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愚形和俗手(二合一)

与此同时,比赛会场的另一边,负责大盘解说的解说室内,此时已经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比赛会场不允许有闲杂人等打扰,各国研讨室更不允许闲杂人等进入,如果要观战,都是在解说室里观战。

负责解说今天这五盘团体赛的,则是朝韩男棋手文龙铉九段以及柳多慧六段。

不过因为有五盘棋,他们只会在大盘讲解主将战,另外四盘棋只会捎带着讲解。

“猜完先了,李浚赫执黑,那个叫俞邵的小子执白。”有人看到电视屏幕之上的猜先结果,开口说道。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想到之前俞邵在团体赛那一句话,表情有些不太好看,说道:“昨天李浚赫虽然输给了东山熏,但也是虽败犹荣。”

“李浚赫的棋力,世人有目共睹。”

他双手抱胸,继续说道:“我倒要看看他这盘棋要下成什么样子,如果他这盘棋不及昨天东山熏的发挥,我看他如何交差。”

“怎么可能媲美东山熏昨天那盘棋?那种局哪是能轻易媲美的?别说媲美了,他都恐怕赢不了李浚赫。”

一旁,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望着直播主将战的电视,表情不善,语气冰冷道:“他或许确实有些实力,才敢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他输给了李浚赫,这脸就丢大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大笑两声,好好嘲笑一番。”

后座的人闻言也出声附和道:“就是说嘛,年少轻狂也得有个限度,他不会真以为李浚赫和东山熏是那种普通的天才吧?真是狂妄。”

“因为坐井观天吧?”

一个青年撇嘴道:“中国年轻一代的棋手,除了苏以明外,也就秦朗还凑合。”

“他赢了秦朗,之前在争棋上,又赢了曾俊,甚至还是十胜,所以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

“他没有见过真正的天才,根本不知道日韩两国的棋坛是什么情况,理所当然的认为看到的就是天了。”

众人义愤填膺的聊着,直到台上文龙铉九段拿起棋子,挂在大盘上,才终于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大盘之上。

“比赛开始了!”

“李浚赫第一手下在了星位!”

双方前几手都下的很快,很快就形成了黑子星小目对白子星小目的格局,然后,又轮到了李浚赫落子。

很快,李浚赫再次落下棋子。

三列六行,大飞!

“李浚赫这一手没有小飞守无忧角,而是选择大飞,星小目大飞守角,这路变化较为罕见啊。”

看到李浚赫这一手选择大飞守角,文龙铉稍微有些惊诧,不过很快便拿出黑子棋子,挂在了大盘之上。

“小目大飞守角嘛?”

一旁,柳多慧六段望着大盘,若有所思道:“之前争棋上,俞邵面对无忧角曾采用肩冲的下法,李浚赫应该有所准备,所以选择大飞吧?”

这时,电视屏幕之上,白子也终于落下。

五列十六行,单关守角。

“单关守角?”

文龙铉眸子之中又不禁浮现出一丝意外之色:“也是相当罕见的小目守角之法啊?”

小目守角多采用小飞,缔成无忧角,以此形成坚实稳健的盘面,但是这一盘棋,黑子却选择了小目大飞守角,而白子则选择了一间跳守角。

这两个守角方式,都是虽然可行,但是相对罕见的下法!

……

……

日本研讨室内。

“苏以明这一手选择了点三三,反倒是俞邵这个率先弈出点三三的,在可以点三三的情况下,却并没有点黑棋的三三,而是单关守角,静观其变。”

“秦朗选择了错小目,看起来打算拉长战线,和对手去下细棋?”

“乐昊强选择了二连星,裴侑妍也选择了二连星……”

“……”

众人一边望着电视屏幕,一边同步落下棋子,五盘棋几乎都有议论到。

东山熏只是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一台的战局,一言不发。

电视盘之上,黑子与白子交替而落。

“明天……我的对手就是这个家伙。”

东山熏又忍不住想起俞邵在团体赛开幕仪式上说的那句话,拳头下意识的攥紧。

“我要赢了他让他道歉!我决不允许自己输给他!”

“说出这种话的人,有什么资格称之为棋士!”

在俞邵选择单关守角之后,李浚赫选择小飞挂右下白子星位,而俞邵同样应也小飞,随后李浚赫小飞进角,窥伺白子角地。

面对黑子的窥伺,白子完全不为所动,选择脱先在右上角小飞。

然后——

白棋,八列四行,拆四!

