿好下来,发现大家已经在等着自己了。

拍照的主角是李追远,先是他和李三江一起拍,再是和李维汉与崔桂英一起拍,然后李三江再进来,三个老人一个孩子拍了一张。

下一阶段,就是年轻人们的了。

李追远和阿璃靠在一起,润生、谭文彬以及薛亮亮则稍微和阿璃保持点距离,又加入了镜头。

翠翠在旁边开心地看着热闹。

李追远向她招手喊道:“翠翠,一起来拍。”

翠翠更开心了,虽然羞涩,却是半点没有推拒,马上靠了过来。

一张属于年轻人的大合影,就这般出炉。

柳玉梅也换了一身衣裳走出来,说了声:“来,给咱也拍一张。”

她坐在平时喝茶的椅子上,刘姨站她身后,阿璃站她身前左侧。

拍照师傅对李追远说道:“那里还空了一个位,快去呀。”

在他看来,柳玉梅和女孩身上的穿搭,和男孩身上的是一样的。

李追远有些迟疑,这毕竟是人家拍全家福,自己冒然加入不好。

柳玉梅对他点点头,示意过来。

李追远这才走过来,他和阿璃一左一右站在柳玉梅身前,柳玉梅双手各自搭在男孩女孩肩上。

她姿态端庄,神情雍容,眼眸里,更是流露出一种没有丝毫做作的淡淡倨傲。

拍照师傅的手都在颤抖,按下快门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心里暗叫奇怪,自己给镇领导们拍照,都没这么紧张。

拍完了,李追远准备牵着阿璃的手离开。

可阿璃虽然依旧牵着自己的手,却没有动。

柳玉梅瞧出自己孙女的意思,笑道:“来,你们俩拍一张。”

她和刘姨避开。

拍照师傅做着指挥:“来,贴近点,再贴近点,头再靠近一点,哎,对对对,很好很好,俩孩子长得真漂亮,活这么久,除了在年画上第一次见到真的金童玉女了,呵呵。”

李追远和阿璃靠着站在一起。

“准备好,要拍了,三,二,一!”

“咔嚓!”

快门被按下的瞬间,

女孩的头一侧,靠在了男孩肩上。

(本章完)

第59章

“小远哥,润生,我们的座在这儿,哟,还是软卧呢,亮哥大气!”

薛亮亮对谭文彬笑道:“又不是春运,软卧票没那么难搞。”

这一间四张上下铺,正好被四人包圆。

火车出站后,李追远爬上上铺,对面上铺是薛亮亮,润生和谭文彬在下铺。

这会儿,谭文彬已经把习题本拿出来放在小桌板上开始做题了。

“喂,一上车就做功课啊。”薛亮亮调侃道,“这么用功,考我们海河屈才了,报京里那俩大学吧。”

谭文彬很坦诚地说道:“我基础差,浪费了太多时间,能考上海河就该烧高香了。”

“要香么?”润生把一根香递了过来。

薛亮亮提醒道:“润生,要抽烟去车厢连接处那里抽。”

“好,知道了。”

润生将香收进铁盒里,这是刘姨为他特制的香,外面还包了一层纸皮,很短却很粗。

他起身推门出去,来到车厢连接处,那里有俩人站在那儿正抽着烟,润生也凑了过去,拿出一个火折子,扭开帽,吹了吹。

火折子也是刘姨做的,毕竟短粗香用火柴点很麻烦。

点好香后,润生吸了一口,吐出烟圈,浓郁的香味开始弥漫,大部分都被车门空隙那儿带走。

旁边俩人见状,都很是好奇。

“哥,他抽的啥?”

