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烈阳白日

雾蒙蒙的世界里,艾缪扛着锡林一路狂奔,杰佛里紧跟在她身旁,护卫着她前进,身后传来阵阵心悸的以太波动,难以想象那里正发生着什么样的战斗。

艾缪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现在眼里只剩下了带锡林离开这件事,这是伯洛戈交给她的任务,无论如何,她也要完成。

“必要时刻,双输总比让他赢好。”

伯洛戈的声音在艾缪的脑海里回荡,想到这,艾缪不由地攥紧了拳头,视线的余光落在了锡林的身上。

艾缪明白,伯洛戈的意思很明确,当自己实在保护不住锡林时,自己可以杀了他,彻底毁掉这具躯体。

“锡林……”艾缪低声呼唤着。

锡林·科加德尔,正是他的突袭,才间接促使了艾缪的诞生,艾缪与他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想起泰达对锡林的仇恨,艾缪的脑海里翻涌着阵阵迷茫。

艾缪没有想太多,危机的局势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她只顾着狂奔,钢铁之躯高效且精准,她不知疲惫。

隐约间,艾缪忽然感到肩头传来轻微的异动,她看向锡林,他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样。

艾缪的疑虑刚刚打消,她再次感到异常,虽然钢铁之躯失去了许多的感知,但最基本的能力,还是有所保留的。

在扛着锡林逃亡的过程中,随着锡林脱离了容器的束缚,艾缪居然感到锡林的身上正传来些许的体温。

艾缪想对杰佛里说些什么,可杰佛里双耳流着血,他的听力严重受损,声音传入他的耳中变成模糊不已。

只有艾缪独享这份诡异了。

艾缪不敢相信,可她的心底还是不断涌出这种怪异的想法。

或许……或许锡林没有死。

不知道是过大的压力,还是噬心之歌残留的影响,导致了自我产生了幻觉。

艾缪不止感到从锡林身上传来的体温,她甚至幻听到了来自锡林的心跳声,容器似乎将锡林永远定格在了死亡的那一刻,而现在他脱离了容器,失去了束缚后,荣光者的力量,正逐渐地在他的体内复苏。

搞不懂……艾缪搞不懂,某个瞬间里,她甚至有一个近乎癫狂的想法。

对锡林使用心叠影,去探索他的内心,如果他还有所谓的心灵的话。

艾缪最终没有这样做,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只顾着向前狂奔,但下一秒,更加阴冷的寒意席卷了她的心神。

四周的温度骤降了几分,脚下的大地也增生出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不知不觉中,滚滚的白雾萦绕在了艾缪的四周。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艾缪转过头,只见一道黯淡的身影剥开雾气、急速靠近,颅骨大镰在艾缪的眼前迅速放大。

死神降临。

一抹灿金的光芒洒落,可惜它未能映亮死亡的寒意,鲜血溢满了杰佛里的眼眶,他尝试震慑住第一席,可两人之间的阶位差距过于悬殊了,杰佛里的干扰毫无用处。

颅骨大镰摩擦着空气,切割的尖啸声像是万鬼的嘶吼,那致命的圆弧直接笼罩住了艾缪与杰佛里,当它完成挥舞时,两人势必如稻草一般被砍倒。

艾缪伸出手,她试着推开杰佛里,因身体的特殊性,艾缪的想法总是和伯洛戈不谋而合,反正自己的本质是炼金人偶,只要恒动核心不受损,哪怕肢体断裂、腰斩,自己也可以被修复好。

她想把自己当做盾牌,挡住这一击,可第一席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哪怕艾缪的意识跟上了,可她的身体的延迟,依旧无法做到。

绝望席卷了内心,就在一切都要被灰暗吞噬之际,那微弱的灿金之光忽然高涨了起来,它裹挟着刺眼的光芒与热量,仿佛要逐清所有的阴冷与绝望。

一轮烈阳拔地而起,焚灭了周遭的雾气。

这一刻艾缪才意识到,这并不是杰佛里的绝命一击,而是那潜藏在雾气的雄狮扑杀而来了,他找准了机会,誓要一口咬断第一席的喉咙。

第一席坠落的斩击僵住了,一只有力的大手直接抓住了镰刃,足以断绝生命的镰刃在他的手中动弹不得,手掌握紧,密密麻麻的裂纹沿着镰刃生长,边缘碎裂成细腻的尘埃。

“副……副局长。”

艾缪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一旁的杰佛里也愣住了。

耐萨尼尔挡在了她们与第一席之间,雄狮的面具下,闪烁着刺目的金光,他与这灰暗的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

没有任何征兆,荣光者阶位的以太洪流瞬间爆发,高度集中的能量直接在耐萨尼尔的身前形成一道锥形的风暴,第一席像是遭到了万千之剑的挥砍般,激烈的火花叮叮当当地在他身上闪耀,将本就破损不堪的甲胄,进一步摧残着。

伴随着怪异的呻吟声,血肉从甲胄的缝隙里再度膨胀出来,变成一颗颗血淋淋的肉瘤。

镰刃钉入地面,第一席被逼退了十几米才勉强停了下来。

耐萨尼尔大步向前,他所经之处,虽不见焰火,但能明确地感受到温度的骤升,雾气被消散于无形中,路途上的道路一下子变得通透无比,伴随着以太燃烧投射来的烈阳,他的衣袍和面具洒了些许的火红。

耐萨尼尔继续向前走着,身后留下数米长的金色流光,由这面具上鬃毛散发出来,宛如火焰一般灼热。

正当艾缪呆滞之际,杰佛里伸手拉一下艾缪,他声音沙哑道,“我们得离开这。”

艾缪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汹涌而来的高温,湿润的雾气被蒸发,空气迅速干燥了起来,就连血液也化作了凝腥的气体散去,杰佛里的额头上布满汗水。

一旦两人被卷入了荣光者的战斗里,光是这恐怖的余波,便足以杀死他们了。

“第一席。”

深沉的声音从雄狮面具下响起,耐萨尼尔对第一席轻轻地点头。

“耐萨尼尔。”

第一席也回以致意。

两人对峙着,谁也没有率先进攻,可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两股以太反应正迅速地提升、上涨,在荣光者的呼唤下,天地间像是出现了一个漏斗,万千咆哮的以太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在两人的手中。

