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攀高枝

一大早,杜五郎便推门进了薛白屋中。

“杨钊来了。”

“嗯?”

杜五郎叹道:“想到是右相府派他来,我便好焦躁啊,也不知何日才能摆脱这些奸佞。”

“别急。”

薛白笑了笑,依旧是这句话。

两人到了前厅时,远远便见全瑞正在作陪,杨钊则拿着一份礼单津津有味地看。

“我兄弟来了。”杨钊当即招过全瑞,在礼单上一点,道:“这个……我送给薛兄弟,从礼单上划掉,重新做份礼单给我吧?”

全瑞道:“不必麻烦,杜宅再送份同样贵重的礼给薛郎君,礼单就不必换了,杨参军看这般如何?”

“真送?”

全瑞忙道:“自是真送。”

“好!”杨钊又做了个人情,大笑道:“还须麻烦管事的帮个忙。”

“杨参军请讲。”

“派人帮我将礼物送到宣阳坊虢国夫人宅。”

薛白听得这句话,心中微微疑惑,须臾便想通了什么,不动声色往里走去。

昨日才查到虢国夫人,今日杨钊便要带自己去宴请,他不认为这会是什么巧合。

“一定办妥。”

全瑞拱手行礼,转身而出。

从刚进门的角度能看到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薛白进了厅,当即笑道:“国舅好大方,每次得了礼物,转手便送出去。”

“这你就不懂了。”杨钊志得意满道:“舍得花钱结交贵胄,待上进了,岂差这些钱财?”

“好气魄!”

薛白虽是随口敷衍的三个字,却还是能一下让杨钊高兴起来。

“哈哈,薛兄弟懂我,我初到长安,别无长技,靠的便是气魄与人结交。”

杨钊笑了好一会,才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诗词你可准备好了?”

“倒是准备了一首。”薛白故意道:“可眼下是右相对付东宫的关键时刻,若右相要用到国舅,国舅却在喝花酒,只怕不妥吧?”

杨钊摇手道:“没那么快的,估计罗钳吉网到现在屁都未审出来。”

“哦?审不出来?”

“陇右军汉可不像柳勣那般软绵绵。”

薛白道:“当时还逃了一个,右相不会招国舅去搜捕?”

“那等亡命之徒,我岂能捕得了?”杨钊道:“岔得远了,我方才想说什么,哦,今日不是要带你去找许合子,而是虢国夫人宴请,带伱去长长见识。”

“虢国夫人?”

杨钊得意大笑,道:“你准备的诗词正好可先送与虢国夫人。”

他才不管原来准备送给歌妓许合子的诗词适不适合虢国夫人,说话间已抬手笑道:“走吧。”

“走吧。”

杜五郎问道:“我也去吗?”

杨钊不耐,道:“想去便去,啰嗦甚。”

杜五郎分明才说一句话,却还遭了骂,心里是不太想去的,却又担心薛白,好不犹豫。

薛白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结交了虢国夫人,对杜家有好处。”

“可我听说,虢国夫人喜好美少年,去了万一回不来……”

杨钊闻言,“嗤”地笑出声来,上下打量了杜五郎两眼,道:“去吧,去吧,去逗个闷也好。”

~~

杨贵妃得宠之后,便请求了圣人,将三个姐姐迎入长安。圣人见了她们,以姨子称之,分别封她们为虢国夫人、韩国夫人、秦国夫人。赐以宅院,每年赏赐的脂粉钱以千贯万贯计。

由此,三夫人并承恩泽,出入宫掖,权倾朝野。

三夫人皆是住在宣阳坊,凡有官员向她们请托办事,几乎没有办不成的,因此四方赂遗,日夕不绝。

进了坊门,远远便听到有孩童在追逐,唱着的歌谣也与别处不同。

“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看,小儿也懂得夸耀三位夫人。”杨钊听得哈哈大笑,掏了一把铜钱便抛过去。

孩童们一阵欢呼地拾了钱,唱得愈发响亮。

“生男勿喜女勿悲,生女也可妆门楣……”

进了虢国夫人府,前院虽只见垂花门楼、抄手游廊,却已是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一派豪奢景象。再往里走,更是庭树生花,花团锦簇。