“这你就不懂了吧,电影里放过的,雪茄。”

抽完一根香,润生往回走,途中看见过道小座上坐着一个穿黑衣的白发老太婆,老太婆身前还有个穿红衣的女孩。

“奶奶,我饿。”

老太婆叹了口气,手背抹泪。

润生摸了摸口袋,掏出几颗糖,递给了小女孩。

“谢谢大哥哥。”小女孩开心地笑了。

回到软卧间,润生躺床上,睡了一觉。

一觉醒来,肚子饿了,问了问其他人,都说饿了,他就把从家里带来的吃食拿出来。

有干粮有咸腊肉,还有一瓶酒。

酒是李三江放的,说坐火车看着窗外喝点小酒,挺有意境。

但四个年轻人没一个人喝。

饭后,谭文彬就一直在做作业,没停过。

李追远和薛亮亮则看着车窗外不断逝去的景色聊着天,大部分时候是李追远在听,薛亮亮在讲,像是开起了大学宿舍的夜间茶话会。

从农村房屋架构,到各地生活水平,乃至产业发展规划,薛亮亮主要学的是水利和建筑,但其它行业他也知道些,虽然谈不上多精通。

不过,在当下这个信息获取渠道极为不便的时代,能知道这么多东西,也是很难得的本事了。

天渐渐黑了,外面的景色也看不见,也就只有列车员每隔一段时间来报站时才能知道具体到了哪里。

薛亮亮下了床铺,说他去买盒饭。

途中遇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老太婆,身边站着一个红衣的小女孩。

“奶奶,我好饿。”

薛亮亮经过她们,去了车厢餐厅,买了十份带荤的盒饭,提着一个大袋子走了回来,经过那小女孩身边时,拿出一份递给她。

“谢谢哥哥。”

薛亮亮笑了笑,走回软卧间,将盒饭分给大家。

他和小远一人一份,谭文彬吃三份,润生吃四份。

李追远觉得,这白塑料盒装的饭菜居然有种意外的香,尤其是这面筋烧肉,真好吃。

谭文彬三份吃下去后,解开了裤带,把肚皮敞开,他吃撑了,所以继续拿出习题集,打算靠做题来消化。

润生吃了四份还是意犹未尽,不过家里带来的干粮和咸酱还有,他还能找补找补。

饭后茶话会又开始了,白天是现实主义加未来发展报告,晚上就是历史演绎。

这个话题李追远能参与了,不过他还是主要听薛亮亮说,只有薛亮亮问“那个谁来着”“打的那个地儿叫啥来着”,李追远才会给出准确的答案。

这接话捧得,薛亮亮也是大觉过瘾。

一直到后半夜,大家才都睡去。

早上起来,润生去接了水好给大家洗漱,谭文彬先洗漱好了,恰好火车停站,他就下去给大家买早餐。

途中遇到一个奶奶带着孙女,孙女对奶奶喊饿,奶奶悲伤抹泪。

回来时,谭文彬就给她们送了几个馒头包子,还送了一袋豆浆。

豆浆是用袋子装的,提回来后,谭文彬撕开个口子,给大家往杯子里倒。

吃过早餐后,薛亮亮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些设计图纸,李追远瞧见了,干脆离开自己铺位去了薛亮亮那个铺,俩人挨在一起,一起看。

让薛亮亮感到诧异的是,小远居然看得懂上面的标注与数据,他也就顺势跟男孩讲了一些专业上的事。

临近午饭点,有列车员在火车上帮忙叫卖烤红薯,李追远走到火车过道里,去买了一袋。

不是列车员在卖,她只是帮忙叫喊两声,然后站台上卖的人过来收钱给东西。

提着袋子往回走时,李追远经过一个老太婆身边,老太婆坐在那里,神情木讷。

在她脚下,摆着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坛状物体,像是个骨灰坛。

李追远没做停留,回了软卧间。

润生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心痛:“咋能卖这么贵。”

吃的时候,润生连红薯皮内侧都仔细舔了舔,生怕有丁点浪费。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火车再次进站一个叫密水的小县城,然后广播和喇叭开始通报,说前方有道路塌方,火车暂时走不了了。

大家可以继续在车上等,也可以折算路途退票,就在这里下车。

在询问列车员确定塌方路段具体位置后,薛亮亮就判断恢复通车怕是得一两天的时间,所以就领着大家下车。

出了火车站,先找了个馆子吃了饭,中午吃的烤红薯消化得太快,大家这会儿又都饿了。

小饭店的外墙上贴着宣传标语:“打死车匪路霸,无罪有奖!”

