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一夜大雪风喧豗(7)

只是,他自己也渐渐意识到,胜利已然渺茫!他虽然想跟自己说,自己今晚这番兵变实在是迫不得已,是无路可退下的放手一搏。可心里,还是感觉说不出来的懊恼,皇帝死得这般时机不好,雍王当真无能,居然一直不能进宫!他猛然间想起一事:雍王不是临阵退缩了吧?这没骨头的雍王,心里头倒是时时刻刻想着皇帝宝座,可保不定事到临头,却又畏缩不前了……却是这样一个腌瓒人,居然便把俺推到这个境地!他这时将一肚子的怨恨全洒到了雍王身上:成事了他享富贵,败事了却是俺被砍头!石得一感觉自己被雍王给耍了一般,这下好,这下好,那雍王没进宫,说不定天明清算时,还算不到他的错处!

石得一又是懊恼,又是自责,心中越发不平,趁着许继玮去召集部属,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下了一夜的大雪,已有停歇之势,便连那该死的北风,也慢慢变小了。

四更三点,福宁殿。

李向安与陈衍跪在地上,死死的抱着高太后的双脚,二人一个劲的叩着头,额头上鲜血淋淋,“太后,太后乃是万金之躯!”

“什么万金之躯!”高太后断声喝斥道:“我高家世代将门……”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石相公,你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石越出现在正殿门口,他的左臂上用一块绫布裹着,布上全是鲜血。

“太后不能出去。”石越沉声道:“这些叛贼丧心病狂,他们已经快要走投无路了!”

“还没有援兵么?”高太后是个聪明人。

“援兵很快便到。”石越无比笃定的说道:“五更一到,叛贼必然散去!此时纵有人心存观望,亦已知道成败了。算算时间,最迟两刻钟内,呼延将军必先率援兵前来。”

高太后注视着石越的眼睛,石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的犹疑,她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温声道:“若援兵不至,我与圣人,亦绝不受辱。”

“太后放心。”石越迎视高太后,“石越不会成为宋室罪人!”说罢,向高太后欠身一礼,便转身退出正殿。

正殿以外,此时已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首。仁多保忠背上中了一箭,此时正光着背心,靠在一根桩子旁边,让人包扎着。他身边的呼延国、高坚,都已经战死,再也没有人如影如随的跟着他,但他的西夏班侍卫,亦已经死伤殆尽。李舜举身上更是中了三箭,躺在走廊上,默默的望着石越。

殿外之人,已经很难找到一个不受伤的。连石越都被乱箭射伤,更何况那些还要冲锋陷阵的人?

“石帅……”见着石越出来,仁多保忠忍痛穿好袍子,甩开帮他包扎的两个太医,大步走到石越的跟前,盯着石越双眼,挑衅似的问道:“石帅以为我们还能赢么?”

“能。”石越回视着他,淡淡说道。

“哈哈……”仁多保忠不由放声大笑。他伸出手指了指四周,讥讽的望着石越。此时,殿外能战之人,最多已不过百人。“保忠素闻石帅知兵法,善将将,但今日之事……嘿嘿!”

“援兵两刻钟之内,必至!”石越依然是平静的望着仁多保忠,“本相不信将军守不了这最后两刻钟。”

仁多保忠冷笑着,大声道:“若两刻钟之内,勤王之师能至,末将定能守住。但敢问石帅,为何如此肯定两刻钟必有援兵?”

“因为忠义!”

“忠义?”仁多保忠一时愕然,脸上顿露不屑之意。

却见石越环视四围众人,厉声道:“因为本相相信,这世上固有奸臣贼子,然亦有忠义之士。杨士芳、呼延忠、田烈武辈,只须叛贼一刻不传其首级至此,本相便相信他们定会率兵前来勤王!计算时辰,两刻钟之内,援军必至!”

仁多保忠心下不信,正不以为然,却听李舜举一手捂着胸口,忍痛高声道:“我信!我相信石相公的话,杨将军、呼延将军必会率援兵前来。”

仁多保忠看看石越,又看看杨士芳,他心里自是全然不信,但事到如今,却也只能追随石越到死了。他虽一时冲动,忍不住要讥刺石越几句,却还没傻得非要自乱军心、自寻速死不可的地步。他转身又走回柱子边,提起自己的佩刀,嘶声喊道:“还能拿刀的随我来!”

