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京华江南  搬起一团大雪球

第390章 京华江南搬起一团大雪球

清查户部的工作获得了极大进展,三司官员们步步进逼,眼见着越挖越深,太子殿下的表情也越发的自矜起来,偶尔还会在与胡大学士的对话中流露出几分叹息。不知道他是在叹息户部即将面临的清洗, 还是这越来越浓重的春天。

滚雪球这种形容是非常恰当的,北边常年有雪的沧州中,那数万将士穿着的冬袄,给户部带来的抹墙水泥并不是太多,但以此开始,往京中追索, 又接连翻出几笔旧年故事,所有的线索都汇到了京都户部。

而查出来的帐上亏空也越来越大,一直被户部官员们小心翼翼遮掩着的庆国伤口,就这样被人血淋淋地撕将开来,展露给官员们欣赏。

清查小组入宫禀报了一次后,加强了调查的力度。如今就连胡大学士都清楚,户部是不能再保了,范建如果这时候赶紧辞官,朝廷看在范闲的份儿上,或许还会给范府留些颜面,如果再这样对峙下去,范建就不止是被夺官这么简单。

虽然胡大学士与文官们也心惊胆颤于户部的亏空, 但他们毕竟不愿朝廷闹出太大的风波,也不希望暂时平衡的朝廷, 会发生某种倾斜,所以透过一些途径,他们向范府传达了一股善意。

只要范尚书自请辞官,胡大学士与舒大学士愿联名作保,保他平安。

但这只是这些大臣们一厢情愿的好意, 对于范建这种跟随皇帝近三十年的老臣来说, 一旦他拿定了主意,做出来的应对,实在是执拗地不行。范府对于各府暗中传达的善意表示了感谢,而对于善意本身,范建本人却始终没有拿出具体的回应。

他没有入宫向陛下痛哭流涕,也没有上书请辞,甚至他还在生病当中,病情似乎没有什么好转。

所有的官员都知道范尚书没有生病,宫里也知道,但这一次皇帝并没有派太医和洪公公来范府看望,大约是宫里也清楚,这件事情是宫里对不起范家,便对范建借病表示怨言的行为容忍了下来。

接连几日,太子都端坐户部,盯着下面的人查案,这一下,闹得胡大学士也必须亲自来盯着,查案的,被查的,其实都有些辛苦。

这一日,清查户部的工作又有了一个突破性地进展,帐上与库中的银数不合,巨大的亏空数量,分别指向了四个方向,四名不怎么起眼的官员。

终于揪到了具体的执行人,揪到了具体的亏空事宜,太子殿下闻得回报,眼中一亮,面色却是平静无比,心里想着,顺着那些官员往上挖去,还不把你范建吃的死死的?等一直挖到江南,范闲那两千万两银子的功劳朝廷会记得,但相应的罪名也会让范闲吃不了兜着走!

而胡大学士听到那位四官员的名字,尤其是最后一人的名字,也是眼中一亮,面色也是平静无比,心里想着,范老尚书的手段竟然精妙如斯,看来这些天自己与老舒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太子毕竟年轻,不像胡大学士那般心思缜密,更没有胡大学士过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并没有看出这里面的陷井。在宜将剩勇追穷寇的思想指导下,他欢欣鼓舞、毫不沽名地命令自己这一派的官员就着这个问题发起了总攻。

而吏部尚书颜行书虽然隐隐站在长公主与二皇子那边,但当此好局,又有太子当开路先锋,当然乐得帮闲,执一小旗于太子身旁呐喊,虽未亲自拔刀,但呦喝声却是响个不停。

胡大学士旁观着,暗笑着。

……

……

清查户部正进行到了某个关键的时刻,深深大院里那间大堂内,太子得意的笑声响了起来,手里拿着官员的供状,虎躯一震,王气大发,眼中寒芒渐现,逼问跪在身前的户部官员:

“说!这帐上的四十万两银子往哪里去了?”

深春时节,天气已经热了起来,那名凄惨跪于众大臣之前的户部六品主事浑身已经汗湿透了,官服的颜色变成了绛黑,此人听着太子殿下的厉喝,欲哭无泪,心想自己只是个经手的,哪里知道这笔银子被尚书大人调去了何方?

