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投命(上)

人心既定,继续行军。

一刻之内,全军越过香山隘口。

与之相应的,远方腾起的烟尘不断迫近,烟尘的下方,蒙古军滚滚杀到。

军队行进处激起的烟尘,唤作军气。有人相信军气呈现种种模样,能昭示战争的吉凶胜负。这种神神鬼鬼的玩意儿,郭仲元是不信的,但他确实能从烟尘中感觉到敌军脚步的急促与否,队列的整齐与否,进而大致推算队中甲士和骑士的比例高低。

斥候说的没错,那果然是一支投降的金军,装备齐全,士气甚旺。

在这种开阔地形上,很难执行伏击、截击的操作。两军相逢,就只有正面对战,力强者胜。

间隔三里左右,两军各自放慢脚步,集中成战斗队形。

敌军的数量虽少些,士气却高亢异常,仿佛全没将郭仲元所部放在眼里。他们就正对着郭仲元所部,排成了三角形的锐阵。

锐阵最前方的,是一群张狂的甲士。他们大声高喊着,向郭仲元这边发起挑衅,用轻蔑的语气辱骂,还有人癫狂地大笑,跑出队列,捡起地上的碎石块或者牛马粪便投掷过来。

对此,郭仲元只下令道:“妄动者斩。”

他不是很擅长排兵布阵,麾下将士们临时凑合,更别指望掌握什么复杂阵型。所以派出的阵势就是最简单、最基本的方阵。

正面前排是以粗大绳索横向头尾相连的车辆,弓弩手依托车辆站定,把背负的箭袋放到身前,带领他们的军官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大声呼喊,提醒他们必须看着军旗,军旗没有摇摆,就不能射击。

与五千人的总兵力相比,弓弩手的数量非常少。大车派了三列,而弓弩手只有两列。

抵在弓弩手后方的是手持枪矛的步卒。他们密集列队,前后层叠,布置成五到六列。

再往后则是许多混编成的小方阵。这些方阵既是刀盾和枪矛手的混编,也是郭仲元所部有经验的将士和俘虏、壮丁们的混编。每一名将士,在这时候都起到了中坚的作用,要保持所领的整支队伍稳定。

郭仲元本人就身处这些小方阵当中。

而最后方的,才是萧摩勒带领的精锐士卒。骑兵们牵着马,放松地或坐或站,有时候用鹰隼般的眼光看向前头,威吓那些稍稍露出动摇迹象的人。

有几人甚至举起手中的首级示意。首级淅淅沥沥地滴着血,那是列阵过程中不遵军令,而遭斩首的人。

其中有一人,被杀死的时候,就站在郭仲元身侧的一个小方阵里。他也不是俘虏或溃兵出身,而是郭仲元的本部士卒。萧摩勒手持金刀,杀之全无顾忌。

这一点,让郭仲元很满意。

郭宁所部的将校,绝大部分都是长期驻扎在北疆的戍边军人。有的甚至几代人在边疆从军,目睹了大蒙古国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崛起。军队里的一切,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虽然他们大都屈沉下僚,但在指挥作战方面,中都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女真人将门,是远远不如他们的。

而李霆、郭仲元等人,则与这些戍边的军人不同。他们本来各有各的身份职业,都在最近几年,朝廷与蒙古厮杀不利之后,陆续被签军到北疆。然后,便骤然面对着当代最强的军事集团,死得血流遍野。

在这种环境下生存下来的人,在军事才能上或有高低之分,但共同的特点是够狠。

李霆对自己够狠,他身先士卒的风格一点都不下于郭宁。

而郭仲元,则是对将士们够狠。

许多熟悉郭仲元的人,当他是宽厚的兄长,可靠的伙伴,郭仲元自己知道,自己不仅仅是这样的人。当日中都厮杀时,蒲鲜班底诱引将士们为己赴死,郭仲元一眼就看中了其中蹊跷。因为郭仲元在战场上,也是同样的风格。

在他看来,胜利总是拿人命堆砌出来的,日常里对将士们再怎么厚待,再怎么掏心掏肺地关怀,最终到了战场上,只要死亡能带来胜利,就得毫不犹豫地让将士们去死。

这草菅人命的世道,有什么可留恋的?不知道多少士卒在昏庸无能的主将带领下死去,死得憋屈,死得毫无意义。既如此,还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当郭仲元担任什将的时候,是这样想的;如今他担任郭宁麾下亲军都将,依然这么想。

现在他的部下,大半是新降的俘虏,小半是最近从军的丁壮,他们组成的军队,很难在骤然应对重压的局面下保持不乱。而郭仲元应对的方法也很简单,那就是提前把压力给出去。

如果将士们习惯了自家主将动辄杀人的刀,那敌军的凶恶也就不算什么了!