便在此时,忽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喊杀之声。一个内侍赶紧爬上宫墙,才看得一眼,便兴奋得手舞足蹈,竟从宫墙上摔了下来。

“发生何事?”仁多保忠抢上去问道。

却见那内侍爬了起来,兴奋的喊道:“援军!援军!”

“啊?”福宁殿内,所有的幸存者,都不由得欣喜若狂。一直镇定若素的石越一把抓过一个内侍,激动的喊道:“快,快去禀报太后、圣、圣人!”

仁多保忠回头望了石越一眼,朝聚集在身边的一百多侍卫、内侍高声吼道:“杀!”高举着佩刀,冲了出去。

石从荣再也想不到,仅仅是一瞬间,形势便逆转直下。雍王久久不到,福宁殿又久攻不下,眼见着风雪渐停,马上便要天明,已经令石从荣心内七上八下。他也知道福宁殿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但他的部下,也早已叫苦连天。这些皇城司的骄兵悍卒,哪里曾见过如此悍勇的抵抗,若非人数占着绝对优势,只怕早已经四散逃亡,但在这么大的风雪天气中,和如此悍勇的对手打了差不多一个半时辰的仗,早累得叫苦不迭。石从荣迫不得已,只好下令休息一会,准备待会一鼓作气,再攻下福宁殿。

不料便在他们休息的时候,一些班直侍卫与一队天武军忽然从背后杀了过来,这一千余人众,顷刻间便乱成一团。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敌人,但石从荣敢肯定,敌人的兵力绝不会超过己方,但那些兵吏却似乎都没有脑子,没有人想要抵抗,任凭石从荣声嘶力竭的勒束着,却依然只顾着四散逃命,只有几个班直侍卫还在拼命抵抗。

石从荣挥刀砍倒三四个逃兵,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他眼见着从福宁殿内,又冲出百余人来,内外夹击之下,再无生理,石从荣不由得闭上眼晴,高声叫道:“完了,完了!”

此时的石从荣,已经跌到绝望的深渊,他举起刀来,想要横刀自刎,但刀刚放到脖子上,他便开始怕痛,慌忙将刀丢了。他茫然四顾,正欲学那些溃兵一样四散而逃,不料忽然后脖一阵寒风袭来,他霍地的转身,却见一个皇城司亲从吏,正挥刀砍向他的脖子……

“也罢!”石从荣脑子中,忽然这么想道。

“逆贼石从荣死了!我杀了石从荣!”乱军之中,一个皇城司亲从吏手里高举着石从荣的人头,扯着嗓子大声喊着,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功劳一般。

这番喊叫,的确起到了效果,远处,带着几十个卫士保护着赵佣,一直没有参战的杨士芳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张弓来,一箭射穿了他的咽喉。

四更四点,右银台门。

石得一与许继玮呆呆的望着一路溃退的皇城司兵吏,“出了何事?出了何事?!”许继玮疯了似的抓住那些溃兵乱叫,忽然,便觉背上被什么东西插了进去,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他摇摇晃晃转过身来,却见石得一狰狞的望着自己,不知何时,他部下的兵吏,竟也变成了溃兵,转眼间便已不知去向……

石得一狠狠的踢了许继玮一脚,连剑也不要,麻利的脱去外衣,便往西华门跑去。但他亦没跑得几步,便听到后脑上一阵风起,只听“呯”的一声,双眼一黑,便倒了下去。

“想不到倒成全了俺的富贵。”童贯望着被自己用一块城砖砸昏的石得一,又摸了摸了自己的脑袋,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在地上找了一把佩刀,割下石得一的头颅,扯了块布包了,又悄悄溜回了刚刚藏身过的国史院附近的阴沟里。

这么兵荒马乱的时节,又手握着这一场天大的富贵,他童公公可不能给人误伤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东华门、左掖门、右掖门外,王安石、司马光、范纯仁,皆各自领着禁军与班直侍卫,夺门而入,急趋福宁殿。城北,枢密使韩维与礼部尚书李清臣指挥禁军、班直侍卫到处搜捕在景龙门受阻后便四处逃窜的班直侍卫;知开封府韩忠彦则亲自率领着数百名军巡铺徼巡卒、潜火队,“护送”雍王回到王府……