太子见这官员惶乱无状神情,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但旋即想到自己的目的,只好柔声说道:“这笔银子的调动,是你签了字的,后面的出路,总是要交待出来,朝廷的银子,总不能就这样胡乱使了出去。”

那名官员受不得逼供与这份压力,嗫嚅着说道:“是江左清吏司员外郎……交待的手尾。”

户部下有七司,分别有郎中与居外郎负责管理,乃是五品的官员。江左清吏司员外郎姓方名励,已是户部比较高级的官员。

这个名字连同另外三个户部郎中,都是太子这批清查官员已经掌握到的对象,今日只是要当堂审出来,让户部众人再无法抵赖。

太子有些满意这名六品主事的表现,却是将脸一沉,冷声说道:“下去候着听参吧。”

那名主事慌张无比地退出大堂,哭丧着脸,不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内容。

“传那个叫方励的人进来。”

太子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浑没感觉到自己此时的作派已经有些逾矩,发号施令之余,竟是没有去问过名义上的总领大臣,胡大学士的意见。

不一时,那名叫做方励的户部员外郎走了进来,对着四周的各司官员行了一礼,意态傲然,似乎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事情。

太子看着此人的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声,觉得怎么有些面熟,再细细一品,发现这名官员的名字,好像什么时候听说过。

但此时人已经传上堂来了,也没有太多时间让他多加思考,胡大学士与颜行书依然保持着狡猾的沉默,把整个舞台都让给了太子殿下,只是让他一个人玩。

太子看着身边的两位大员,暗哼一声,心想这天下日后都是自己的,审几个户部官员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攀扯到范建,能够把这四处的亏空与江南的银两联系起来,就算此时的模样难看些,失了东宫的体面,他也管不了那么多。

于是他一拍案板,冷声问道:“报上自己的姓名,官阶。”

户部江左路员外郎方励一愣,嘴唇哆嗦了两下,满脸愕然地望着太子殿下,完全没有想到太子殿下会对自己如此严苛,他的脸涨的通红,极困难地一拱手应道:“下官户部江左路员外郎,方励。”

太子皱皱眉头,让监察院官员递过去这几天查到的卷宗与先前那名签字调银官员的口供,阴沉问道:“说说吧,这四十万两银子去了何处?”

方励如遭雷击,像个白痴一样地看着太子,又或许是……看着太子像个白痴?

他哆嗦了许久,才颤抖着声音说道:“殿下,下官着实不知。”

太子皱着眉头,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单说不知这两个字……只怕……是说不过去啊……”

方励如今是真的傻眼了,尤其是听到太子殿下说的“只怕”二字还带着转弯儿的时候,他的一颗心掉到了冰窖里,听明白也看明白了这位爷……看来太子殿下不止忘了自己是谁,甚至连那四十万两银子也忘的干干净净!

他的心里悲哀着,嘲笑着,无奈着,也对,自己算是什么?不过就是个户部的小官,以往给太子办过事,与太子在一桌喝过酒,太子怎么需要现在还记得自己这张平淡无奇的脸呢?

那四十万两银子又算什么?那年节的太子喜欢女人,喜欢给女人花钱,喜欢修园子给女人玩,喜欢打赏心腹的官员,太子是谁?太子是国家未来的主人翁,这天下的钱将来都是他的,他用就用了,又何止于还要耗损他尊贵的心思去记住这钱的来路?

方励口舌发干,瞠目结舌地看着太子,希望对方能够想起来一些什么,免得眼下这个荒唐到不可思议的局面继续发展下去,发展到一种不可收拾的地步。

可惜,太子似乎没有察觉到这名户部官员的眉目传情。

审案的工作依然在继续,户部员外郎方励知道此事太大,而且当着诸司会审,一旦吐实就再也收不回去,于是坚持咬着牙,死也不肯多说一句。

太子已经感到了一丝蹊跷,皱眉看着这个有些面熟的官员,不明白对方是哪里来的胆子,口供在前,他却一言不发……难道对方……是想替范建把所有的事情都扛起来?或者是说,这件事情里本来就有隐情。

便在此时,一直沉默旁观的吏部尚书颜行书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这厮好大的胆子!来人啊!给我拖下去,好好地问上一问!”

他转头请示道:“胡大人,能不能用刑?”

一直盯着鞋前的蚂蚁打架的胡大学士似乎这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睁开一双有些无神的眼睛,说道:“啊?用刑?”