吃饭时,旁边一个单独坐着吃的人听到了润生的口音,笑着起身用南通话询问,居然遇到个老乡。

这人姓朱,叫朱阳,是个开货车的司机,在得知四人是从火车站里出来的,目的地是山城时,很热心地邀请他们坐自己车一起去山城。

到底是操着家乡的口音,而且确实开的是货车,上头装的是钢缆,最重要的是,他说得也很直白:

不收车钱,就当大家一起搭伙做个伴,省得路上不太平。

吃完饭后,薛亮亮帮朱阳一起买了单,又去小卖部买了些饮料和两包烟,递给了他。

随即,大家伙就都上了车。

车头那儿做了改装,后头有个横板,平时司机可以躺下来休息。

虽然空间依旧很逼仄,但大家伙还是都坐进去了。

谭文彬题目是做不成了,不过他拿出了英语单词本,开始背起单词。

润生很羡慕货车司机这个职业,感慨了一句:“真好,可以一边挣钱一边走南闯北。”

朱阳苦笑两声,回话道:“再走南闯北我也就坐在这小车头里,要不是为了家里老婆孩子,我也不乐得把自己半辈子困在这里头。”

李追远注意到朱阳座位下面摆着好几本厚厚的小说书,是那种油印的盗版,看来平日里他就靠这些打发时间。

另外,李追远还看见了两根钢管和一把刀。

这年头,这些算是长途货车司机的标配。

接近黄昏时,货车驶入山路,结果开着开着,朱阳就觉得不对劲了,把车停下,下了车,然后骂道:

“丧良心的,钉子扎胎了。”

谭文彬疑惑道:“是前面车子掉落的钉子么?”

朱阳冷哼一声,点起一根烟,指了指前头:“往前走走,前面应该就有个修车铺。”

谭文彬脑子是机灵的,没说“运气真好”,而是马上骂道:“这么不要脸么?”

朱阳叹了口气:“这已经算是文斗了。”

随即,他看向润生,说道:“你陪我去压场子吧,咱把气势提一提,把价格压一压。”

润生:“中!”

朱阳带着润生往前走找修车铺了,谭文彬坐车里继续背着单词,李追远和薛亮亮来到了路旁。

下面是个坡,坡下是一条河,因树叶开始枯败,视野却因此变得挺好。

李追远不禁感慨道:“这里风水真好。”

卧龙栖凤,地灵之处,搁古代,是个建村立镇的好场所,只是现代交通方式的发展,这里反倒显得有些偏边角。

薛亮亮职业病犯了,点头道:“确实是个好地方,适合建个小水力发电站。”

果然,前面不远处就有个修车铺,因为很快朱阳与润生就带着一个中年人以及一个年轻的学徒工来了。

起初,李追远以为朱阳是在演戏,因为他对修车师傅很热情。

但渐渐的,李追远发现不是,朱阳是实心实意的,因为对方要价一点都不离谱,反而很亲民。

这个价格,就算钉子真是这修车师傅撒的,他朱阳都得夸一声“撒得好!”。

终于,修补好了,朱阳想给包烟,却被对方推了,只拿说好的那部分钱。

不过修车师傅却淡淡说了一句:“天色晚了,路上车少了,就别再往前开了,前面不安生。”

朱阳好奇问道:“怎么说?”

修车师傅摇摇头:“不好说。”

朱阳鼓起勇气:“我们人多,没事的。”

“他们有喷子。”

朱阳哑火了。

修车师傅指了指下面:“来时见过那条小路没,往里拐,有个村子,去那儿歇一晚,明儿天亮了车多时,再往前开。”

朱阳问道:“那是你住的村子?”