如果现在艾缪有视灵液的话,她会通过这奇特的液体,看到两团金色的风暴,正在自己的眼前逐渐形成。

高浓度的以太团团汇聚于此,一时间就连衰败之疫也被迅速消耗殆尽,只剩下了以太的狂欢。

“超凡灾难……”

扛起锡林、奔走的途中,艾缪回头望了一眼,嘴边不由地嘀咕着。

在超凡世界里有着这样的共识,当一位荣光者释放全力时,他所号召的以太混合起他自身的秘能……每一位荣光者本身就是一场行走的超凡灾难。

现在两股天灾对撞在了一起。

艾缪丝毫没有被拯救的兴奋感,有的只是不断徒增的压力。她不觉得自己能在荣光者的交战中幸免。

高浓度的以太快要压垮现实,常态的定理处于崩溃的边缘。

耐萨尼尔再度向前迈步,拉近自己与第一席之间的距离,他脚踩地面的一刻,立刻就留下了熔岩燃烧的痕迹,赤红的岩浆如血般流淌。

第一席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空气里所有的水分都被烧干了,再继续下去,耐萨尼尔将把这里变成燃烧的地狱。

两股视线对撞在了一起,意义已经很明确了。

身影扭曲,像是凭空消失了般,下一刻超越感官认知的激战爆发,耐萨尼尔犹如一道金色的流星般,光芒的每一次闪烁,他的位置都迅速地改变着,并且在第一席的身旁施加重拳。

第一席一时间居然跟不上耐萨尼尔的速度,想想也是,耐萨尼尔要比他年轻,炼金矩阵也要比他高出几代,更不要说,耐萨尼尔还掌握着极境之力,是秩序局历任以来攻击性最为强大的一位荣光者。

又一次的碰撞中,第一席的力量完全展开,以太在他的周身构筑起了一层难以撼动的屏障,耐萨尼尔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仅仅是重拳而已,砸的屏障四分五裂。

在耐萨尼尔的周围,焰火丛生,四处翻滚,散发出疯狂的温度,在高浓度的以太下,物质世界开始扭曲,现实定律开始崩溃,他脚下的地面开裂,燃烧的熔岩从裂缝中涌出。

挥舞着拳头,火焰随之而动,破灭的力量也瞬间传递出来,一瞬间,耐萨尼尔仿佛化身为炎魔,用着那无法被控制的高温摧毁一切。

霎时间,雾气尽数散去,两人周边形成了一片真空区域。

第一席争取到了喘息之机,他挥动着大镰,一股诡异的风在黑暗中咆哮着,冰冷的白雾在风的驱使下上涌,像一股股死亡的手臂一般笼罩住了四周。

雾气所行之处,万物衰败。

与此同时兜帽的阴影下,冷峻的弧光亮起,第一席不再隐藏,全力释放起了自身的力量。

秘能·夺岁之雾。

来自荣光者阶位的幻造之力,第一席掀起了大规模的雾气,它们呈现的效果与衰败之疫相似,能影响范围内的所有物质,但本质仍有不同。

这些由第一席幻造而来的夺岁之雾,可以加速所有触及物质的时间,令它们自身的时间加速至上百倍,顷刻间土崩瓦解。

有太多的敌人在第一席的雾气中,从青年化作老者,再度变为枯骨。

第一席狂欢着,咆哮的雾海如潮水般朝着耐萨尼尔涌来,仿佛天地都塌陷了般,四面八方只剩下了狂奔而来的蒙蒙雾气。

模糊的身影在雾气里升腾不止,那是一个个好似恶鬼的存在,它与海啸般的雾气一并杀来。

耐萨尼尔能从其中感受到,越来越浓的邪恶力量正随着它们涌动,它们仿佛要将周围的世界都覆盖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地渗透出来,蔓延开来,环绕着周围的一切。

伴随着不解释的嘶吼声,这些白雾中的邪灵好像在惊声尖叫,仿佛享受着这种畏惧感,在黑暗中潜藏的鬼怪们,化身为黑暗之中的支配者,几乎让人无法抵挡。

第一席挥舞着大镰,像是这支邪灵迷雾军团的指挥官。

群魔乱舞。

耐萨尼尔缓缓地攥紧了拳头,参战之前,他一直告诫自己要保持理智,不可被狂怒支配,可随着第一席的攻势展开,耐萨尼尔不由地产生幻觉。

过往的画面开始与现实重叠,耐萨尼尔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岁,再次回到了当初的秘密战争中,再次获得了那股几乎烧干内脏的愤怒。

团团的迷雾遮不住烈阳的升腾,耐萨尼尔肆无忌惮地展开了他的力量。

秘能·白日。

耐萨尼尔的身边便开始弥漫出一种灼烧的意味,仿佛是来自地狱般的炽热气息。

随着他脚步的移动,耐萨尼尔脚下的地面开始熔化,形成了一个个深深的坑洞,吞吐着火苗。

还不等夺岁之雾靠近,它们尽被环绕在耐萨尼尔周身的高温灼烧殆尽,而这也是耐萨尼尔极致之力的表象。

耐萨尼尔从未对伯洛戈提及过,其实他走的也是一条极端之路,无限狭锐之路,他的秘能也很简单,只是控制热量、释放高温而已,可当这股力量抵达了极限之际,耐萨尼尔便就此升格为了超越想象的存在。

