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北上,扬州府!

玄墓山,蟠香寺,

海青衣随意的铺在床榻上,妙玉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妆。

身上只有一套象牙白交襟内衬,头上也没戴着巾帽,而是三千青丝垂落在肩,她一点点编织着发髻,手上的动作很是僵硬。

或是她很少自己做这种事,又或是她当下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邢岫烟在身边的时候,这种事向来都是由她来做的,妙玉望着镜子里自己的寂寥身形,心里五味杂陈。

打开了一方锦匣,是秦可卿临别送给她的一个发簪,说是道歉的礼物。

妙玉并不知她有哪里被秦可卿得罪了,迷迷糊糊的就收下了这饯别礼。

锦匣中是一根发簪,银质鎏金嵌着玛瑙石,不算贵重,但妙玉倒很喜欢。

沧浪园中,每个女孩子都很是活泼可爱,只妙玉是个特立独行的存在。

妙玉寡言少语,很少与她们相处,又不知如何与她们相处。

当妙玉看到她们一个个打扮得很是漂亮,在岳凌面前争芳斗艳的时候,妙玉也很想打扮打扮自己。

她也是个女孩子,也渴望有女孩子的妆容,而不总是一身的海青衣。

捏着拿起,在面前比量了一会儿,妙玉便欲要戴在头上试一试。

可等她再抬起头,望向镜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却是一滞,愕然道:“师父,你怎么下床来了。”

老尼紧了紧眉头,冷声道:“我怎么不能下床来了?瞧瞧你的样子,一个女尼不拿木鱼,拿起簪子来了,你这还算什么修行中人?”

妙玉脸色臊得通红,赶快将簪子收回锦盒里,往一旁的桌案上斟起水来。

“师父,用茶。”

老尼深吸口气,慢慢坐入靠椅中,一双眸眼瞪着妙玉,“你这孽障,人在这,心都不知哪里去了,失魂落魄的模样,成何体统?”

“是安京侯要离开苏州了?”

妙玉脸色愈发红了,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只微微点头回应。

老尼眉眼微垂,思忖片刻道:“拾掇拾掇你的行李,我们也入京去吧。”

“入京?”

妙玉瞪大了双眼,有些不敢相信老尼的话,重复确认着。

“怎么?你不愿去?”

老尼冷哼了声道:“苏州如今繁花似锦,可却是你的伤心之地,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离开这蟠香寺,去京城投为师的友人去。”

“在之前不也与你说过了?”

妙玉愣了片刻,面颊立即露出了笑容,紧迈了几步,来到师父身后,揉捏起了肩头。

“好好,徒儿事事都听师父的安排。正好,入京城可以去看看烟儿过得好不好。”

老尼嘴角抽了抽,不讲情面的戳穿了妙玉的小心思,道:“你是去看那丫头的?我看是,入了京城之后,你这脑子里,才能占一个‘安’字,能让你心安。”

妙玉吐了吐舌头,不知该接什么话了。

只是老尼轻吐了口气,暗暗道:“这都是什么孽缘……”

……

沧浪园,

香菱垂着头,忧心忡忡的从角门走了出来,等在门前的两个人立即迎了过来,拉起了她的手。

“英莲,你来,跟妈去个地方。”

香菱微抬起头,入眼见到这个脸上满是褶皱,被岁月侵蚀严重的妇人,心底便起了怜惜之情。

这毕竟是她的母亲,生下了她,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在,她哪里忍心拒绝。

再看向她身旁的姨妈,也是一脸疼爱的望着她。

只是姨妈旧时保养极佳的面容也不在了,似是一夜白头,满头银丝,看上去苍老了数十岁。

香菱低声道:“我……娘,过不了多久,我就要随着安京侯还京了,女儿……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封氏从香菱口中听得一个“娘”,心中便已经很是欣慰了,眼中絮满了泪水。

没想到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依然愿意唤自己一声娘亲。

英莲四岁时,是他们做父母的疏忽大意,才导致英莲被拐子拐走,吃了不知多少苦,如今又寻到了好人家,还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安京侯,她反倒要来拆散,毁掉孩子的幸福。

