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热烈欢迎

放假回家能坐卧铺,令锐学组的学生无比的兴奋。

80年代的火车运力本来就是极紧张的,平常时分,在一节额定100多人的车厢里塞上五六百人都属正常,临近春节的高峰期,想买硬座都要提前几天排队,能不能拿到还得看运气。

王国华一马当先的登上硬卧车厢,见车厢里都是一铺一人,顿时乐的不行,大呼小叫的喊人打牌,且道:“今天一定要玩个通宵,睡觉的是王八蛋。”

刘珊立刻瞪他一眼,道:“你想打牌也不能影响别人休息,车厢里除了咱们,还有别的乘客。”

“喜欢可以一起来打牌呀。”王国华嬉皮笑脸的说:“这么宽敞的车厢,不利用起来多浪费呀,你看看那边的硬座车厢,人山人海的像是装活猪一样,咱们这里还有空打牌,你也不说享受一下。”

许静用手在鼻前扇扇风:“臭都臭死了还打牌,不如蒙头睡一觉。”

“你以为被子就干净了?我上次还看见一人用被子擦脚擤鼻涕……”王国华接着特意指出说:“先擦脚,后擤鼻涕。”

许静被恶心的不行,不等他说,何成先怒了:“再说不打牌了,胃都难受了。”

“别介别介,咱不说了,来,赌资送你。”王国华高兴的拿出扑克牌来丢在床上,又掏出一口袋的钢镚,都是一分两分的,间中还有大颗五分的,被王国华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揣了回去。

扑克牌看起来就很旧了,背面的图案都被磨花了,若是记性好的,看过两遍,大概连牌面是什么都能记住。

不过,现在就是这样的条件了,一副扑克牌还要五分钱呢,谁也做不到旧了就换。就现在的评价体系,扑克牌掉的角少于两个的,都算是好牌,实在掉的角太多的话,就把所有扑克牌的角折去,对付着还能玩一阵子。

何成和曹宝明熟练的拿了两毛钱的钢镚,和王国华蜷腿坐在了床上,准备开战,苏毅和黄仁帮女生放好了东西,也站到了边上,安心观战,不一会的功夫,半节车厢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或者打或者看或者聊,玩的不亦乐乎。

李学工的性格偏软,有点担心的道:“玩牌怎么还拿钱出来了,万一有乘警过来呢?”

“乘警过来了就一块玩。”最早加入学生战团的是位个体户老板,这阵子叼着烟,腰里系着条漂亮的金属扣皮带,颇有点土豪的味道。

李学工毕竟是个学生,见他这么说,也就把头缩回去了。

杨锐听见了,想想起身,从随身的包里掏了一盒烟出来,拆开发给周围观战的人,随口聊上些闲话,又让王国华等人声音小点,接着,再请铺位在门口的几位帮忙盯一下。

80年代的中国人既矜持,又现实,烟酒是让关系融洽的最好的催化剂,即使是从不认识的人,发一支烟,喝一杯酒,就能勾肩搭背的变成好朋友。

当然,一般人是舍不得递烟送酒的,像杨锐这样,一下子散出一盒的散烟法,往往只在政府机关出现,不会在列车里浪费的。

腰里系着漂亮金属皮带的个体户向杨锐翘了翘大拇指,接了一根烟,云里雾里的抽了起来。

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变的烟雾缭绕,人声却自然而然的降低了。

车开动不久,乘警和列车员路过,果然有看客提前通风报信,大家将钢镚往怀里一揣,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如今的火车时速连60公里都达不到,出了BJ没多远,时速就要跌到30公里每小时,动辄上千公里的路程,往往需要两三天才能到,大家都在拼命的给自己寻找娱乐活动。

聊天打牌,喝酒吹牛是进行最多的运动,下棋则有些不方便,因为列车开的虽慢,摇晃的却剧烈,棋子总是移位,容易引起争锋。

也是因为这个特点,很快就有人发明了带磁铁的棋具,列车员推着小车在车厢里卖,开始的时候能卖出去一些,后来因为磁铁的质量太差,终究只是样子货了。

杨锐被王国华叫过去玩了几把,就对副破牌绝望了。他现在的记性可不比当年,不说记下满把牌,可随便瞅上两眼,记住A和王是轻轻松松的,如此一来,这牌也就不好玩了。

从人群中挤出来,杨锐开始给自己寻找娱乐,大部分时间,他干脆躺在床上,学习脑海中存下来的资料,偶尔有到了车站,遇到沿窗叫卖报纸杂志的,他就买上两个,也不管日期时间对不对,一篇篇的瞎看。

实在是太无聊了。

从BJ到南湖,火车越走越慢,城市也越来越荒凉。

不过,列车到站,下到站台上舒展一下筋骨,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还是非常舒服,但这也是卧铺车厢才有的好事。因为硬座车厢实在拥挤,到了站台,下车的人流要挤出去,上车的人流也要挤上来。