“拆四?”

看到这一手棋,东山熏一怔,思绪一下子被打断。

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俞邵这一手棋,全都不禁愣了愣,紧接着纷纷向直播着主将战的电视投去目光。

“……拆四?”

藤原寺岛眸子之中满是不解,说道:“上边这一带拆二,或者拆三,都很常见,但是拆四的话,上方一带,黑棋明显有打入的手段。”

听到这话,东山熏终于从电视屏幕之上收回目光,思索片刻之后,从棋盒夹出黑棋,落在棋盘之上。

“如果黑棋这里直接打入,那么白棋在这边逼住,可以威胁黑棋大飞守角的缺陷。”

东山熏神情专注,一边摆着后续变化,一边说道:“如果黑棋在左上角补一手,那么白棋再从右上靠进去,挑起复杂战斗。”

“这样上方一带的战斗,黑棋这颗打入的子,反而有些孤立无援。”

听到东山熏这话,众人微微皱眉,算了一下后续变化,最终点了点头。

“但是,李浚赫不会如他所愿的。”

东山熏从棋盘之上收回目光,看向电视屏幕,说道:“李浚赫绝对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棋手!”

“只要李浚赫不直接贸然打入,那么黑棋蓄势之后再打入,那么就会极其严厉!”

东山熏的声音刚刚落下,电视屏幕之上,李浚赫便随之夹着棋子落下!

十五列三行,尖!

“好棋!”

看到这一手棋,大西景川微微一愣,但很快想明白了这一手棋的意图,不禁沉声道:“李浚赫这一手尖之后,白棋必然长出!”

“如此一来,白棋便形成了一个立二拆四的格局,白棋不补,将来黑棋就有打入,如果白棋补,似乎白棋也不太好补!”

电视屏幕之上,白子落下。

正如大西景川所预料的一般——

十四列四行,长!

紧接着,电视屏幕之上,黑子再次落下!

七列三行,拆二!

看到李浚赫这一手棋,所有人的表情一时间都变得严峻起来。

“这一手拆二绝不温和,威胁对白棋三子发起强攻,要求白棋补棋,但是……白棋似乎不太好补!”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电视屏幕之上,一只手指间夹着白子,缓缓落下。

而看到这一手棋,顿时,所有人都不由齐齐愣住,即便是东山熏也不例外!

只见电视屏幕之上,位于小目黑子的下方,赫然多出了一颗白子!

面对黑棋这一手拆二的威胁,白子非但没有去应,反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竟然直接撞到了左上角的星位之上——

四列四行,碰!

……

……

比赛会场内。

“碰?”

看到俞邵这一手棋,李浚赫眸底也浮现出一丝不解之色。

“不补棋,而是直接打入这边?我如果右扳,白子长出,我立下,但是白棋如果下出夹,可能会很麻烦,所以只能扳在左边么?”

李浚赫望着棋盘,思索片刻之后,才终于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哒!

三列五行,左扳!

看到黑子落下,俞邵也再次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五列三行,扳!

黑子与白子,开始不断交替而落,棋子在左上角逐渐蔓延开来。

很快,俞邵夹着白子,再次落下!

三列三行,断!

“好手!”

看到这一手棋,李浚赫的表情变得无比认真,已经感受到了这一手棋的妙味,脑海之中疯狂计算着棋局的后续变化。

“如果吃在左边,白棋的挡为先手,我如果提,白棋打完之后挡住,我的黑棋将陷入苦战,极其危险!”

“如果往外拐出,白棋则可以从上方打了之后,吃住拆二的黑棋,由于白棋在角部随时留有打吃完挡住的收气手段,黑棋将左右为难!”

“一旦我在角上补棋,白子贴起,如此上方一带的打入不仅被白子化解,且拆二的黑子也被白棋擒获!”

越往后深入的算下去,李浚赫的表情变得越来越凝重。

“如果我用强,打吃白子,白子提子,我再打吃,白子粘住,我再打吃,要求征吃白子,因为白子征子有利,强杀白子也不成立!”

“……”

仅仅一分钟的时间,李浚赫脑海之中便已经推算了好几种下法,甚至每种下法都算到了十手以上!

一分钟过后,李浚赫终于夹出棋子,落于棋盘!

哒!

三列二行,打!

“打在这边了吗?”

俞邵静静望着棋盘,同样算着棋局变化,过了大约半分钟,便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八列五行,打!

