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0章 绝无仅有

看着这样的姜望,坐在书桌后面的左嚣,一时不知该怜该恼,目光垂在那复杂的咒印上,语气尽量平常:“说说吧,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姜望咧了咧嘴,脸上有几分狡黠。竖起一根手指,往天上戳了戳:“我试着骗它,它不好骗。”

这种孩童般的狡黠,是几乎不曾出现过的他。

他总要求自己是一个大人。

但掌中托着的、仍在不断演化剑式的阎浮剑狱,却又是不曾改变的他。

有一分意,尽一分力。

有一分可能,争一分可能。

如果什么机会都没有,那么强大自己,总归是不会错的。

这是姜望这么多年的坎坷历程里,所得到的朴素真理。

而淮国公的人生哲思是——有多大屁股,穿多大裤子。

他本来心有怜意,这时却被气笑了:“如果是重玄家的那个小胖子,说他要‘欺天’,我倒是能够期待几分。就算是斗昭呢,他也狂得叫人习惯了。你也要‘欺天’,你希望我期待什么?”

“嗐。”姜望也不狡辩,只嘟囔道:“那天道不是没脑子嘛。”

左嚣把书放下来,看着他:“你两证天人,对天道的了解,的确超出许多人。但伱了解的是‘天道的力量’,不是‘天道’。你所看到的‘天道’,只是树上的一片叶,冰川露出水面的一个角。盲人摸象至少还都知道自己是盲人,你知道自己眼神不那么好吗?”

被老人家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姜望只有赔笑。

“觉得自己笑起来很英俊?”左嚣问。

姜望于是严肃起来。

左嚣按了按恼意,又说道:“天道的确没有一个具体的意志,也就是你所说的‘没脑子’,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比有脑子的好对付。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几时见天道有失?天道常常表现为现世根本规则的聚合,但你不能只把它当做现世根本规则的聚合——你难道不知道,就因为‘天命在妖’这四个字,人族填进去多少大贤,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你姜望就真的是天命所归,百无禁忌?”

姜望当然知晓天道的可怕,早在妖界,他就见识过所谓“天意”的磅礴压力。那时还是行念禅师结算果,命祖卜廉留残念,他只是顺带手地被天意碾过,就已经死去活来多少遍。

现世作为诸天万界的中心,天道力量自又远非妖界天意可比。

但走到今天,姜望的确已经有超迈古今的自信。他已是洞真境历史极限的创造者,理所当然地会追逐更多可能。

他确切地掌控过天道的力量,也感受过妖界天意,见识过森海源界世界本源意志,接触过浮陆世界的天意化身疾火毓秀——理论上对天道的认知,不会比别人差。

这也是他做这次欺天尝试的底气之一。

但天道反扑之凌厉,还是超出了他的掌控。

“唉,左爷爷,我知错了!”姜望放弃解释,老老实实认错:“我高估了自己,小觑了猕知本,也对天道不够敬畏。”

这位经历坎坷的盖世天骄,现在那么脆弱地坐在那里,乖乖面对自己的错误。

左嚣就……骂不下去了。

“不必敬畏它。”老国公又把书举起来,移开了视线:“但如果你要与之对抗,你需要明白,为什么你是挑战者。”

挑战者就应当有挑战者的姿态,要尊重对手的强大,要冷静审视双方的差距,给对手最高的敬意。

姜望掌托阎浮剑狱,若有所思。

便一恍神间,书房里又多出一个人。

虞国公生得好相貌,气象堂皇,穿得却很简约,笑容很有亲和力,随时换上一身庖厨服,也不会叫人感到违和。

他一进书房便道:“魏玄彻的国书,写得是真漂亮。”

左嚣只是抬眼看着他。

他继续道:“大魏武卒受八方之泽,承武道开拓之荫,乃天下神锋,刃不对内,第一战不拿人族开刀——嘿!你听听,多有智慧!”

“都说雏凤初啼,这第一幕戏他们唱得是太漂亮了——”屈晋夔说到这里,才停下来,看着旁边的姜望:“两证天人?”