入得大堂,彩幔高悬,富丽堂皇,一派暖意融融,女婢只着轻纱来回走动,如穿花蝴蝶,赴宴男女,个个都是衣着华贵、面容皎好。

杨钊三人一入堂,众人纷纷转头看来,对薛白这般俊朗相貌习以为常,反倒是那长得无精打采的杜五郎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咦,好没精神的一双小眼。”

也不知谁说了一句,逗的坐在上首软榻上的一名美妇“噗嗤”笑了出来。

她捂着嘴向薛白笑道:“欸,小郎子怎么把随从也带进来了?”

“我不是随从。”杜五郎嘀咕道。

杨钊已哈哈大笑,领着他们上前打了招呼。

“见过虢国夫人,带了些礼物,请过目。”

“堂兄何必多礼?”

虢国夫人杨玉瑶看起来只二十余岁,梳着个堕马髻,发色乌黑,衬得颈胸处的肌肤雪白,一双丹凤眼中似有水波流动,口若樱桃,始终带着些浅浅的调笑之意。

再仔细一瞧,她却是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天生一张光滑紧致的皮肤,脸色白里透红,艳如桃李。

今日她穿的是件红色的披衫,酥胸半露,身姿侧卧,又白又长的腿若隐若现,将起伏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正是“裙拖六幅湘江水,鬓耸巫山一段云。胸前瑞雪灯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

若与杨钊之妻裴柔相比,裴柔以色侍人,卖弄色相是为了讨好男人,显得风尘;杨玉瑶却不同,她知道自己很美,慵懒地倚坐着,像等着男人来讨好她们,这叫风情。

薛白直觉,哪怕是面对当今圣人她也不会诚惶诚恐,她天然就有种恃美而娇的底气。

察觉到薛白的目光,杨玉瑶头一抬,与他对视了一眼,似惊讶于他好大的胆子,眼里便泛起了对他颇感兴趣的神采。

杨钊连忙引见道:“这是薛白,前些日子他晕倒在雪地里,失了记忆,如今却有好事者说,像是从虢国夫人你这里出去的?”

他竟是直接说了出来。

杨玉瑶听了也不恼,反而捂着嘴笑了起来,又深深看了薛白几眼,道:“这般一说,前阵子我路遇一群美少年,邀他们来宴饮数日,小郎子莫非便是其中一个?”

说着,她向薛白招了招手,莞尔问道:“我们可睡过?”

杜五郎惊得合不拢嘴。

薛白摇了摇头,应道:“真失了记忆,想不起来了。”

杨玉瑶抿了口酒,似玩笑般道:“等再续了前缘,你便想起来了。”

杨钊道:“薛白如今可是右相看重的人,但不知是哪家的麒麟儿?”

“我哪能记得这些?”杨玉瑶不悦,嗔道:“邀你来宴请,你反倒审起我来。是,是,长安城凡是丢了美少年,全是被我掳的,好了吧?”

杨钊赔笑道:“我不是这意思,今日带薛白来,是有诗相赠。”

杨玉瑶一听便来了兴致,拈着酒杯一指,道:“好呀,崔驸马正要为今日的筵席赋诗呢。”

杨钊顺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美男子正在提着毛笔对着宣纸思忖,乃是晋国公主驸马崔惠童。

崔惠童正写得认真,对周围的对话一概不理,蹙眉构思着下笔题了几个字,终于搁下笔,喜道:“诗成!诗成矣!”

他对自己这诗颇为满意,捧起宣纸便高声吟诵。

“一月主人笑几回,相逢相识且衔杯。”

“眼看春色如流水,今日飞花昨日开。”

一诗吟罢,众人纷纷叫好,交口称赞。

杨玉瑶听得颇为高兴,笑吟吟道:“真是好诗,往后看谁还嚼舌根说我们这是俗宴?我们这宴上可也是有好诗的。”

杜五郎觉得这诗也就一般,不由暗自嘀咕,这宴上女的美若天仙、男的俊朗风流,但就是看起来似乎脑子都不太聪明。

“诸君,诸君。”