封氏慈悲心肠,她当然是做不出这种事了。

粗糙的手掌扶上了香菱细嫩的脸颊,封氏哽咽道:“好孩子,娘不是来为难你的,娘和你姨母都想开了,来这里是见你最后一面,还有些事想嘱咐你,往后……你且过好你的日子,不必再来找娘了……”

最后半句话,封氏咬着牙说出口,随后便是潸然泪下。

香菱也大受触动,与封氏相拥哭泣。

半晌,封氏道:“这里是安京侯下榻之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不必担心,为人父母怎会不希望自己孩子过得好呢,你随我来便是。”

香菱郑重的点了点头,随母亲与姨母,走进了一处深巷中。

深巷的尽头,有一间破落的院子,只是屋子被拾掇的一新,显然是有人居住的。

香菱打量着周围,沈封氏与她介绍道:“自打你姨夫与堂兄入了大牢之后,沈家的宅院便被抄家变卖了,旧时的钱财并无剩余,只剩些我的嫁妆和奁田,勉强让我和你母亲在这城中寻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沈封氏扶着香菱来到一处铜镜前,扶着她坐好。

看着镜子中的香菱,沈封氏不得不感慨一句,道:“真是生得好模样,是我们封家的闺女。”

香菱不解的问道:“姨母,我们要做什么?”

封氏在一旁翻找,片刻后归来,将手上的镯子,套在了香菱的藕臂,圈口粗细刚刚好。

“这是咱们封家的传家首饰,往后就给你了,你戴着它,也就似是娘亲陪在你身边。”

香菱连忙推脱,要将镯子取下来,归还回去,“不行,不行,娘亲这个太贵重了,你和姨母如今日子这般艰难,我怎能还要你们的财物呢?”

沈封氏道:“傻孩子,你就收着吧。如今封家就只有你一个后辈了,不给你,又该给谁呢?”

封氏也是道:“你过好了你的日子,娘亲便就心满意足了。不必担心我们,我们已经在纺织作坊里找了份差事,勉强糊口是不难的。”

香菱哭泣道:“我……我不能赡养娘亲,女儿不孝。”

封氏又从锦盒中取出了一把刮刀,“我们都未曾养过你,何必非要你来赡养我呢?”

“倘若有一天,你依靠侯爷,能够得知你爹爹在何处,可劝你爹爹来见一见我。这些年我们两人再未见过,对彼此心中都有亏欠。”

“他若知道你还活着,心里定然也会好受一些。”

说话间,刮刀沾水,便慢慢凑近了香菱的脸颊。

香菱心尖正是颤着,无比动容,见到镜子里的一幕,又有些意外,“娘,这是做什么?”

封氏叹道:“娘见不得你嫁人时的样子了,这开脸,让娘亲自为你做吧。日后,好生在安京侯府中伺候侯爷,若是能得个名分,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闻言,香菱的眼中,又淌出了两行泪。

……

一架架马车装满了行李运送出园,又有架架马车进来,等着载人去码头,而岳凌则是在园中清点着人数。

一排排的小丫鬟站在面前,身上穿着各色的衣裳,如同鲜花竞相开放,实在让岳凌看得眼花缭乱,不得不好好数一下,点齐了人再动身。

“这么多人,都带着去林大人那?可若是让她们先走一部分,也似是不大合适吧……”

岳凌数了一遍,却发现里面少了个人。

“嗯?怎么少一个,看看你们谁房里少了个人来?”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清点了自己身边人,莺儿高举起手臂道:“侯爷,从刚才起,我就没见到香菱,不知道她哪里去了。”

“香菱?”

岳凌没想到平日里最乖巧懂事的香菱,这时候反而不见了,便差人去打探一下,这房中层有谁见过她。

最后才得知,是有人来找香菱,她出门去了。

林黛玉站在岳凌身边,眨了眨眼,语气担忧的问道:“岳大哥,她不会遇到什么麻烦吧?”