白日行者。

第一席挥起大镰横斩向耐萨尼尔的头颅,镰刃刚触及耐萨尼尔的周身,极致的高温便令金属烧红了,紧接着耐萨尼尔一把扼住了大镰,高温集中于金属之上。

一时间金属直接被加热至了沸点之上,失去韧性、熔化、蒸发,哪怕它是炼金武装,在荣光者的扭曲下,也如凡物一般崩溃。

金属表面的液体状态逐渐变为气态,释放出的热量能够摧毁任何物体,物质的基础原子变得不稳定,惊险的爆炸有可能发生在任何时候。

耐萨尼尔用力地握下,坚不可摧的大镰居然在他的手中直接被弯折、扭断,熔化成了一滩铁水滴答而下。

第一席没有过于惊讶,他直接松开了大镰,接着抓住了长柄的末端,将一把纤细的刺剑从大镰的末端取下。似乎这把大镰只是刺剑的“剑鞘”。

刺剑极为纤细,剑身由优质炼金钢材锻造,虽然狭小,但仍布满了各种精美的花纹和纹饰,乃至整个剑身上到处都是细小而精致的图案,犹如一件精致的微雕艺术品。

耐萨尼尔记得这把剑,第一席所佩戴的至高秘剑。

忏魂之剑。

第一席挥动秘剑,刺刃掠过高温,发出铃铛般的清脆声音,如同天籁之音,萦绕在人的耳边,牵动人的心灵深处,引起人的共鸣。

纷乱的幻觉在耐萨尼尔的眼前闪回,眼皮变得沉重起来,几欲睡去。

只是在下个瞬间,耐萨尼尔便摆脱了秘剑的影响,再度逼近第一席,施以重拳。

重拳的压制中,耐萨尼尔的攻势越发猛烈了起来,他能听到第一席每次挥剑时,所迸发出的音律。

刺剑每一次割开空气,都会发出一个悠扬的音符,它如同指挥棒般,在挥砍中不断地奏响,直到无数的音符组成一曲宏大的曲乐。

这便是忏魂之剑的能力,随着以太的注入,它会连续斩出音符,每个音符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心智,当所有的音符衔接在一起之际,忏魂曲将完成,剑刃上将迸发出影响所有心智的力量,将每个人都拖入心灵的深渊。

基于如此苛刻的发动条件,这也是少有的,可以直接影响到荣光者的虚灵学派能力。

忏悔之剑的出鞘为这场战斗开始了倒计时,耐萨尼尔必须在演奏完成前,击碎这把至高秘剑,或者杀了第一席,不然他就会陷入忏魂曲的影响中。

耐萨尼尔并不清楚完全陷入忏魂曲中时,会遭遇到什么……上一次第一席拔出忏魂之剑时,耐萨尼尔成功逼退了他,未能让这曲乐演奏完毕,可那演奏大半的曲乐,也令耐萨尼尔心悸不已。

音律迅速地向外扩散,尚未逃掉的艾缪与杰佛里也遭到了影响,忏魂之剑可以影响荣光者,更不要说她们两个了。

哪怕杰佛里暂时失去了听力,力量还是直接影响到了他的心神,就像噬心之歌一样。

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在杰佛里的眼前一闪而过,幻觉转瞬即逝,可当更多的音符被奏响时,幻觉将变得越发沉重,仅是祷信者的艾缪,她的症状比杰佛里要糟糕的多。

力量影响的瞬间,艾缪再度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

爱丽丝的声音。

“你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吧?”那个声音对艾缪轻语着,“你现在享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的尸骨上……”

她指责着艾缪,艾缪努力不去留意,她告诫自己爱丽丝已经彻底地死掉了,这只是幻觉而已。

纷乱的幻觉熄灭,但感官的认知却在逐渐扭曲。

艾缪不清楚这是否来自忏魂之剑的影响,可她开始觉得,锡林身上传来的心跳声变得越发清晰了起来,当用手按去时,艾缪又感受不到任何波动。

仿佛这具躯体正处于生与死的叠加中,需要有什么力量的介入,才能彻底决定他的状态。

艾缪不清楚那股力量会是什么,她脑海里只有逃跑一件事了,但身后的滚滚白雾,却如潮水般紧追不舍。

在这股癫狂邪恶的氛围里,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密,成为了一个笼罩在整个地区的巨大的白色汹涌的泡沫,将所有的事物隔绝在外,如同一个维度的壁垒。

在这个被外界隔绝的世界里,忏魂曲的歌声变得越发嘹亮,在歌者的欢声下,雾气里爬出一头头可怖的邪异,它们是黑暗中的统治者,脾气狂怒,邪恶至极,不断地发出那毫无头绪的诡异声音,层层叠加的恐惧进一步挤压着人们的理智。

“艾缪!”

一个可怖的面容从黑暗里浮现,他大声斥责着自己。

“你毁了这一切……伱这个自私的混蛋,明明是我赐予了你生命……”

艾缪认清了那满是污浊与血迹的身影,他朝着自己伸出手,誓要把自己拖入坟墓之中。

极端的压抑摧残着艾缪的理智,不知不觉中,就连逃亡的脚步也逐渐慢了下来,她呆滞地站在原地,滚滚雾气由远及近。

“清醒点!”

杰佛里用力地摇晃着艾缪,作为负权者,他的抗性无疑要高于艾缪,艾缪愣了几秒,才勉强地从幻觉里挣脱。

她的心神混乱,神经麻木地向前迈步,可还未走出几步,艾缪发现杰佛里消失了,转过头,只见杰佛里站在原地,泪流满面。

艾缪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想必是一些温暖的东西,令杰佛里就此驻足,艾缪的意识变得越发浑噩了起来,她甚至难以进行逻辑思考,仅仅是祷信者的她,在荣光者的战场里,像蚂蚁一样脆弱。

“艾缪?”

另一个声音呼唤着她,艾缪本能地转过头,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令她安心的身影。

“伯……伯洛戈?”

艾缪一脸的惊喜,在这里见到伯洛戈简直是奇迹,她朝着伯洛戈快步走去,可突然间,伯洛戈的面容狰狞了起来,像头饥饿的恶鬼一样,抬起双手直接掐住了艾缪的脖子。

“你背叛了我!”

窒息感包裹了艾缪的心智,她快要哭了出来,低声道,“对不起……”

“你辜负了我!”

撕扯的力量越来越大,仿佛自己的精神与肉体快要就此剥离,强大的抽离感,带来极度扭曲的痛苦。

艾缪觉得自己坠入了真正的地狱,先是伯洛戈,然后是泰达、爱丽丝、更多人。

他们纷纷伸出手,要撕碎艾缪的身体,咒骂与指责不断,在这股癫狂邪恶的氛围里,无数的鬼魂沉眠在雾气里,它们是邪恶的幻影,伴随着白色雾气的涌动,时而慢慢靠近着,时而又迅速消失。

艾缪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被腐蚀着,几近荒芜。

“艾缪!”