见状,李浚赫也飞快落下棋子。

七列三行,粘!

哒、哒、哒……

“用愚形强行顶住?”

片刻之后,看到俞邵再次落下棋子,李浚赫表情微微一变,脸上浮现出一丝错愕之色。

“这种看起来不怎么妙的愚形,他竟然就这么不以为意的下出来了?”

棋盘之上——

六列三行,顶!

一子落下,白棋赫然直接自己走成了令所有棋手避之不及的愚形!

所谓愚形,便是效率低下,看起来无比笨重,且毫不美观的棋形。

李浚赫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俞邵,却只见俞邵只是静静的望着自己。

就仿佛……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下出了怎样的一手,只是在静静等待着自己做出回应,好像他下出任何一手,都一定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浚赫眼皮忍不住跳了跳,想到俞邵之前在团体赛开幕仪式上说的那一句话,又看到俞邵这平静的神情,心底陡然突然冒出一股怒意。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直接下在一列一行,看俞邵究竟有没有预料到这一手的冲动!

“冷静下来……”

不过,李浚赫还是控制住了内心这个疯狂的想法,收回视线,再度望向棋盘,片刻后,才再度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七列二行,弯!

很快,俞邵夹着白子,再次落下。

五列五行,冲!

棋子又开始不断交替落下。

黑棋,五列六行,扳!

白棋,六列六行,扳!

黑棋,六列七行,长!

……

很快,又是几手棋之后,再次轮到俞邵行棋。

俞邵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六列五行,粘!

看到这一手棋,感准备从棋盒中夹出棋子的李浚赫,手不禁顿在了棋盒之中。

“直接在这边……活棋了?”

这里直接两眼做活,当然不是不行,但是,就和之前用愚形强行顶住一样,这一手显得太俗了,而且显得很委屈,根本不会有人考虑这么去下!

“这里最强的一手,应该是直接搜根,攻我黑棋。”

李浚赫望着棋盘,正准备夹出黑子落下之时,猛然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不……这一手之后,白棋彻底安定,白棋外围一带的借用,几乎没有!”

“而且白棋还留下了以后扑了之后,在角部长出那颗白子的后续手段,还有右边……因为白子的立是先手,甚至间接的支援了之前拆四的棋形!

“更重要的是,仔细一看,我的黑棋在局部——”

“居然已经没有任何应手!”

…..

……

棋盘之上发生的这一幕,让人悚然!

大盘解说室内,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望着前方的大盘,脸上全都掩饰不住的心惊之色!

“怎么可能?”

之前说俞邵“坐井观天”的青年,此时愣愣望着前方大盘,脸上豆大的汗珠流淌而下!

“之前东山熏绞尽脑汁,妙手鬼手迭出,下到五十手双方依旧是平分秋色,而此刻这一盘棋,除了那一手断之外,白棋全程找不到任何亮点!”

青年咬住自己的拇指指甲,望着前方的大盘,目光颤动。

“甚至可以说,白棋到处都是愚形和俗手,可是……可是……”

“李浚赫居然仅仅才四十手,便落入了下风!”

不只是他,此时,整个解说室内,不少人甚至都难以置信的捂住了嘴巴,才控制住没有失声,这反常识的一幕,令人寒毛直竖!

解说台上,文龙铉九段和柳多慧六段脸上也满是难以置信之色,正不断摆着后续变化。

“如果黑棋从上方飞入,白棋可以托,黑棋长,白子就爬,这样黑棋除了将自己走重,一无所获。”

“但是……”

文龙铉望着大盘,额头之上也冒出了细汗,一边摆棋,一边说道:“黑棋如果扳,似乎也不行,白棋断,黑棋打吃,白棋长出,黑棋虎,白子接……”

“最后,上方一带黑子虽然破了一些空,但是中央的白棋却极剧加厚,黑子同样得不偿失。”

“所以……”

最终,文龙铉只能得出一个他自己都有些无法接受的结论:“黑棋在局部,好像确实已经没有任何应手……”

全场顿时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黑棋终于再度落下。

七列十七行,小飞!

看到这一手,文龙铉终于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说道:“上方不太好下,李浚赫这一手,到下方去行棋了!”

“这也是好手!”

“李浚赫非常冷静,白棋一肩跳单关守角,导致二路空虚,这一手精准的抓到了白棋的破绽,贯彻了之前逼住白棋四线这颗子的意图!”

