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说书人与魂师之名(番外)

说书人将醒木推至案前,枯竹般的手指虚悬其上,对面前十二岁的孙儿缓声道:

“看好,这叫‘悬而不落’。”

“说书人一拍惊堂木,须得听众的心也跟着悬起来。”

他手腕忽沉。

“啪”的一声清响在庭院回荡。

“这叫‘落玉盘’。”

他抚着孙儿的手放在醒木上。

“要沉,要脆,像石子砸进深潭!”

又执起折扇。

“开扇如展画卷,合扇如收风云。”

“讲到将军策马时这般斜劈——”

扇面破空划过。

“说到佳人垂泪时这般轻点——”

扇端在孙儿眉心三寸外虚虚一旋。

小孙子照葫芦画瓢,稚嫩的动作里竟已透出几分韵律。

教罢。

说书人望向天边鎏金淌银的云霞,忽将折扇收入袖中。

“时辰到了,随爷爷去茶楼。”

“爷爷都得了创世神青睐,为何还总是要亲自登台?”

小孙子攥着老人的衣袖,眼里全是不解。

说书人手中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孙儿发顶。

“说书从来不是清贵营生。”

“从每日一讲到三旬三回,已是偷闲。”

“若想说出直抵人心的故事,就离不开这人间烟火气。”

他由孙儿搀着迈过门槛。

青石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当年若非爷爷主持了剑酒大人大婚,你父亲不会允你继承我这说书衣钵。”

他望着巷口翻飞的酒旗,声音渐渐沉进暮色里。

“今日这场,是爷爷最后一场书了。”

茶楼里人声鼎沸,茶香与酒气交织,氤氲出满室暖意。

这茶楼的东家。

正是当年总得李谪仙打赏的那位店小二。

自那日被李谪仙一句调侃“好几年了还是店小二”。

他嘴上说着“习惯做小二了”,实则在河边枯坐了一夜。

终是用李谪仙共计打赏的十二枚金币、二十六枚银币,支起一方茶棚。

如今。

这“清韵斋”已是与百年老字号的“膳香坊”比肩而立。

“先生来了,先生快请上台!”

“先生今年高寿九十有九了吧?瞧瞧,身板还这般硬朗,声如洪钟绕耳,真是福泽深厚啊!”

“老先生可是上过神界,受过创世神大人亲赐仙果的人!长命百岁那是必然的!”

啪!

一声醒木脆响。

霎时压下了满堂喧嚣。

说书人虽须发皆白,但一方醒木在手,脊梁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那份沉淀了百年的气度自然流露,无需再多言语,已镇住场子。

“今日……”

“依旧剑酒传奇……”

一时间。

满堂喝彩。

这“剑酒传奇”自剑酒大人飞升,已讲了数十年,听了数十年。

楼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故事也在民间高手的添彩下愈发丰满传奇,便如那天斗城中心神堂里日益增多的神像……

那居中的少年鎏金神像,据说早已被万界传颂。

故而,无人觉得无趣。

旧人听得摇头晃脑,向新面孔无不炫耀:告诉你,酒剑大人,以前可是吃过我的包子!

新人则听得心驰神往,惊叹于那段虽已逝去,却又因口耳相传而愈发绚烂的岁月。

结束讲书。

回到家中。

说书人吃好了饭,回到自己房中。

他从箱底取出那件洗得发白、缀着补丁的青布长袍,枯瘦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然后将之套在了身上。

“爹,您怎么把这身旧衣裳翻出来了?”

儿子见他这身打扮,诧异道。

“穿着舒坦,别管我。”

老人摆摆手,缓慢地走到院中,在那把被他坐得油亮的竹椅上落座。

夜色渐浓。

繁星在天幕上闪烁。

他仰起头,浑浊的老眼倒映着星光,那些往事便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蹉跎大半生,年至耄耋仍碌碌无为,半生执醒木,说得尽天下英雄,却挣不来一副薄棺,老妻病故时,只能寻来草席一卷,亲手将她葬在城郊荒坡。

四邻的议论如秋雨绵绵:

“说书能有什么前程?早该换个正经营生。”