在战场上,人有短长,气有盛衰,谁也不敢说常胜不败。但任何时候,一人投命,足惧千夫,何况五千人敢死呢?

郭仲元冷静地看着前方。

他看到敌人快速逼近,看到己方弓弩手连续放箭,看到敌军的弓弩手在奔跑中还射,看到己方的弓弩手迅速被压制,不得不依托车辆后退。

他看到敌军铺开正面,分做无数小队,穿过了车阵,毫不迟疑地突入枪矛手的队列;看到枪矛手们一阵大乱,某处带队的蒲辇支撑不住,有些惊惶,结果刚转身退后半步,就被后头驰来的军法官一刀斩首,而那军法官随即持刀入列,接替指挥。

他看到敌军如野兽般高喊厮杀,所到之处血肉横飞;他看到枪矛手的队列愈来愈松散,后头的小方阵一个个填补入队列。

其中一个小方阵里的军官,乃是郭宁的旧识,野狐岭的溃兵,一个名叫张驰的辽东人。当日郭宁在馈军河集众,张驰便是最早到来的一批,资历非常深。

素日里郭仲元待他甚是客气,并不单纯视之为下属。

张驰冲到阵线前方,侧身避开直刺来的长矛,挥刀便砍。对面的敌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伸手去捂胸侧的伤处,可伤处血管扭动、鲜血喷涌,哪里捂得住!

张驰并不看倒地的敌人,横刀一格,架开了后头第二名敌人刺来的长枪。

但就在这时,第三名敌人俯身冲刺,抢到张弛的身边,猛地将他推倒在地,然后压住了他的腿。他立即丢掉长刀,摸出腰边的短刀乱刺。刺了两下,持刀的手又被第四名敌人伸脚踩住了。

这下苦也!

张驰厉声高呼,身边两名同伴慌忙来救。转眼间一人中箭,一人中枪,皆横尸于地。

那敌人用膝盖跪压住张弛的手臂,拿一根断了半截的铁矛去捅张驰的咽喉。万幸的是,此前第三名敌人被张驰用短刀乱刺,已经死了。这时候尸体晃晃悠悠两下,忽地扑在张驰身上,恰好阻住了铁矛刺击的路线。

那持矛的敌人连忙调转方向,去刺张驰的肚腹。

正待下手,张驰又一名部下猛扑过来,将他推开。两人彼此撕扯着,翻了两翻,都顾不上去抽拔身边的短兵。而张驰上前一步,觑得个空当,一刀扎进了敌人头盔和肩甲的间隙。

敌人抽搐了两下,脖颈处鲜血流淌,热气腾腾,瞪着眼死了。

“小子,干得好!”张驰抽回短刀,口中夸赞着,伸手去拽自家倒地的部下。

两手相握,张驰刚要发力,眼前寒光一闪。

敌阵中冲出一名甲士,挥刀斩断了倒地将士的臂膀。

那将士的左臂齐肩而断,忍不住大声嘶嚎,随即又被斩去了头颅。

张驰站立不稳,手里握着半截胳臂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前头阵线动摇,而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军法官的身影!

军法森严,无人敢犯,沙场后退,立即就死!与其死在自家人的手里,死得羞辱,何如杀敌而死,死得像条好汉,还能留些抚恤、田地给家人?

何况,我这只是没站稳啊!郭仲元疯了,萧摩勒也疯了,何至于逼得这么急?