岳凌深吸口气,摇摇头道:“应当不会,门前的卫兵说是两个老妇人,自称是香菱的母亲,应该不会拿她怎样。”

薛宝钗皱眉道:“难道是不让她回来了?毕竟她们母女也才相认了没多久,要留她在身边说一门亲事养老,也未见得不能,香菱的容貌还是很出众的。”

岳凌倒是也担心这种情况的发生,便打算派人出去找一找,可还没传下去,香菱却是自己回来了。

沿着廊檐,香菱一路垂头埋胸。

她本来就习惯垂着头走路,眼下比之前垂得更低了。

这异常的举动,不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岳凌扬声问道:“香菱,可没人刁难你吧?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大可说来。”

香菱紧忙摇头,一手攥着衣袖下的手镯,咬了咬嘴唇道:“没,没,多谢侯爷关心,我没事,耽误了出行的时辰,还望侯爷宽恕……”

待香菱走进了丫鬟的队伍里,来到莺儿的身旁,莺儿才发觉这丫头是有哪里不对,摸着她通红的小脸,惊叹道:“诶,你开脸了?”

“啊?”

这一声一下抽开了小丫鬟们的话匣子。

“开脸?什么是开脸?”

“开脸就是女子出嫁之前,会让家中长辈先用刮刀将脸上的绒毛刮掉,以后就能涂上胭脂装扮了。”

“都是出嫁前一夜开脸化妆的,所以开脸就等同于嫁人了。”

“啊?那香菱姐姐为什么开脸了,她嫁给谁了?”

“还能有谁,这园子里就一个男丁!”

小丫鬟们的脸瞬间灿红,一个传一个,似是会蔓延一样。

莺儿捏着香菱滑溜溜的脸蛋,扶着她的脸颊道:“好呀,你本来就长得够漂亮了,这下开了脸,你倒真成凤凰,我们都是鸡了!”

香菱臊得满脸通红,眼睛都红了,水汪汪的望着岳凌似是求情一样。

岳凌望着场间欢闹的小丫鬟们,最后目光落在香菱身上,果然开了脸之后,稚气就褪去了许多,俊俏的容颜展露无疑,让人看了真是更舒适了。

旁边岳凌直勾勾的望着香菱,林黛玉暗戳戳的掐了岳凌的腰间,轻轻咬牙道:“岳大哥,该启程了,我们总不能让官船一直等着吧?”

“对,对……”

岳凌回过头来,讪讪一笑,一把握住了林黛玉伸过来的手,便就不松开了,惹得林黛玉慢慢垂下了头,不再闹了。

“走吧,各自上车,四人结伴,相互照应着点。我们先往扬州府,去林妹妹的家看望林大人,住一段时间,再北上京城回家。”

“好!”

小姑娘们撒欢一下蹦蹦跶跶的分好了人。

戏班子本就是一十二个人,当即便分成了三组,其余人也各自找着自己的同行伙伴。

瑞珠宝珠二人组,便和因为报纸走得愈发近了的莺儿,香菱在一块。

紫鹃,雪雁,晴雯同乘一辆,秦可卿则是和薛宝钗两人一辆。

众人欢笑的上了车,其中便只有雪雁笑不出来,一脸的垂头丧气。

晴雯落了车帘,十分不解的来到了雪雁身边,关心问道:“你在发愁什么呢?这里只有你是从林府里来的,这回回家了,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雪雁叹了口气道:“要是一直回去京城就好了,可要回林府便不好。”

紫鹃,晴雯凑到她身边,意外问道:“林家是诗礼簪缨之家,有哪里不好?”

雪雁掰着手指道:“太多不好了,正因为林家家风深厚,规矩才是多呢。我们也不能和侯爷他们一块用膳了,也不能吃得多了,还不能在院子里随意跑,更不能摸鱼上树,这些都会有人管教的。”

紫鹃和晴雯都是出自荣国府,守一些规矩对她们来说,也并不算难事,“只是这些?”

雪雁掀开轿帘,望着岳凌将林黛玉扶上了车轿,徐徐吐出口气来。

“多了,等你们去了便知道了。”

车架缓缓开动,

林黛玉从软凳下取出了个包袱,解开之后,是一身大裳。

林黛玉将其递给岳凌道:“岳大哥,帮我穿上。”

岳凌接过,抖开之后,披挂在林黛玉肩头,细心为她系起了绳结。

“这件衣服蛮好看的,倒是看起来有点眼熟呢?”

