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9章 天心难测

重玄胜的这份心情,以前只有十四知晓。

现在也只是多了一个姜望。

十四从来是少在人前说话的。因而姜望开口道:“这些时间你我没有一日虚度,今日如昨日,想来明日也如今日。”

我们今天像昨天一样努力,明天也像今天一样努力。

那么昨天收获的成功,明天也会再次收获。

这当然是一种美好的期许。

但也未尝不是对自己和重玄胜一路前行至此的肯定。

毕竟他们一起完成的很多事情,曾经都被人们视作不可能!

重玄胜先是笑了一声:“我都累瘦了!”

然后才道:“我们想要的都会实现。明日当如昨日!”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重玄褚良在这个时候说道:“不要觉得战争是一件可以让你们予取予求的事情。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上战场,我恐怕只能给你们收尸!”

姜望重玄胜尽皆肃然。

在战争这件事情上,重玄褚良无疑是有发言权的。

这一次重玄胜和姜望都要上战场,他特意带姜望来定远侯府,就是想要战前再突击受训一番。不求姜望立成用兵大家,至少也要他在战争中能够对主帅的意图有所领会。

值此大战之前,整个齐国秣兵历马,个个磨刀霍霍。若非重玄褚良这时还在等待天子的最后决定,也须是没时间来理会他们的。

此刻,重玄褚良看着书桌对面的这两个年轻人,当然话主要是对着他这个太聪明、也太倚仗聪明的侄儿说。

“你道夏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南域两半,以书山相隔。大宗雄踞,大国林立,千年万年以来,征伐频仍。你道夏国是怎样从泥淖中一路厮杀出来,统合南域东部,灭理吞梁,兵锋望东北?”

理国和梁国在历史上都曾为夏国所灭,当然夏国灭掉的国家绝不止这两个……只是唯有这两个国家后来复国成功,这段历史才会被人提及。

重玄褚良此时的目光里,有一份历史的厚重:“你以为伐夏是唾手可得的功勋?”

“你以为夏国是阳国那样的软柿子,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被消灭了历法、消灭了文字?”

“你以为我递给天子那份军令状,是因为这件事情毫无危险,所以肆意争功吗?”

“你以为我和军神,和曹帅,和修帅,是在争什么?”

“你怎么敢小觑了夏国?”

“阿胜啊阿胜,你须知道。当年那场战争开始前,朝中一半人主和!很多人畏夏如虎,大战还未开始,已经有万家哀哭。有士卒敲断了自己的腿,只为了不去前线!”

重玄褚良说到这里,顿了顿,然后才道:“你须知道……当年那一战,赢得非常艰难!”

重玄胜当然知道他未竟的话语是什么。

有不能言者,有不忍言者。

前者如废太子姜无量。

后者如已经死去的重玄明图、重玄明山,乃至于当年那些同样声名显赫,现在却已经不被记得的人。

万家枯骨,才换一将功成。

伏尸百万,方有霸业诞生。

在这种规模的大战里,真君都有可能陨落,真人都未必能够自保,神临修士可能在一次冲锋里就烟消云散。

所谓天骄,所谓天才……又何如浮埃?

重玄胜坐得非常端正了,他诚恳地说道:“是侄儿狂妄了。”

而后他问道:“叔父,以您之见,今日之夏国,有哪些值得重视的人物?”

重玄褚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值得你们俩重视的人物,那就太多了。”

姜望老老实实地听着。

“值得您重视的人物呢?”重玄胜又问。

重玄褚良沉默一阵,道:“首先当然是夏太后!”

“当年一战,夏皇死于万军之中,被咱们帝君摘下了头颅。夏太子,夏二皇子,夏四皇子,夏五皇女,尽死!夏三皇子被我亲手斩杀……

彼时那位堪称雄主的夏皇,唯留一个九岁的幼子存世,于是皇后监国。

她在掌权的第一时间,就与景国达成了盟约,秘密修筑仪天观。

那时她着凤冠霞帔,坐镇夏都城楼之上,远眺东土,身对我大齐兵锋,说‘大夏龙脉若绝,当自国母始。’于是重贿四邻,和议八方,诏天下勤王。

在夏皇战死后,我军仍然遭遇了非常顽强的抵抗,等到终于兵临夏都时……仪天观已经落成。

咱们不得不退出南域,回师东土,叫夏国得以保全社稷。

及至如今,是为今日之夏太后!”