怒吼声盖过了所有的喧哗,连带着折磨艾缪的幻影一并消失,只见一个身影快步从雾气里杀出,身上缠绕着锁链,挂着剑与斧。

“伯洛戈?”艾缪迷茫了一阵,“真的是你吗?”

“是我!”

伯洛戈一边说着挥出锁链,缠绕住了呆滞的杰佛里,一把将他拖了过来,接连受到噬心之歌与忏魂曲的影响,杰佛里的精神与艾缪一样,濒临崩溃。

“你可以确认一下。”

伯洛戈一把抓住了艾缪的手,提醒道,“心叠影。”

两人的手掌重叠在了一起,荒芜的世界里,艾缪察觉到了另一个心灵的存在,面对那灵魂的回响,艾缪像是沙漠的旅人,终于见到了清澈的湖泊般,一股解脱感油然而生。

“真的是你!”

要不是身上被背着锡林,艾缪真想一把拥抱住伯洛戈。这并不是一个拥抱的好时机。

伯洛戈回头看了一眼荣光者们交战的区域,现实已经完全崩塌了,那里尽是些超越想象的可怖景象,为了找到艾缪,伯洛戈绕行了很大一圈,才避开了战斗的波及。

“我们得离开这,快点离开这。”

伯洛戈说着背起了杰佛里,接下来的事交给副局长就好,他们在这毫无意义。

“好。”艾缪像是有了主心骨一样。

正当他们准备继续前进之际,轰鸣的震荡从身后传来,犹如开天辟地般,笼罩的雾气被荡开,直通天际,隐约间能看到日光的坠落。

在那日光之下,伯洛戈看到了耐萨尼尔的模糊身影,他半跪在一个巨大的凹坑中,胸口处有着一道狭窄的剑伤,身上燃烧着余火。

伴随着一阵呼啸的风声,伯洛戈见到了第一席,当伯洛戈观察到他的同时,他已来到了伯洛戈的眼前。

凝腥的血气扑面而来,伯洛戈难以想象,第一席此刻居然还活着。

左臂、左腿……可以说,第一席整个左半边的身子像是被巨爪撕裂了般,荡然无存,白骨裸露了出来,肠子洒了出来,像是扬起的缎带。

血淋淋的伤口断面上,绝大部分的血肉已变得漆黑、碳化,无数的肉芽像是蠕动的蛆虫群般狂舞着。伯洛戈曾在不灭之心上见过这般的血肉。

“新鲜的血!”

第一席像头幽魂般狂吼着,那一直遮蔽他面容的兜帽此刻也被烧尽,血淋淋的头颅露了出来,大半的面容也化作了焦黑的碳化层,紧接着肉芽疯长,褪去了灰烬。

“闪开!”

诡蛇鳞液化作延伸的手臂,伯洛戈一把将杰佛里抛向了远方,并把艾缪和锡林推向了另一侧,下一秒纤细的刺剑贯穿了伯洛戈的胸膛,疯狂的忏魂曲直接在伯洛戈的脑内鸣响,几乎要撑爆了他的颅骨。

刺剑扯下了伯洛戈的整只右臂,极度的痛苦与迷离的幻觉中,第一席一口咬住了伯洛戈的断肢,大口咀嚼了起来,随着血肉的下肚,他的伤口迅速愈合着。

伯洛戈见过这样的力量,来自猩腐教派的、猩红主母的加护·嗜血愈生。

国王秘剑的第一席,居然是位受加护者。

可怕的想法在伯洛戈的脑海里炸裂,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了,至高秘剑的力量在伯洛戈胸口的剑伤里蔓延,伯洛戈像是处于宏伟的教堂中,只听那高山般的管风琴奏起乐章,轰鸣的曲乐吞没了伯洛戈的心智。

“忏悔吧。”

有个温柔的声音对伯洛戈轻声道。

伯洛戈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他直直地倒了下去,摔进了血泊中。

在艾缪的尖叫声中,第一席再次从伯洛戈的身上割下了大块的血肉,只是这一切伯洛戈已经感受不到了。

伯洛戈觉得自己像是坠入了深海,意识变得越来越沉重,直到微弱的光芒亮起。

“恭喜你,伯洛戈·拉撒路先生。”

一个声音对伯洛戈说道。

“你出狱了。”

伯洛戈仰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下起了大雪,他站在陌生的街道上,孤身一人不知所措。

这样的情景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她拄着拐杖,颤颤悠悠地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啊,伯洛戈。”

伯洛戈愣了一下,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可能是自己被关的太久了,他有些记不清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他端详着老者的面容,从那岁月的疤痕里,看出了一丝的幻影。

“阿……阿黛尔?”

伯洛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而阿黛尔则沙哑地笑了起来,像是完成了某种伟大的恶作剧。

这几天应该都是大章了

(本章完)

第780章 王权疆域

冬日的夜晚,窗外飘着细细的雪花,密密麻麻地覆盖了窗户,壁炉内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的气息,桌子上的热茶散发着阵阵香气,让人感到暖心和舒适。

电视机的噪音和平静的壁炉声交替呼应,伯洛戈那紧绷的神经不由地放松了下来,昏昏欲睡。

正当他彻底要步入梦乡时,一阵脚步声吵醒了伯洛戈,睁开眼,老人端着一盘刚刚烤好的饼干来到了伯洛戈身边。

“要来一块吗?”她问道。

伯洛戈点点头,伸手拿起一块,咬掉一角,口腔里多出了几分甜美。

“很美味。”伯洛戈说。

老人露出微笑,接着坐在了伯洛戈的身旁,两人窝在沙发上,正对着黑白的电视机里,里面播放着陌生的节目,主持人没完没了地讲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墙上的挂钟轻轻地走着,传来清脆的滴答声。

伯洛戈久违地感到了一种由内心而来的宁静,柔软的毯子裹在身上,比起自己之前度过的牢狱之日,现在伯洛戈所体验的一切,都令他感到欣喜若狂。

然后便是虚无。

伯洛戈就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被卷入高空之中,漂泊不已,居无定所。

聆听着身旁那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伯洛戈甚至在想,如果没有老人伸出援手,自己现在可能窝在某个阴冷的小巷里吧,也可能是去教堂的角落里凑合一宿……伯洛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这听起来怪讽刺的,伯洛戈渴望自由如此之久了,可真正获得自由之时,伯洛戈却惊慌不已。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老人问道。

“还不错,”伯洛戈想了想,再次强调道,“还不错,管吃管住。”

伯洛戈接着反问道,“你呢?”

