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章衡回京

官家想起太祖誓碑之中‘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再想到言官借助天变劝谏之事,若天变不足警戒人事,那么无疑扼杀了言官言事的通道。

官家虚心受教道:“卿之所言,朕受教了。”

一般来说,皇帝表示受教,已是认错了。即便富弼是当朝宰相,到了这里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富弼却继续道:“陛下圣明天纵,臣只盼有一句能够进益足矣。臣听闻陛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欲中外之事有所更张,这话必是小人进谏给陛下的。”

“但凡小人都是喜欢朝廷有所更张,喜动不喜静,希翼从中得到好处。此等手法乃君子所不屑为之。朝廷守静则事有常法,那么小人就无从从中得利了。愿陛下烛照其然,其所以然。”

听富弼所言奸臣、小人之事,如天变不足畏惧,小人喜生事,虽不点名,但这些事件件都是王安石办的。

官家道:“卿所言乃至论,是为金石之言。朕以为欲治天下者,必富之而后可,这是孟子所言的仓廪实而知礼节。三司条例司是朝廷理财节用之所,朕交给辅臣们去办。”

“为免失当朕让苏辙为详检文字,这苏辙卿有所知吧,此人办事有章法,耿直敢言,有他在条例司,料想官员们不敢妄为。”

富弼皱眉,自己是向官家上谏说这三司条例司不可用,官家却说朕已是派苏辙去监督了。朕虽设立三司条例司,但已经防范着王安石擅权了。

异论相搅是祖宗家法,本当为之之事,实看不出官家安插苏辙在三司条例司有什么好吹嘘的。

官家继续道:“朕虽诏辅臣于司内,以革其大弊,但也下诏求言,令三司判使,发运,转运之官皆以利害奏闻,此为合天下之议而行事,并非全仰赖于一人,还请富卿放心。”

眼见官家还是没有改变主意,富弼不由暗自叹息,于是退而求其次。

富弼道:“陛下既是心意已坚,那么臣虽是在告,但亦尽心尽力为陛下谋划。”

“不过陛下真要以三司条例司议新法以富其国,但也需亲贤臣远小人。臣观近来陛下所举之人,多是都是急功近利,刻薄小才。这样的人虽用之可喜,十分趁手,然而却败坏了朝中的风气,臣以为选用官员,必须要进用那些醇厚笃实之人。”

官家听富弼赞同自己不由大喜,然后言道:“贤臣与小人劳卿帮朕辩之,如此天下治矣。”

富弼谈到这里,稍稍有了些收获,当即见好就收向官家告辞。

次日富弼上疏要官家慎择人才,严格进用。

官家也是佩服富弼的速度,富弼人家是说到做到,昨日自己还在殿上亲口答允了富弼,富弼怕自己赖账,便上疏要官家用明旨回复。

所谓君无戏言。

官家只是应承了富弼道:“进用官员,当由朝廷与大臣区分邪正。”

官家之前对王安石言听计从,王安石设立三司条例司之后,提拔了很多官员进入司内,甚至还许诺了以后如何如何。

但富弼这一手等于釜底抽薪。

朝廷的人事权,不是你王安石一个人说得算的,必须通过大臣们商议方可。

王安石正要用封官许愿的办法,让条例司里的官员给他卖命,在前线杀敌建功立业,但富弼这一手等于断了王安石的后援和粮草。

大军这才刚开拔,还没与敌人接上火,这边自己人就将你的粮道断了。

现在没有封官许愿的激励,还有谁给你王安石卖命,议立新法可是动辄得罪人的事啊。

于是数日之后,便有数名官员是之前接受王安石邀请时,正犹豫是否去三司条例司出任官职,如今便拒绝了王安石。

事实告诉我们,姜还是老的辣。

之后官家召见王安石。

官家半句不与王安石提及富弼前几日与他进言之事,不过官家不说,王安石看了奏疏,也知道富弼出手了。

官家漫不经心地问王安石道:“制置条例商议得如何了?”

官家在问王安石三司条例司设立有快一个月,伱王安石四处要人也召得差不多,事情有进展了吧?