重玄胜赞叹道:“有些事情从书上读来,不甚稀奇。今日听叔父您讲述,方觉确实是母仪天下,彼之英雄。”

姜望更在意的却是那个定远侯轻描淡写带过的“夏三皇子”。

虽是轻描淡写,但能被凶屠记住的人,又怎会简单?

重玄褚良当年孤军入夏,转战千里,直到今天都被视为壮举,过程当然极其凶险。如夏三皇子这样的对手,在夏国境内他遭遇的肯定不止一个。可最后仍是叫他打穿了夏军的后方,来去纵横,如入无人之境。

所以说,重玄褚良为什么是东域第一神临!

这时候的重玄褚良又道:“此外,夏国尚有两位王爷,与国同荣,都是世之真君,谁敢小觑?”

姜望的史书却是还没有背到夏国来。

重玄胜看了他一眼,帮他问道:“侄儿虽知其名,却不知他们厉害在何处呢。与咱们军神相比如何?”

重玄褚良道:“一是武王,姒姓名骄。夏国皇室出身,从现在这位夏皇的辈分算起来,得往前追溯九代。是夏国真正的镇国强者,甚至于在当年的大战中,都曾与咱们陛下交过手。”

“第二个嘛,乃是岷王虞礼阳。上一次在剑锋山,带人围攻咱们大齐军神的,便是他了。”

武王姒骄乃是积年的真君,曾经都与齐天子交过手,实力自不会弱。

而岷王虞礼阳当初联手五位真人,一齐围攻大齐军神姜梦熊,结果被当场毙杀一真人,使天降血雨。其人与姜梦熊之间的实力对比,当然也不必再说。

当时死的那一位真人,正是阵道名家,夏国太氏之太华真人。

重玄胜想到这些,忽然道:“死掉的那个太华真人,他有个侄孙叫太寅吧?上过观河台的?”

他看向姜望:“望哥儿在山海境是否与他交过手?”

“是。”姜望语气平静地说道:“当时对上了他和项北。”

他没有说胜负如何,胜负自是不必说的事情。

太寅在观河台被重玄遵打得没有半点还手之力,今日之太寅固然远强于当日之太寅,什么五龙封天术,什么神狱六道阵,都是后来所习,知耻而后勇,更上一层楼。

但今日之重玄遵,更非当日之重玄遵可比。煊赫迷界,已有外楼无敌之姿。这种无敌,不是观河台上年轻天骄中的无敌,而是囊括了所有未能冲破神临、所有累聚于外楼层次的那些修士。

姜望若是连太寅也打不过,那现在便确实没有什么与重玄遵相争的可能了。

故而重玄胜也只是问道:“赢得艰难吗?”

姜望实事求是地道:“不算容易,还叫他们扎穿了后腰!”

“这样……”

重玄胜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失望。

从一开始,他和姜望就是追赶者的角色。

他从一个仅用于威慑敲打重玄遵的样子货,迅速成长为与重玄遵分庭抗礼的家族继承人。

而姜望初来齐地时,连天地门都未打开。后来却也同境力压王夷吾。

姜望已经成长得非常快了,的确不该再给他太多的压力。

只是,在姜望未能追赶上重玄遵的情况下。接下来的伐夏之战里,他就不得不多做一些思考了……

与重玄胜认识这么久,姜望自是知道重玄胜这会在想什么的。

甚至于这胖子提及太寅,无非就是想对他现在的实力有个判断,同时又不想给他直面重玄遵的压力。

想了想,姜望语气平静地说道:“如果是在黄河之会,我对上太寅,胜负难料。在山海境的时候,如果太寅不是偷袭,如果没有项北,我和他单独放对,我可以无伤杀他。如果是现在……他和项北加起来,都伤不了我分毫。”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平静地列举了自己与太寅在不同时期的实力对比。

黄河之会,山海境,现在。

然而这种对比是如此直观、如此清晰地勾勒了他的成长轨迹。

以太寅这样一位本身也一直在飞速进步的夏国天才人物做对比,可以看到他的成长速度是何等惊人!