“嗯……就是普通人的样子吧。”

老人简略地讲了一下自己这些年的经过,在她看来,那尽是些无聊的故事,可伯洛戈听的却津津有味。

“我说的让你有些不耐烦了吗?”老人注意到了伯洛戈的变化。

“没有,我没有不耐烦,”伯洛戈摇摇头,“我喜欢听你讲这些……其他人怎么样了?”

“大部分都死掉了。”

老人说,“伱也知道,他们一个个都是酒鬼、赌徒,哪怕挣到了很多钱,到头来也会一贫如洗,更不要说好好生活了。”

“听起来还蛮遗憾的。”

“没什么好遗憾的,那是他们自己选择的人生……就像我自己的选择一样。”

伯洛戈思量了一下,从老人的口中,伯洛戈了解到了她的一生,正如他预想的那样,行善,没完没了的行善,直到暮年之际,等待着安宁的降临。

“你意外地有献身精神啊。”伯洛戈说。

“我只是意识到,自己是个普通人,与其庸庸碌碌,不如想办法创造些价值,”老人说,“这会令我的内心感到安宁。”

伯洛戈没有继续说下去,“价值吗?”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老人忽然问道。

“你有创造什么价值吗?伯洛戈。”

“我不清楚。”

“那你准备创造什么价值吗?”

“我没想过。”

老人的脸上露出微笑,她慈祥的就像教堂里雕塑上刻画的那样,她慢慢地起身,抓起一旁的拐杖。

“那你有地方住吗?”

伯洛戈摇摇头,“也没有。”

“你这家伙还真是一无所有啊,不止是物质上的,就连精神上的也是如此。”

老人顿了顿,总结道,“你也是个一贫如洗的家伙啊。”

伯洛戈露出微笑,他在心底说着,“但我不会和那些家伙一样死去。”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睡在这,睡在这个沙发上,如何?”老人拍了拍沙发。

伯洛戈很自然地挪动着身子,然后平躺了下来,沙发有些小,他的脚直接伸出去,悬空了起来,脖子也费力地顶在扶手上,伯洛戈又换了几个姿势,最后蜷缩在沙发上。

“还不错。”

伯洛戈享受着沙发点点头道,“还不错。”

老人离去了,伯洛戈窝在沙发上,逐渐陷入了梦乡,他梦到一片充满迷雾的战场,一个可怖的怪物正一点点地吞食着自己。

……

第一席满口的鲜血,牙齿间挂满了肉渣,残破的躯体在血肉的扭曲生长下,一节节的畸形白骨从他的伤口里探出,猛扎在地面上,撑起了这扭曲的血肉。

此刻的第一席,犹如一头巨大的蜘蛛,等待着下一步的进食。

伯洛戈倒在了第一席的白骨囚笼之下,他的眼神失去了焦点,至高秘剑裹挟着荣光者的力量,胸口的伤口像是不可愈合般,就连不死之身一时间也难以抵消掉这种伤害。

喉咙微微震颤,伯洛戈空洞的目光望着天际,他像是要说什么一样,发出了一阵无意义的声音,同时鲜血上涌,溢出了喉咙。

“溺死在美梦里吧。”

第一席再度扬起忏魂之剑,此刻他已不想着鸣奏音符,连携成宏伟的忏魂曲了,而是想办法吃光伯洛戈的血肉。

一位负权者的血肉,只要将他吞食殆尽,第一席就仍有着继续作战的能力。

只是这一次忏魂之剑尚未刺下,身后便传来以太的轰鸣。

“你只是假象……”

耐萨尼尔冷漠地越过了那道虚幻的身影,挣脱了忏魂曲的影响,朝着第一席高速袭杀而来。

艾缪、杰佛里等人还在附近,为了保护他们,耐萨尼尔只能暂时收敛起秘能的力量,可怖的热量消退,只剩下了极境的以太之力猛砸向第一席的身体。

接触的瞬间,耐萨尼尔一拳扫断了第一席延伸而出的白骨,忏魂之剑转向、朝着耐萨尼尔劈下,此刻这把至高秘剑已经鸣奏出足够的音符了,一旦被其割伤,就会沉沦进美梦之中。

作为荣光者,这股力量还不足以完全影响耐萨尼尔,而像伯洛戈这样的负权者,显然不具备抵抗的能力,被命中的瞬间,伯洛戈便被力量完全捕获,沉沦进了梦幻里。

这是一把温柔又残酷的至高秘剑,令人在睡梦之中安详地死去。

两人交手的短暂瞬间里,另一个身影移动了起来。

艾缪将锡林的尸体抛向杰佛里,她铆足力气,直接扑向了第一席身下的伯洛戈。

她太熟悉第一席的加护了,那是来自猩腐教派的力量,艾缪没时间去思考,国王秘剑的第一席,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她知道,想要杀死第一席,必须断绝所有的血食。

伯洛戈这个不死者对于第一席而言,无疑是最棒的血肉,艾缪必须想办法唤醒伯洛戈,至于自己,自己只是一块铁疙瘩而已,自己对于第一席毫无价值。

第一席察觉到了艾缪的靠近,耐萨尼尔也是如此,忏魂之剑扫向艾缪,与此同时滚滚夺岁之雾从第一席的周身涌出,如同爆发的海啸。

耐萨尼尔果断地溢散开了以太,借此压制夺岁之雾,可即便他反应及时,仍有大量的致命雾气扩散了出去。

接触到雾气的瞬间,艾缪体表的炼金矩阵迅速闪灭了起来,覆盖在体表的、漆黑的第二肌肤开始衰变、破损,露出了其下的金属躯体,紧接着炼金金属也变得锈迹斑斑了起来。

艾缪能感到自己的机体正迅速老化,头发一根根地落下,锃亮的金属也变成了污浊一片。

这种时间加速不止作用在物质层面上,艾缪的以太也陷入了高速的溢散中,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快要变成了一团破铜烂铁,只剩下层层钢铁之后的恒动核心,还保持着完整性。