姜望早就收了阎浮剑狱,起身候在一边,这会便行礼道:“劳公爷费心了。”

屈晋夔招招手,示意他把手抬起来,一边把住他的脉,一边道:“没什么费不费心的,我的封印术并不比淮国公强,就是钻研的方向不相同罢了。最早研究封印术,是为了保存食材的最佳状态,后来主要是因为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真把他脑子里不干净的东西都封起来。成天都是些淫词滥调!”

左嚣咳了一声。这个死厨子,倒也不用什么都讲。

屈晋夔扭身道:“这都自己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望:“我就直说了啊——你这个我解决不了。”

这也……太直接。

姜望倒是没有什么悲伤失落的情绪,但多少有点啼笑皆非。怎么上一句还在讲淫词滥调,下一句就宣布死期了?

“你看清楚了吗?!”左嚣在书桌后站起身:“就搭了一下脉,晃了那么一眼睛。”

屈晋夔扭头看着他,很是不满:“你在质疑一个厨子对火候的判断。”

“倒不能这么类比。”左嚣缓声道:“你在封印术上的造诣,毕竟不如你在厨艺上那么登峰造极——要不再看看?”

“我的老大哥啊,我们都需要面对真相。”屈晋夔直言不讳:“他的情况已经很清晰了——你的南斗长生镇,封住了他的第一重天人态。他在封镇之内,又证天人,这叫长生镇不住寻死的鬼。”

“怎么说话啊,满嘴顺口溜的!”左嚣眉头皱紧。

也怨不得人家屈砚成天喜欢听戏看戏写唱词,你这不是家学渊源?

他把手里的书丢在桌上:“两证天人你以为是想证就能证的吗?这是史上第一例,绝无仅有的天赋!”

“是的,绝无仅有的困局。”屈晋夔耸耸肩:“要想封印第二重天人之态,就得揭开或者穿透这层‘南斗长生镇’。但以姜望现在的状况,‘南斗长生镇’哪怕只是打开一条缝隙,或者晃动一下,立刻就两态重叠,被天道强召,抵抗的余地都没有。这都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他已经泡在天道深海,都淹脖子了。”

楚国四大享国世家与皇室历代通婚,互相之间辈分早就论不清,都是各自叫各自的。比如屈晋夔就总叫左嚣老大哥,他们确实私交也很好。

屈晋夔的判断,其实与左嚣自己的认知是一致的。

姜望现在的情况,都还轮不到去考虑第二重天人之态要怎么封印,现在是触及都无法触及。

左嚣想叹息但没有叹息出声,看向姜望:“你怎么想?”

姜望的嘴角轻轻弯起,带笑地道:“我再往前走走看。”

都说天道无情,天道至高,天道亘古,但在姜望看来,这个所谓的“天道”,现在还没有那么容易吞掉他,他还能抗争一段时间。

那么就继续走。

左嚣没有办法,屈晋夔没有办法,都是这些长辈的判断。

他自己也没有办法——他只觉得是他自己还不够强。

他从来都不相信这个世上没有路走,只怀疑自己做得不够。

“是个有志气的。”屈晋夔赞赏地看着他:“这心性不和我学做饭,真是可惜了。”

姜望便道:“晚辈于庖厨一道也略有研究,早想向您请教。”

“自外而内的封印不可行……自内而外呢?”左嚣问。

他用声音切断了姜望与屈晋夔之间无聊的对话——什么做饭不做饭的,委实是将死之前的劝慰和自我宽解,他不喜欢。他不需要情绪,他只要解决问题的办法。

“你是说……让他自己来封印天人之态?倒是的确可以绕开第一重天人态的问题。不过——”屈晋夔转问姜望:“你对封印术有什么研究?有什么基础吗?”

“见过!”姜望道。

屈晋夔将两手一摊。

“别耽误时间了。”左嚣直接了断:“快好好想想,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封印术的速成法?”