姜望没有说他现在对上重玄遵会怎样,但他的自信,已在不言中。也验证在他坦然走过的遥路上。

重玄胜当然也听懂了。

所以他只是在满脸肥肉中咧出了笑容,又对重玄褚良道:“夏国就没有值得您在意的当世真人么?”

……

……

当传旨太监丘吉走进摇光坊姜府时,天还未亮。

姜望的确是没有意想到。

在准备伐夏的关键时刻,正以天下为棋的齐天子,竟然会召见他这样一个并无什么实权在身的年轻人。

而且他回临淄才两天,齐天子就抽出了时间来。

甚至于……有些着急的意味。

这样一位站在当世最高处的霸主国帝君。

且夫以山河为局,列国为阵,龙盘六合,剑指天下!

齐天子这时候动用的棋子,要么是政事堂朝议大夫、要么是兵事堂九卒统帅,动的是现世风云,移的是人间山河……用他一个姜望,实在对全局不可能造成什么影响。

所以为何会在这时相召?

怎么想也想不出理由来。

难道当真就只是为了闲聊?

姜望莫名忐忑地看向丘吉。

这位向来与他亲善的秉笔太监,今次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都不给。

这下姜望心里更忐忑了。

但天子相召,也没有给他平复心情的机会。

别说焚香沐浴什么的了,连句话都没说明白,丘吉便命动身。

与丘吉同来的一顶大轿,隔断了重玄胜若有所思的目光,关住了满心茫然的姜青羊。

自往深宫去。

丘吉在轿前步行,落地无声。

有他在前带路,自是畅通无阻,轿子在东华阁前,方才落下。

这位秉笔太监站定步子,立在轿前,语气平静地道:“姜爵爷,到了。”

姜望从对观自在耳的琢磨中醒过神来,弯腰走出大轿。

下意识地看了丘吉一眼,丘吉仍旧面无表情。

好像双方以前的交流全不存在,是陌生人一般。

但他转念又想,或者丘吉什么表示也没有,正是某种安全的表达。

不管怎么说,天子用与他相熟的丘吉来传令,本身应该是一种亲善态度的体现,不至于要担惊受怕才是……

于是斩却杂思,跟在丘吉身后,不紧不慢地往阁中走。

上一次来东华阁,还是跟重玄胜一起。彼时重玄胜来个“裸其身”,让天子赐了他一件紫衣。

那一次也是他真正意识到齐天子之威权的时候……

东华阁在紫极殿前不远,天子在朝议之前,习惯在此暂歇,或是晨读,或是提前接收一些朝议信息。

一般这个时间不会太长。

所以在东华阁的觐见,总是短暂的。

但今日天子来得比较早,甚至还未到寅时。

天是暗沉沉的,东华阁里的灯盏也很柔和。

丘吉立在门外,姜望独自走了进去。

在明黄的灯光里,齐天子坐在一张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闲看。

旁边站着的人,恰是李正书,之前正小声与天子说着什么,在姜望进来之前,就已经止语。

姜望远远听得到动静,但很懂事地没有细听声音内容。

此时走进阁中来,也只是恭谨地躬身行礼:“臣姜望,奉旨觐见!”

说起来,已经是第二回来东华阁了,他才敢稍稍打量一下天子所处这房间里的布设。

不比紫极殿里的大气威严,高高在上,这东华阁中,倒是有几分温暖亲近的气氛。

天子一时没有说话。

姜望于是也躬着身没有起来。

于是无形的压力已经落下。

阁中安静得很,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宿命的呼应。

上一次来东华阁,是重玄胜更改命运的关键落子,也是几乎与“东华学士”这个称呼绑定的李正书在旁待诏。

如今,又到了重玄胜与重玄遵之争的关键时刻。

而他又来到了这里。

只是前一次有重玄胜智珠在握,他除了脱衣裸露他的一身伤痕,并没有别的事情做。这一次,却只有他自己来面对。

在这点滴漏断的难捱静默里。

心中不由得又想起定远侯那句话——

“天心难测!”