杨钊是能起哄的,团团抱拳,朗声道:“我今日却是带来这位薛郎君,他的诗可是连南曲名妓都赞不绝口的。”

驸马崔惠童竟颇为豁达,闻言不恼,反而大笑,道:“好,我抛砖引玉,请薛郎君作诗。”

薛白也不推却,态度谦虚向杨玉瑶行了一礼,道:“我不会作诗,只是今日见此欢宴,脑中想起一首词来,是首《浣溪沙》,供虢国夫人一赏。”

“好。”

杨玉瑶向他点点头,捧起酒杯,小抿了一口,便听他念起词来。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晚来妆面胜荷花。”

“鬓亸欲迎眉际月,酒红初上脸边霞。一场春梦日西斜。”

只听得前两句时,杨玉瑶已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再听得后一句“晚来妆面胜荷花”,她眼睛更亮,大有赞赏之意,素手轻抬,捋了捋鬓边的碎发,低头瞥了眼自己轻纱下的雪白肌肤,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来。

待到下半阙词念罢,她与薛白对视了一眼,却是以手遮面,仿佛害羞了一般。

她根本就不是容易害羞的人。

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眼前不是个腼腆羞涩的小少年,而是个野心勃勃的大男子,她便配合着他羞羞一笑。

“好!”

杨钊听不懂词,反正见了杨玉瑶的神态,便知这词大好。

“好词,这一首词,将虢国夫人写得好美,连我都动心哩!”

驸马崔惠童也点头不已,赞道:“活色生香,确是一首活色生香的小词。”

杨玉瑶愈发欢喜,招手让薛白上前,亲自斟了杯酒递到他手里,笑问道:“小郎子酒量如何?”

薛白接过酒杯,从容应道:“愿陪虢国夫人一醉方休。”

“叫姐姐。”杨玉瑶与他一碰杯,将手中酒一饮而尽,笑吟吟地看着他。

这酒度数不高,于薛白而言不过如水一般,他亦是一饮而尽,脑中思忖着该如何借助虢国夫人之势谋一份平安。

然而下一刻,他却是感到有些头晕,遂摇了摇头,心想道以自己的酒量当不至于,除非……如今这具身体酒量很差。

杨钊先看薛白端酒的神态,便知其酒量不凡,倒没想到,薛白才喝一杯,已有恍惚之态。

他愣了愣,心想自己与薛白喝过酒,不对,那日在惜香小筑,薛白其实只抿了一口。

再想到右相吩咐吉温查薛白身世之事,杨钊已是计上心来。

“来,再喝一杯。”

接连又被杨钊劝了几杯,薛白脸上已泛起酡红之色,显然已醉得不轻。

他原本颇为沉稳,此时反而放开了许多,干脆也不再拘着,反而来者不拒。

“我也与薛郎君喝一杯,作的真是好词。”

“哈哈,今日本是有另一首诗要送虢国夫人,但时间不适合。”薛白红着脸,摆了摆手,道:“时间不适合。”

“哦?”杨玉瑶颇感兴趣,亲自上前扶住薛白,问道:“是何诗?”

薛白摇头晃脑,想了想才吟起来。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杨玉瑶听了,眼睛一亮,只觉这诗她也很喜欢。

薛白却是真的醉了,站也站不稳,人都半靠在她怀里,她也不恼,反而扶着他踉跄两步,一起在软榻上坐下。

杨钊见差不多了,上前问道:“你是谁?”

“薛白!”薛白突然抬起手往额头上一抵,高声应道:“一二年考入县检,七年基层工作经验,一定会在政法岗位上发光发热……”

杨钊吓了一跳,再仔细问了,听到的依旧是一连串听不懂的词,不由呆愣在了当场,颇觉茫然。

“噗嗤。”

见此情形,杨玉瑶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

她素知堂兄的心性,知道杨钊是有心打探,偏见薛白醉态可掬又一本正经的样子将杨钊唬住,愈发笑得花枝乱颤。

“好了,好了,人都说了是谁了,你还要追问。”

杨玉瑶挥了挥手,赶开杨钊,搂过薛白,轻轻拨弄着他的下巴,眼中满是喜爱之意。

~~

薛白似乎作了场梦。

梦里改换门庭,摆脱了李林甫,让人轻松不少。

但睁开眼,他看到的依旧是杜宅厢房里的梁木,眼中不由泛起些茫然之态。

“醒了?”