林黛玉扯了扯岳凌的衣角,而后倒在他肩头,挽着手臂,甜甜一笑道:“因为,这件和岳大哥身上的一样呀。”

岳凌噗得喷出一口气来,赶忙捂嘴,道:“林妹妹,我们回你家穿一样的衣服?这不好吧?”

林黛玉取出手帕,照常为岳凌擦了擦嘴角,意外道:“这有什么不好?”

(本章完)

第333章 此马车停于外,安否?

扬州府,巡盐御史衙门。

临到年底,衙门中的公务反而愈发繁重。

其中盐课考成,便是全国各地巡盐御史肩上的重担,一但在考察中,发现盐引和盐税的数目对不齐,轻则从下至上被牵连责罚,重则罢官夺职归于庶民。

而林如海能够在盐科这么重要的位置上一坐十数载,不仅仅依靠隆祐帝的信任,还有他出色的能力,迄今为止他从未在盐课考成中落了下乘。

但对他来说,这仍然不算是个轻松的差事,就好似成绩再优异的学子,都要谨慎的对待考题。

林如海多日静坐衙堂处置公事,眼下更是在用膳时都手不离卷,不免让侍奉在侧的白姨娘,周姨娘担忧起他的身子来。

喂了林如海一口水,却见他面上眉头始终紧锁,无法缓解,周姨娘关心问道:“妾身冒昧,不知老爷这些时日总是愁眉不展,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林如海并未放下手中书卷,云淡风轻道:“一切如旧,近来还是忙些盐院的事。”

“考成?”

周姨娘又问道:“这也不是老爷第一遭考成了,往年都没出过什么差错,今年一年也都平稳无错,何必如此担心呢?”

白姨娘在身旁开解道:“老爷没做错,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林如海放下书卷,眉头微皱道:“坦白说来,我有几分心慌,昨日卧榻也并不安宁,当不算什么好兆头,隐隐约约总感觉有什么坏事临近,却又说不出来是哪回事,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只要考成一事不出差错也就好了,总能安安稳稳的过这一个年。”

两个姨娘相视一眼,皆是深深叹出一口气来,便计划着一会儿去灶房为林如海煲汤,滋补滋补身子。

林如海可是这个家的顶梁柱,若是他当真出了什么差错,那这个府邸就真是要墙倒屋塌了。

适时,管家韩大赶来了屋檐下,轻叩门框,问道:“老爷,老奴有事通报。”

里面传来了林如海厚重的声音,“外面受风,进来说吧。”

“是。”

两个姨娘正襟危坐起来,顺便唤了丫鬟过来,将餐桌清理干净,换上茶盘。

林如海也放下了书卷,平静的望着入门报信的管家韩大,“说吧,可是盐院生了什么是非?”

刚刚桌上的众人才谈起,林如海总预感会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发生,这遭韩大就进来通报。

如此巧合不免让两位姨娘都跟着紧张兮兮,双手交叠身前,不知放在何处更恰当了。

林如海倒是面色如旧,古井无波,毕竟十数年的官场沉浮,已经将一个探花郎的心智完全打磨通透,便是遇到再大的事情,他都不会自乱了阵脚。

因为,他都会凭借自己的能为,应对好各种突发状况。

韩大毕恭毕敬行了一礼,这是林家的家风,也因此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更让众人悬起了一颗心。

一揖起身,韩大才徐徐道:“据码头传来的消息,今晚之前,安京侯和小姐便能抵达扬州府了。”

两位姨娘闻言一愣,片刻后,相视一眼又都能看出对方眸眼中的喜色。

不单单能看到许久未见的林黛玉,出落成什么标志模样了,更能见一见那大名鼎鼎的安京侯,究竟是什么样貌。

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两人当真是欣喜不已,缓出了一大口气。

而林如海陡然色变,拍案而起,在堂前来来回回的踱起了步子,心乱如麻,步伐也稍显凌乱了。

“好,好呀,我倒以为最近是什么事乱了我的心神!”

林如海胸前起起伏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道:“两人的流言蜚语满城皆是,我这一张脸面都丢尽了。”

“但凡,我出门赴宴时,人都问我一句安京侯的近况,我又如何得知?”