(本章完)

第1540章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并不很广阔的东华阁里,蓄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种贴于肌肤的感受,都有专门的人打理。

不使帝君为任何无关紧要的事情分神,就是他们对大齐帝国最大的贡献。

齐天子坐着。

姜望躬身。

李正书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也不说话。

丘吉守在阁门外,远处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

连房里的灯光也是本分的,不敢有一丝摇曳。

这种等待的时候最适合用来修行。姜望心中莫名其妙地想。

但毕竟也只是想想。

时间的意义在此刻很难度量。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次翻页声后——

“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

天子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明明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姜望一瞬间反应过来,立即接道:“太祖以为不详,逐于青丘。乃立商华。”

勤苦书院大贤司马衡所编著的《史刀凿海》,是记载道历新启以来天下列国历史最为完备的一部史学巨著,是天下公认的信史。

司马衡周游天下,拜访各地旧址,溯古追今,搜集旧闻、秘史、历代名人的只言片语……

各国的史书、各地的地方志、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气候的变化,山河的变迁……这些全都是他的素材。

一定要在互相验证之后,得到可信的历史资料,方才落笔。

司马衡笔锋简练、精准,行文不偏不倚,几乎不表露任何个人的情感倾向。

如史刀凿海开篇的那一句话——

“司马氏名衡者,鲁钝之人,唯观史而得自知。无舟可渡,削刀凿海。”

他说他这样的蠢人没有什么天生的才情,没有与生俱来的洞察和智慧,他只有遍览历史兴衰,才能够认识自己。

他说历史本身就是最真实的评价,他没有资格置喙前人。

他说他只是历史的记录者,而非评述者……他也的确是这样做的。

整部《史刀凿海》洋洋洒洒千万言,但那些弃置删减的文字,又何止千万字。为这千万言所下的工夫,更何止亿万言!

他用长达三百年的时间,前后修订四十三次,方才成书。此书一立,即成天下信史!

《史刀凿海》记录的历史自道历新启而始,至道历三九零零年而终。国家兴衰,王侯将相,使天下人知古今事,人道洪流,尽涌其中。

根据司马衡的说法,此后每过一甲子,会再增补一次内容。如今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所以道历三九零零年后的列国历史还未成书,不过他的门下弟子也早就开始搜集可信的相关资料。

全千万言,结成三百零七卷。有的国家史料自成一卷,有的国家只能跟其它国家合订一卷。

而卷一至卷十,皆为《景略》!

那些一直屹立至如今,或者曾经煊赫一时的霸主国里,景略十卷,旸略六卷,秦略八卷,楚略九卷,牧略六卷,荆略七卷,齐略三卷……

齐天子所诵“是年三月,太子射龙狐。”,正是《史刀凿海》卷二的内容。

而下一句,便是“太祖以为不详,逐于青丘。乃立商华。”

这一个部分,讲的是景太祖废立太子的历史。

姜望接得非常熟练,当然的确是下过苦功的。

“青羊子不要拘礼了。”齐天子随口道:“坐着说话。”

姜望心想,原来真的要抽查。幸好自己背了……一部分。

转念又想,大齐天子还是很仁厚的,只考这么前的篇目……

他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毕竟没有完全松开。

他直起身来,很端谨地道:“归齐已是休憩,得天子召见更是天幸。臣站着说话就很好。”

开玩笑呢,东华学士李正书都站着,他怎敢坐下?

这马屁拍得毕竟直白,天子毫无波澜,当然也没有继续赐座,只又问道:“你说说看,景太祖为何视之不详?”

姜望愣住了!

当初向您告假,离齐赴楚的时候,您只说要背书,没说要全盘理解啊!

我怎么知道景太祖为何视之不详?我又不能去问他!

为何?为何!司马衡也没有写呀!