这用刑的末一字并没有什么语气,也没有听清楚到底是疑问还是应允。颜行书却已经是急不可耐地拱手说道:“全听大人安排。”

监察院一处的官员领命,准备上前把这名死不开口的吏部员外郎拖出去。此时,一直顽固着的方励听到要入狱,更听到了用刑二字,惊恐之余,终于再控制不住自己的神经,尖声凄喊道:“冤枉啊,本官乃是庆历元年进士,四年便官至员外郎,全亏皇恩浩荡,怎敢行此枉法之事?”

一连串的话语喷了出来,但此人着实有些能耐,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替自己分辩依然只是望着胡大学士,死也不肯看太子一眼。

当颜行书一反沉默,跳将出来建议用刑的时候,太子心中的那抹异样便愈发地深了,待听到方励自辩之辞时,更是觉得后背一阵寒冷,直刺骨头深处!

庆历元年进士?前任礼部郭尚书的儿子,与太子一直交好的宫中编纂郭保坤就是庆历元年出身——方励与郭保坤是同年!

太子悚然而惊,无数往年的事情重新浮现在了心中,一瞬间,他想起来了很多事,当年因为郭保坤的引荐,自己屈尊与这位叫方励的户部小官吃了顿饭,透过长公主的安排,让对方在户部升了两次官。

后来,太子向郭保坤暗示了一下,自己的这位心腹便与方励暗中在户部调了一批银两给自己使用。

只是已经几年过去了,那笔银子早已花的不知去向,郭保坤也早就不知道死去了何处,太子本来已经都忘了这件事情,也忘了这个叫做方励的小官员,哪里想到,居然今天清查户部,会重新遇见这个人。

难道……那四十万两银子是流向了自己的荷包?

太子满脸震惊地看着被监察院官揪往堂外的方励,嘴里开始发苦,心脏开始收紧,他知道,一定不能让这名官员被三司审问,不然一定会出大问题!他明白自己已经狠了一个最愚蠢的错误,便不能任由这个错误继续下去。

他狠狠地盯了一眼身旁面露微笑的吏部尚书颜行书,大怒喝道:“慢着!”

被范闲整倒的礼部尚书一府,名义上是东宫近人,实际上却是长公主的心腹,这个事实,太子在殿下吟诗那一夜就已经发现了。既然对方是长公主的人,那颜行书自然也就能知道自己通过郭保坤在户部借银的事情……太子殿下恨恨想着,这个老匹夫不提醒自己也罢了,先前居然想落井下石!

“太子殿下,怎么了?”颜行书微笑望着他。

太子一时语塞,他此时已经势成骑虎,如此大张旗鼓地查案是他一手造成,最后查到了自己,却怎么收场?

他皱了皱眉头,眯了眯眼睛,说道:“看这官员似乎有话要说,先问问清楚也无妨。”

颜行书笑着点了点头,胡大学士自然也没有异议。

方励死里逃生,知道太子殿下终于记起了自己,大松了一口气,但与太子殿下忧深的眼神一对,彼此才知道,今天的事情,还真的很难处理。

太子心中狠意一闪,忽然间想到郭保坤早已经不知去向,只要自己抵死不认,再想办法让这个叫做方励的闭上嘴巴,自己便能洗清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面色温和地说道:“方励啊,这笔银两的去向,你可得仔细想清楚了再说,本宫奉圣谕前来查案,当然不会放过一个贪官,可是……也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官。”

方励眼中闪过一丝企望,知道太子在暗示自己胡乱攀咬别人,这四十万两银子的帐既然翻了出来,当着胡大学士,颜尚书及大理寺监察院诸官面前,当然没有办法再闭上。方励知道也只有如此了,低着头眼睛乱转,下了决心,只是一时间,却不知道应该往谁的身上推托,当年走帐之后,暗中把帐册毁了,可这么大笔数目的银子,要另觅名目,也是极难的事情。

颜行书看了太子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对方准备舍卒,而这名卒似乎也有了牺牲的准备,不免有些意外,太子这样一个无能之辈,怎么能让这个叫做方励的小官如此服气?明明先前太子都已经记不得这个人了。

他没有想明白,在方励的心中,太子将来是要承大位的,只要这次事件中自己能够不死,那么将来总有翻身的一天。可是……为了四十万两银子,陛下怎么会惜取一个小小员外郎的性命?方励明显是没想到这一点。

