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2.第1360章 上兵伐谋

第1360章 上兵伐谋

人就是如此。

当刘文善开始尝试着接触新兴的商业之后。

他开始不断的深入研究,总结出许多的规律。

哪怕是那在所有人觉得匪夷所思的郁金香泡沫,其实在大明,也有类似的案例出现。

只不过,这种案例影响并不大,绝大多数人并没有察觉到,哪怕是察觉到了,也不会去想案例的成因,推导出各种可能。

现在,对于经济学的妙用,刘文善已经是得心应手。

他本身就奉命,负责起草了许多关于商业方面的章程。

而起草章程的本质就是预防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想要预防,就要提早预知风险,要提早预知,便需要沙盘推演出各种经济活动中的各种可能。

数年他每日琢磨的就是这个。

手里头有十个八个毒计,也就可以理解了。

得了恩师的夸奖,刘文善心里高兴,却也很谦虚,忙道:“学生所学,尽为恩师倾囊相授,学生惭愧,学而不精,已是汗颜,恩师还如此夸奖,学生……”

方继藩最讨厌的就是这些门生们这般的性子,个个在自己面前总是战战兢兢的样子。

还是王守仁好啊,呃,我方继藩挺犯贱的,谁给我摆臭脸,我心里便惦念着谁。

方继藩则是脸带微笑道:“要破坏其货币体系,方法已有了吗?”

刘文善道:“已经有一些腹稿了,不过……还未完善。”

“你想采取什么方法?”

刘文善皱着眉头想了想,表情显得迟疑:“这个……”

“罢了。”方继藩挥挥手,道:“为师也懒得问,你好好干,陛下可是有言在先,说是你们办不成,就宰了你们。”

刘瑾在一旁打了个哆嗦。

方继藩叹了口气:“陛下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啊,一点面子都不给为师,总而言之,你们要努力,如若不然,为师只好据理力争,在陛下面前,拼了性命,也要让陛下给你们留个全尸了。”

刘文善:“……”

方继藩当然不能告诉他们,一旦成功,那么自己可能成为第一个裂土封王的皇亲国戚。

陛下裂土,显然所谋虑的,乃是千百年之后的事。

分封和总督制的分别,也在于此。总督只是单纯的委任人去管理,哪怕给再多的权力,他们也是不影响本地生态的,可分封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是迁徙整个家族的人前去繁衍,甚至……还包括了大量的人口,这些人口抵达之后,势必不断的繁衍生息,最终,凭借着其了不起的生育能力,生出无数的子孙,在当地成为主流。

这就好像,当今天下,姓刘、姓李、姓赵者众多,无非是因为这三大姓坐过天下而已,哪怕是姓朱的皇族,也不过才百多年的功夫,就已经人口过百万了。

王族的生育能力是极可怕的,这一点,方继藩毫不怀疑。

分封制的本质,还是家天下,以一家一姓进行人口的扩张,最终占据主流。

打发走了刘文善和刘瑾,方继藩的心思便放在了宝钞上头。

宝钞的印制,乃是关键中的关键,若是不能做到防伪,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研究所里。

朱厚照正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见方继藩来了,便忍不住抱怨:“老方,父皇他不是东西啊,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一丁点都不懂得勤俭持家……”

方继藩不必问,便晓得朱厚照的几个雕版全部被否决了。

从前银票还可以由着朱厚照胡闹,可涉及到了宝钞,就由不得朱厚照了。

方继藩觉得不用费脑里就知道朱厚照干了什么,笑了笑道:“殿下是不是总是印自己上去?”

“我自己的宝钞,怎么就不能印自己的!”朱厚照很理直气壮。

嗯,很有道理啊。

方继藩却是同情的看他一眼:“殿下必须要赶紧了,新颁的宝钞要立即发布,不能再耽误了。”