当车门都挤不动,乘客不得不扒着窗户上车,扒着窗户下车的时候,下到站台也就不是舒展筋骨,而是考验筋骨了。甚至于扒出窗户再扒进来的,连原先的位置都找不到了,最终只能挤在厕所里闻臭。

杨锐是每站都要下车的。

对于习惯了绿皮车的乘客来说,能躺着坐车的硬卧已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可对于习惯了动车高铁和飞机的乘客来说,30个小时的旅程,污浊的空气,实在与舒服绝缘。

“老板,老鳖要不要?”一名山民背着背篓,神秘兮兮来到杨锐身边。

“啥?”杨锐刚买了兜苹果,正嚼的欢快。

“团鱼。”山民以为他听不懂,打开背篓,露出几只探头探脑的甲鱼,一个个都有脑袋大小。

“怎么卖?”一同下来的曹宝明却是看着嘴馋了。

刘珊皱皱眉头:“你想买去做什么?”

“吃啊。”曹宝明吸着口水道:“这东西收拾干净斩块红烧,比肉都香,我叔以前每回都给我带。老乡,便宜点怎么卖?”

“大的五块,小的三块。”

“我包圆了,20行不?”曹宝明数了数,里面有五大三小。

对方自然直摇头。

曹宝明继续讨价还价,他在学校里拿了全额的补助,又有锐学组分的一点生活费,剩下的着实不少。

刘珊看着害怕,退到杨锐身边,小声道:“曹宝明买了这些,可是要拿到车上去的。”

“恩。”

“车上那么挤,咬了人怎么办。”

“恩。”

“还有好远的路呢。”

“恩。”

“你不管?”刘珊奇怪的转过头来。

杨锐咳嗽一声:“人家爱买就买,我也不能挡着啊。”

“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恩。”

“你不想说?”刘珊明白了过来,疑惑的看着杨锐。

杨锐使劲咳嗽,一会儿道:“斩块红烧,确实挺好吃的,再说了,现在都是野生老鳖,怪难得的。”

放到30年后,这种大过五斤的甲鱼,少说得要四五千块,酒店里带水出售,卖上两三万元也是等闲,即使是两三斤重的小甲鱼,市场价格也不会低于千元,还难说真假。

而在84年的当下,甲鱼养殖根本是不存在的事,所有的甲鱼都是野生的,根本不用担心买到假货。更难得的是,现在的甲鱼重量都不小,只看背篓里的小甲鱼就知道了,两三斤的就算是小的,四五斤才好说大,而其价格也就比肉贵一点。

当然,甲鱼总是没有肉那么解馋,普通人家没有病人,还是愿意买肉去吃。曹宝明这样的吃货,也是跟着杨锐锻炼了一段时间,才培养出来的。

一背篓的甲鱼,最终以30元成交,附送背篓,差不多等于一斤一元买来了。

曹宝明得意的将背篓扛上肩,紧接着,就被更多背着背篓的山民给围住了。

“老板,还要团鱼吗?”

“大的五块,小的两块就卖。”

“大的四块,小的两块。”

“大的三块!”

“两只五块!”山民们互相杀价,看的杨锐和曹宝明目瞪口呆。

刘珊莫名的叹了口气,说:“他们应该选一个人出来卖的,这样谁都赚不到钱。”

“赚到多少算多少,反正是山里的东西,白给的一样。”系着金属扣皮带的个体户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抽着烟旁观。

刘珊摇头:“山里的东西总有卖完的一天……”

“卖完?政府今天说不让卖,明天就开始罚款了,谁说得上后天的事。”个体户猛吸一口烟,回车上去了。

刘珊陷入了思考,杨锐没心没肺的笑笑,也去买了一背篓的老鳖,解了曹宝明的围。

火车继续前行,带着老鳖的土腥味,人群的汗臭味,以及满满的思绪,抵达南湖火车站。

此时,学生们与其他乘客一样,已是疲惫不堪。

“看!”车厢中,一人突然叫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堵到了左侧的窗户处。

只见南湖车站的站台上,彩旗飘飘,旌旗招展,更有一面横幅下挂着两串极长的鞭炮。

横幅的字体规整,恭敬的写着一行大字:热烈欢迎南湖市籍大学生返乡过年!

……

(本章完)

第364章 年终总结

长长的条幅下方,是长长的欢迎队伍。

放眼看去,有年过花甲的老干部,有人过中年的中老年干部,有人近中年的中青年干部,有精力充沛的青年干部,简而言之,全是干部。

“这是欢迎我们的?”王国华丢下手里的牌,挤到了门边上。

“先收拾好行李,该下车了。”刘珊经过了大学的锻炼,首先有了管理能力,除了提醒王国华,她还帮着其他几个铺位的学生查遗补缺,检查物件。

王国华嘿嘿的笑了两声,开始从铺位下面拽行李。

黄仁来到杨锐身边,问:“是不是欢迎咱们的?南湖市籍的大学生,我们至少算是了吧。用不用准备点啥。”

“准备啥?”杨锐奇怪的转头过来。

黄仁不好意思的问:“不用穿两件干净衣服啥的?咱们的坐了两天的火车,身上都臭了,衣服裤子也都皱巴巴的。”

“你有干净衣服吗?”刘珊从另一边过来笑问一声。

黄仁猛烈的咳嗽几声。火车里又臭又熏,干净衣服放几天也是脏衣服了。

“好了,出去吧。”杨锐看着列车员打开车门,也拖出了自己的拉杆箱。

“等等。”刘珊上前帮杨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给他套上一个围巾,再拍拍它说:“先借给你,之后记得还我。”

杨锐点头,打起精神,背起装着老鳖的竹篓,义无反顾的走出列车。

咚咚!