“大家不用担心,失利只是一时的!”

“上方黑棋确实略处下风,但是整盘棋的盘面还很空旷,胜负远远未分!要知道,围棋从来不以一时的胜败论英雄!”

柳多慧也点了点头,说道:“大家应该都知道,李浚赫在下风局面中,那惊人纠缠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即便大劣势,依旧弈出了无数翻盘之局!”

“更别提只不过是一个局部略有亏损而已,甚至都算不上大劣势,盘面依旧十分接近!”

听到这话,台下众人眼前一亮,顿时信心重燃。

“对啊!李浚赫弈出的翻盘之局还少?”

“昨天那一盘棋,即便李浚赫陷入那么大的劣势,依旧控制住了盘面,甚至最后都走成了三劫循环!”

“李浚赫加油!下赢他!”

大盘解说室内,顿时人声鼎沸!

因为是朝韩主场,此时大盘解说室内也几乎都是朝韩人,所有人都在为李浚赫摇旗呐喊,加油鼓劲!

就在这时,白子也终于落下。

“白棋下了么,让我看看……”

文龙铉看了一眼电视屏幕,正准备拿起棋子挂在大盘之上。

但是,下一刻,当他看清楚白棋这一手落下的位置之后,整个人顿时僵住。

咕咚。

片刻之后,文龙铉滚动了一下喉结,终于回过神来,将白棋挂在了大盘之上。

白棋,十三列十六行,肩冲!

看到这一手棋,整个复盘室内所有人全都齐齐愣住!

片刻之后——

“李浚赫威胁白棋二路空虚的弱点,但是……俞邵非但不守,他竟然直接在右下肩冲!”

一个秃顶男人终于忍不住内心的震撼之情,失声道:“他要反过来威胁黑棋三线的子位置比较低的缺陷?”

……

……

棋盘之上,棋子还在不断落下。

“他根本不管我破空……”

李浚赫表情有些难看,很快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对面,俞邵很快夹出白子落下。

七列十六行,压!

“或者说,下方的所有实空,他全部不要了,三线这些实空,拱手送予我,强行要将我压低在下方,不惧我凑成大空!”

李浚赫咬了咬牙,再次夹出棋子落下。

从理论上,白棋这么下确实是可行的,但是这只是理论上,因为这种下法相当冒险,冒险到堪称无理!

这么下有理却又无理,这句话看似矛盾,实则不然。

一般来说,对手打入强攻,那么见招拆招就好了,而白棋在这种情况之下,将边空尽数舍弃,虽然将黑棋压低,但黑子可是实打实的围到了空!

而将黑棋压低之后,白子究竟能围到多少空,却又是个未知数,或许能围更大的空,但是或许围的远不如黑棋!

毕竟在外围究竟会发生什么,谁都不可预料,围棋的变化,浩瀚如星河,但凡走错一手,就万劫不复!

“这种下法从理论上成立,但是……这只是理论上!”

“弃地取势是常见手段,但是直接将下方所有地弃掉取势,想要这么下,所需要的大局观,绝非人力所能及!”

看到俞邵再次落下棋子,李浚赫定了定神,脑海之中疯狂计算着各种变化,片刻后,终于夹出棋子,飞快落下黑子。

“既然你要这么下……”

“那么,放马过来!”

哒!

四列十七行,尖!

“高招!”

看到这一手棋,一旁的裁判眼神一凛。

“黑棋这一手尖,保留了外围打的变化,白棋下一手只能粘住,否则必然会被黑棋冲断!”

裁判心中默默计算着棋局的后续变化,这一手尖难在难以看到,但是一旦下出来之后,后续变化并不算太复杂,他也能够算清。

“等白棋粘住之后,黑子再打,等白棋接之后,黑棋再三三贴棋,白子只能被迫断吃补棋,随后黑子便可顺势在上方拆边!”

“如此一来,黑棋不仅在下方获得了实空,拆边的那颗黑子还缓解了上方黑子气紧的毛病,甚至,还能限制住白子未来在外围的围空!”

俞邵望着棋盘,注视着这颗隐伏着诡谲之意的黑子,片刻后,终于夹出白子,缓缓落下。

哒!

八列十五行,打吃!

看到白子这一手棋,裁判的眼睛都瞪大了!

“黑子那一手的尖是绝对先手,但是他居然没有粘,直接在外围打吃了上去?!”