朱厚照随即便带着方继藩参观了他的研究所。

这宝钞的印制,确实花费了极大的功夫,一方面用纸需要特制,这纸张需要有一定的防水效果,说穿了,就是要防潮,免得用不了多久,这纸张上的油墨就得糊了。

好在大明的纸张,本就冠绝天下,朱厚照命人用宣纸作为基础,在此之上进行了一些改良,这样的纸可以做到质地绵韧、光洁如玉、不蛀不腐,油墨不散。

至于用墨,也是有讲究的。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雕版。

这才是独门秘籍。

之所以朱厚照痛斥自己的父皇糟蹋银子,便是因为此前的雕版几乎都作废了,这雕版制起来难度极高,选材自不必说,还需先进行设计,设计之后,再让匠人们进行雕刻,还必须得使用上显微镜,一个巴掌大的宝钞,上头的线条就超过了数千上万条,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之下,想要进行完全的仿制,几乎不可能,若是在西洋,那就更不必说了,哪怕是举国之力,也绝对制不出同样的雕版来。

这不但需要最优秀的匠人,还需借助许多当下世上最高端的仪器,更不必说里头还暗藏着防伪了。

方继藩看了此前的几个雕版,太子殿下果然没有让他失望,里头全他娘的是太子自己。

方继藩不禁龇牙道:“殿下,你这不厚道啊,为何我只出现一次,且还是和你同时出现,其他的全是你。”

朱厚照脸一红,眼眸闪过尴尬,口里道:“本宫近来灵感比较多嘛,灵光频现,不用上去,可惜了。”

方继藩便默默的看着朱厚照,脸上表情是大大的质疑。

朱厚照似也觉得不好意思,笑了笑,掩盖下自己的不自然,拍拍方继藩的肩道:“现在的新版,就肯定有你了,父皇说了,当下印制的,只有十两、五两、一两,还有五分、一分,俱都是以银为为基。除此之外,还有金钞……这十两,非要用太祖高皇帝不可,五两则为文皇帝,一两才是父皇,本宫只好是五分了,至于一分,就给你了,咱们是兄弟嘛,父皇也说了,这西山钱庄,你是创始,没有你在上头,也不合适……”

安慰了方继藩一通,方继藩想了想,罢了,自己是宽宏大量的人,也懒得理会这个。

一个月之后,第一批的宝钞终于印制了出来,而后送入宫中。

方继藩和朱厚照同时入宫,弘治皇帝将每一种宝钞看了看,脸色稍稍缓和,他怕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这一次,太子还算是老实,倒不敢造次,乖乖按着自己的想法行事。

弘治皇帝便微笑道:“如此甚好,到时再交内阁,让内阁诸卿议定一下。既是大明宝钞了,就不再是从前的银票了,涉及到的,乃是国计民生,不可不小心仔细。”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是。”

弘治皇帝想了想,又道:“刘文善和刘瑾成行了吗?”

“回陛下,已经动身了。”方继藩道。

弘治皇帝诧异道:“卿家认为他们有把握吗?毕竟这有一点仓促,这郁金香,居然能让整个佛朗机乱成一锅粥,也算是让朕开了眼界,可是……他们在西洋,会怎么做呢?”

弘治皇帝是个对国家大计很重视的人,郁金香之后,弘治皇帝方知经济竟可关系到国家的危亡,近来可没少花心思看刘文善的书。

方继藩道:“二人十几日前,就已出海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可抵达西洋,不只如此,四洋商行已经开始谋划布局,请陛下放心,想来……他们一定会不辱使命。”

弘治皇帝脸色舒缓:“朕就等他们的好消息了。哼!”

说着,他又冷哼一声:“那真腊国,果然勾结了佛朗机人,这两日又有最新的奏报来,他们居然准许了佛朗机人,开辟了一处港口,希望借此,引佛朗机的舰船来贸易。”

“还有……”弘治皇帝拿起一本奏疏:“真腊国王还特意送上来了一份奏疏,将此事报知了朕,说是受了佛朗机人的压力,不得已而为之,还请朕见谅。”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阳穴,感慨道:“这哪里是要朕谅解,不过是生米煮成熟饭,山高皇帝远,谅朕也不能拿他怎么办,来了个先斩后奏啊。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作势我大明与佛朗机两虎相争,他们是想要做渔翁,从中牟利。”

朱厚照听着大怒,绷着脸道:“既如此,不妨就拿下真腊,将他们的国王拿来京师治罪。”

弘治皇帝摇摇头:“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容易,拿下真腊王容易,可这真腊上下岂不是同仇敌忾,其他诸国呢?我大明现在舰队未成,而佛朗机人依旧在西洋有所盘踞,此时大动干戈,实为不智,太子,你什么都好,就是冲动易怒,这世上的事,哪里有这般的简单,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这些老祖宗的道理,你是一句都听不进去,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朱厚照咋舌,只好点点头:“儿臣知道了。”

(本章完)

第1361章 甘之如饴

弘治皇帝见朱厚照沮丧,却又笑了:“朕看你在顺天府操心劳力,比从前清瘦了。”

“怎么……”弘治皇帝凝视着朱厚照:“近来,顺天府又在弄什么玄机?”