“他们两个还真敢结伴归来,我倒要看看,两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姨娘,周姨娘赶忙来到林如海面前,左右搀扶住,安慰道:“老爷莫急,老爷莫急,姑娘回来过个年节岂不是件好事?”

“到今年,姑娘离家已有近八载,老爷自是比我们更想念她呀。”

林如海的心绪缓和了些,深深叹了口气道:“玉儿远走他乡,是我之过。可岳凌他趁虚而入,难道他……他……嗐呀!”

林如海抬起手臂指着门口,指尖颤抖不止,片刻后又气愤的放了下来,再回到桌案旁,脸色显得愈发难看了。

白姨娘再劝道:“如今姑娘的名声已经如此了,除了嫁给安京侯以外,也没别的办法,世人皆知姑娘在安京侯府长大,甚至不愿意回扬州,还有谁敢与安京侯府争人呢?”

“且不论安京侯府如今正值鼎盛,安京侯自身便受姑娘喜爱,这当是姑娘的好姻缘了。”

“只当老爷粗心办了好事……哪里去找再能比肩安京侯的男子了,总比……总比荣国府里的宝二爷强上许多吧?”

白姨娘是贾敏的陪嫁丫鬟,出自荣国府,对于荣国府的事情最是知晓,此刻抬出贾宝玉来,果然起到了效果,让林如海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沉住一口气,林如海愠怒道:“休要提别人家的事了,且就论我们自己的家事。”

“这岳凌何薄于我,我曾待他如知交故旧,他接走玉儿之后,便先将我给玉儿的银票,占为私财,后来又教唆玉儿在信中与我牟利。”

“还百般推阻玉儿归来扬州府,甚至南下扬州,让玉儿亲笔来写辞别信,与我耀武扬威。”

“在陛下面前,不知他进了什么谗言,更是要让陛下绕过我去,为二人赐婚。”

“供职苏州,还不忘来信嘲弄于我,我还得协助他。这还不足,竟让玉儿又来信,向我索要银两,说是为了向宫中献礼,给皇后娘娘。”

“这是礼节?皇后娘娘与玉儿有什么干系?她不过闺中待嫁的姑娘,能直入后宫?还没过门,当起安京侯府的诰命来了,真是气煞我也!”

“林家的家风,已然被她败了个干净。我上街时,背后窃窃私语,暗暗发笑之人,难道不都是嗤笑我林家的?”

句句在理,让两位姨娘都哑口无言。

始终立在堂下的韩大不禁开口道:“那老爷,我们如何接待安京侯和小姐?”

林如海一拂衣袖道:“不予理会,没我的允许,我倒要看一看谁敢开这盐院的大门!”

“不与她吃个闭门羹,倒不知她是哪里的人了!”

两位姨娘面面相觑,连同韩大,都暗暗叹息起来。

林如海四世列侯出身,在他这一代本该破落的林家,却是他力挽狂澜,高中探花,再续上了林家的门楣。

这是何等光彩之事,心中自然有他的一份傲骨。

而岳凌也是年少成名,那身上的傲气更不必多说,两人为至交好友时是惺惺相惜,可两人有了利益冲突之时,那就是针尖麦芒。

他们这一众下人,还真就帮不上忙。

众人还未清场,里面还传来了林如海的喝声,“将我的话传下去!”

“是……”

……

运河河道,

一艘扬着“岳”字船帆的官船,平稳的行驶在江面上。

与之伴行的,还有三千的沧州军,分在周遭的小船上护航。

能打岳字旗的,这天下就只有一家,往来船夫见之皆知,此乃安京侯的船,便都尽量避开,以免影响其通航。

故此,这北上之旅,比原定的更加畅通了。

甲板上,林黛玉身披着淡粉色的鹤氅,手扶栏杆,远远的眺望着旷野。

微风拂过她的面颊,惹得鬓角乱发轻舞,吹散些在嘴角,林黛玉青葱玉指向后拨弄,将乱发一并夹在耳后,小声嘀咕道:“头发似是又长了些,这小发髻包不住头发了,若是能戴发簪,就再方便不过了。”

岳凌陪伴在她身边也不言语,只一双眼盯紧着林黛玉。

她在看风景,他也是。

当影影绰绰能看到一处城墙时,林黛玉的脸上便扬起了笑容,蹦起两下指着远方道:“岳大哥快看,我们要到了!”