那个无月的夜,他将伴随半生的醒木埋在后院老槐树下,掘土三寸又反悔取出,如此反复直至十指沾泥。

最终想起天斗城那位初露锋芒的少年郎,便连夜写下新篇书稿,想着说完这最后一场,便就此封口,换个活计。

谁知从那天起。

他黯淡的人生竟被重新点亮。

那个唤作李谪仙的少年,不仅成为照耀大陆万古长夜的明灯,也成了照亮他余生的曙光。

让他在垂暮之年,得以见证天斗盛世万家灯火,遥望神界云端灼灼仙葩。

“感谢剑酒大人……”

夜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青布长袍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朽此生了无遗憾……”

说书人缓缓合上双眼,手臂无力垂下。

那方伴他一生的醒木,仍被枯手牢牢攥在掌心。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之际。

他忽觉身子一轻。

原本昏暗的视线渐渐明亮。

待眼前清明,竟见自己站在祥云缭绕的神界中。

白衫少年笑着向他躬身一礼。

“谪仙也要谢过先生当年走遍大陆,将我的故事说与世人听。”

“这、这……”

说书人慌忙还礼,颤声道:

“剑酒大人,您折煞老朽了!”

他茫然抬眼,望向少年身后那位手持书卷的魂师。

魂师笑着拱手。

“恭喜先生,得证神官之位。”

说书人那张舌绽莲花的嘴,此刻激动得语无伦次。

“老朽……老朽一介凡夫,不曾修炼半分……怎配……怎配得上神官……”

李谪仙唇角含笑,声如天宪,再启神谕。

“浮游一生,览尽红尘百态,说遍悲欢离合,我今封你为浮世神官。”

“可遨游诸天,收录世间至情至深之事,为众神讲述那万丈红尘,以此体恤苍生万灵。”

神音落下。

万道霞光垂落。

将说书人笼罩其中。

他依旧是鹤发鸡皮的老者模样,可那双苍老的眸子却湛然如星。

一袭青袍迎风摆摆。

手中醒木流转着温润深邃的光泽。

“谢创世神赦封!”

魂师上前道:

“我是负责记载的薪火神官,往后又能与您一起了。”

李谪仙满意点头,袖袍一挥。

一卷烙印着周天星辰的书册浮现空中,正是记载众神名讳的寰宇神册。

说书人与魂师迈步上前。

在神册上郑重留下姓名:

“孟颂古。”

“李有为。”

(本章完)

第442章 风白龙挑战尘心之过往(番外)

月隐星沉,夜风飒飒,正是剑客相逢时。

七宝山脉三十里外。

风白龙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灼人。

“世人皆称剑斗罗尘心为天下第一攻伐斗罗。”

风白龙指节搽过剑鞘。

“而我便是攻伐最强的魂斗罗。”

“我曾言,若有百名弟子结阵,纵是封号亦可一战。”

“今夜,我携三百弟子,便要这天下知晓……”

“剑道不止七杀,还有我风白龙之风剑。”

嗖——

夜风拂过草尖,微微摇曳。

他身形一动,掠向山脉深处,身后三百弟子无声紧随。

行至两山相夹处,一片开阔平地。

风白龙骤然止步。

“此地甚好,适合与尘心放手一搏。”

“结阵!”

“是!”

三百弟子应声落位。

刹那间。

剑武魂纷纷显现,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

各色魂力如江河汇流,在空中交织出隐约的风雷之音。

这正是风剑宗赖以成名,跻身下四宗之列的风雷剑阵!

风白龙长剑出鞘,青锋直指苍穹。

轰隆!

天雷应声而落,缠绕剑身。

“尘心,前来一战!”

话音如风雷般滚滚而去,声震十数里外。

七宝琉璃宗。

在山巅岩壁悟剑的尘心倏然睁眼,望向远处那道撕裂夜空的雷光。

“这是……剑意。”

铮!

他身形从原地消失。

五百米外的一片流云被剑气冲散。

尘心御剑而行,掠到七宝琉璃宗的边界。

一道巨大阴影横亘于前,古榕脚踏骨龙,沉声道:

“我与你一起。”

“古榕,你镇守宗门,此人是冲我来的。”

古榕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尘心化作一道猩红流光,消失于天际。

“来了!”

风白龙遥望千米外一道猩红剑光破空而来,所过之处林木低伏,瞬息已至眼前。

来人一袭白衣,悬立于空中,他面容清癯,淡漠道:

“来者何人?”

“风白龙。”

“风剑宗宗主?”