朱厚照道:“父皇,顺天府这里,倒是一切都好,不过……却在等吏部那儿,订立选吏为官的细则呢。吏部那边没有章程出来,儿臣这边也就没有底气了。”

弘治皇帝颔首。

欧阳志掌吏部之后,已经开始草拟关于选吏为官的细则了。

在新政的区域,选吏为官的效用很强。

要知道,官吏二字,前头那个官字,人数稀少,正因为稀少,他们几乎是难以体察到下情的。

整个大明王朝,当真接触到了具体事务的,往往都是吏。

这些小吏,几乎的官府与百姓接触的桥梁,是真正将皇帝的旨意和官府的政令传达到最底层的媒介。

可问题就出现了。

小吏居然没有定员,没有编制,什么都没有。

他们不但受人歧视,且随时可能被开革出去,甚至……没有一丁点的标准。

就这么一群人,有的不过是上官带上任的家奴,有的呢,则是本地的泼皮,有的是朝廷的徭役,从民间征调上来的。

成分复杂,没有规章,甚至……没有定额的钱粮,靠着这些人,朝廷和官府能够解决问题吗?

因此……欧阳志在吏部上任之后,就打算采取当初在保定的经验,对所有的官吏进行规范。

太祖高皇帝做了皇帝之后,这位平民出生的天子,一切都以省钱为原则,军队哪里来?朝廷能省就省吧,不必养了,给他们一块地,让他们自己种地,自己吃自己。

做官的薪俸……哪里来……省吧,能省就省,别看人家是金榜题名,可实际上,俸禄低得令人发指,没钱,自己不会想办法?

而至于小吏,大抵也是遵循这个方针。

可现在……今日不同往日了啊。

国库已经有银子了,至少在京师、保定、江南一带,税赋是充裕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完成吏员的编制,解决他们向上提升的途径,让他们安安心心的办公,是当务之急。

因为官府要管的事,已经越来越复杂,越来越细化,若没有一批精干的吏员,根本是无从解决接下来五花八门的矛盾的。

吏部这边,将南直隶、北直隶这两地,为暂时试点的方向。

而今,就等欧阳志拟出一个万全的章程来,而后推行了。

弘治皇帝点头道:“顺天府这里……太子有什么看法?”

朱厚照凝了凝神道:“儿臣已经预备好了,等章程一出,父皇颁布了旨意,儿臣便立即开始着手吏选,继藩的意思是,选吏,还得通过考试,只是和科举不同,这考试的内容要变,应该更接近实际的学问,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招考的额员多,因此这考试,也会比科举容易的多。所有考上的吏员,顺天府要给予他们一定的保障,同时……还要拟定出一个政绩的标准。当然,现在吏部还没有拿出章程来,顺天府这里也不敢轻举妄动。”

弘治皇帝默默的听完朱厚照的话,才叹口气道:“那么此前的吏员呢?”

“照样考。”朱厚照道:“当然,难度可以降低一些,若是他们能通过考试,便依旧留任,若是这样简单的考试都通不过,就只好让他们另谋高就了。”

弘治皇帝的脸上露出了几许忧色,道:“可是现下最难的,不是这些旧吏,而是此前的科举,该怎么办?这么多的读书人,都读了四书五经,有人寒窗苦读了半辈子,现在却突然在北直隶、南直隶也推广选吏为官,只怕这些人……是不肯依的。”

弘治皇帝顿了顿,眉头皱得更深,继续道:“国朝优待士人,并非只是因为他们四书五经读得好。其根本的缘由就在于,这些读书人的背后,是一个个乡绅哪,现在科举虽还同时进行,也明眼人,也可看出大势了,他们为了自己的前途,怎么甘心一辈子读了无用之书呢?”