有人推门进来。

杜妗负手走到榻边,探过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些意味深长的笑,问道:“你莫非以为自己会在虢国夫人府上?”

“嗯。”薛白揉了揉脑袋,倒也不避讳,坦言道:“若能攀上虢国夫人,当然好。”

杜妗“啧啧”两声,摇了摇头,悠悠道:“也是,人家才是一句话能定杜家生死的权贵。不像我,一个被太子休了的怨妇。”

语气有些羡慕,还有些许酸意。

她这人有点不服输。

薛白随口应道:“放心,太子会后悔的。”

“五郎说,看起来昨夜虢国夫人原是想留你过夜的,但好像是贵妃来了,她只好临时把所有宾客都请走了。”

“贵妃?”

杜妗微微讥笑,道:“可见面首也不是好当的。”

薛白支起身子,缓缓道:“毕竟连杨钊都还要给李林甫做事,何况是我?”

“我们早晚还是得摆脱李林甫。”

薛白压低了些语气,道:“关于我的身份,咸宜公主府指了条错误的路,现在杨钊、吉温被混淆了方向,我们得快些查。”

“你确定?”

“嗯。”

杜妗问道:“为何不敢让杨钊、吉温先查到?”

薛白道:“万一,我与李林甫有仇呢?”

杜妗先是笑着,其后脸色遂渐凝重起来。

她知道,以李林甫仇家之广,这确实有可能……

(本章完)

第26章 铁案

这日中午天气正好,杜宅管事全瑞正坐在前院晒太阳。

忽然有人挡住了他的阳光。

他咂了咂嘴,颇为不快,睁眼看去,却是吓得慌忙站起身来。

“女郎,女郎怎又来了?”

皎奴冷着张脸,淡淡道:“右相召薛白,他人呢?”

“薛郎君,在后院。”

皎奴正要走,忽眯了眯眼,问道:“你慌什么?”

“不慌,不慌,小人没慌,是欢迎女郎。”

全瑞调整了心态,重新接受了杜宅还处于右相掌控这一事实,态度也就谨小慎微起来,不再似方才慌乱。

皎奴自登堂入室,不一会儿便带了薛白出来,翻身上马,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

右相府依旧带着股死气沉沉的氛围。

堂上,吉温也在,正躬身立在那儿,看起来像是又有事情没能办好,正在挨骂。

李林甫依旧是在屏风后面,给人一种神秘与高高在上之感。

薛白隔了两日再见李林甫,只觉压抑,他面上却不显,行了叉手礼,唤了一声“右相”,语气还颇为热忱。

“本相听闻你昨日到虢国夫人府上作了首小词。”李林甫带着些许玩笑之意问道:“可有改换门庭之意啊?”

“右相误会了。”薛白道:“只是和杨参军去见见世面。”

“见过了世面,莫忘了为本相办事啊。”

“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李林甫这才没再继续敲打他,淡淡道:“随吉温去吧。”

“喏。”

屏风后人影绰绰了一会,李林甫已不在了。

吉温回过头来,显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抬抬手道:“薛小郎君,请吧。”

“不知我需要配合吉法曹做什么?”

“薛小郎君拿回来的人,该薛小郎君亲自审才是。”

“那陇西老兵?”

薛白微微诧异,不明白吉温为何能连一桩证据确凿的铁案都办不下来。

吉温脸上带着假笑,并不掩饰眼神里对薛白的忌惮,领着他向右相府西侧走去。

这一路很久,越走越偏,终于见一个单独的高墙小院。

仪门处护卫森严,想必是右相府的私狱,也是关押那陇西老兵之处了。

辛十二正在廊下等候着,眼见吉温到了,弯着腰迎上来。

“有进展吗?”吉温问道。

辛十二连连摇头,应道:“没有。”

“那看来还得薛小郎君出手啊。”吉温微讥道,“请吧。”