张驰大叫一声,把半截胳臂猛地扔向前头,劈面砸中了那甲士的面庞,随即更前决死。

(本章完)

第190章 投命(中)

数千人狂呼厮杀,有说汉儿语的,有喊女真话的,还有用契丹语的。没有被呼喊声压过的,是枪戈交鸣的铮响,箭矢破空的飕飕锐响;而作为背景的,则是人与人全力撞击的闷响、锋刃切开骨头的钝响,乃至鲜血飞洒半空,再落下来时,像雨点坠地的密集轻响。

种种声响汇集成洪流,轰然翻腾于原野,惊起了灌木莽林间的成群栖鸟,让它们惊恐地盘旋高飞。

在鸟儿们的视野中,人与人的厮杀战场之外,稍稍偏西的连绵蓬蒿之后,还有一队又一队的人徐徐前进,将沿途的鸟类惊飞,小兽惊走。

勒马于这支队列之前,眺望战场的,便是杨万、赵瑨和石抹孛迭儿三将。

“贾塔剌浑这个废物……”

石抹孛迭儿连声冷笑。

分明早走了两个时辰,结果抵达预定战场的时间,却只比三将所部早了两刻多些,可见贾塔剌浑所部着实松散,急行军或者夜间行军,对他们来说,太难了。

杨万也道:“当日大汗询问诸将所长,贾塔剌浑自称善用炮,结果谁也不曾见他真拿出什么火器来。他只是不敢上阵厮杀,想要躲在后头罢了。毕竟是女真人,这年头,女真人还有能厮杀的么?”

在赵瑨看来,大家都已经不是什么好料,也不必非得再分出三六九等来。

他懒得跟着两人去唾骂贾塔剌浑,只沉声道:“那敌军,恐怕不是诱饵。”

杨万失笑:“难道真是郭宁的本部?他真就倾巢而出,不顾莱州本据了?怎么可能?”

赵瑨一指前头:“否则怎么解释?”

在三人所处的距离上,看不清具体到人的厮杀情形。但三人能够看到,贾塔剌浑所部只在战斗的最初时凶猛冲杀了一阵,随即就被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压倒。

贾塔剌浑应该是想了不少办法。就在三将的眼皮底下,他发起过精锐甲士的突袭,集结骑士进行过侧翼的包抄,似乎还在两军僵持的时候,藉着战场中央的小高地,设下过圈套。

但没有用。

举着红色军旗的敌军士卒们不断向前,宛如猛虎。他们的死伤应该不少,但所有人全不后退,踏着鲜血和层层叠叠的尸体,蜂拥而前!

石抹孛迭儿看了半晌,只觉得手心出汗。

他在霸州平曲水寨的时候,就听说那郭宁勇猛无敌,率百十人冲锋陷阵,便能力斩千军之将,阻遏万众之锋,因此才入了大金国右丞相徒单镒的法眼,被引为臂助,号曰恶虎。

当时石抹孛迭儿只觉得不服,谁还没在北疆打过仗了,谁还没几分勇力了?战场上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天晓得那郭宁冲阵的传闻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厮大概是个匹夫吧!

可现在,他越看战场情形,越觉得惊恐。

看此部冲杀的情形,仿佛深海巨浪翻腾,又如同一柄粗笨铁锤,毫不停歇地锤击。这锤击谈不上什么精妙招法,却每一下都用足了九牛二虎的力气,让人无法抵挡……众所周知,那郭宁擅使的武器,便是铁锤!

贾塔剌浑真不是对手!

他那千把人的兵力在这铁锤面前,便如一块挨打的铁砧,不不,便如一块挨打的废铁,迟早会被敲扁,敲碎!

莫说贾塔剌浑,便是石抹孛迭儿本人率部在前,恐怕也……

石抹孛迭儿心脏猛跳几下,又连连摇头:“此事非同小可,难说!”

能把军队用到这种程度的,恐怕真是郭宁。这支兵马,看起来竟不是伪装成的重兵,不是诱饵。

可他们真是郭宁的本部?

若郭宁本部在此,那就得立即向后方派出信使,以使蒙古军本部有所应对。但……万一错了,大家伙儿就中了圈套……蒙古人怪罪起来,也是要杀人满门的!

真能确认么?

“我们合兵一处,压上去!”杨万咬了咬牙:“非得再试一试!”

石抹孛迭儿嘿嘿笑了两声。

赵瑨面色不变,也不答应。

“贾塔剌浑死了也就死了,不过,他死在战场,我们却不救援,只怕蒙古贵人问起来,不好交待。”杨万又道。

这话在理。

赵瑨点了点头:“我出一千人,两位也各出一千人,合兵掩上,一击即回,如何?”