“啊?这么快吗,这就要到了?”

岳凌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心中略感不妙。

林黛玉挑了挑眉道:“这是哪里话,岳大哥好似想要继续在这船上呢?”

岳凌讪讪一笑道:“船上也没什么不好。”

林黛玉嘟了嘟嘴道:“怎么好了,一点也不好,屋子都太窄了,床榻也窄,还很潮湿,身上都黏糊糊的。”

岳凌眨了眨眼,“那不是……挺好吗?”

每次睡醒,林黛玉都要起来沐浴更衣,洗得身上香喷喷的,坐在她身边,就算不抱在怀里,都别提有多舒服了。

林黛玉脸颊一红,轻啐了一口道:“要不是床榻太窄了,我才不会抱在岳大哥怀里睡着呢!”

岳凌看着她闹,笑而不语。

这几日的相处,两人更亲密了些。

所谓只有这一次的拥抱,已经成了两人每晚的必修课,美其名曰床榻太窄,实际上两人都是乐在其中。

或许是因为都感受到了,在林府便没办法继续这样肆意妄为,林黛玉黏在岳凌身边的时间,就更久了,几乎食同桌,寝同床。

多年未回家乡的林黛玉,当看到扬州的风景时,心情还是难以自已的激动。

毕竟远离家乡这么久了,重归旧土,好似浮萍寻到了根。

而且,还是和岳凌一块儿归来,林黛玉打定主意,要带着岳凌在扬州府好生顽乐一回。

比起苏州的繁花似锦,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府,完全不遑多让。

富甲天下的盐商,显然是这个时代的顶级商贾,甚至不以朝代的兴衰而更替。

“好啦,没多久就该靠岸了,岳大哥我们回船舱里面吧?”

岳凌微微颔首,暗叹出一口气来。

果然该来的一切都会来。

虽然心底对林大人,有一点小亏欠,但岳凌还是觉得他足够信守承诺,是真的将林黛玉的身子养得极佳。

在船上都能蹦蹦跳跳的,和之前柔柔弱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而且在平日里,他对于林如海也足够尊重,从未提出过一些特殊要求。

更不过问,林黛玉与林如海的书信往来。

想必,他如此用心的对待林黛玉,林黛玉在她的家书上,也会展露出他好的一面。

就算,他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总不能磨灭掉所有优点吧?

更甚,林黛玉还拿了沧浪园的诗魁,也算是一举震惊东南,成了个小有名气的人物,让林府与之扬眉吐气。

扬州距离苏州也不远,这些肯定在坊间也有传唱了。

事事都做得如此充足,林如海总不能伸手打笑脸人,当面求娶林黛玉,便是略有阻碍,最终应当也能成功。

旧时,自己和林如海关系匪浅,许久未见,岳凌仅凭初心,倒是也想见一见这个老朋友有什么变化了。

在一地政绩斐然的他,估计也快迁入京城,任高官了。

作为隆祐帝为数不多的文官心腹,中书院早晚有他的一席之地。

这些岳凌看得都很是清楚。

“姑娘回来啦。”

“姑娘好。”

“姑娘换衣服嘛,我去取来。”

“姑娘姑娘,这是新热的香茗,尝尝味道吧,是龙井茶哦。”

小戏班子的女孩子,经过累日的相处,也愈发与大家亲近了,很快融入进了这个没太多规矩的集体。

面对林黛玉,也都争相讨好起来,将房中紫鹃,晴雯等一众大丫鬟都排挤在外面了。

林黛玉笑着一个个接过,被人簇拥着回到船上,小姑娘们又围坐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的聊了起来。

“老爷脸色怎么木讷讷的,像香菱姐姐。”

林黛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许是因为靠近了扬州城的原因吧。”

岳凌回转了脸色,辩驳道:“扬州城又不是什么虎狼之地,怎说得像是我怕了一样。”

众女欢闹了一场,等听了消息就快靠岸,又急急忙忙回到自己的船舱中拾掇随身的行李了。

对于她们来说,哪里都是新奇的,比起整日在勾栏中唱曲,去哪里玩耍都好。

人都走后,房间一空,又只剩了岳凌和林黛玉两个人独处。

待上岸之后,两人独处的时间必然少了,林如海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二人在一处下榻的,两人都心知肚明。

褪掉了身上的鹤氅,林黛玉眸眼盈盈的望着岳凌,轻启樱唇道:“岳大哥,就快靠岸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事?”