薛白顺着他的引领进了门,里面果然是个私狱。

走过长长的甬道,前方越来越黑,待拐进一间刑房,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

提着灯笼照过去,只见那名陇右老兵被绑在刑架上,有气无力地垂着头,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片皮肉是完整的。

刑架对面是一张桌案,案上点着油灯,摊开放着许多卷宗

“能看吗?”薛白指了指卷宗。

“请。”

吉温依旧在讥笑,让人恨不能将他的脸皮撕下来。

卷宗内夹着许多地契、奴契。

薛白看了一会,见地契的地址正是长安西郊那个别业,主人是个名叫“姜嫃”的。

而这别业上的奴婢、部曲,亦归这“姜嫃”所有。

“姜嫃是谁?”薛白问道。

吉温微微冷笑,拱了拱手,不答。

皎奴低声提醒道:“是右相府老夫人。”

薛白微微一愣,此时才隐约意识到这案子难办在何处。

“韦坚之妻姜氏,乃右相表妹。”皎奴又道:“太子一党便是利用这点,将诸事栽在右相头上。这些陇右兵士行事,打的全是老夫人的名头……”

薛白听了一会,勉强明白过来。

李林甫虽是李唐宗室,却已是远房,只能补一个小官,他最初在大唐官场上的倚仗,便是其舅舅姜皎。

韦坚所娶的便是姜皎之女。

因此,李林甫与韦坚一度关系亲密、极为要好。之所以反目成仇,一是因韦坚之妹嫁于太子李亨,二是因韦坚威胁到了李林甫的相位。

总之这朝堂上争权夺势,其实都是一些亲戚在争。太子一党想必便是利用了这层关系,将许多罪证安在李林甫名下。

薛白又看向那个陇西老兵的供状。

此人名叫姜卯,乃是姜嫃的部曲,有文书为凭。

姜卯于开元二十六年至天宝元年,在陇右军中从戎,当时正是李林甫遥领陇右、河西节度使。

怎么看,这都是李林甫的人。

“招,我招。”被绑在刑架上的姜卯开口喃喃道:“我招了。”

薛白走上前,问道:“谁命你杀右骁卫?”

“右……右相。”姜卯头也不抬,低声道:“右相待我恩重,命我看押重要证人……”

“我很快就能拿到伱的家人。”薛白道:“早些吐露实话比较好。”

“我招,全招。”姜卯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以微弱的声音喃喃道:“都是右相命我做的……”

刑房中有人“呵”了一声。

薛白转头看去,是吉温。

只见吉温耸了耸肩,翻了个白眼,道:“这便是薛郎君捉拿回来的人,原来却是个圈套。”

这句话却得罪了皎奴,她不由冷笑道:“你又能做什么?”

吉温一慌,连忙请罪道:“不敢,不敢。”

薛白再次确认了一遍,发现目前为止吉温的收获并不多,除了李静忠派去西郊别业的那个小宦官以及杜妗的证词之外,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够直接证明是太子蓄养着那些陇右兵士。

换言之,一桩铁案办到最后,有可能还是定不了太子的罪。

薛白转身离开刑房,走到廊下,看向院中的雪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开始回想着整个韦坚案、杜有邻案,意识到李亨每次都能从中幸免绝不是巧合,自己都有些小瞧那个软弱的太子了。

“看来,薛小郎君也没有办法吗?”吉温走了出来,开口讥道。

薛白道:“很明显姜卯在说谎。”

吉温道:“事关重大,我们总不能连证据都没准备妥当就去圣人面前揭发!”

薛白意识到,吉温虽然是酷吏,却并不敢糊弄当今圣人。

他点了点头,向皎奴问道:“我需要向右相复命吗?”

“右相在偃月堂等你。”

“多谢。”

吉温看着薛白的背影,喃喃道:“你说,右相要查他的来历,是为了给他授官吗?”

辛十二连忙应道:“右相用人,自然要查清楚的,但岂会给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授官?”