但王安石因富弼的出手心底不能释怀,索性来了个答非所问。

王安石向官家道:“正在检讨文字,已是略见了些头绪。陛下设三司条例司是为理财而设,欲理财必先使其能而不是使其贤。”

“陛下昔曹操唯才是举,各尽其能,才有汉魏基业,如今朝廷用人办事必须先使其能,至于使贤并非当务之急。真要理财,恐怕礼义教化之事未有所及。若是担心风俗因此败坏,那么天下事恐怕再无更张的道理。还请陛下念及如今国事艰难,区分用人之先后缓急。”

官家听了有些尴尬。

这是他与富弼之间的协议,明白就是冲着王安石来的。

一般大臣多是装糊涂,装着不知道这件事。

但王安石耿直啊,他不掖着藏着,也不绕弯子,当着你天子的面就把事情给说了。

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令他与官家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

官家实在有些下不了台。

不过官家转念一想,王安石这话又觉得很有道理。

富弼说进用官员要贤良,区分邪正,其实还不是他们大臣们说的算才行,得到了他们认可便是贤,得不到认可便是不贤,但这样推荐上来的官员顾忌这顾忌那的办不了。

相反王安石使能不使贤,以理财为当务之急倒是合乎他的心意。

在王安石数语下,官家接受了王安石的意思,重新又站到了他一边。

得到了官家重新支持走下大殿,王安石寻思富弼未拜相前,自己与他的关系一直不错。

而且富弼不是一直足疾养病吗?

怎么突然有一天拄着拐杖冲进宫里与官家说自己哪里哪里的不是。

是不是范纯仁的上疏?

王安石想到这里,立即吩咐人查这件事。

不久就有人禀告说是苏轼写了一篇《起伏龙行》送到富弼的府上,讥讽富弼坐在家中装病不出门,讽刺他不敢与王安石相争。

王安石听到禀告后释然,原来事情是这个样子的。

来人还与王安石禀告说,苏轼在官告院里整天发牢骚,说职事太清闲,每天都没有事干。还与人说是王安石忌惮自己,故而才安排了一个闲职差遣。

王安石听了直摇头。

他已是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苏轼对自己的不满之词了。

苏轼,苏辙同时回京,苏辙已是官家亲自召用放在三司条例司这样的重职上了。

兄弟二人一个已是处于重职,另一个任一个闲散的职位便是,这也是一个很正常的人事安排。

但苏轼却以为自己是在报复他?

王安石此刻面对这首《起伏龙行》抚须良久不语。

……

章越这日正在宫道里行走,突与从角门里冲出的一人撞了个满怀。

章越吃痛与撞自己的人打了个照面。

“度之!”

“斋长!”

章越与一名中年男子见礼,章越口中只有两位斋长,一位是太学昔日的同窗嘉祐四年的状元刘几,还有一位便是嘉祐二年的状元,亦是章越的族亲章衡了。

章越与章衡在宫城里突然遇见,章越见章衡这狼狈的样子。不知说什么才是。

章越知道章衡刚调回京。章衡当初因得罪了三司里一大帮人被迫离京,之后一直在地方作官,如今调至京师判太常寺。

判太常寺的差遣可谓不低。

比如与章衡同判太常寺几位官员,龚鼎臣,兼判流内铨。

韩维如今是翰林学士。

陈荐龙图阁直学士。

还有岳父吴充知制诰,知谏院还兼判太常寺。

不过差遣地位高是高了,但却是是闲职。太常寺的如今的地位还不如章越当初任职过的太常礼院。

这就是官场上高官闲职养人的路数,似章衡这样官位给低了,不符合他状元的身份,给他高了但之前毕竟犯过错误,他为了给皇帝作孤臣,结果得罪了一大堆人。

章衡如今终于尝到苦楚,此番回京似养老一般,意气全消。

章越作东在樊楼请章衡吃酒。

章越给章衡斟酒询问才知道章衡今日进宫时是询问面圣的排期,却被閤门告知他的排期被人后来居上给顶了。

閤门排期都有人顶掉,说明在这些人心底自己是有多么的不重要。

章衡很愤慨与閤门争吵了几句,不由道了一句,你可知道我当初是何人吗?

此言一出,反而被几名閤门官讥讽了一番。

章衡愤愤地离开便正好撞到了章越。

如今二人对坐,章越每给章衡倒了一杯酒,他即是一饮而尽,喝得飞快,似这样用不了几杯章衡就要醉倒了。

看着对方这个样子,章越记得章衡当初是自己浦城同乡之中飞得最高最远的,如今却是落在了后面。

章衡道:“度之,我前日看了子厚了,他骑着高头大马出入宫门煞是威风……”

“而你如今已是待制,但是看到你们二人如今成器,我心甚喜。你们不似我,看似官位虽高却没有实权,连个閤门官都敢奚落嘲笑我!”

章越见章衡这般便停了手不再斟酒劝谏道:“斋长,这可不是我当初识得你!”

(本章完)

第572章 激励族侄

章衡看向章越,没料到以往这位小师弟,如今居然义正严辞地教训起自己。

章衡拾起昔日的威严道:“你知道何为孤臣吗?”