……

……

没有让方励在满堂官员审视的目光中想太久,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就已经帮他答了出来,帮他解了围,同时套上了一道绳索到太子殿下的身上。

“这笔帐我是记得的。”

“当年礼部发文,因为圣上下旨修缮各路秋闱以及学舍,所以需要从部里调银子,前前后后一共调了十四次,共计是四十万零七百两白银。”

“银子已经发到了礼部,礼部应该有回执,不过本官没有亲自理这些事情,呆会儿查查就清楚。一应事宜,都是依庆律朝规而行,诸位大人莫要难为本官手下这些可怜官员。”

“至于这笔银子究竟有没有问题,只需要发文去各路各州,看一看这两年秋闱学舍书院的修讫状况,便一清二楚。”

生病多日的范尚书,终于强撑着孱弱的病躯,来到了睽违多日的户部衙门。他撑在门旁,对着堂内的诸位大人有气无力地一笔一笔解释。

监察院一处官员赶紧上前扶着,胡大学士领着颜行书并一众清查官员赶紧起身行礼,虽是待查之官,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表示丝毫轻慢。

这位统领户部九年之久的尚书大人初至衙门,甫一开口,便是替自己的下属分辩,却又字字句句点明了那些银子的去向,只要一查,这件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于是,太子的脸色苍白起来,眼神游离起来。

……

……

(看到书评区,真心感谢大家的安慰与建议,想必此时凄卧一旁的硬盘那颗受伤的心也很安慰,如果今天搞不定,他真的千古了,在九泉之下也会瞑目的,当然我还是存着一定要捞回来的强烈欲望,这个事情不会吝惜,里面的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今天清帐才想起来,老爸的日记和记述也在里面……三条黑线。

然后也发现了很多老乡,有些意外之喜,不及一一打招呼,在这儿拱手道一声,有空同吃小面,自有吃诸位的时候,呵呵。

Ps:刚才去看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祥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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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91章 京华江南  有理与天威

第391章 京华江南有理与天威

“尚书大人。”

“胡大人。”

胡大学士满脸微笑,将范尚书迎了进来。

负责清查户部的官员们也围拢过来,纷纷对病后的尚书大人表示安慰,就连吏部尚书颜行书也不便外,那张老脸上满是情真意切地担忧与关心。而查处户部之事的监察院诸人, 更是早就小心翼翼地替范尚书挡着门外吹来的小风,殷切之极。

不论朝廷是不是真的要查户部,不论陛下是不是真的想让范尚书辞官,但只要范建在朝中一天,只要陛下没有撕破这层奶兄弟的情份,只要……远在江南的范闲还活着,朝中的这些官员们都不敢对范尚书有一丝轻忽。

所以此时的场景有些荒诞的喜剧感。本是被查的户部尚书,却被众人关心着, 小意呵护着。

尤其是监察院的清查官员,他们都是一处的,由沐铁领队而来,一处直到今天都还是范闲的直属亲管衙门,范建就是他们顶头上司的老爸,他们还敢如何?

太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极大的不安。范建称病数日不至户部,今日一至,便似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大臣,似乎身上带着某种气场一般。

他纵是太子, 是庆国将来的君王,但面对着范尚书,依然不得已站了起来,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容, 安慰说道:“尚书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不是怕范闲,也不是在乎监察院,只是身为皇室中人尤其是龙椅的接班人,他必须要表现出某种气度,老范家与他们老李家的关系太深,在澹州还有位老妇人在远远看着,太子不清楚皇帝对于那位乳母还有着怎样的感情。

范建惭愧一笑,说道:“户部之事,一应皆由我起,却要劳烦殿下及胡大人耗着心力,实在是范某的罪过。”

诸人寒喧两句,便各自落座,范建虽然属于被参的那一面,但一直针对户部尚书并没有明旨下来,所以他堂而皇之,当仁不让地坐在了正中间。

这里是户部,是范建的地盘。

……

……

等一切都回复平静之后,众人才把目光投向了还在原地的那位户部员外郎——方励。

所有人的眼神并不一样。颜行书在幸灾乐祸,太子在犹疑,胡大学士冷漠着,监察院皱眉着,只有范尚书一脸平静,似乎根本没有想到因为这个叫做方励的人,会牵扯出多少人来。

事情至此,太子当然想明白了所有事情,范建这个无耻阴滑狡诈沉默的老狐狸!