李浚赫也是难以置信望着棋盘,看着这颗刚刚落下的白子。

“他不怕我冲断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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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11章 这一盘棋,道破了天机(二合一)

面对这一手看似绝对先手的尖,俞邵的选择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白棋这一手并没有粘,而是竟然选择了在外围打吃了上去!

片刻后,李浚赫咬了咬牙,夹出棋子,再次落下。

哒!

四列十六行,冲断!

事已至此,既然白子不应,那么,黑棋下一手的冲断几乎已成必然,也只能冲断!

而这一手棋,直接白棋分割,位于三路的一颗白棋,已被黑子擒获,有生死之危!

俞邵望着棋盘,很快便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四列十五行,挡!

哒、哒、哒……

棋盘之上,棋子又开始如雨滴一般,不断落下。

“下面这颗白子,已经被我围死,左下角一带黑棋收获巨大!”

李浚赫专注的盯着棋盘,脸上没有任何轻松之色。

“但是,如果我直接打,将这颗白棋吃死,明显是后手,白棋可以不应,黑棋似乎也没办法太满意,因此我必须要抢到先手!”

想到这里,李浚赫再次夹出黑子,飞快落下。

二列十四行,外拐!

李浚赫刚刚落下棋子,俞邵很快便也夹出白子,落于棋盘。

二列十三行,扳!

“果然扳了!”

李浚赫表情丝毫不意外,已经算到了盘面的后续的变化,表情变得更加专注。

“我直接断上去,分割白子棋形,白子必然打吃,我长,二线扳头的白子不可能舍弃,必然要爬!”

“随后,白子征吃外围黑棋二子,挡住杀角部黑棋三子形成见合,二者必得其一!”

“但是——”

李浚赫终于再次将手探入棋盒,棋子顿时碰撞出“咔哒”之声!

“我可以去下方救黑棋三子,且将那颗白子吃死,而白子如果要我外围黑棋二子,则必须要花费一手棋征吃!”

“如此,我便抢到了先手!”

李浚赫夹出棋子,落子如飞!

哒!

三列十三行,断!

对面,见黑棋落下,俞邵也很快落下白子。

四列十三行,打!

黑棋,三列十二行,长!

白棋,二列十二行,爬!

一连几手,全都和李浚赫预想之中的一模一样,这些都是这片局部白棋的最好应手,下错任何一手都有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这里,白棋形成见合,我救下方,上方就要被征死!”

下一刻,李浚赫再次夹出棋子。

“不过,虽然上方黑棋二子被征死了,但是未来上方的点是先手,这两颗死子还有征子的借用,更重要的是……我抢到了先手!

哒!

二列十六行,打!

这一手打,直接将角部之前被分断的白棋吃死,而白棋下一手,也只能去上方将外围两颗黑子吃死,否则白子局部立刻崩盘!

很快,俞邵便落下了棋子。

三列九行,征吃!

一子落下,外围两颗黑子,已经仅剩一气,已是必死之局,这两颗黑子占据着好位,也是价值极大,一旦被白子围杀,对黑棋也是巨大的损失。

但李浚赫表情丝毫不变,立刻夹出棋子,飞快落下。

哒!

十二列十六行,打!

李浚赫,选择了脱先!

他彻底放任外围两颗黑子被白棋擒获,选择了弃子,或者说,在他下出之前那一手断之时,他就已经想好要让这两颗黑棋献头赴死!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为了全盘大计,有时候是注定要以血为代价的!

“失与得、生与死……李浚赫在左下角下出的这路变化,尽显围棋之妙。”

记谱员一边记谱,一边默默望着棋盘,她看着这一盘棋,宛如在看一场战役,双方行棋之间,充斥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一旦白子下一手在右下角抢到长,黑棋不仅不活,中央白棋的潜力也将急剧膨胀,黑棋,以两颗位于边线要点的黑子身死为代价,换取了先手!”

“这一手打,解了右下角之围!”

此时,李浚赫对面。

俞邵轻垂眼帘,望着面前棋盘,眸底倒映着这一盘黑白纵横之间,四隐杀机的棋局。

咔哒。

片刻后,俞邵终于将右手伸进棋盒,从中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二列三行,跳!

看到这一手棋,李浚赫微微一怔。

“回到上方补棋了?”