“为了代替我啊。”吉温叹道。

辛十二不由一凛,连忙应道:“小人已经顺着昨夜杨钊给的线索在查了,一定尽快查出这小子的底细。”

~~

偃月堂。

“本相身边,尽是些废物啊。”

李林甫正拿着剪刀,亲自修剪着盆栽中的一棵小松树,嘴里淡淡道:“那个陇右老兵是你拿的,你能否审出来?”

薛白应道:“姜卯是个硬骨头,严刑逼供的办法,吉温已经试过了,只怕是撬不开他的嘴,我可以用些别的方法。”

“哦?”

薛白道:“籍册可以作假,他可以自称是右相部曲、住右相别业。但这样一个大活人生活在长安、为李亨做事,不可能从头到尾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能找到这些痕迹?”

“很简单,查访。”

“吉温已经查了。”

薛白问道:“吉温查,与我查不一样。若他真查了姜卯认识的每一个人,包括同一年入伍或一道返乡的同袍、每日能打照面的街坊、花钱嫖过的妓子,不会到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

李林甫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薛白一本正经地应道:“愿为右相尽心竭力做事。”

似乎随着他这一句话,某些人连当酷吏也变得更加辛苦了些。

李林甫继续修剪着盆栽,目光中微微思量。

薛白继续道:“右相,我需要查看开元二十六年以后的陇右兵册,还需要一些右骁卫配合。”

“皎奴,你持本相信物,随他去查。”

“喏。”

待薛白与皎奴退出了偃月堂,李林甫叹惜了一声,喃喃道:“韦坚本是本相最信任的人,到头来却利用了本相的亲人……润奴。”

“奴婢在。”

“派人往岭南走一趟,不要让韦坚活过这个年节。”

“喏。”

李林甫说着,手中的剪刀稍稍用力,“咔”地剪下了一截枝桠,像是剪下了韦坚的头。

~~

右骁卫衙署。

薛白持着右相府的信物来找,很快便见到了杨钊。

杨钊虽收了吉温的好处帮忙查薛白的身份,见面时却依旧毫无愧意。

“哈哈,薛兄弟酒可是醒了?回头你入了虢国夫人的青眼,可莫忘了哥哥的辛苦啊。右相有何事吩咐?”

薛白目光看去,见杨钊虽在笑,脸上却有深深的忧愁之色,不由问道:“国舅出了何事?”

“唉。”

薛白略略一想,低声问道:“我听闻昨日贵妃到虢国夫人府了,可是与此有关。”

杨钊点点头,眼中愈发忧愁起来。

他并非能藏事的人,低声道:“贵妃与圣人闹了不快,出宫了,只怕杨家的富贵由此到头了,若真如此,往后我还得靠你多多提携。”

“闹了不快,为何?”

“说是圣人恼贵妃‘妒悍不逊’,将她遣出宫了。”杨钊颇为烦恼,低声道:“三位夫人都在劝她向圣人服软,偏她不肯听,愁煞人也。”

薛白目光看去,见杨钊确实是担心。

他却是知杨贵妃绝不至于这般失宠的,遂道:“国舅放心便是,圣人不过一时气恼,必定很快便要接贵妃回宫了。”

杨钊见薛白语气笃定,不由问道:“你如何知晓?”

“猜的,国舅信我便是。”

杨钊稍稍压低了些声音,道:“我既真担心贵妃,却也想在此事中为贵妃出谋划策,立些功劳。贤弟素来聪明,可有良策教我?”

薛白沉吟道:“送贵妃一首诗吧。”

“可以吗?”

“国舅先听听。”

“好。”

薛白略略一想,随口便吟出首诗来。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这……”杨钊眼珠一转,点点头道:“便以贵妃的口吻让圣人听到这诗?好教他心软?”

薛白心知杨贵妃本就无事,他不过是凑个锦上添花,从容地点了点头。

“必是能成的。”

杨钊大喜,连忙让人拿来纸笔,催促薛白又念了一遍,匆匆记下诗句,便准备往虢国夫人府上献诗。

“国舅慢走。”薛白道:“我却还有公务要请国舅帮衬。”

“岂还管得了这个?”杨钊忙不迭道:“你有何事,我安排人给你便是。”

薛白心中早有计较,当即道:“既如此,右骁卫有位田神功,不知可否派给我?”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