《熙宁朝野杂录·石得一之乱》:

十八年一月八日,是夜大风雪,帝崩于福宁殿。勾当皇城司石得一与养子从荣、指挥使许继玮、金枪班指挥使朱大成夺皇城司兵符,遂倡乱,以石得一与许继玮守宫门,隔绝中外;从荣引兵攻两府、福宁殿;朱大成攻东宫……

……时忠彦尹开封,先察其事。遣子治驰告司马光、王安石、范纯仁,三公遂引兵入宫平叛。

……故世传平乱之功,石、韩、马、王、范五公为最。

乱平,九日,太子即位于福宁殿,遵遗诏,改名讳煦。

《野录·“朝野杂录多虚妄”条》:

江陵李氏所著《熙宁朝野杂录》,最不经,非信史。李氏虽当时人,然远在江陵,毕生未至汴京,所记皆传闻,故多不可信。其记石得一之乱,而平乱皆归功于马、王、范三公,学者多有为其所昧者。实平石贼之乱,以石公、韩公功最高。石公宿卫宫中,指挥若定,身受箭创,而色不变,两宫赖公得安。而遣呼延忠先救东宫,非公不能为此。时东宫几为朱贼所害,非呼延忠不得免。故呼延公绍圣之亲贵,仅次杨、田。而李氏不明石贼之乱,意在迎立雍王,竟谓韩公先察其事,谬矣……

《伊洛纪闻·熙宁遗诏》:

熙宁十八年,帝崩于福宁殿。遗诏立太子为帝,改名讳煦。遗诏另有三事:一,以太子年幼,尊高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军国大事,一体裁决;一,以王安石、司马光、石越、韩维、王珪、韩忠彦辅政;一,收复燕云者王。

世传遗诏立辅政,非帝本意。当时士大夫亦颇有责安焘、李清臣者,以其手书“乱命”也。

(本章完)

第444章 两河百郡宋山川(1)

1

熙宁十八年一月十日。残雪未融的汴京城,显得格外的寒冷,但此时若有人拨开白雪,便会发觉雪地下面的野草,早已不似冬天的枯黄,早春的绿意,仿佛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降临到人间。

“这算是个好兆头。”汴京城北的陈桥门外的官道上,骑在马上的范翔望着路边石头缝里溜出来的一丝春意,心里自嘲道。

范翔再也想不到,赴辽国告哀使的差遣,竟会摊到自己头上。为此,吏部还特意调了他的职位,由尚书省的户房都事变成了礼部的礼部司主事。这两个官职表面虽然是平级,但实际上当然是户房都事的权位更高一些。范翔并非是计较官位的高低,虽然他很在乎自己的功名,但他知道,出使辽国回来后,只要不辱使命,他很快就要变成正七品了。这礼部司主事不过是个临时的差遣,本就不值得计较。

可范翔却一点也不想去辽国。

在接到任命后,范纯仁特意见了他,告诉他辽国可能将要南犯,因此,他此番的使命,不止是告诉辽国大宋发生国丧,还要见机行事,尽可能协助苏轼,阻止辽国南下。

往来交聘,范翔本就觉得并非己所长,更何况此行还充满危险……

但他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范纯仁、孙固都欣赏他的才智,石越也以为他足以胜任,此时又正值国家多事,他怎么敢拒绝?更何况范翔知道在他之后,按照故事,还会有好几拨使者被派往辽国,自己不过是打个前哨而已。迫不得已,也只好硬着头皮上阵。然而,这的确不是范翔所喜欢的差使。哪怕出使,范翔也觉得自己更适合担任喜庆一些的使节。

范翔又瞥了前来送行的潘照临一眼,心中更生疑窦。因为适逢国丧,他又以告哀使出使大辽,自然不方便亲朋戚友十里长亭的送别,而范翔自忖与潘照临这位右相府第一谋士的交情,更没有好到会令他特意前来送行的地步。

事情反常,更让范翔感到不安。他又想到跟在身后的使团,但却忍住没有回头。潘照临是与他并绺而行,范翔不知道这样合不合规矩,但这种礼仪上的事情,是千万疏忽不得的,否则传扬出去,被人参上一本,后果不堪设想。

然他亦不敢得罪潘照临。虽然潘照临一路之上,并没有与他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默默坐在马上徐行。可范翔心里很清楚,潘照临来送行,一定有事,他既不说话,范翔也不愿伤神去猜,更不便催促,只好按捺住心里的不安,耐心的等待。

但范翔终究是忍不住的。忍得一阵,他忽然“哦……”了一声,转头望着潘照临,问道:“潘先生,不知相公的伤情如何?”