屈晋夔颇觉无奈:“古往今来所有高深的学问造诣,无不是用汗水浇筑。做菜还得先切菜三年呢!世上哪有什么速成法?不过是些耗命损元、失去更多的邪功。再者说,以姜望现在的状况,即便速成了一些基础,又如何能做到自我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

左嚣却不理会,只看向姜望:“姜望,要不要学封印术?我是说,从现在开始。”

那眼神是平缓的,却这样的重——没人能救你了,你只有自救。

屈晋夔也看了过来,表情复杂。

要从零开始学习封印术,学到自我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根本不是三五年就能够做到的。再怎么天纵之才,也需要时光的浇筑。

而姜望现在的状况……天道都已经掐住脖颈,随时要窒息而溺了,不可能撑得到学成的时候。

“当然要学!”姜望没有半点犹豫,很直接地道:“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候,我扛不住了,跌进天道深海里。至少在跌落的最后一刻,我还是自我的。”

既然这是一条可行的路,那他有什么理由不走?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那是另外一个问题。

现在的问题是“是否有路”!

左嚣是个极干脆的,直接将那本《混世八印详解》丢过来:“你坐在这里等一等,也翻翻这本书。”

而后一翻袍袖,拽着屈晋夔就走。

姜望更不会耽误,当即坐下来,逐字逐字地啃起这本厚书。

的确是“啃”。

上来就是“混世八印”这种等级的封印法,他简直是在看天书。完全是凭着洞世之真的境界,从封印术的根本表现开始反溯,才稍能咂摸一二。

每一个繁复的图印,都像是一个迷宫,将神思陷在其中,迷迷糊糊半晌,不知身在何处。

元神海中,元神高踞宝座,披上东皇神照衣,加持仙念星河……以如此神通,竟也体会到姜安安写作业时,抓耳挠腮的痛苦。

就在他啃到第二页的时候,淮国公回来了。

与他一起回来的,是堆在房间里的好几摞书,以及铺满书桌的竹简、玉简。

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封印术相关的秘典。

“去了趟国库。”左嚣拉开椅子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看了起来,语气随意:“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情,学无止境,咱们一起学习。”

窗光扑进书房,把书桌填成一条光的河。

姜望定定坐在河的对岸,低头看着书,只“嗯”了一声。

……

……

“离曳落~涤曳落~”

“春山曾满三月露,春潮带雨舟头歌。”

“离曳落~涤曳落~”

“冬时不霜花信有,短枝结寒无似昨——”

一望无际的大海上,小船随波而走,摇摇晃晃。

楚江王戴着她的阎罗面具,坐在船沿,一只手指走在水中,间或地留下一块块薄冰。那薄薄的冰块之上,阴刻着图案复杂、且不甚清晰的冰纹。

歌声却是从她的面具底下传出。

无法用动听或者难听来描述——这歌声蕴含某种道意,十分的神秘悠远。

秦广王乌发披肩,盘腿坐在船头,手上举着一本古书,看得颇有几分认真,‘唔’了一声:“你把‘曳’唱成了‘耶’,‘落’字又唱得极似于‘啰’……是不是唱错了?”

楚江王的歌声遽止了。勾了勾长发,掩住自己带了几分期待的耳朵。

缓缓呼吸一气,然后说道:“在上古时期,‘曳落’的发音就是‘耶啰’——你在万仙宫遗迹里找到的古曲谱,要用歌声引动道韵线索,得用上古时期的发音。”

“还是你懂得多。”秦广王赞道:“真不愧是最有学问的阎罗。外面都这么夸你。”

楚江王依稀记得,人们传的好像是“蛇蝎毒妇楚江王”、“极少出手”、“最是狡猾阴险”。

但她只是问道:“那卞城王是最什么的阎罗?最能打?”

“他已经被开除了!”秦广王抓着古书挥了挥,仿佛驱赶苍蝇:“你既然连它的古音也懂得,这个‘曳落’,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你怎么不扎小人了?”楚江王问。

秦广王道:“皮太厚,扎不穿,算了。”

楚江王便讲道:“在上古时代,那时候东海没有这么宽,海岸线要再往前很多。根据上古图志的对比,大概就是这个地方——”

她伸手虚划,一道冰线就在海面凝结。

“这里有一条河,叫做曳落河。”

她讲述道:“在曳落河附近生活着一个人类部族,就叫做‘曳落族’。这个部族人丁不旺,且很封闭,但非常团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首民歌,就是曳落族口耳相传的歌谣。”

秦广王俊眉微挑,他对这个什么“曳落族”,半点印象都没有。

楚江王继续讲道:“曳落族人一生要经历两次曳落河。”

“一次是出生。怀孕的曳落族女人,会在分娩之时,走进曳落河中,在曳落河里生下孩子。孩子离开水的那一刻,才算新生。这就叫‘离曳落’。”

“一次是死亡。曳落族人无论身在何地,走了多远,死后都要回到故乡。他们在下葬之前,一定要用曳落河水沐浴身体。沐浴过曳落河水,灵魂才能安歇。这就是‘涤曳落’。”

“呵。”秦广王翻来覆去地看那页书,漫不经心地道:“这个曳落族,出过什么厉害人物吗?比较有名的?”