章越则道:“我知道斋长是孤臣,当年的欧阳公也是孤臣。”

章衡道:“没错,欧阳永叔是孤臣,仁宗皇帝时是仁宗皇帝的孤臣,英宗皇帝时是英宗皇帝的孤臣,而如今呢?新君登基时弃之如敝履,他如今是身败名裂!”

“作孤臣难矣。”

章越听章衡昔日一人参三司衙门,甚至三司使蔡襄之事,觉得他何等牛逼。

他说得要作孤臣之言,犹然在耳。

当初章越以为章衡被外放不过一时,就如同欧阳修一样,过一阵皇帝想起他的好来,又会召章衡回京,可是呢?

章衡足足外放了八年,三任皇帝都没想起来将他调回京师。

其他官员也就罢了,但他是嘉祐二年的状元啊。

章衡道:“我也是当年看不透,以为自己中了状元,只要作一个孤臣,然后便能如郇公(章得象)一般。”

“度之,一朝天子一朝臣,孤臣便似媵妾,以色侍君,俯仰皆操于夫君之手。”

“而似富韩公,韩魏公哪怕他不在朝,官家亦不得不屡屡垂问于他。”

妾与妻的区别是什么?

妻有财产权,但妾没有,只听说妻子有嫁妆的,妾却没有听说。

故而宠妾灭妻在古代礼法不容。

眼见章衡自暴自弃似得从章越手中抢酒来,章越再度将酒盏夺过。

“度之,你要怎地?”章衡大是不悦。

樊楼外人声不断传来,一旁为二人弹奏的歌伎见二人声音突起,不由手中琵琶一停。章越拨开珠帘,示意歌伎继续弹唱。

歌伎见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对己示意,不由一愣,略有些许羞涩地重新跪坐在席上,随即又奏了起来。

口中唱起汴京中最时令的小调。

章越记得以往来樊楼时,歌伎们最早唱得是晏殊,柳永的词,之后便欧阳修,梅尧臣的词,如今则已有苏轼,以及那首青玉案了。

章越道:“斋长,别喝了,我有良言一句。”

“人想得到什么东西,其实不需大张旗鼓,你需沉着镇静,实事求是,便可轻易地、神不知鬼不觉地达到目的。”

“但如果过于用力,闹得太凶,太孩子气,太不知世故,便在那哭啊,喊啊,拉啊,如同一小童扯张桌布,不仅一无所获,还将桌上的好东西一并都扯到地上,永远也得不到了(注1)。”

章衡听得章越之言不由一愣,这句话实在是透着成熟与世故啊。章越如今竟已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度之,如今能一路升迁至待制并非侥幸,我一直还道他只是运道好而已。

不过章衡面上仍道:“怎么?伱如今也教训起我了吗?”

章越道:“不敢,只是斋长想想我这句话有无道理。”

章衡往后一仰,整个人瘫坐在席上,此刻他酒已醒了大半,想到被往日不如自己的章越教训,顿感颜面大失。

章衡掩面半响,将从额际间垂下的发丝向后一拢然后道:“你道我如今该怎么办?”

章越道:“斋长,酒醒了吗?随我去一个地方。”

章越挑开垂帘,但见外头樊楼掌柜已亲候在外:“不知章待制大驾至此,真是有失远迎。”

章越不近不远地称谢,然后与章衡一并离去。

一旁歌伎抱起了琵琶,忍不住向掌柜询问方才那位青年郎君究竟是谁……

章衡猜测章越带自己到何处,他们离了樊楼后,坐着马车一路向南。

章衡正以为章越要带自己出汴京城时,却见马车一转。

下了马车章衡看着面前问道:“这里是?”

“太学!”

章越对章衡言道。

如今太学正在大兴土木。

当今官家登基后听从王安石的意见,先后两次扩招太学生。

一次两百人,一次九百人。

太学生多了,校舍就不够住了。

如今附近的锡庆院,朝集院都拆了,一并并入太学,作为太学生的校舍。

今日的太学比往日太学要大了数倍,几乎重现汉唐时太学之盛。

看着神采飞扬的太学生们,以及修建中校舍,章越有等日新月异之感,这个惊天动地的变法竟从这太学弹丸之地而始。

章越与章衡来到太学射圃。

正有数名太学生正在习射。章越便开口向几名太学生借两副弓箭。

章越欲拿一吊钱相酬,哪知对方却是推辞不受,章越便接受了。

他与章衡一人一副弓箭比射!