致命的白雾浓缩在了第一席的身旁,将要把一切加速、衰变之际,战场的边缘突兀地升起了一股以太反应。

自由扩散的雾气忽然纷纷转向,它们纠缠在了一起,勾勒出风的轨迹。

一股急促的啸风从远处呼啸而来,势如破竹,它席卷着灰暗的衰败之疫,迅速扫过第一席的周身,借着自身的以太与残留的衰败之疫,与夺岁之雾进行着激烈的反应。

气流搅合在了一起,雾气随之狂飙,宛如万马奔腾,伴随着以太的彻底燃烧,风势也涨到了最大,一场局部风暴正缓慢形成。

那滔天的风势,刮得大地上的所有沙尘不断颤抖,狂风的咆哮声里,似乎混杂着一些难以形容的鬼音,扫清阴霾。

艾缪看到了那狂风尽头的身影,帕尔默搀扶着奄奄一息的列比乌斯,伴随着一阵狂欢,他朝着啸风掷出武器。

祷信者的力量显然难以撼动荣光者的力量,可对于这些幻造物,帕尔默仍可以通过影响整个区域的气象,来做到间接的干扰。

“副局长!”

帕尔默的喊声随风而至,雾气在狂风的涌动下,只是稍微蠕动了片刻,便再次回归于第一席的控制之中,可这时帕尔默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密集的刀刃破风而至,叮叮当当地击打在了第一席的身上,帕尔默的行为激怒了第一席,他从未想过居然有祷信者会胆敢这样冒犯自己。

与此同时风里传来一阵诡异的风声,耐萨尼尔察觉到了这些,接着伸手抓住了风中的钢铁,随后他抽出一道凌冽的剑光,和忏悔之剑劈砍在了一起。

“克莱克斯家的小子,难得靠谱了一回啊。”

握紧手中的不动之剑,这一次就连耐萨尼尔也不禁赞叹起了帕尔默的及时。

极境的以太增幅过于强大了,乃至少有武器能承载这份力量,因此很长时间里,耐萨尼尔就像一位拳击手一样,只是徒手战斗。

说来也是,作为荣光者的他,又有谁值得乃耐萨尼尔使用武器呢?

直到面对第一席。

荣光者阶位的极境之力灌入不动之剑中,充盈的力量令剑光暴涨了几分,这一次耐萨尼尔不再避让忏魂之剑的劈砍,直接与其交锋在了一起。

震耳欲聋的剑鸣声中,艾缪抓住了倒下的伯洛戈,她知道,伯洛戈正处于忏魂曲的影响里,癫狂的幻觉支配了他心神的全部。

没时间征求伯洛戈的同意了,哪怕他事后生气,自己对他道歉也好,繁琐的光轨再一次支配了艾缪的身体,这一次不再是浅显的重叠,艾缪必须深入伯洛戈的心神,才能将他从荣光者的力量里拯救。

“这次该我救你了。”

艾缪像是为了鼓起勇气一样,她接着大喊道。

“我来救你了!伯洛戈!”

秘能·心叠影。

身影重叠在了一起,紧接着忏魂之剑扫过艾缪刚刚所处的位置,滚滚白雾掠过,伯洛戈的血肉迅速腐烂了起来,脓血淌个不停。

耐萨尼尔缠斗的同时不忘一脚踹在伯洛戈的身上,将他踢出了数米远,紧接着可怖的热浪再度爆发。

“何不受死呢!第一席!”

耐萨尼尔怒吼着,不动之剑裹挟着高温,在第一席那狰狞畸变的身体上戳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鲜血刚溢出了没多少,伤口便迅速烧成了焦炭。

经过影王的激战、衰败之疫的冲击,在全盛的耐萨尼尔面前,第一席的落败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的第一席已落入了绝境,他面前的雄狮则狂怒不已,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将国王秘剑、侍王盾卫、彷徨岔路一并扼杀在这大裂隙的深渊中。

有那么一刻,耐萨尼尔像是认同了决策室的抉择般,以这残酷的代价,彻底切掉这生长在誓言城·欧泊斯之上的脓疮。

灼热的死意几乎要钻入了第一席的心脏之中,他像是崩溃了般,不由地发出了一阵骇人的尖叫声。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下一刻万物凝滞,无论是狂风还是雾气,哪怕是耐萨尼尔的斩击,也纷纷凝固在了空气之中,在这定格的画面里,就连散落的血珠与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见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那来自亘古长夜里的疯嚣邪异,她正朝着这里大步走来。

第一席痛苦地呻吟了起来,他胸口的伤口逐渐裂解、扩大,鲜血汩汩地溢出,但却没有坠落向地面,反而逆反了重力,朝着上方升腾。

血液在半空中描绘出了一个优雅的弧线,一只鲜血的手臂率先凝聚而出,手掌探入伤口之中,抽出了一根白骨,紧接着更多的白骨增殖、血肉覆盖,很快一位披着鲜血的女士自第一席的伤口里长出,她的腰腹轻轻地弯曲着,像是新月一样。

第一席望着她,恳求道,“女士,我已向您献出了一切。”

铃声般的笑意响起,她微笑着伸出手,挑逗似的将手伸进了第一席的嘴里,还不等感受指尖的温暖与柔软,第一席便一口咬断了她的手指,大口咀嚼着那珍贵的血肉。

待血肉下肚时,女人也消失了,好像她从未存在过一样,凝滞的时空布满了裂痕,同时第一席也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深处似乎缺少了些什么。

第一席又一次失去了一角的灵魂,像是破碎的彩绘玻璃般,但只要能活下去,这对他而言不是问题。

只要能活下去,很多东西都可以舍弃。

活着就是一切,就是无限的可能。

一瞬间第一席那无休止的饥饿感被填满了,来自魔鬼赐予的血肉赋予了他无比旺盛的生命力,耐萨尼尔劈砍刺割的伤势迅速修复,肌腱重连、血肉重组,甚至说一层致密的骨质层覆盖了第一席的体表,像是披挂的白骨甲胄。

凝滞彻底破碎,第一席狂欢着挥出忏魂之剑,鸣奏着轰鸣的曲乐。

金属撞击的瞬间,迸发的剑鸣也变成了晕眩的旋律,纷乱的幻觉在耐萨尼尔的眼前闪回,可他没有沉浸在那美好里,每一次她的身影出现时,他都觉得第一席是在亵渎他的回忆,只会令耐萨尼尔倍感憎恨。

“该死的混账!”