楚江王沉吟道:“有一个人倒是蛮出名的,就是不知道在你的标准里,算不算厉害。”

“谁?”秦广王问。

“祂的本名已经不存在了,人们都叫祂——”楚江王的食指轻轻一点,点破了浮在海面的坚冰。

冰面的裂纹,开成一个“卍”字。

(本章完)

第2291章 阎罗见佛

秦广王本来只是闲坐船头,无可无不可地了解些历史渊源——

自上古至如今,好几个大时代过去,多少辉煌殿堂都为陈迹,多少英雄豪杰都掩于岁月。能够清晰的留下名字的,一定有什么了不得。

他是做好了“曳落族”有若干历史传奇的心理准备的。

但骤听得楚江王敲出这个万字符,仍不免惊了一下。

谁能见此不惊?

能够让楚江王如此谨慎表述,且以这个万字符指代的,显然只有一位。

她未说出口的那一声,当为“世尊”!

此声虽未出,却已震耳欲聋。

显学祖师!万佛之佛!

诸天万界,何处无禅音?

那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释祖,竟然是曳落族人?

本来听起来也就稀松平常的“曳落”二字,陡然就神圣起来,仿佛沾染了佛光,拥有了佛韵!

只是……这本记载着上古时期神秘歌谣的古谱,是他在万仙宫遗迹里寻得。这仙人遗迹,怎么也牵扯到世尊?

仙人时代已在近古,世尊还活跃且光耀的时期,是在中古时代。

彼刻神话时代落幕,仙帝横空出世,击败孟天海,成为时代主角,拉开时代大幕。而后九大仙宫横世,仙术漫天乱飞,与释家是八竿子也打不着。

在万仙宫的遗迹里,获得曳落族的歌谣,究竟只是一个意外,还是“有缘”?

尹观以咒术成道,独开一路,对所谓“因果”,十分敏感。

当初与诸方相争,虎口夺食,囿于自身实力和彼刻的海上环境,其实不敢做太深的探索。

万仙宫遗迹不止一层,彼时他们只是解开“表宫”,但他故意表现出尽得其秘的姿态,引得其它几方疯狂追杀,却也把更核心的隐秘,放逐至“将来”。

如今修为也抵至洞真,开始了解更多的世界真相,也要为即将开始的大事做些准备……“将来”已来。

所以他远离近海群岛,行船至此,又带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楚江王,正是要探索一番。

可世尊的出现,不免让这次探索的前景,变得扑朔起来……

“在草原语里,‘曳赅’是兄弟的意思,这‘曳落’听着相近,有没有什么讲究?”秦广王问道:“跟草原语系同出一源吗?”

在知晓“世尊”与曳落族的关系之前,曳落族是可有可无。知晓“世尊”与曳落族的关系之后,他刨根究底,关心起曳落族的前世今生。

这问题一般人根本回答不了,涉及草原语系,上古语言,要想论个分明,非是一般的饱学之士能做到。

但他显然是习惯了楚江王的博学,问得很随意。

“这两个词没什么关系。”楚江王随口道:“在曳落族的传说里,‘曳落河’本来是天河,后来因为浊世的引力,天河被拽下来,落到人间,就流淌在这里。所以它叫‘曳落河’。”

“天河?”秦广王现在听到‘天’字,就本能地皱眉。

不就是人字多两横,有什么了不起的?长翅膀了?

“没错。”楚江王点点头:“曳落族人也自称‘天人’。”

“咳咳咳!”秦广王重重咳了几声:“啊?”