……

……

日本研讨室内。

“跳么,将自己补强,算不上坏,但是有些缓了。”

大西景川看到电视屏幕之上白子落下的位置,不禁微微皱眉。

此时,村上俊一也夹出棋子,同步落在了十二列三行的位置。

村上俊一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说道:“这边黑棋打入进去确实会有些麻烦,但黑棋应该也没太严厉的手段,如果直接在去攻黑子,显然更好。”

一旁,藤原寺岛锁着眉头,望着棋盘,一阵欲言又止。

“寺岛,怎么了?”

村上俊一注意到了这一点,扭头望向藤原寺岛,开口问道:“你想说什么?”

“虽然想到他在开幕仪式上那目中无人的态度就来气,但是……之前那些看起来不甚妙的棋招,他也是不以为意的下出来了。”

藤原寺岛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最后的结果,反倒是黑子进退两难。”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不由一愣。

“而且,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藤原寺岛望着电视屏幕,头也不回的说道:“他的所有棋谱,都印证着他是一个以力与算争雄的攻杀型棋手。”

“但是这一盘棋,他没有任何一手可称之为杀招,对黑棋的大龙,似乎毫无想法。”

就在藤原寺岛声音刚刚落下的瞬间,电视屏幕之上,李浚赫便夹着黑子落下!

十七列十二行,拆!

“李浚赫开始强攻右下角白子了!”

看到这一手棋,众人顿时无暇去思考藤原寺岛的话,视线聚焦于电视屏幕之上,感受到了棋盘之上那一触即发的生死感!

上方白子补强,黑棋无法再强攻,因此调转枪口,这一手逼住右下角白子,且和左翼黑子形成围杀之势,率先对白子起了杀心!

很快,电视屏幕之上,白子再次落下。

十七列十七行,三三!

“对于黑棋的进攻置之不理,直接攻入三三位?”

看到这一手棋,顿时,研讨室内,所有人脸上都不由浮现出一丝错愕之色,一直没说话的东山熏也不例外。

“这样黑子一旦扳,白子如果飞,黑棋压住防止冲断,白子只能爬,黑棋如果尖,可能还要反杀白子!”大西景川忍不住失声道。

哒、哒、哒……

棋盘之上,黑子与白子交替落下。

看着看着,所有人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

“面对黑棋的尖,破坏白子的眼位,白棋居然没有选择应,而是对此置之不理,直接在角上尖!”

大西景川望着电视屏幕,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有些喉咙发干:“白棋这看似用强的一手,黑棋却竟然无从反击!”

东山熏死死盯着电视屏幕,脸上也满是震撼之色,脑海之中不禁浮现出这一盘棋局之中,此前俞邵的每一手棋。

“于敌无事而自补者,有侵绝之意!”

东山熏猛然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之前那一手跳补,确实缓,可是如今回过头来看,那一手将自身补强,立于九天之上,在静观黑子动向!”

“左上角黑棋已无手段,右上角黑子又被白子缠死,下方黑子虽然凑成大空,但是被白子强行压低在了低位!”

“这一盘棋,看似无杀棋,但实则招招含杀意!”

这时,电视屏幕之上,又一颗白子落下。

十二列四行,粘!

看到白子这一手,东山熏瞳孔微缩,已经提前看到了终局!

“黑子,崩盘了!”

……

……

此时。

大盘解说室内。

“白棋选择粘住,那么黑子下一手冲,将是很强硬的还击,可以直接将白子断开!”

台上,柳多慧一边解说,一边摆着后续变化:“黑子冲下去,白子打吃,黑棋粘住,然后……”

话说到一半,柳多慧突然愣住,紧接着额头之上就不由冒出冷汗,声音戛然而止。

台下众人望着这一幕,彼此面面相觑,有些不解,不知道为什么柳多慧讲着讲着,突然就不说话了。

众人困惑的望着棋盘,思索了片刻后,终于,有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都看到了盘面的玄妙之处!

他们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大盘,心神颤动。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紧紧锁着眉头,还是一头雾水。

“白子有一手跳枷,能将黑棋三子吃死。”

这时,台上沉默许久的文龙铉九段,终于开口,打破了沉寂。

“虽然看起来双方各有三气,且轮到黑子先下,但是……黑子收不住白子的气。”

文龙铉挪动着棋盘之上的棋子,一边摆棋,一边缓缓开口道:“如果黑子挤,那么白子有一路尖的手筋,黑子只能粘,白子收气,便将黑子吃死。”

紧接着,文龙铉又摆出了另外一路变化:“如果黑子一路顶,白子可以直接打吃,这个打吃又是接不归的手筋,黑子只能粘住。”

“那么,白子一提,黑子只能防住,白子再回到外围收气,黑棋……同样是死路。”

文龙铉说完,全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片刻后,电视屏幕之上,李浚赫终于落子。

十五列二行,粘。

既然无法以冲去分割白子,那么黑子只能选择粘住。

文龙铉深吸一口气,拿起一颗黑子,挂在了大盘之上。

而在黑子刚刚落下的瞬间,白子便紧随而落。

十七列七行,扳!