耐萨尼尔怒吼着横扫剑刃,滚滚热浪化作致命的焚风,瞬息间扫掉了大片的雾气,烤干了地面,冲击波一直延续了数公里,直到撞击到大裂隙的边缘,轰塌了大片的岩石。

暴怒之余第一席已经消失在了原地,耐萨尼尔捕捉着他的动向,只见他直接朝着杰佛里冲去,至始至终他的目标都是锡林的尸体。

与其说是恐戮之王需要锡林的尸体,不如说是猩红主母需要锡林的尸体。

只有这样王室的统治才能继续下去,她才能继续控制这头庞然大物,第一席必须将锡林带回去,只有这样他才能活的更久。

荣光者之间的战斗按秒来计算,当耐萨尼尔动身追击时,第一席已经快要逼近杰佛里了,锡林近在咫尺,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那一直倒在一旁、近乎尸体般的伯洛戈忽然抽动了一下,眼皮微微颤抖,像是要睁开了般。

“空虚,不过是孤独的一种拙劣的模仿,还有,我的生活像是一杆冒着烟的枪。”

隐约的歌声唤醒了伯洛戈,他睁开眼,自己正躺在沙发上,窗外昏暗,飘落着雪花。

伯洛戈觉得自己在这里躺了很多天了,又好像只是躺了一小会。

录音机播放着电台节目,记得是一个叫杜德尔主持的音乐栏目,歌声在这狭窄的室内回荡,伯洛戈还蛮喜欢这首歌的,随着歌声哼了起来。

“没有名字幽魂正在燃烧,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同样的话。”

脚步声传来,老人端着一盘伯洛戈爱吃的饼干,来到了他身边。

“睡的怎么样?”她问。

“还不错,”伯洛戈想了想,“我感觉我做了个梦,很长的一个梦。”

“梦到了什么?”

“我记不太清了,”伯洛戈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

“想不起来吗?”

“嗯。”

“既然想不起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伯洛戈认同地点头,笑了笑,不再纠结梦境的内容。

两人静静地坐在一起,一如既往,伯洛戈吃着饼干,听自己的好友,讲述她这些年的经历,到了最后,她已经没什么好讲的了,两人便聆听着电台里的歌。

只听那歌声继续唱道。

“我突然发现了,我不断逃避的原因。”

伯洛戈有些喜欢这首歌。

“我想要推开这扇门,越是敲打,越是激动,越是激动,我敲打的越狠。

我要破门而出!”

声音有力的、反复强调着,像是要打破桎梏,突破那扇沉重的、象征意义的大门。

“你为何不出门看看呢?伯洛戈。”

突然,老人也应和着歌声里的含义,对伯洛戈问道。

“出门?”伯洛戈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时,要说这句话。

“是啊,你已经在这里待的足够久了,何不出门看看呢?”老人不解地摇摇头,“你不会想陪我这个老东西,一直待在这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吗?”伯洛戈反问着,“你是我的朋友,你收留了我。”

“可你是借住在这的……你不能一直睡在沙发上,伯洛戈。”

老人继续摇着头,否定着伯洛戈的话,“我有着自己的生活,而你,你也应该有着自己的生活才对。”

“我的生活就是……”

“你的生活不是眼下的这些。”

老人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她站了起来,强调道,“我已经向你分享了我的人生,那么你的人生呢?”

“我……我没什么好讲的。”

“是啊,正因为没有什么好讲的,你才要去过自己的人生,去体验那一切,拥有自己的故事啊!”

伯洛戈不明白老人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了起来,他不明白自己待在这有什么问题,紧接着,伯洛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有人在敲门,与歌声重叠在了一起。

“门的另一端锁的那么紧,我大声呼喊着。”

伯洛戈愣了一下,他听到有人在喊自己,似乎是在门后,有人正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伯洛戈的胸膛里膨胀、生长,它越来越大,乃至这间房屋都难以束缚,敲门声变得越来越响了,电台里的歌声也变得越来越强烈,几乎要震碎伯洛戈的耳膜,似乎万物都要陷入某种崩溃之中。

“再敲的狠一点!”

“再敲的狠一点!”

“再敲的狠一点!”

伯洛戈呆滞地望着那道离开的门,此刻大门剧烈的震动了起来,像是有人要闯入屋内,她用尽全身力气踹着门、砸着锁,像是在发泄怒火一样。

老人在背后轻轻地推了伯洛戈一下,她抱怨道。

“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伯洛戈,你也不能一直依赖着我……我难道是你的母亲吗?”

伯洛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继续说道。

“你不能一直被困在这个房子里,我会愧疚的。”

伯洛戈鬼使神差地说道,“你没什么好愧疚的……我才是该愧疚的那一个。”

老人抓住了伯洛戈的手,引领着他,试着让他的手按在把手上,推开那道门,可突然间一道道裂隙出现在门上,紧接着被人一脚彻底踹开。

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她哈着腰,气喘吁吁的。

“伯洛戈,你……你还真是难找啊。”

艾缪一脸疲惫地看着伯洛戈,她发觉伯洛戈这个人还真是有够自闭的,哪怕心叠影完全重合了,也难以找到他的思绪。

“抱歉的话,我们之后再说吧,我们得离开这!”艾缪起身直接抓住了伯洛戈的手,试着带他离开。

伯洛戈愣了一下,迟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艾缪?”

随着名字的唤起,海潮般的记忆在伯洛戈的脑海里浮现,他先是迷茫、慌张,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伯洛戈没有理会艾缪,而是缓缓地看向身后的老人。

老人微笑地注视着伯洛戈,只见他的眼神从恐惧里逐渐清醒了过来,到最后变成了熟悉的理智与冷酷。

伯洛戈神情冷静地问道,“你是阿黛尔吗?”