当然这些话他是没胆子跟齐帝说的。

有心硬着头皮强行理解几句。

最后只是道:“臣鲁钝,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姜望拍马屁的时候,李正书皱了一下眉,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水平可言。但这会鲁钝二字出口,他眼睛里却是有了一丝笑意。

司马衡在《史刀凿海》的开篇,也是以鲁钝之人自居。

这恰恰是一种对待历史的态度!

可以不懂,但不能装懂。

可以不解,但不能曲解。

世间治史者千千万,何以唯独司马衡编著出了天下信史?

答案正在书名中。

无非四字,“史刀凿海”!

在一尺一寸,在一笔一划,在实事求是。

不管姜望是有意还是无意,这鲁钝二字,用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再是巧妙不过。

李正书心中赞许,但默不作声。

只听得齐天子笑骂:“果是不敏、无智又少识!你读的什么书!”

姜望低头道:“臣惭愧,今后自当发奋!但臣少无良师,长无余暇,短时间内恐怕不能让陛下满意。”

天子转头看向李正书:“你看看,现在说话还知道给自己留后门,这是鲁钝之人吗?朕看他十分狡猾!”

李正书笑道:“狡猾或者鲁钝,也都在帝君彀中!”

天子道:“你也是个狡猾的!”

这位‘玉郎君’只道:“李正书岂非王臣?”

天子用手指了指他,终是又笑了:“那你这个大狡猾,便教教这个小狡猾!”

齐天子与李正书之间的亲近,实在是非同一般。

难怪说东华学士近些年几乎是李正书一人的头衔,也难怪李正书明明并不掌握什么实权,却在齐国有相当的影响力。

姜望心里琢磨着,行动上却并不慢。赶紧行礼道:“这是姜望莫大的荣幸,有劳学士指点!”

李正书笑了笑。

“指点”有时候是一种很犯忌讳的事情,尤其是他这种不正式在朝堂任职的大儒,向来对麻烦敬而远之。

但姜望是可以参与摧城侯府家宴的晚辈,于情于理他指点一下都没有什么问题。

也不做什么准备,张口便道:“要理解这段史料,只需要理解一个地方——‘青丘’。”

“青丘是个什么地方?”

“这地方在万妖之门后,乃狐族圣地。景太子射杀龙狐,景太祖却将他放逐到青丘,这不是简单的放逐,这是让他去死。这种程度的惩罚,绝不是简单的‘视之不详’可以解释的。何至于此?”

“我们再来看这件事情的起因。”

“景太子亲赴万妖之门后,射杀龙狐,以其皮毛制成裘衣,送呈景国皇后。一则夸耀武功,二则表现孝心。这本是无可厚非的事情,甚至应该是值得夸赞的事情。为何景太祖竟会恨成那样、要他去死呢?”

李正书语态从容,娓娓道来,很善于启发听者的思考。一言一思,实在是有一种时光赋予的魅力。

“我们应该注意到。在《史刀凿海》卷一的部分,司马衡记有一笔,曰‘太祖镇妖,分而化之,聚而歼之,七年逐虎,九年退柴胤。’”

姜望当然记得这一段,背是背得滚瓜烂熟了,但的确想不到它跟景太子射龙狐有什么关系。

李正书十分耐心地道:“万妖之门构筑于上古时代,彻底隔绝了妖族返回现世的希望,实在是人皇的无上功业。但万妖之门后的厮杀,却是从未中止。妖族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反攻现世。

万妖之门不是说立起来就可高枕无忧,需要有人不断地维护、加固。

一真时代的覆灭,宣告近古时代结束。

景太祖立天京城于万妖之门上,由此建立景国,号为天子守国门,一度有人皇之望。

他也的确在万妖之门后,建立了不凡的功勋。

万妖之门后,是另外一个广袤的世界,对我们来说,现在还有太多的未知和危险存在。当然最大的危险始终是妖族。

人族大军和妖族在那里厮杀,跨越中古、近古,一至于如今,从未停歇。

《史刀凿海》所载‘七年逐虎’,是说景太祖用七年的时间,驱逐了当时盘踞在战场最前线的虎族,大大推进了人族在万妖之门后的阵线,为人族大军赢得了更多的战略空间。

而柴胤乃犬族第一强者,景太祖用九年的时间击退了他。

这处记载的重点,在于景太祖对待妖族的政略……在于这个‘分而化之’。

景太子射龙狐的年代,狐族就是景太祖分化妖族的主要目标,龙狐则是当时最有名的狐族强者。”

姜望有些恍然了。

李正书继续道:“这件事表面上的原因,是龙狐乃万妖之门后景国正在争取的妖族强者。景太子鲁莽的行为,毁掉了景国分化妖族的努力。所以景太祖‘以为不详’。”

姜望若有所思:“非不详也,是不智?”