看到这一手棋,文龙铉沉默许久之后,才终于在一片寂静之中,拿起白子,挂在了大盘之上。

他并没有解说这两手棋,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全场一下子变得更为安静了。

见到这一手棋,李浚赫迟迟没有行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而在等待李浚赫落子的这段时间内,大盘解说室里,仍旧是一片无声。

终于,足足过了五分钟之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电视屏幕之中,李浚赫从棋盒之中抓出两颗黑棋,手伸到棋盘之上,缓缓松开。

哒、哒。

这两颗棋子的落盘之声,仿佛能传到大盘解说室内。

大盘之上,仅仅只有四角和四边有棋子,中腹大片大片的空旷之地,但是,棋局已经结束。

九十手,李浚赫,中盘投子……

静。

寂静。

整个大盘解说室,顿时寂静无比。

围棋职业赛中,在顶尖棋手的较量之中,不足百手便结束的棋局虽然不多,但是也不算太少,偶尔还是能见到一盘。

只是那些棋局,往往都事关生死,通常是在复杂盘面之中,被对手屠龙。

但是这一盘棋,无关生死。

黑棋无一条龙被杀,全盘活净,只是下到九十手时,再也无法与白子分庭抗礼,因此……只得投子。

不仅仅是大盘解说室,此刻全世界关注着这一盘棋局的人,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众人呆呆望着这一盘仅仅九十手,便草草结束的棋局,又忍不住想起昨天东山熏弈出的那一盘棋局。

那一盘棋,堪称惊世骇俗,处处隐遁着神机,手手阐述着妙意,妙手灿缤纷,手筋层出不穷。

当东山熏第二百三十手,下出那一手压时,棋子仿佛都在发光。

放弃三劫循环,弃了半盘大龙,一将功成万骨枯,最终大胜七目半,如此惊世之局,足以令天下棋手折腰。

这是历史之上,第一盘三劫循环分出胜负的例子,在此之前,未有先例。

而今天这一盘棋,和昨天那一盘棋,似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对手同样都是李浚赫,甚至李浚赫这两盘棋,同样都是执黑先行。

第一盘棋,双方妙手不断,终是弈出了一盘令世人瞠目的惊世杀局,下到了二百九十三手,终于分出胜负。

第二盘棋,不乏愚形、俗手、缓手,起码全盘看起来确实波澜不惊,甚至都称不上精彩,但是……却莫名其妙的仅仅九十手便分出了胜负。

二者的对比,是如此的鲜明。

也正因如此,这第二盘棋带给所有人的震撼,比之第一盘棋,甚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我之前,世上没有一盘棋,能称得上是一盘好局……”

大盘解说室的台下,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突然愣愣的重复了一遍俞邵在开幕仪式上说的话。

他似乎忘记了之前自己说过的“俞邵今天这盘棋绝对无法媲美东山熏”。

其实没说错,确实无法媲美。

论棋局的精彩程度,今天这一盘棋绝难与昨天那一盘棋比肩,甚至可以说是远远不及。

但正因如此,反倒更令人感到震撼。

或者说……

更令人,感觉惊悚。

一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望着不远处的大盘,表情茫然道:“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么这一盘棋,似乎……”

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说道:“道破了天机。”

……

……

首尔大酒店,记者室内。

“九十手,终局了。”

一众记者呆呆看着电视屏幕,表情茫然。

“俞邵,赢了。”

他们本来满心期待,以为这会是一盘惊天动地的恶战,甚至十分钟前,他们心里还在想这一盘棋究竟谁胜谁负,自己又如何写比赛报道。

结果仅仅十分钟后,这一盘棋,便迎来了终局,终局来的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让他们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

“昨天那一盘棋……今天这一盘棋……”

一名记者突然讷讷开口,但最后,他张了张嘴哦,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终于一脸茫然的问道:“如果昨天那一盘棋,是东山熏……对俞邵在开幕仪式上那句话的回应。”

“那么今天这一盘棋,算是俞邵对东山熏昨天那盘棋的回应吗?”