老人只是微笑。

艾缪警觉了起来,她记得这个名字,那曾拯救了伯洛戈的人,忏魂曲的力量居然勾起了伯洛戈这般的幻觉,以伯洛戈的执着,他或许会完全沉沦其中。

她不想怀疑伯洛戈的意志力,但也无法判断伯洛戈与阿黛尔之间的联系,或许伯洛戈真的会为此留在这。只要阿黛尔向他伸出手。

正当艾缪努力想办法打破僵局时,伯洛戈深呼吸,又问道,“如果你真的是阿黛尔……你会怎么做?”

老人依旧是那副微笑,她轻声道。

“你该离开了,伯洛戈。”

伯洛戈的表情忽然松懈了下来,他释然地笑了笑,“你确实是阿黛尔。”

面对这般诡异的对话,艾缪完全不知所措了起来。

这时伯洛戈说道,“那诡异的幻觉,应该是根据我们的记忆来编造幻象,以美好的梦境,来困住我们。”

艾缪低声道,“可她……释放了你。”

“因为这确实是阿黛尔能做出来的事。”

伯洛戈提及这些时,语气带上了几分骄傲,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士,赞美道,“你依旧如我记忆里那样美好。”

说完,伯洛戈抓紧了艾缪的手,“该带我离开了。”

……

荣光者的力量逼近了,或许是今日被死神光顾太多次了,第一席降临之际,杰佛里没有丝毫的恐惧,内心反而平静的不行。

杰佛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挡不住第一席,只能使用全身的力气将锡林狠狠地抛向远处,以这微弱的行动来反抗第一席。

想到这些,杰佛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在这力量的压制下,他们所能做的事是如此之少。

锡林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远处的平地上,荡起了一阵烟尘,杰佛里脱力倒在了地上,只见血色的身影掠过自己的头顶,他的身后拖拽着白雾,雾气接触到杰佛里的瞬间,他脸上增添了密密麻麻的皱纹,头发也白了几缕。

杰佛里快窒息了。

啸声紧随着第一席,正当他越过杰佛里,朝着锡林赶去时,些许的刺痛从背部传来,一把几近破碎的匕首插在了身上。

在远处,伯洛戈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起,抬起手,保持着投掷的动作。

经历了数不清的战斗后,幻影匕终于迎来了它的崩溃。

霎时间,以太咆哮着,在第一席的背部迸发、扭曲。

伯洛戈的力量确实干扰不了第一席,可通过以太、借用曲径的力量呢?

幻影匕的碎裂引爆了曲径的扭曲,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球体内的空间和时间都变得不再稳定,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破碎的边缘闪烁着雷霆,被能量完全包裹。

扭曲的曲径直接覆盖了第一席大半的身体,即便无法杀死第一席,也极大程度拖慢了第一席的速度,他整个人的身影像是被延迟了一般,电流击打着血肉,破碎的曲径在身体上劈砍出数不清的血痕。

这是伯洛戈能做到的极限了,每个人都做到了极限,接下来的只能交给耐萨尼尔了。

金色的狮子踏碎地面,咆哮而至。

第一席伸直了手,无限企及那倒在地上的身体,在他将要触及之际,一道血色的十字剑光凭空绽放。

曲径被再次撕裂,模糊的身影自十字剑光之中走出,直接站在了锡林的身体旁,在第一席的注视下,一把将其抱起。

“住手!”

第一席怒吼着袭到了那人身前,以超越想象的速度一剑削掉了那人的头颅,他才刚从十字剑光里走出而已,下一秒头颅便高高抛弃,无头的尸体僵硬了几秒,直直摔倒了下去。

扭曲畸变的手抓向锡林,第一席被汹涌的狂喜填满了,他终于要拿到锡林了,而这时一把更为迅捷的剑刃破空而至。

见到这般情景,耐萨尼尔知道自己已经守不住锡林的尸体了,他做出了最为疯狂的抉择。

秘能·白日产生了庞大的热量几乎烧红了不动之剑,极境的以太增幅灌入剑刃之中,将它如流星般掷出,钉向锡林的尸体,誓要在接触的瞬间,将他的尸体化为灰烬。

第一席抬起忏魂之剑格挡,轰鸣的撞击声后,忏魂之剑被撞开,连带着握剑的手臂也被传导而来的巨力折断,不动之剑洞穿了第一席的身体,接着贯穿了锡林的尸体,推动着尸体钉入地面,碎了数十米、深陷进大地之下后才缓缓停下。

第一席呆滞地看着那被贯穿的尸体,他癫狂地大吼着。

“你怎么敢!”

他冲着耐萨尼尔诅咒着。

耐萨尼尔不屑地笑了笑,他很早就想这样做了,亲手毁了锡林,可下一秒耐萨尼尔的眼神僵硬了下来,连带着身体也像冻结了般,站在原地。

不止是耐萨尼尔,伯洛戈、杰佛里,远处的帕尔默与列比乌斯,所有能窥见这处战场的人,都愣住了。

昏暗的房间内,电视机后的玛门缓缓地站了起来,巨大的荧幕下,借着列比乌斯的视线窥探一切的贝尔芬格,此时他也直愣愣地看着画面,超越他预想的画面出现了。

灰白的世界内,宇航员仰起头,望着那颗蔚蓝澄清的星球低声道。

“欢迎回来。”

第一席缓缓地转过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凹陷的大地之疤内,那本该死去的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他一把抓住不动之剑的剑柄,将它一点点地从腹部抽出,伤口里没有溢出一丝一毫的鲜血,有的只是精纯的以太在流动。

他睁开了眼,宛如黄金般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所有人。

第一席的心彻底冷了下去,他的认知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崩溃,他无法理解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可但他的本能替他做出了抉择,几乎是下意识地移动起身体,试图逃离战场。

赢不了的,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上眼前这个归来的存在,他毫无胜算可言。

可第一席刚做出了动作,整个人便僵硬在了原地,这并非是被恐惧震慑住了,而是有另一股力量完全禁锢住了他,像是有无数双大手,扼住了他躯干的每一寸,锁死了筋骨每一个活动的关节。

第一席艰难地扭过头,只见天神抬起了手,繁琐致密的花纹在他的手臂上浮现、闪耀,他做出扼杀的动作,虚无的锁链彻底支配了第一席的身体。

秘能·王权疆域。

锡林用力地握紧了拳头,锁链捆紧,第一席像是熟透发烂的水果,海量的鲜血从躯体里榨出、喷涌,化作血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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