“仲麟定在想我为何会来送行。”潘照临却无意多谈石越左臂的伤势。

“在下确是有点受宠若惊。”范翔坦白的说道。

潘照临微微点了点头,对于“受宠若惊”四个字,居之不疑,“国家多事。仲麟想必亦听到了许多流言?”

“先生是指?”

“京师处处在传三佛齐将勾结注辇国叛乱之事。”潘照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嘲讽,“有人忧心忡忡,道薛奕对三佛齐掉以轻心,恐误朝廷;有人则不以为然,以为薛奕都觉得没事,那自可以高枕无忧……”

听到此处,范翔几乎露出笑容来,但他马上想到自己的使命,连忙克制了,嘴里却忍不住说道:“依在下之见,这皆不过是薛郎故意为之!”

“哦?”潘照临忽然转头望了范翔一眼。

“在下早就听说,薛奕有意游说朝廷对注辇国开战,然终不得志。依区区之见,三佛齐叛乱,只怕是迟早间事。薛奕并非掉以轻心,他是盼着三佛齐叛乱,才好名正言顺,让朝廷同意他用兵。”范翔心里的这番想法,一直没有机会向人说出来——他毕竟还是知道轻重的,在别人面前胡乱议论这些,对薛奕颇为不利,但如范翔这样的人物,心里有与众不同的见识,却要憋在心里,也如同一种折磨。此时能有机会在潘照临这等智谋之士面前一吐为快,他的心情也不由得变好了许多。

“仲麟果然是才智之士。”潘照临再次看了范翔一眼,眼中已略有赞许之意。

“不敢!这等雕虫小技,想必也瞒不过相公。”

“若是相公有时间细想,自然是瞒不过他。”潘照临淡淡说道。

范翔不由愕然:“那先生……”

“南海万里之外,朝廷难免鞭长莫及。有些事情,我说也罢,不说也罢,迟早会发生;相公早知道也罢,晚知道也罢,亦无甚区别。既然如此,便无必要早说。况且这说到底,不过是流言……”

“那……”

“薛奕若果真掉以轻心,他便无资格再呆在南海,享有他今日之地位,纵被朝廷处罚,亦是咎由自取;但薛奕不至于如此不成器,他既然是有意为之,则必有善后之策。此事原本不必操心。然薛奕千算万算,亦料不到朝廷在此时忽然遭逢国丧,更不会算到契丹居然在此时有意南犯!”潘照临哼了一声,又道:“按故事,遣往各路告谕国丧、新帝继位的使者,需在大敛成服[159]后才能出发。纵是不顾礼法,立即派出使者,待薛奕知道这些事情,只怕三佛齐亦已经……哼哼!薛奕这番玩火,稍有差池,便会烧到他自己,还要连累家国!”

范翔听得耸然动容,果真北面契丹南下,南海三佛齐与注辇国倡乱的话,以大宋今日之国势,断难两面应敌。到时候要保哪里弃哪里,自是不言自明的。

“朝廷经营南海十余年,方有今日之基业,岂能毁于一旦?!”潘照临忽然勒马停住,眯成一条缝隙的双眼中,露出摄人的光芒,“休说南海,今日国家之势,亦非与契丹交兵之时。故相公问我何人可以出使辽国之时,我以为满朝文武,除章子厚外,便非仲麟莫属。然章子厚官位太高,做告哀使必引人注目,更令辽人生轻我之心……”