岳凌当是有些心慌,一时间也不知林黛玉所言指的是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用肢体接触来缓解尴尬,岳凌深谙此理。

当即将林黛玉揽进怀里,相拥道:“我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心情,但只要能抱着林妹妹就足够了,能不能,让我抱一会?”

林黛玉脸颊一烫,片刻失神之后,倒进岳凌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双手环在岳凌的腰间,反抱回去。

只是比起岳凌孔武有力的双臂,她的力气就小了很多了。

半晌,两人还没分开,林黛玉嚅嗫着道:“岳大哥,我又不会跑掉,你抱我这么紧,我快要喘不过气了……”

岳凌沉浸在林黛玉的发香之中,青丝扫过鼻尖,那酥筋软骨的味道,几乎让岳凌成瘾。

“呃,好。”

正当岳凌要慢慢松开手臂的时候,门轴一响,瑞珠推门便走了进来。

“老爷,林姑娘在不在?她要的衣服已经洗干净了,我拿来了哦。”

瑞珠抱着一个锦盘,当望向长椅的方向时,才见到两人紧紧相拥着,一旁还有脱掉的衣物。

瑞珠心尖一颤,赶忙将手中的衣物摆在一旁,倒退着出门去,苦笑道:“老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快靠岸了,我没想到这一会儿老爷还……”

林黛玉瞬间从岳凌的身上弹了出来,扯起衣物,便推着瑞珠的后背道:“胡说胡说,你个臭丫头在想什么呢?”

“我要去找可儿姐姐缝了你的嘴!”

林黛玉羞臊的直跳脚,“你进门怎得都不敲门的!”

瑞珠苦笑,脸色也是涨红,“我真的没想到……是我错了,林姑娘饶过我吧。”

出了门,走廊中,林黛玉将瑞珠逼到墙角,比着一根手指,道:“你切记,我和岳大哥清清白白,可不许嚼我的舌根。若是在林家传扬开了,爹爹一定会恼了的!”

瑞珠赔笑,满口应下道:“放心姑娘,我记性不大好,已经记不得方才有什么事了。”

而心底暗戳戳道:“这叫什么清清白白,这也算白的话,那乌鸦岂不是白色的?”

林黛玉满意的点点头,便去了另一间换衣。

房中,岳凌嗅着手中余香,暗暗慨叹了口气。

“见林大人第一句话该怎么说呢?依照他的才智,定然能瞧出我和林妹妹之间,已经和之前大不相同了吧?”

……

扬州城郊码头,

盐院遵从林如海的指令,不去码头接见二人,可安京侯入扬州的消息,早就在扬州府炸开了锅。

扬州这等富饶之地,更是文化催生之地。

安京侯的英雄事迹,早就被编成了不知多少话本,是连小童也能传唱几句。

而在苏州的政绩,更是因为扬州距离苏州过近,从苏州的邸报上,都能得知一二,安京侯的追随者便就更多了。

包括几大盐商总商之家,在此之前的捐输,都没想过安京侯会偿还,却是在一年之后,开海第一载便足额偿还,更让他们敬重了安京侯的为人。

甚至有两家牵扯进了双屿岛案,还前往苏州拜见过安京侯的真容,此刻皆是自发的来到了码头迎接。

两边被士兵清扫出了一条通路,才能够让马车顺畅通行。

周遭的喝彩声如同平地惊雷,车轮转动一声,便有无数欢呼嘈杂于耳。

岳凌解开车架一角,放眼望去,人头攒动,根本不知有多少人。

可以说,岳凌也是彻头彻尾的享受了下明星待遇了。

“老爷,扬州盐商想要摆宴宴请,为老爷接风洗尘,不知如何答复他们?”