“正是。”

自报家门后。

下方三百弟子齐声大喝,阵势骤变。

风雷之力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风白龙的剑中。

他的气息节节攀升,隐约之间竟是突破了魂斗罗的界限。

风白龙腾空而起,与尘心相隔十数米对峙。

“世人皆道,你尘心执天下剑道之牛耳,独享剑之尊号。”

“今夜,风某特来向剑斗罗问剑。”

剑客相争,何需多言。

话音方落。

一道缠绕风雷的剑气已是破空而出。

呼呼——

狂风骤起,惊雷滚滚。

风雷剑气眨眼就是斩到尘心面门,吹得他发丝狂舞,衣袂翻飞。

铮!

无人看清他如何出手。

只见一道猩红剑光乍现,风雷剑气应声而碎。

风白龙瞳孔骤缩,急急侧身闪避。

猩红剑光摧枯拉朽般斩出百米,将路径上的林木巨石尽数斩断,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剑痕。

直至此时。

尘心平淡的声音方才传来。

“你的剑,仅止于此?令人失望。”

风白龙面露凝重。

“不愧是剑道尘心。”

轰!

他一步踏前。

以他落脚处为原点,风啸之力轰然爆发,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

黄、黄、紫、紫、黑、黑、黑、黑,八枚魂环从他脚下升腾而起,一股轻灵且锋利之气弥散开来。

下一刻。

第七魂环绽放幽光。

“第七魂技——风剑真身!”

整片山坳,乃至周围数座山脉间的风,化作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流,向他头顶汇聚而来。

一柄古剑从风中缓缓凝现。

三百弟子同时结印,引动天象异变。

乌云翻涌,雷光如龙,一道道紫电撕裂夜幕,接连劈落在那柄风剑之上。

轰轰!

轰轰!

碎石激射,草木成灰。

雷霆灌入剑身,将地面炸出焦黑深坑。

风剑在雷光中不断延长,剑锋上缠绕着雷弧,竟有十数米之长。

这一剑。

纵是封号斗罗也需严阵以待。

“斩!”

风白龙剑指一并,凌空划落。

轰隆隆!

轰隆隆!

风雷之剑向尘心当头斩下。

剑势所过,空气撕裂,地面崩裂,仿佛这座山都要被这一剑劈开。

也就在这一瞬。

尘心终于拔剑了。

一抹殷红如血的剑意冲天而起,将整片山坳映照得如同浸入血泊。

七杀剑出鞘的刹那。

万物肃杀。

他并未多言。

只是轻描淡写地挥出一剑。

血红剑罡与风雷巨剑悍然相撞。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

两股剑气疯狂绞杀。

散溢的剑气如万千利刃四射飞溅,将周围地面割出纵横沟壑,林木成片倒塌,一片狼藉。

两柄剑在空中相抵,雷光与血芒不断炸裂。

风白龙脸色愈来愈白,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下方三百弟子更是魂力透支,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晃。

而尘心依旧眉目淡漠。

“你的剑道,走错了。”

风白龙抬头,嘴角血迹刺目。

“执着于外物,剑便只是掌中之器。”

“将杀伐寄托于风雷阵势,又如何能斩出一往无前的剑?”

“风白龙,雷之道,刚猛暴烈,并非你的路,若无机缘勘破此障,封号之境……便是你此生剑道的尽头。”

他转身欲去。

最后一句随风落下。

“剑道孤矣。”

话音未尽,人影已是飘远。

风白龙踉跄后退,被身后弟子慌忙扶住。

众弟子却见宗主竟浑然未觉,只是怔怔地低头,凝视着手中仍在微颤的剑锋。

“宗主……”

弟子忧声唤道。

风白龙未答,就这般伫立原地,如枯木望剑,直至天明。

良久。

他才嘶声吐出二字:

“回宗。”

自那一日起。

风白龙闭关不出。

风剑宗弟子再未见过宗主的剑出鞘,只时常望见那道孤寂的身影,终日枯坐于云雾缭绕的崖巅。

风白龙双目缠布,唯有耳畔风过,如听剑鸣。

春尽秋来,初雪覆落叶。

寒暑几度交替,山崖上听风的身影未曾移步。

直至数年后的某一天。

少宗主风不语带着一位白衫少年,缓步登上山巅。

少年步履从容,眉目清俊,在三丈外驻足,执礼甚恭:

“晚辈李谪仙,拜见风白龙前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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