楚江王瞥他一眼:“彼‘天人’应该非此‘天人’,因为这些曳落族人还有七情六欲,还传宗接代,生息繁衍。但曳落族的确自视为天道的守护者,有维护天道的传统。”

“他们如何维护呢?”秦广王问:“或者说,在曳落族的认知里,怎样才算维护天道?”

楚江王总是会为这种敏锐而赞叹。秦广王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非常聪明,非常疯狂。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关键。

曳落族对维护天道的定义,体现的是一览无遗的曳落族的样子。

但她也只能遗憾地摇头:“这我就不太清楚,毕竟是上古时代的事情,史料很不完整。而且这种信息,在当时都算是隐秘。”

想了想,她又说道:“不过我在一本野史里看到过一种说法,好像是曳落族的族长能够接收到‘天意’,然后奉天意行事。我觉得这种说法是有合理性的,能够解释关于曳落族的很多问题。”

“哪本野史?”秦广王问。

《轩辕天妃录》几乎脱口而出,毕竟被及时警觉的理智按住了,楚江王道:“倒是不记得了。总之都是些不太可信的记载,当中偶尔能摘得一点靠着边的内容。”

秦广王随口嘱咐了一句:“你若想起来是哪一部,记得找给我。”

“好。”楚江王不动声色:“你好像很关心曳落族的情报?”

“‘天人’嘛。”秦广王耸耸肩膀:“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历史上的曳落族,还确实是蛮厉害的。要不然也不敢说维护天道。”楚江王说道:“据说羲浑氏年轻的时候,还专门去曳落族论道。不过这也没有信史记载,有本已经证明是伪作的《魁隗笔记》里提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能够跟中古龙皇羲浑氏扯到一起,哪怕只是被编到一起,这个曳落族也必然是辉煌过的。

因为就算是编,也不会有人编中古龙皇羲浑氏,曾经去砂子岭赵家沟里论过道。

“这个曳落族,几乎没有记载留下来啊。”秦广王沉吟道:“要不是你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个部族。更不清楚,那位万佛之祖,居然是曳落族人。”

“祂或许是世上最后一个曳落族人。”楚江王道:“因为曳落族在祂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消亡了。”

“因为什么?”秦广王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楚江王道:“司马衡都没有找到答案。他当年特意追溯过这段历史,还与友人说,要于时光长河里‘曳落’真相——后来也不了了之。”

当代史学第一人的名字往这里一放,秦广王半点疑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无论是以前的命占,又或是现在的星占,都是为解释天意而存在。卦师们用不同的方式去了解天意,然后想办法利用它、或者对抗它。对天道唯命是从的,倒是没有几个。卦师们是否依天道行事,往往取决于天道是否‘利我’。”

地狱无门的首领这样说道:“伱说曳落族的族长能够接收到‘天意’,然后奉天意行事,整个曳落族也为维护天道而战。这一点倒是跟那时候的人族风气不同。”

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个部族消亡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上古时代正是人族已经掀翻妖族天庭,开始雄踞现世的第一个大时代,正是人族自信心空前膨胀的时候。

一个个都喊出“吾意即天意”、“天字人担之”的口号,天命是什么东西?

这个以“天道守护者”自居的曳落族,在当时的大环境里,的确有些“特立独行”。

它不亡谁亡?

放到现在就很正常了,君不见什么靖天、奉天、礼天、应天……现世包容一切姿态,跪着趴着捧着,怎么都行。

面具下楚江王一贯寒凉的眼睛,显得有些静谧:“野史,野史,不见得是真。曳落族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说不准的。”

秦广王又回头看了一阵那古书,忽然问道:“你说那位万佛之祖会不会是‘天人’呢?”

楚江王看着他。

他强调道:“不是曳落族自称的那种,我是说现在这种‘天人’。所谓的‘千载难逢’,所谓的‘世间罕有’,所谓的‘绝世之姿’。”

“我怎么听着你每个词都带着怨念呢?”楚江王问。

“是吗?”秦广王笑容俊逸:“难道是嫉妒?”