贾芸拍马来到车轿旁,与岳凌递话问着。

岳凌应道:“就说我此行是来拜访林大人,今日下榻盐院,改日再定吧。”

没过多久,贾芸复又归来,“老爷,扬州知府崔大人遣人来迎,如今他在城中维持秩序,落了礼数还望侯爷莫要责怪。”

岳凌道:“此非公事到此,不必拘礼,告知改日我会登门拜访。”

转念一想,岳凌又补充问道:“盐院没来人吗?”

外头贾芸答道:“没来。”

岳凌皱了皱眉,嘀咕道:“这么多人都知道了,盐院没理由不知道呀,难道是林大人并不在府中?”

林黛玉在一旁问道:“爹爹不在?”

岳凌摇摇头,“未知,待我们寻到盐院就知晓了。”

此刻,盐院的大门紧闭。

哨塔上的盐兵,望着街上往来的热闹百姓,心底也是一片讶然。

“今个是什么日子,父老乡亲在盐院门前等什么呢?”

一年轻盐兵应道:“不知道呀,只听说大人要关闭衙门大门,没他的命令不许开。”

“去,去外面问一问,怎么回事。”

不一会儿,盐院大门开了个小门洞,打听几句,盐兵便归来激动道:“是安京侯,安京侯来扬州了!”

“来扬州?那岂不是要先来我们盐院?”

“那是自然呀,大人的爱女还跟在身边呢?”

众多盐兵不由得挺直了些身板,“弟兄们,精神点,别让安京侯看扁,丢了大人的脸。”

“安京侯可是个治军严明的厉害角色,我们虽然没那么大的功绩,也不能落了下乘!”

“是极是极!”

半晌过后,外面的欢闹声震耳欲聋,排山倒海一样的袭来,便皆知是安京侯到了。

“快去里面通禀,就说安京侯到了,是不是该开门了。”

“好嘞。”

等到传信的盐兵再回来,却是一脸的无语,“大人说了,不给安京侯开门……”

“啊?不开门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马车在盐院衙门缓缓停驻,两侧的百姓丝毫不比在码头处的人少,众人口中高呼着安京侯,却也听不清说的都是什么。

岳凌坐在车内,不好先行下轿,只怕引起骚动踩踏事件。

最好的办法便是马车一直行到府内,再下车。

可眼下,盐院的大门紧闭,实在让岳凌看的一头雾水。

按常理,就算林如海不在盐院,盐院也要开门办公的呀。

林黛玉掀起门帘一角,疑惑问道:“爹爹不让我们进去?”

“不能吧……”

马车在外等了一会儿,周遭看热闹的百姓也察觉出不对劲了,有人问守门的盐兵道:“你们怎么不给安京侯开门?安京侯来扬州做客是我扬州父老的荣幸,你们竟还将他拒之门外,岂不是拂了我们的面子?”

“就是就是,开门开门!”

人群又往盐院的大门聚集,挤不过去的就拍打着院墙,青砖黛瓦的白墙都为之震颤。

盐兵们有苦难言,只好再往里面通禀。

也正在此时,林如海知道了外面的状况,无法安坐家中,便着了一身常服,阔步走了出来。

“真是好算计,竟是让百姓来叫门,让我难堪,只得放行。在苏州府治理贪官的手段,还用在我身上了,岳凌你真是做的好事,本事越来越见长了,连我也棋差一招!”

捱下一口气,林如海立在大门下,喊道:“开门,让女眷乘坐的马车直入二门内,看好百姓,切勿出了事。”

盐兵们终于松了口气,两尊大佛不知在斗什么法,差点让他们这些小鬼遭了殃。

与林黛玉同乘车架入二门,当然不妥当,岳凌便先行下了车。

恰好在他下车的同时,门也随之开了。

阔步走入门中,岳凌一抬眼便见到了矗立在青石板路中央的林如海,比上一次见他时,脸上又多了些风霜,须发夹了几分白。

岳凌拱手向前,“凌拜见兄长,今不问而来,是有所冒昧,还望勿怪。只如今门外百姓众多,此马车停于外,安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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