“不是,我住前面。”

“这……”

“唉,信不信随你吧。”

修车师傅带着自己徒弟离开了。

朱阳上了车,在车座底下翻找着自己的“兵器”,可犹豫之后,他还是怂了,脑袋探出车窗,对众人说道:

“保险起见,咱还是倒回去一点歇一晚等天亮吧。”

调头往回开时,谭文彬说道:“我以前倒是听我爸说过这方面的事,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朱阳一边留意着那条小路一边回应道:“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就是刚好遇到了,我这次是接自己活儿,没能搭上车队一起走。”

润生则颇显兴奋,说道:“这就是江湖!”

小路找到了,开下去没多久,就出现一个小村子,也就几十来户的规模,不少都还亮着灯。

朱阳抱歉道:“大家将就歇一下,天亮就出发,明儿也就一脚油门的事到目的地了。”

他没打算进村,也不考虑投宿,只是想要寻个有人烟的地方停个车歇息。

真要停到哪个鸟不拉屎的路边,那才是真的危险。

朱阳车里有干粮,润生蛇皮袋里也有,大家随意吃了些,就准备歇息了。

李追远和薛亮亮睡车里,润生、谭文彬和朱阳和后头钢缆睡一起,拿衣服和塑料膜盖一盖。

本来谭文彬也可以睡车头的,但他说自己是警察的儿子,坚持要去外面把风。

李追远睡了个浅觉,很快就醒了,他打算下去小个便。

打开车门,下了车,山中后半夜那是真的冷,让他下意识地摩挲起自己的胳膊。

因为有过几次晚上出去小便出事儿的经历,李追远现在对陌生环境下的夜里起夜很谨慎小心,他下去后马上就去找了润生。

润生手里拿着一根钢管,睁着眼,没睡。

见状,马上翻身下了车陪着一起。

没敢走多远,也就几步路,润生解开裤带,李追远不用,他是松紧裤。

解决完后,润生还拿出一瓶水,倒给李追远洗手。

“呵呵,灌的溪水。”

“润生哥,你困么?”

“不困,没得事,白天车上睡就是了。”

“那我陪你坐坐吧。”

爬上车厢,二人坐回先前润生待的角落。

谭文彬的呼噜声很响,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独奏,毕竟他相当于保持着高三学习强度的同时还在舟车劳顿,能不累么。

“不对……”

李追远耳朵颤了颤,他没听到朱阳的动静,就算不打呼噜,好歹得有个呼吸吧?

起身,来到朱阳睡的那个角落,掀开塑料膜,发现里面就一件外套,人不见了。

“啊?”润生也懵了,“他不会拉屎去了吧?”

“润生哥,你们先前晚上说过话没?”

“没,我一直以为他就睡在那里,捂着被子和塑料膜。”

“你是什么时候正式放哨的?”

“彬彬睡着后,没人和我说话了,我就自己看着周围。他会不会是在我们刚才小便时下的车?”

“也可能是很早就下车了。”

“他不会进村了吧?觉得睡外头车上太辛苦,所以自己进村找屋住?”

“那他为什么不喊我们?”

“怕给我们出住宿费?”润生说完后自己都摇摇头,“他不至于这样做。”

朱阳这个人虽然相处不久,但人还是可以的,比如把车头让给自己和亮亮哥睡,自己去睡后头。

另外最重要的是,他但凡想要去村里投宿,这住宿钱也不用他来给,亮亮哥表现得一直挺上道的。

又等了好一会儿,依旧没见朱阳回来。

李追远就去把谭文彬和薛亮亮都喊醒,大家全都聚在车厢处,开始商议情况。

这种举动,其实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好在四人都是经历过那种事儿的,没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

“要不,去找找?”薛亮亮提议道。

“不去。”李追远很直接地否决这一提议,“在朱阳回来前,我们两两换班,轮流眯一会儿,先熬到天亮。”

大家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一点点把时间熬过去,终于,天边泛起白色,视线也变得亮了许多。

可大家心底,却愈发沉重,因为朱阳还没回来。

等太阳真的升起,已经是早晨八点时,大家依旧没见到朱阳的身影。

他就算昨晚真的一个人去村里投宿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一个货车司机,怎么可能会远离自己的车?