“原来……”范翔连忙跟着勒马,他这时总算知道,害自己的“罪魁祸首”是何人。

“承平之时,要讲礼义诗书,否则出使难免辱国;但有事之时,却不能用书呆子出使。不过,我方才有意试探,仲麟终还是沉不住,亦算不上上佳之选……”潘照临毫不顾忌范翔的自尊心,他言下之意,分明是说范翔亦不过是勉强凑合。范翔听得又是羞愧,又是哭笑不得,却见潘照临挥鞭指了指远处的一座亭子,道:“我给仲麟引荐一个人。你此行之使命,便是要设法将此人不动声色的引荐给辽主或他身边的重臣。”说罢,策马朝亭子那边跑去。

范翔连忙吩咐了一下使团,驱马跟上。

在亭子里面,有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和两个僮仆,男子的衣饰很平常,但范翔早就留意到亭子外面的三匹高头大马——无论是在松漠庄,还是在雍王的马厩,如此高大的白马,都是很少见的。

“在下柴远,见过范大人。”那男子见着范翔,连忙抱拳行礼。

“柴远?”范翔感觉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但此时亦不及细想,便见潘照临挥手斥退那两个僮仆,道:“仲麟需记住一事,柴远并非朝廷使节,与大宋并无半点关系。他不过是一个唯利是图之商人,为了一己之私利,才设法接近辽国君臣。是以,此事若令朝廷知道,连仲麟亦难免要受责难。”

这种要求,未免强人所难。但范翔听得出来,潘照临并非是想针得他的同意,“但在下是首次使辽,要不辱使命,没有大苏协助……”

“仲麟若不怕回国后被问罪,尽管去找大苏,他身边有多少职方馆的官员,想必毋需我多说。何不干脆向朝廷拜表直接一点?”潘照临不待范翔说完,便毫不留情的讥讽道。

但范翔此时却已顾不得潘照临的讥讽,急道:“然……”

他才说得一个字,又被潘照临打断,“去找朴彦成。”

“朴彦成?”范翔奇道。

“便是朴彦成。”潘照临用一种很不耐烦的眼神望了范翔一眼,仿佛很不愿意与智力如此低下的人多说什么,“朴彦成一家,原是高丽顺王的人,王运做了高丽国王后,顺王一些旧党,逃到了辽国。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人在高丽国内,亦并非全无势力。朝廷为万全计,令朴彦成出使辽国,目的便是暗中接近这些人,并设法分化他们,操纵他们。若要将柴远荐给辽国君臣,上策便是通过这些高丽人。”

范翔这才放下心来,他没有再问朴彦成身边为何没有职方馆的人监视——毫无疑问,朴彦成一定在职方馆也有份薪俸。但他心里面又冒出一个疑问来……

“你到了辽国,要谨防辽国通事局。”潘照临没有容他再多问,回头瞥了柴远一眼,便出了亭子,上马离去。范翔看了看柴远,又看了看潘照临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苦笑出来。

将柴远介绍给范翔之后,潘照临便策马往陈桥门回城。此时,陈桥门前,依然是一片肃穆之色。把守城门的兵吏都戴着孝,数量却比平日多了一倍还不止,对出入城门的人,盘查亦十分严格。潘照临不由得摇了摇头,轻轻叹了气。在往年这个时候,因为是灯节,便是各外城门上,也会张灯结彩,但今年的灯节,却早已名不副实了。

先皇帝赵顼升遐,举国同哀,开封府在天子脚下,自然更不能马虎,汴京城昨日便已经满城戴孝——这些对汴京百姓来说,不算什么新鲜事,二十余年间,算上赵顼,许多百姓已经经历了三个皇帝的去逝。真正令得整个汴京如临大敌,百姓惶恐不安的,是八日晚上的石得一之乱。

当晚的变乱,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就被平定,对坊市也未造成很大的损害,事变之时,除了内城与新城城北的一些居民有所察觉,大部分市民都一无所知。然而,在叛乱平定后,它波及的范围,却让汴京城数以千户的人家都忐忑难安。石得一等主谋,的确皆已死于平乱之中,但涉及叛乱的却包括整个皇城司和部分班直。这些人,尤其是皇城司兵吏,多数都是开封本地人!