李正书又道:“但在当时的形势里,分化妖族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关于那个年代的妖族形势,很多史料都有记录。龙狐是一个贪得无厌的角色,索求无度,根本没有诚意。不然景太子射杀它,也不会引得军中欢呼‘永寿’——这件事情在史刀凿海里没有记载,景史不闻,楚史里却是有记载的。”

他说着,顺便就背了一段:“伯庸射龙狐,乃得军心,山呼永寿。”

“原是如此!”姜望恍然大悟:“短短一段文字,不意有如此波澜!”

李正书微笑道:“能于青史留名者,自然都有壮阔一生。”

伯庸即是那位射杀龙狐之景太子的名字。

一般来说,只有敬贺天子,才会用到“永寿”一词。

军中欢呼“永寿”,既不合礼,又显得伯庸有收拢军心之嫌疑,实在太过僭越。

如此说来。

景太祖以不详之名,逐杀伯庸,恐怕还是天家争权那一回事。

景国史书对此当然要有所避讳,楚国史书则完全不会替景国遮掩。

而司马衡之所以在《史刀凿海》里并不收录此事,大约是对楚史记载的景国历史并不能够完全信任……

读个史书真是复杂!

姜望觉得比什么观自在耳之类的道术修行,可难太多了。

李正书旁征博引,信手拈来,真大儒也!

不愧是青崖书院大儒……嗯?青崖书院?

姜望莫名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听到李正书又道:“但这些都不是最根本的原因,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景太祖早有废后之意!”

他那俊逸非凡的脸上,表情无辜得紧。好像在说,你自己脑子不够用,忽左忽右,可不能怨我。

他微笑道:“我只说一件事,当时的皇后,乃是大罗山出身。之后立的皇后,却是玉京山出身。”

在整个“教导”的过程中,姜望的观点完全是随波涛起伏,跟着李正书的讲述不断游走,七上八下,频频转弯。每每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接着就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直到最后,其人才忽以真相宣告!

倒不是说有什么坏心思,但这恶趣味,也是太有青崖书院的感觉了……

真够无聊的!

而由此推及……齐天子故意问这样一个复杂得让人头炸的问题,哪里是什么仁慈天子?分明有意看我姜某人出丑!

但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姜爵爷也只能配合地疑惑道:“事涉道门三脉的斗争?关乎景国皇室和道门三大圣地之间的暗涌?”

李正书笑了笑:“你如果读完了景略,那你应该知道。景太祖之太子,先立长子伯庸,伯庸之后立商华,商华之后立子昭。但最后等到景太祖退位修行,继承大位的,是符仁。所谓景文帝。”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自然是不太方便细说,同时也不必再细说了。

姜望若有所思。

若有所思了一阵,道:“我实在糊涂!”

他对齐天子道:“陛下您也看到了,姜望实在不是读书的材料!我认得那些字,但它们凑在一起,我便难得明白。”

对他急于摆脱读书枷锁的小心思,齐天子只回以漫不经心的眼神:“你去楚国之前,朕跟你说过的话,你可记得?”

姜望道:“臣自不敢忘!”

“自己说吧。背了多少了?”

“臣,背了一些……”

“一些?”

“约有三分之一。”

“约有?”

姜望斩钉截铁:“确有三分之一!”

“玉郎君,你来替朕抽查,就抽查前一百卷的内容。”天子随口说罢,又问道:“时间可够?”

李正书含笑回道:“朝议还早。”

齐天子于是一挥手,懒散之中,也真有山河独断、定鼎千秋的气势:“开始吧!”

这一章写完,人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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