谭文彬一边吃着干粮一边不解道:“这人,是真的失踪了?还是说,他笃定我们中没人会开货车?”

继续等,到十点钟时,大家终于决定要去做些什么了,不管怎样,都得去找找人。

而首先要去找的地方,无疑就是前方的那座小村子。

“大家留意到没有?”李追远目光扫过其他仨人,“我们从早上到现在,都没见到一个村民从我们车前经过。”

出村去主路的道,就这一条,村后头是山。

货车就停在可以看见村口的路旁。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这座村子里的村民完全是靠山吃山、自给自足,不怎么需要和外界沟通。

可在朱阳失踪的基础上,再叠加这个发现,大家心底都开始有些泛起了嘀咕。

李追远说道:“走吧,我们一起进村去找找。”

薛亮亮:“要留人看车么?”

李追远摇头:“不需要,货和油被偷了就被偷了,真找到朱阳了大不了以后掰扯,反正不是我们的错。

留人看车,到时候留下的人又不见了怎么办?

或者,留下的人左等右等,等不到去的人回来,那得有多焦虑恐惧。”

薛亮亮和谭文彬对视一眼,都点点头,是的,这场景想想都觉得可怕。

四人一起下了车,向村子走去。

李追远觉得,队伍还是挺好带的,至少思路能整合到一起。

这大概,是自己和太爷待久了的缘故,一下子搭配这么多正常队友,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村民的房子也不算简陋,明显有活人住的痕迹,且昨晚车开进来时,是看见村里亮着不少灯光的,可走进去后,却没看见人影活动。

谭文彬:“这村儿里人,都起得这么晚么,大中午的都还在睡懒觉?”

薛亮亮环视四周:“要不,继续往里走看看?”

李追远停下脚步,说道:“不,我们往后退退。”

大家没问为什么,跟着男孩往村口位置后退。

等来到村口第一间民居前面时,李追远才停下脚步:“润生哥,去敲门。”

“好!”

润生走到门口,左手去敲门。

他右手袖口里面,藏着一根钢管。

薛亮亮和谭文彬,则各自在身上藏着一把刀和钢管,大家下车时,是把朱阳的家伙事都带上了的。

当然了,在没遇到危险前,这些东西可不能亮出来,否则真就像是打家劫舍的匪徒。

“砰砰砰!”

敲了许久的门,没人回应。

润生回头喊道:“小远,里面好像没人。”

“再用力敲!”

“好嘞!”

润生开始大力拍门,把门板拍得震响。

里头依旧没人回应,而且,邻居们也没动静。

“润生哥,砸门!”

“好!”

“轰!”

门板被润生一脚踹开。

李追远等人走了进去。

这种行为,确实是不对的,但队伍里,没人指责李追远过分谨慎。

要是实在闹出了误会,大不了赔钱道歉。

和外头还晾晒挂着东西不同,屋子里,灰尘深重,完全一副很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卧室床铺上,还有一大滩粘乎乎的东西。

润生鼻子凑上去闻了闻,笃定道:“小远,这是尸水味儿!”

李追远相信润生的判断,道:“走,我们再开一家门。”

“轰!”

第二家的门也被润生一脚踹开,里面依旧是灰尘密布,餐桌上还摆着碗筷,里面是早就发霉的食物。

隐约可以看出来,最后一顿吃的是面条。

卧室里床上倒是没那种脏东西,但润生在嗅了嗅鼻子后,走到柜子前,伸手打开柜门,里面好几层,都是已变成固态的粘液。

“还是尸水味儿。”

谭文彬和薛亮亮这时已经把自己的武器掏了出来,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谁家正常村子的民居里,都有尸水残留的?

“小远哥,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开盒么?”