“如果算是,那么究竟……谁的回应更有力呢?”

记者室内,无人回答。

……

……

此时,中国研讨室内。

即便是中国研讨室内,此刻都是一片寂静。

郑勤、徐子衿、吴芷萱等人,全都怔怔望着电视屏幕。

片刻之后,马正宇终于率先回过神来,即便他期望俞邵能赢,但看到这一幕,同样感到一阵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马正宇吞下一口唾沫,问道:“居然九十手……就赢了?”

……

……

另一边,平壤。

安弘石从电脑屏幕之上收回视线,陷入了思索之中。

许久之后,安弘石突然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拨通了电话。

很快,电话便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问道:“安弘石老师?”

“徐丰元理事,实在抱歉,明天的指导棋,我可能赴约不了了。”安弘石开口说道。

“什么?”

听到安弘石这话,电话那头名叫徐丰元的男人一愣,语气变得有些着急,道:“安弘石老师,我们不是都事先说好了吗?而且只是下几盘指导棋,就有一亿韩元啊!”

“实在抱歉,我临时改主意了,改日吧。”

安弘石笑了笑,说道:“如果没什么事,去下下指导棋也无妨,但是……”

安弘石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说道:“作为一个棋士,我现在有更值得去的地方。”

……

……

此时,首尔大酒店,比赛会场。

“怎么可能?李浚赫不到百手,就输了……”

一台棋桌旁的记谱员和裁判表情震撼又茫然,看向李浚赫,只见李浚赫正深深垂着头,一言不发,静坐在原地。

哪怕昨天那盘原本必和的棋,最终输给东山熏,他们都没看到李浚赫露出这种模样。

这时,俞邵收拾完棋子,终于缓缓起身,然后转身向二台走去。

很快,俞邵就来到了苏以明身后,向这一盘棋局投去视线。

这一盘棋,苏以明执黑,如今黑棋在中腹已经形成了大模样,网罗中腹,但黑棋彻底放弃了三个边角,胜负取决于白子能否破掉黑棋大空。

虽然黑白双方在中盘还有一番复杂缠斗,胜负还难说,但是从目前这个形势来看,白子想要破空显然极为艰难。

朴志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表情已经有些难看,思索许久之后,才终于夹出棋子落下。

十二列十四行,大跳!

“以大跳去破空,要和黑棋缠斗……苏以明会直接碰上去么?”

俞邵瞥了一眼苏以明,只见苏以明静静望着棋盘,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片刻后,苏以明终于将手探进棋盒,夹出棋子,缓缓落下。

哒!

十列十四行,小飞!

“原来如此,他笃定白子没有强手攻入,所以对白子的大跳置之不理,而是调和全局,静等白子来攻,以逸待劳。”

俞邵忍不住抬眼向朴志国望去,朴志国明显完全没有想到苏以明还有这种下法,表情涨红,眼角都有些抽搐。

看到这一幕,俞邵不再关注这一盘棋,很快便收回目光,向第三台走去。

秦朗和金朝恩此时全都无比认真专注,心神也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这一盘棋局之中。

这一盘棋,倒是和苏以明那一盘棋有些相像,盘面的胜负关键点在于执白的秦朗,最终能否成功破空。

不同的是,苏以明那一盘棋,显然是苏以明主动放弃了边角,率先去经营大模样,因此朴志国被迫去取地。

而这一盘棋,显然是秦朗先捞后洗,准备以治孤定胜负。

虽然治孤战是规律最少,也是最难的地方,特别是棋子碰在一起,关系到棋型和气的问题,所以更难说什么规律。

但是,秦朗最擅长的便是乱战之中的治孤。

“平分秋色,形势很焦灼,完全看不出胜负。”

俞邵沉吟片刻,又走向第四台,站在乐昊强身后静静看了一会儿之后,不由微微皱眉。

“乐昊强,下的挺好的了,但是……”

俞邵忍不住看向坐在乐昊强对面的裴侑妍,此时裴侑妍抿着唇,聚精会神的望着棋盘,脸上再没有一丝柔美之色,眼神甚至有些锋利。

“虽然是女生,但从行棋来看,居然杀伐果断,敢舍敢弃,她似乎要更强一丝,乐昊强有些落入了下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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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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