当朝廷开始清查户部的时候,不!应该说是早在几年前,太子向户部伸手的时候,范建就已经在冷眼看着这一幕,然后用了极老辣的手段,悄无声息地将这件事情掩了下来,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到,但另一方面,却刻意留了根不引人注意的小尾巴,轻轻一甩,就甩到了七司之中某一处……

如此一来,既替太子遮掩了,又拿住了太子的把柄,最关键的是,这种遮掩连太子那一方的官员自身也遮掩住了。从而这笔四十万两银子就变成了虚无之物,抹的异常干净,干净的甚至方励都以为再没有什么问题。

再加上礼部的倒塌,太子的一丝愚蠢。

全天下就只有范建清楚整个过程,而这位尚书大人异常老辣的没有直接抛将出来打击敌人,而是就把那个线头子在乱草之中留出一丝痕迹来。

比如北方雪地里将士们身上穿着的冬衣,比如南越战线上本不需要的攻城机械。

而当朝廷开始查户部的时候,就会找到那个线头子,轻轻地拉着拉着……最后拉掉了他们自己的裤腰带。

这是一个埋了几年的局。

范建什么都不需要做,只需要等着自己受到威胁的时候,构造出某种局势,让某些人抓住他们早已经遗忘了的裤腰带,再使劲一拉。

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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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对礼部的调查也已经开始了,虽然郭攸之被系死在天牢之后,礼部经历了一次大换血,一应文书都有些混乱,但是在朝廷清查小组的强力侦缉之下,在监察院的缜密搜查之中,礼部开出来的调单和户部一直暗中保留着的回执对应了起来。

那四十万两白银确实是发到了礼部,问题是,礼部分十四拔调了四十万两银子修学舍及秋闱学衙……修到了哪里去?

胡大学士久在天下各路巡视,后入门下中书视事,当然知道这天底下各郡各路的学舍依然是那般残破,很多地方的秋闱学衙更是还会漏雨。所以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对着面前的礼部官员问道:“谁能告诉我,这四十万两银子到哪里去了?”

胡大学士淡淡侧身看了太子殿下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其实堂上众人,对于朝廷前几年的局势都心知肚明,礼部一向是东宫的后花园,礼部也根本没有胆子敢假调四十万两银子四处花了,谁都能猜到,这笔银子是流向了东宫。

只是既然查到了东宫,这事情似乎就有些难以为继。

胡大学士沉吟片刻后说道:“眼下首要的问题,是要查清楚这四十万两银子的下落。”

太子心头一惊,面上却是温和笑道:“胡大人此言有理。”

监察院一处沐铁没有资格坐在这几位大臣的身边,一直站在侧方,他看了看正中坐着的范老尚书脸色,忽然开口说道:“银子是到了礼部,只是经手此事的官员,在前年春闱一案中就死了。”

太子在一边沉默着,郭攸之已死,郭保坤已流,如今监察院又确认了具体经手人的死亡,就算长公主那边知道自己与这四十万两银子的干系,也找不到什么证据交给胡大学士,所以他的心下稍安。稍安之余,也不免有些悲哀与愤怒,姑姑!你为什么要这样?

却不料沐铁的下一句话,让太子殿下寒了心。

只听他正声说道:“不过总有蛛丝马迹可以查寻。大学士,您看是不是让监察院去查查礼部?”

查礼部?

堂上众人一惊,心想让这群如狼似虎的监察院去查礼部?朝廷查户部,明显会让远在江南的小范大人无比生气,监察院查礼部,在小范大人的遥控之下,礼部那些可怜的官员,只怕真要活不出来了。

可是沐铁此时的要求似乎很合理。

范建轻援长须,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想着,安之的这个亲信脑袋瓜子似乎比以前要好用多了,居然能猜到自己的心思。

范建的心思很简单,朝廷不是想查户部吗?户部想要自保,就必须把战线拉开,拖进更多的部衙进来……礼部,只是一个开始,等六部全部都被查出问题之后,那位英明至极的皇帝陛下,总不好将六部尚书全部革了。

吏部尚书颜行书瞥了范建一眼,好生佩服这头老狐狸,赶紧摇头驳斥道:“朝廷明旨清查户部,不好波及太广。”

范建皮笑肉不笑说道:“有理,有理。”