章衡刚拿起箭矢,却见章越已是抬手便射。眼见章越也不细瞄,举手一射便中靶心。

左右太学生目睹于此皆拍手叫好!

章衡也是一手好射术,当初在昼锦堂读书之余,日夜习射,如今见章越这般本事,顿起好胜之心。

却见章越又是一箭正中靶心。

章衡亦是心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初章越一介寒生,以抄书为生连书都处借着读,哪里能习射,但如今他之射术已是这般好了。

章衡虽已许久未张弓搭箭,但抬手时一股熟悉的感觉回到身上。

章衡平复着呼吸,正欲射出,却见章越第三箭已是命中靶心。

“此子……竟到这般了!”

章衡抬手亦是一箭……也是靶心!

所幸技艺没有荒废,否则今日丢人丢大了,章衡如是想到。

……

这一番比射,章衡与章越都是尽兴。

二人射箭之毕,章越与章衡言道:“斋长如何?”

一股久违的自信回到章衡身上道:“若非度之我早已是忘了此事,想当初我于此道用心最多,幸好今日没有生疏。”

章越道:“是啊,昔日下的苦功不会白费。”

“斋长,有一句话我常勉励自己。”

“此身当做之事,便此身担起,不推诿旁人。”

“此时当做之事,便在此时做,不拖延明日。”

“此地当做之事,就得在此地做,不推诿到想象中的另一地位去做。”

章衡道:“此身此时此地……”

章越道:“方才在樊楼时斋长问我如今该如何办?我见斋长意气消沉,故不能答之,如今方可答之。”

章衡方才明白章越故意带自己至太学射圃习射的缘故,这一番章越可谓是用心良苦啊。

章衡深吸一口气,犹豫许久然后向章越道:“昔浦城令陈述古可是度之老师吗?”

章越没料到章衡为何突然提及陈襄?

说来章衡与陈襄似全没有交集。

章衡道:“当初令师在浦城设县学,唯才是举从寒门之中收录县学生,当时我在昼锦堂族学。有一日令师看了我的文章,便召我至县学,问我要不要拜入他的门下?”

章越讶异还有这事?自己从未听老师说过啊。

不过看章衡这个样子,似当初没有看上啊。

没错,章衡肯定没有看上。昼锦堂是章氏族学,请了章友直来教导,各方面来说肯定好于县学。

当初章惇不是欲从县学入章氏族学还不得吗?

春秋魏晋以来,读书这件事最讲究的是家学渊源,好似武林秘笈般不轻易外传的。

一般人拿到书就算认字也不会读,因为不会断句。似私塾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然后四书五经循序渐进,这方法是针对资质比较一般,没什么名师教导的学生,放低了门槛让人进来读书都能学到点东西。

春秋时的士大夫教小朋友读的第一本书便是易经……

现代人即便高三大圆满,就算加上注释,易经读得也是一头浆糊啊。

至于县学那是什么?

那是范仲淹庆历兴学后才大力提倡的。

在士家子弟眼底,连家学族学都没有的人也配称作士?也配称作读书人?

然后章越听章衡说起情由。

章衡当时虽拜入陈襄门下,但对县学不以为然,甚至去也没去几趟。章衡中了状元后,与陈襄来往也很少。

比章越,孙觉,林希简直差太多了,甚至章越都不知道章衡也曾拜在陈襄门下过,章衡也从没和自己提到过。

章越看章衡这样子心道,你这样问题有点大啊。

但章衡肯放下士家子弟的自尊心,还是难能可贵。

什么孤臣不孤臣的,章衡当初以为只要能得到皇帝赏识便够了,但如今明白仕途上没有一个领路人,那也是寸步难行。

章越答允了之后,又向章衡问道:“你如今对三司条例司议立新法如何看?”

如今三司条例司有两项新法正在讨论之中。

一条是免役法,这是从治平四年讨论到如今的,经韩绛,章越提议又进入了流程,如今天子已是下诏让发运使,转运使,三司判使,副使以上官员尽言役法利弊。

一条是科举改革,王安石欲废除诗赋这从唐朝开始默认的科举方法,改为以经义,策论取士。

这条也不新鲜,是范仲淹,欧阳修开始,便一直强调压制科举中诗赋的地位,加重策论文章分量。

这条官家已经打算下诏让三馆以上官员上疏言事。

其余的新法还没揭开盖子,但仅这两条朝堂上已是吵得不可开交。

章越对章衡道:“你择事上疏,务必以言辞打动官家!”

要知道神宗朝的一条终南捷径,便是就上疏赞同新法。

Ps1:此话出自卡夫卡,下面一句出自谁的给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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