三将主意拿定,号角声响,旗帜连挥,调兵遣将。

“出兵!出兵!杀杀杀!”三千兵马纵声高呼,轰然向前。

战阵之上,张弛已经站到了车阵前头,而且足足推前了三百余步。但他气力尽竭,快要虚脱,一条腿还受了刀伤,损及筋骨,现在只能单腿站着。

敌军撤退的时候,弓弩手不断往后射击。

张驰听到身侧传来流矢破空的厉啸,身体却来不及反应,没法躲避。一名傔从奋不顾身地扑了过来,以身遮护。那箭簇很重,扎透了傔从的披甲,刺穿了他的肩膀。

傔从立即倒地,张驰垂首看了看,却没力气去搀扶了。

这种激烈厮杀,对人体的损耗极大。便如此刻,张驰握刀的手臂已经快要抬不起来,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抽搐。他的处处伤口在疼,肌肉在疼,胸肺在疼,浑身上下的汗水,便如瀑布一般狂涌,眼前更是阵阵发黑。

他身边的将士们,大都如此。

好在敌将的部队,已经崩溃了!

不知敌将是什么来路。他们的装备更好些,战斗素养也更高明些,刀术枪法,也比张驰这边的俘虏和壮丁们强得多。估计那些人本都是大金的正规军,就算松散荒弛,早年间的底子还在。

但他们的斗志,熬不过张驰所部。

他们的死伤其实要少,但斗志已无,只剩下退兵一途可走!

我赢了!

张驰摇摇晃晃稳住脚步,抹着鼻子里不断溢出的血,环顾四周。

适才归属他带领的枪矛手和小型方阵之兵,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那就是三百多人!一整个张弛直属的五十人队,现在只剩下了十四个活人,而且个个带伤,用武器支撑着身体,才勉强站立!

而那些死者里头,至少有一成,是因为临阵动摇,被军法队杀死的!

许多将士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酷烈情形,便是梦魇中也没有。他们的神情都快恍惚了,有人咧了咧嘴,想笑,又想哭,最后只发出荷荷的怒吼声。

这也太惨了!哪有这么打仗的!

这样的胜仗,真能算胜仗吗?这样的打法,将士的命还算人命吗?这样用兵,不怕将士们暴乱吗?

张驰正喃喃地抱怨着,有傔从奔来,指手画脚:“队将!队将!敌人的援军来了!”

张驰竭力抬头,瞪大了眼睛看。他的视野范围内还是阵阵发黑,但终于看清了,蒙古军的第二拨兵马已逼近战场……近在咫尺!

秋冬之交的时候,平野上荒草虽已枯萎,但荆棘乱木犹自横生,地势虽然开阔,但并不利于军队周旋辗转。既然敌人正面杀到,就非得正面迎击!

这场硬仗,避不过!

“娘的!娘的!”张驰哑着嗓子骂了两句。

声音不响亮,反倒逼出了满嘴的血腥气,冲得他自己连声呛咳。

死定了。

他和他的部下们,都已经没有余力了,无论如何都顶不住。士气再高昂也没有用,这一场要输。

偏偏这次出兵,领兵官又是郭仲元这个疯子。

这厮平日里,待部下们挺客气和善的,可上了战场,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一场,要么死在敌人手里,要么死在萧摩勒的执法队手里。总之,死定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脚步声响。

郭仲元的部下们高举着军旗向前,越过了张驰所部。然后萧摩勒的部下们向前,又越过了郭仲元所部。

张驰揉了揉眼,待要再看,郭仲元拿着金刀,站到了他的面前。

“还能杀人么?”郭仲元问道。

张驰大怒。我在馈军河营地与郭帅谈笑风生的时候,你郭仲元还不知道在哪里呢!怎么就敢这样问话!

他厉声喊道:“废话!我就是睡着了,闭着眼,打着呼,也能杀人!”

“那就拿着节帅的金刀监阵!”

郭仲元把张驰的短刀塞回刀鞘,又把金刀塞到张驰的手里,抓着他的手掌,让他握紧:“这一场,萧摩勒居前,我次之,你部监阵!记住了,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张驰拿着金刀,还没回答,郭仲元已然迈步向前。

张驰笑了两声,又骂了几句。

他用足了力气,把金刀举过头顶:“听到了没有!犹疑者斩!回顾者斩!退后者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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