“不。”

李追远走出屋,示意众人跟上,然后直接向村外走去。

薛亮亮他们跟了上来,小声问道:“我们这就出去了?”

“嗯。”

“不找朱阳了?”

“出去后,报警。”

“哦,好。”

李追远很干脆地放弃了,他不算继续探索这座村子,因为真没必要在还没准备好时,强行冒这个险。

然而,当四人出村往外走出一段路时,大家都傻眼了。

货车不见了!

谭文彬:“不会朱阳回来了,直接把车开走了吧?我们去找他了,他却不等我们了?”

“不是。”薛亮亮蹲了下来,指了指前方,“不仅车不见了,连车辙印也不见了。”

谭文彬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

薛亮亮站起身,右手晃着刀左手叉着腰:“摊上事了,这次。”

货车上的货或者汽油被偷走了,那很正常,甚至窃贼里有会开车的,没车钥匙自己去用电线发动车子开走,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问题是,谁偷了东西后,还把场地打扫了一遍?这么敬业的么!

李追远走到昨晚自己和润生小便的地方,他记得润生昨晚在这里尿出一个凹槽,现在,这个凹槽也不见了。

“我觉得,可能车没有被偷,车还在原地待着,不在‘原地’的,是我们四个人。”

这话一说出来,余下三人面面相觑。

薛亮亮马上顺着思路问道:“那朱阳岂不是没失踪?”

李追远点点头:“可能,现在朱阳正在找寻失踪了的我们。”

薛亮亮摆手道:“这太荒谬离奇了。”

“亮亮哥,再荒谬,能荒谬得过你的经历?”

“这……”

谭文彬用鞋底在泥土上剐蹭着:“那我们现在到底在哪里?”

“润生哥,罗盘。”

润生马上将罗盘掏出,递给了小远。

李追远端着罗盘,开始观察起四周的风水气象。

结果是……很正常。

他又看了一遍,依旧没能发现什么端倪。

“润生哥,扶我一分钟。”

“明白。”

李追远闭上眼,用罗盘轻盖自己的脸,然后身子一阵摇晃后就靠向润生。

润生接住后,手抓着李追远的手臂,开始心里念数。

李追远走阴了。

周围的环境没有发生变化,只是不见了薛亮亮他们三人。

然后,李追远听到了动静,来自村子。

他转身,向村子方向看去,他看见了不少人影在里头走动,很多人聚集在村口那两家。

有人在怒喊:

“谁砸了我家的门板,到底是谁砸了我家的门板!”

“我家的门板也被砸了,到底是谁干的!”

忽然间,一阵阴风吹过,把李追远冷得一个哆嗦,而村子里的人,也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还在,没有消失,可下一刻,那群人影,却像是无声的默片,集体转向,开始朝村外这条路上走来。

疼痛感袭来,时间到了,润生在叫醒自己。

李追远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说道:“快走!”

车都不见了,也就没有行李,大家全都二话不说跟着男孩奔跑。

跑出了小路,来到主路上,李追远选了个回去的方向,带大家往上走。

三人都意识到情况发生了变化,没人问为什么,都紧紧跟随,家伙事也全都握在手里。

得亏一路都没见到车辆,要不然肯定会被司机误以为是车匪路霸。

“我们再往前跑一段,不要停!”

这话是对谭文彬和薛亮亮说的,李追远扎马步吐纳锻炼出来了耐力,润生身体素质本就好得离谱,而谭文彬和薛亮亮,就比较偏向传统废柴大学生了。

短时间内的爆发可以,可真要长跑,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追远让他们继续坚持,是因为按照过往经验,这种诡异效果的作用,往往会有一个范围,就像郑海洋家那一次一样,出了坝子也就没事了。

这次,应该也只有坚……

李追远停下了脚步,润生也停下了。

薛亮亮和谭文彬弯腰喘着气。

“小远哥,我们出来了么?”

“小远,我们安全了么?”