陈桥门前的兵吏,便是在搜捕参预叛乱的漏网之鱼。

便是昨日,亦即九日清晨,首相司马光在福宁殿灵前宣读先帝遗制,太子继位,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皇后为皇太后,朱妃为皇太妃。紧接着,便又下令,以殿前副都指挥使燕达守宿内东门外,以仁多保忠、杨士芳、田烈武守宿福宁殿外,另又分遣武臣增兵防守军器库,以及宫城、内城、外城诸门,并暂时令李向安等内侍,接管皇城司事务。

自大宋立国以来,新帝即位,增兵宿卫,这是“祖宗故事”。但特意以殿前副都指挥使燕达守宿内东门外,却是不同寻常——因为按照礼仪,臣子前往福宁殿,宰臣和百官是走垂拱门,而亲王宗室则是走内东门!

潘照临知道这燕达亦算是熙宁朝名将,他西军出身,在熙宁初年与西夏、西蕃的战争,曾经屡立奇勋,但因为赵顼认为他忠实可信,从军制改革起,便将他调任三衙,从此便一直在京师,他没能赶上伐夏之役,自熙宁中后期起,于战功上反而并不显赫了,但此公仕途上却一帆风顺,竟一直升到殿前副都指挥使,乃是大行皇帝的亲信,在军中又素有威信,令他宿卫内东门之外,其意自是在于警告诸亲王宗室。

而在皇宫之外,韩忠彦则在按图索骥,分头搜捕参预叛乱的兵吏,命令各军巡铺盯紧他们的家属——连大赦天下也救不了他们,潘照临已经看到了今日上午颁布的大赦天下的德音,这道德音上明明白白写着:除谋逆罪外!

想到这里,潘照临不由得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当然不是在同情那些叛兵和叛兵家属,而是又想起了这次兵变的真正主谋——雍王赵颢。

石得一、石从荣等人,被视为“主谋”,已经在事变当晚伏法;那些可能只是盲从,或者被胁从的皇城司兵吏,亦被四处搜捕。但如何处置雍王,却变成了一件非常微妙的事。

除了雍王在当晚行为不检,擅出王府这一条罪状难以洗脱外,参加叛乱的头领,大多在事变中被诛杀,几个侥幸逃脱的头领,亦在被捕后被韩忠彦擅自处死了。搜查这些人的宅第,都是韩忠彦主持,事后汇报,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叛乱与雍王有关!而与此同时,咸宜坊雍王府的“安全”,亦换成了高太后的亲卫班直之一御龙骨朵直负责,为了防止雍王自杀,两府甚至还特意派了几个高太后亲信的内侍,昼夜不离的陪着赵颢……这种种迹象表明,朝中存在着强大的势力,想要保全雍王的性命。

个中原因潘照临都懒得去想,他随随便便就可以举出三五十个来,为皇家的体面也罢,为了朝廷的面子也罢,为了高太后也罢……总之,雍王虽然被禁锢,但明正典刑是不可能的。甚至是否会赐赵颢自尽,亦不可知,韩忠彦就私下里对石越说过,雍王纵然有过,然使高太后杀子、赵煦杀叔,亦非忠臣所为。

而韩忠彦的这种主张,亦不能说没有道理。

更何况,朝中人人都知雍王是高太后最宠爱的儿子,如今高太后垂帘,即使是明白内情的重臣,也不免各有算计。韩忠彦立下这么大的功劳,他先父又是两朝策立功臣韩琦,才敢不避嫌讳。饶是如此,韩忠彦这几日的举动,已是令得满朝文武刮目相看,连潘照临与石越都感到惊叹。

但旁人便不可能没有顾忌。

想要置赵颢于死地,将来高太后那里肯定不会怎么被待见;但若只顾着讨了高太后的欢心,甚至哪怕纯粹只是一片忠心,若无韩忠彦那等家世、功勋,向皇后与小皇帝现时固然不敢违逆高太后,难道高太后就会长命百岁?待到小皇帝长大亲政,难保不会秋后算账。他现时忍得越久,将来报复起来就会越狠!

潘照临不由得又在心里面算计起来:

赵顼虽死,但两府当中还是有忠于他的宰执。侍中王安石、兵相孙固,二人皆受赵顼知遇之恩,年纪也大了,名位已高,再无所求,亦不惧得罪高太后,故对于赵颢叛乱之事,心怀耿耿,绝不肯善罢干休。只不过二人并无证据,不能就此发难而已。而除韩忠彦外,范纯仁、御史中丞刘挚,却都有意保全赵颢的性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