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两声有理是何等样的讥讽。颜行书面色一赧,知道自己此议毫无道理,既然户部亏空涉及礼部,当然应该继续查下去。

胡大学士也是面色为难,劝解说道:“再议一阵,再议一阵。”

如果放手请旨让监察院查礼部,那最后一定会查到太子殿下,所以在没有进宫请旨之前,身为总领清查大臣的胡大学士也不敢下这个定断。

便在此时,太子殿下咬牙说道:“礼部之事,总是要查的。只是事情有先后,户部亏空一事尚未查清楚,扩连太广,只怕对陛下旨意有碍。”

范建依然是微笑着说道:“太子殿下有理,有理。”

胡大学士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说道:“关于礼部一事,呆会儿入宫请聆听圣谕,依太子殿下的意思,户部这边还是继续吧。”

……

……

继续查下去,户部肯定会查出更多的问题,那四十万两银子终究只是冰山一角,太子就是根本不相信范家会在户部里这么干净!

户部当然不干净,范尚书设的局,埋的线当然也不止太子殿下这一条。

随着清查工作的逐步深入,又有几个部衙被户部成功地拖下水来,而大理寺更是首当其冲,一直有些沉默的大理寺卿立马变了脸色,尴尬不已。

户部不是烂帐,却有太多的暗帐,一笔笔的亏空都指向了朝廷里某一方的挪用。

查到最后,甚至连太学这种清水衙门都没有逃过去!

吏部尚书颜行书开始警惕了起来,虽然户部此时查到了问题,都没有牵涉到长公主与二皇子,因为自己这一方的人,银钱向来走的是内库那一边,可是看范建和户部准备的如此充分,谁知道他会不会阴险到用某种名义,阴了二皇子一道?

“先到这里吧。”颜行书皱着眉头说道:“入宫请旨之后,明天再继续。”

“有理。”范建依然是微笑着说着这两个字。

胡大学士满脸冷漠,看清查小组里的官员们,心想朝廷怎么就腐败成这副模样了?如果陛下真的有决心查下去,范尚书自然要辞官,不过只要查不到江南,他并不需要负太多的责任,而……朝廷里其余的官员们,只怕要倒霉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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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春的皇宫,偶有红杏露于矮矮内宫墙头,青树丽花相映,美景入帘不欲出。

天时已暮,转瞬即黑,御书房的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接连几拔议事的大臣来了又去,最后房中就只剩下那一个孤伶伶的皇帝陛下。

还有那个老太监,以及一盏明烛。

啪的一声!庆国皇帝双眼怒意大作,一掌拍在木几之上,却没有震出半丝茶水,寒声说道:“好一个户部,好一个东宫,真当朕不敢杀人吗?”

先前入御书房议事的大臣,便是领旨后负责清查户部的官员们。听了他们的汇报,庆国皇帝怒意渐生。他的本意只是清查户部,借由户部向江南调银一事,劝范建退位,用这种比较光明正大的办法,重新确立朝廷之中的平衡。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户部比他想像的干净许多,范建比他想像的干净许多,反而是朝廷里其余的五部三寺,却不知道在户部里捞了多少好处,尤其是东宫!

先前胡大学士已经密奏了礼部之事,并且悲哀暗示,户部之事最好不要再继续彻查,不然真的会弄到朝政不宁,只怕户部还没有来得及承担他们应该承担的罪责,其余的各部大臣们都应该开始吃牢饭了。

皇帝震怒之余,也不免有些心寒于户部的手段,所以才会有了先前的雷霆一怒,在他看来,范建既然早早就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要一直隐瞒着?直到自己准备动户部,才忽然抛将出来,打群臣一个措手不及……这何尝不是打自己这个做皇帝的一个措手不及!

他与范建自幼一起长大,当然知道自己这位大管家的能耐,对于户部应对的如此老谋深算并不意外,他愤怒的,只是朝中的臣子们不争气,被户部绑上了这艘大船,更愤怒的是太子竟然如此愚蠢,叫自己如何敢将这天下传给他?

当然,皇帝更愤怒于范建这犀利的反击,因为这位“伙伴”是在……

“他在要胁朕!”皇帝皱着眉头,冷冷说道。

满脸老人斑的洪老太监,摇摇头,叹息道:“陛下,不怕老奴多句嘴,这人啊……总是自私的,即便范尚书这样的忠臣,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境地,也要想些自保的法子。”

皇帝的声音稍显有些尖厉,耻笑说道:“如此玩弄机谋,也算是忠臣?”