没等到及时回答,二人就自己抬起头向前看,然后他们看见了先前出来时的,小路。

他们明明朝回去的方向跑了这么久,结果却又跑回来了。

李追远转过身:“我们尝试,往这个方向跑。”

说这话时,男孩也没什么底气,因为似乎已经预知到了结果。

其他人也是一样,大家奔跑时,都比较沉默,所以这次,大家都跑得稍微慢了些,没了那种渴望快速脱离险境的强烈渴求。

最终,他们从另一个方向,又走回到了那个小路口。

“往下!”

既然路上走不了,那就下坡。

下坡很危险,比较陡,大家都是抓着树,一点一点往下挪。

李追远目光死死盯着下方的那条河,可原本在公路上的视野好是因为你在高点眺望,等你真的走进林中时,视野肯定会被遮挡。

等剥开身前枯叶后,李追远发现自己这次是直接回到了小路上。

前方,就是昨晚自己等人停车的空地,再往上头走一段,就是那座小村子。

谭文彬瘫坐在地。

薛亮亮也就多踉跄了两步,最后还是跪坐了下来,他一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边问道:“小远,这是鬼打墙么?”

“差不多吧,应该算是一种瘴,大家休息一下吧。”

四个人,就都坐在了地上。

不一会儿,天都开始变得阴沉了下来,像是要下雨。

没办法,大家只能起来,村子是不敢去的,就找了棵大树避着,防止雨忽然真下来给所有人都淋成落汤鸡。

谭文彬这会儿,居然还能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习题本,还有一支笔。

他背靠树坐下,将本子摊在自己腿上,真就做起了题。

这一幕把大家都逗笑了,连他本人也笑了。

其实,他这会儿做题是假,想要活跃一下低沉的气氛是真。

薛亮亮有些无奈道:“我感觉是我把霉运传给了你们,小远,你每次跟我在一起,都会被我牵连遇到事儿。”

“亮亮哥,别这样说,我会脸红的。”

按照过往频率来看,到底谁牵连谁还真不好说呢。

李追远就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原因,老家村子附近的死倒集中爆发后就消沉了,这会儿出远门,自己就又开始招引了。

谭文彬打了个呵欠,说道:“看来老人们说的出门要看黄历是对的,早知道该焚香沐浴,算算出发日期。”

润生点起一根香,插在了面前土里。

谭文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现在烧香有什么用?”

乌云更沉了,空气中的湿气开始加重,雨随时都可能下。

原本埋头思索着脱困方法的李追远,抬起头,立刻就愣住了。

因为薛亮亮脸上,呈现出一种沉木般的质感,哪怕李追远平时不会给身边人看面相,可这种面相已经类似很直白地送分题,虽然不是一回事,却也接近于江湖骗子常用的惯口:“我看你印堂发黑啊!”

这是霉运缠身,气运跌落谷底,灾祸易连,一般病榻上将死之人才会有这种面相,因为对于他们而言,任何一个微小的意外与打击,都可能将他们的命灯熄灭。

李追远马上看向润生与谭文彬,发现他们俩也是如此。

那自己岂不也是?

自己四人一路在一起,同气连枝,要走背字肯定是一起走的。

他伸手拿起薛亮亮放在身前的刀,用刀身当镜子,照了照自己。

当即,一股强烈的恶心感袭来。

虽然不是在给自己推演命格,虽然清晰易懂,可对着自己看相,也是一种忌讳。

最主要的是,男孩已经把学过的东西转化为一种本能,哪怕只是想浅看一下,可脑子里早就完全运转开了,就像一个人看见一加一的题目,不假思索就能算出答案。

丢开刀,李追远闭上眼,舒缓着自己的头晕与恶心。

等恢复好后,李追远睁开眼,眼里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面相是正常的,和这仨伙伴“油尽灯枯”,完全不一样。

“哥哥们,我有个很严肃的问题要问一下你们。”

三人都抬起头,看向男孩,等待提问。

“你们路上,是不是背着我,一起偷偷干过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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