“但是这每一个词,也都是在说你自己。”楚江王道。

秦广王拿手指点了点她,语速很慢,笑道:“阿谀太过,没有奖金。”

楚江王扭过头去,让目光逃离他的笑容,冷冷地说道:“那位万佛之祖是不是曾为‘天人’,我不知道,历史也没有类似记载。不过有这样一个说法——”

她的声音在讲述之中慢慢变得自然:“那位万佛之祖阐道,向诸菩萨、比丘说法时,常有天龙八部敬坐听法,后为佛教护法神。所谓‘天龙八部’,都是非人者。譬如龙族,修罗族,都有受感化者。其中天众,即‘天神部’,以前并不存在。相传就是那位万佛之祖为了纪念曳落族而创造。”

“这也是野史记载的?”秦广王问。

“秘史。”楚江王道:“但也只是记录的某个时间段出现的一个说法,没有把它当成史实。没有关键性的历史证据。”

世人常常把一些添油加醋乃至捕风捉影的风流故事,掺在各种各样的历史人物里,冠以“秘史”之名。

但其实真正的“秘史”,也是正儿八经的史官正笔所录,只是不向世人公开,只在极少数的人手里传播,也只在特定的情况下传承。

楚江王的这说法既然是从秘史中来,虽未必是真的,但一定真实存在过这种说法。

“如果那位万佛之祖曾经是天人,祂一定有摆脱天道的办法。”秦广王语气笃定:“比孽海里的那一尊,更完美,也更完整的办法。”

“姜望不是已经连挑四大武道宗师,接连获胜,现在正闭关准备登顶么?”楚江王疑惑道:“他早就已经摆脱天道,不需要这个办法了吧?”

“谁说我是帮他找的?”秦广王道:“这只是我个人的好奇。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借此狠赚一笔,那为什么不呢?东国那个胖子前些天总说杀年猪,我看现在的姜阁老,也是肥得流油。”

楚江王‘哦’了一声,又道:“那位万佛之祖曾是天人,还只是你的臆测呢。”

“所以我也未必要找。”秦广王漫不经心地道:“顺便遇到了,就研究一下。不顺便,就算了。做生意嘛,也讲缘分。”

楚江王沉默了片刻,问:“曳落族的歌谣……还要唱吗?”

“继续吧,管它前面是什么。”秦广王转过头,看着一望无际的海,咧嘴道:“哪怕阎罗见佛,不信祂能降我。”

……

……

姜望坐在淮国公的书房里老实读书,把一个春天读了过去。

读书对他来说,倒不是陌生差事。

和亲近的长辈一起读书,却是极少有的体验。

追溯上次,还是小时候跟着父亲看药材图鉴……

每天都能学到有用的知识,他其实乐在其中。如果没有天道步步紧逼的压力,日子真是再舒服不过。

他现在不太动。他一动弹,天道也跟着激动。

在那张椅子上,已经坐了很多天,一次都没有移过位。

倒是楚国的大人物,这些天在这间书房里见了许多。

福王熊定夫、安国公伍照昌、斗氏宋菩提……还有各种各样的太医。甚至于当代医宗,仁心馆馆主亓官真,都从北地赶来。

可惜姜某人得的不是病。

他生龙活虎哩,得到的是天大的福缘。

姜望永远忘不了,那位复姓亓官的当代医宗,临走时幽怨的眼神——太健康了,实在是找不到需要诊治的病。最后留下了一张安神的方子。

至于福王他们……

用虞国公的话说,“在封印术这块还不如我呢。”

虞国公时不时就让人送一盅汤来,喝了也没别的作用,就是温养元神,缓和一下天道的压力。

“可惜诸葛先生来不了。”左嚣静静看着眼前的封印书,沉默良久后,如此轻轻一叹。

这些天他们有了更具体的思路。

姜望学习封印术,倒也不必学到自我创造封印,自内而外封印天人状态的程度。

而是要做到能够完美执行他人创造的封印,达到自内而外封印天人状态的效果。

所以他现阶段需要专注学习的,是封印术的控制和绘制能力。

左嚣要做到的,是创造一门可以让姜望执行使用,自内而外完美封镇第二天人态的封印术。

在一个春天的学习钻研后……

他们都还差得远。

左嚣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这种学习不好的感受。

姜望倒是很习惯。

他笑道:“诸葛先生算无遗策,他来不了,说明不用来。他知道我一定可以解决。”

左嚣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姜望合上面前写了密密麻麻注解的书本,站起身来:“爷爷。养了一个春天,我该出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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