方继藩听到此处,倒也理解弘治皇帝的担忧。

围绕着科举,其本质就是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的理念,现在选吏为官甚嚣尘上,哪怕还没有波及各省,科举照旧进行,读书人和士绅们想来也知道,这天下只怕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在他们的眼里,已不啻是改朝换代了啊。

任何人利益受了损害,岂会听之任之。

这新政的本质,既是让一批新兴的人得利,可与此同时,也让旧有一批没有跟上时代的人失去他们一直享有的好处。

他们肯……善罢甘休吗?

方继藩想了想道:“陛下,欧阳志那里,一定会考虑到这个情况的。总还会给予他们一些让步,儿臣在想,他们平时总是说要以天下为己任,要效忠朝廷,他们一定能体谅陛下的苦衷吧。陛下不必担忧,他们不会闹事的。”

“嗯?”弘治皇帝看向方继藩:“何以见得?”

方继藩咳嗽,看了朱厚照一眼,不好意思的道:“他们敢闹,太子殿下就打死他们。”

朱厚照腰杆子挺得笔直,脸上顿时带着神采。

顺天府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要人有人,方继藩这番话,可不是空穴来风。

朱厚照日盼夜盼着,就是有人造反呢。

出来一个打死一个,不是一般的爽。

弘治皇帝却是摇了摇头,道:“此事,朕自会和内阁商榷,你们啊……”

后面没继续说,又摇摇头,似乎觉得年轻人们,总是不知愁滋味。

朱厚照和方继藩告辞出宫,方继藩一路上都依旧想着弘治皇帝的担忧。

选吏为官,乃是欧阳志在吏部最大的举措,这等于是拿着无数读书人的前程来开刀,压力可想而知。

作为他的恩师,方继藩很想分担一点他的压力。

方继藩若有所思的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坐下,唤了人来,耳语一番。

那人点点头,去了。

等方继藩吃过了几盏茶,那人便带来了七八个附近的士绅来。

这些士绅们一个个脸色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犹如受惊的小鸟,一脸无辜的模样看着方继藩。

却见方继藩施施然的翘着腿,抱着茶盏,笑吟吟的看着这些士绅。

“学生……学生……”为首一个战战兢兢的老士绅,须发皆白,头都不敢抬,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学生王汉正,不知齐国公……”

“有一件事想要调查一下。”方继藩清了清喉咙道:“选吏为官,你们听说过了吗?”

王汉正怎么没有听说过,立即点头:“听……听说过一些。”

“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方继藩道。

“这……这……齐国公的意思是……”

“你们不要紧张。”方继藩压压手,和颜悦色的道:“主要是想要调查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测试一下民意是否可用。”

“这个……这个……”

“没关系,老人家,可以畅所欲言。”方继藩的声音很是温和

七八个士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那王汉正立即道:“齐国公,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可谓是利国利民,小老儿当然是极力赞成了。”

“对,对,我们是极力赞成的。”大家纷纷点头。

方继藩却是皱眉了,道:“你们家里没有子弟读书?”

“有是有的。”王汉正小心翼翼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可欧阳部堂是什么人,他可是咱们大明的能吏,咱们为了朝廷,为了大明,牺牲一些些,又算的了什么?只要齐国公一声令下,莫说是选吏为官,便是叫小老儿人等,上刀山下油锅,我等也是甘之如饴。”

方继藩吁了口气道:“这样啊,我还以为大家都反对呢。”

王汉正等人纷纷摆手:“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谁若是反对,就是和我们过不去。”

方继藩乐了,弯唇笑道:“如此甚好,好的很,这可是你们说的啊,来,将他们的话都记下来,明日贴出来,是王汉正人等,登门哭告,哭天抢地的要选吏为官。”

王汉正:“……”

这时候,他们才注意到,角落里,早有人唰唰的提笔,正记录着他们的话。

记录完毕了。

笔录送到他们的面前,签字画押。

王汉正:“……”咬咬牙,手指头还是毫不犹豫的摁了上去。

从齐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大家感觉就好像是去阎王殿走了一圈。

王汉正和诸士绅,个个心有余悸,显得后怕。

“还好老夫机灵,不然,我等别想走出这齐国公府了,姓方的那狗……不,齐国公他脾气不好,又有病,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你辩驳两句,他比你还凶,你和他拍桌子,他就敢犯病打死你,兼着折腾你一家老小,哎……作孽啊,这是做了哪门子孽……”王汉正捋着花白的胡须,岁月给他带来了睿智,能活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基本上生活中只剩下苟且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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