洪老太监叹息道:“陈院长更爱玩弄机谋,可要论忠诚之心,只怕老奴都不敢自称在其之上。”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说道:“陈萍萍救过朕无数次性命,又岂是范建可以比拟?”

“范尚书这些年打理户部,将一应隐患悄悄抹平,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朝廷的安宁。”洪老太监叹息道:“如果尚书大人真有什么不臣之心,他手中握着的这些证据,足够他做太多的事情,但他一直没有任何举动,说明他只是不想朝廷动荡起来。”

“他至少应该先告诉朕。”皇帝冷冷说道。

洪老太监轻声说道:“依这些年范府传回的消息来看,尚书大人之所以一直没有进宫详禀之事,还是不愿陛下费神……陛下应当还记得前些天传来的消息。”

皇帝微微一怔,想到那个叫郑拓的人报来的消息,心情渐渐平和下来,对于范建又恢复了稍许好感,皱眉问道:“只是户部还是必须要查下去,不然就此草草收场,朝廷的颜面怎么搁?”

“关键是陛下现在对范尚书的态度。”洪老太监低着头请示道。

皇帝摇摇头:“户部尚书他不能再做,朕可以给他别的方面补偿……可是这户部,他不能再领着,安之远在江南理着内库,不论从哪一个方面看,范建都不适合再继续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洪老太监的心里生起一股悲哀之感,有些同情那位这些年殚精竭虑的尚书大人,试探着说道:“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吧。”

洪老太监微尖着声音说道:“小范大人天纵其才,陛下安排他接掌内库及监察院,实是知人善任。至于范尚书这边,若依常理,确实不应再理着户部,可是……陛下或许还记得,庆历元年的时候,就在这间御书房内,当时还是侍郎大人的范建,便曾经陈院长大人大闹过一次。范尚书,其实从骨子里,就是不希望小范大人执掌监察院的。”

“嗯,继续。”皇帝皱紧了眉头,知道洪公公这话隐指的是什么意思。

“范尚书毕竟当年是位风流才子。”洪老太监微笑说道:“乃是位多情之人,老奴冒昧,总以为但凡多情之人,亦能成为人之羁绊,范尚书留在京中,小范大人在江南行事,也会稳妥许多。”

皇帝面色平静,半晌后说道:“先前在太后宫中,太后也是这般说法,一是看在澹州姆妈的面子上,宫中对范府总要多施雨露,二来范建留在京里,范闲在江南做事确实会安心些。”

何谓安心?不过是个暗中的防范与要胁罢了。

“公侯可待。”皇帝最后冷着脸说道:“朕,不会亏待范家,但朕,也不会让户部的事情就此收场。”

以公侯之爵,换个尚书职权,不知范建是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

……

范府之中。

范建闭着眼睛,喝着酸浆子,享受着柳氏在身后的按摩,叹息说道:“只怕陛下会误以为我是在要胁他,这便不好了。”

柳氏面色微黯,知道这件事情极难了结,宫里虽然不会对府上如何过分,但老爷看样子总要从户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下来,皇帝陛下的心意,已经通过宜贵嫔,再次准确而慎重地传到了范府。

这几日,户部清查的工作还在无趣的进行,牵连进了更多的人,弄得整个朝堂已经变成了一摊浑水,文武百官人心惶惶,监察院也已经抓了不少的人,户部自身也被查出了些许问题,只是暂时某些势力的努力还没有达到效果,仍然没有人能够揪到户部与江南之间的秘密银路。

包括长公主在内的很多人都开始感觉到强烈的不安,难道范闲在江南用的银子,真的不是户部的?只要没有这个大罪名,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强硬的要求范建辞官告罪。

“马上夏汛就要到了。”范建微笑说道:“朝廷要用银子,清查户部的事情会缓下来,我再和陛下耗耗,只要耗到范闲明年年节时返京,就没有多大问题了。”

柳氏一笑,这才知道老爷一直等着的,不过是老天爷会降下来的那场洪水。

以天威对天威,陛下又不是昏君,自然知道孰轻孰重。

“就是不知道范闲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范建微带忧虑说道:“往河工调银子抽空了他不少底气,明家也不是那么好一口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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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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