锵锵!

锣鼓声伴随着杨锐的出现,霎时响起。

挂在横幅下的鞭炮,也被两位烟民用香烟点燃,噼里啪啦的跳跃起火花。

“挥一下手。”站台上,有人大喊了一声。

杨锐拖着拉杆箱愣了一下,问:“什么?”

“挥手,见过主席挥手的照片没?挥一下手,在最高的位置停一下。”站台上全是人,但大声说话的就这么一个。

杨锐不明所以的照做了。

咔嚓!

镁光灯瞬间亮起,将眼前的一幕定格。

“这是照相了?”杨锐傻眼了。

现在的火车都是低站台的,也就是火车车厢比站台高,站在车厢门口的杨锐,比底下的人高三个台阶,再加上挥手的动作,确实有主席的意思。

不过,这可不是杨锐想要的效果。他也不想要这样的照片。

杨锐跳下车,看到手持相机的人,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给你们上报纸。”摄像师站远了一点,准备再拍一张。

“什么报纸?”

“《南湖日报》,小伙子们运气好,这是上面直接发下来的命令,你们回去可有的吹了。”摄像师笑了笑,说:“我照了一辈子的相,肯定给你照的好看,你是去年的全国高考状元,对吧?”

杨锐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了,无奈的道:“是我。”

“那就没错了。行了,赶紧往前走,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哪里的领导?”

“南湖市教育局和市直机关的领导。”摄像师绕开杨锐,看稳时间,拍了一张学生们的众生相。

“杨锐同学,欢迎回到南湖。”一名中青年干部走上前来,打了声招呼。

“你好。”杨锐直直的看着对方。

“我是咱们南湖教育局的,听说你们要回来,我们都是翘首相待啊,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中青年干部很热情,一只手牵着杨锐,就开始给他介绍横幅下的领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拍照。

杨锐多少有些猜出对方的目的,却也是别无选择的配合着。

一卷胶片拍完,横幅下最大的领导,也是年龄最大的教育局局长,放开了杨锐,笑道:“杨锐同学,还有这里的李学工同学,许静同学,还有大家,都是我们南湖市的骄傲,你们一定要给我们好好的分享一下你们的经历……”

局长阁下稍微有点絮叨,但聚集在杨锐身后的诸人,却是都听懂了,这是要他们参加各种庆功会呀。

王国华、苏毅等人还挺开心的,庆功会就是在人前炫耀,而且是以官方的名义炫耀,等于是把金榜题名后的夸街秀给延长了。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谁不喜欢这些事。

倒是等局长絮叨完了,又拍了一组照片,继而约定了“炫耀”,不,庆功的时间以后,一行人才坐上南湖市安排的卡车,浩浩荡荡的往汽车站去了。

黄仁站在车上,一只手抓着写满字的旗杆,才想起来说道:“这都过去半年了,怎么又想起咱们来了,咱们市去年也有考上BJ的人,也没听说有这种事。”

“估计是拿咱们写年末总结了吧。”杨锐不乏恶意的道:“一口气有这么多学生考上了大学,教育局的年终总结里不可能不体现出来。”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曹宝明更是吐了口唾沫,骂道:“感觉咱们就像是过年的猪头似的,老被人利用,这家借了那家借。”

“你从好的地方看,咱们这不是有车坐了?”王国华觉得挺舒服的,往车斗的位置一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被人围观。

一群人没有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到了汽车站,中青年领导给买了车票,让人不好赶他们下去,而他的目的也很明确,避免溪县的同行们截胡。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其道理。

在溪县的汽车站,横幅更长,鞭炮更长,人群也更长。

杨锐下车的时候,更是听到了轻轻的欢呼声。

对于溪县人来说,杨锐等人,显然要更加的亲切。

更令杨锐等人吃惊的是,漫天的鞭炮声后,西堡中学的校长赵丹年出现在了眼前。

他的身后,还有近20名学生跟着,好奇的打量着这些来自BJ的大学生。

“校长,你怎么来了。”杨锐不得不冲上去,抢先拜见赵丹年。

赵丹年呵呵的笑着,再不见当日的严厉和肃然,像是个退休老头似的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再带今年的新生来看看你们,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多少是个念想。是不是?”

十多名新生傻乎乎的点头,眼睛盯着杨锐、刘珊等人,简直要看出个花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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