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故地重游的魔王

“远航者号”平稳飞行了一整天,终究还是迎来了它的极限。

而罗炎那句“这艘飞艇只是个实验品”的玩笑话,也非常不幸的一语成谶。

起初只是一声来自气囊内部的呻.吟,但由于无人搭理,很快那声音愈演愈烈,变成了老态龙钟的喘息。

最终,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撑起整个气囊的龙骨便在结构应力的作用下轰然断裂!

“轰——!”

整艘飞艇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船舱内的桌椅、书籍、茶具瞬间滑向一侧。就在它们要撞碎成一团之前,罗炎微微抬手,从容不迫地将它们收入了空间戒指里。

狂暴的气流灌入了裂开的船舱,首当其冲地就是趴在窗边看风景的塔芙,整个龙都被卷飞了出去。

“噢噢噢齁!要掉下去了!要死了!我就知道这破‘核桃’不靠谱!”

嘴皮子被吹得上下乱甩,滚到船舱一角的塔芙发出了穿透云霄的惊恐尖叫,四肢并用地死死抱住一根看似牢固的支撑柱,身后的两只小鸡翅还有尾巴就和癫痫似的乱甩着。

这片大陆上大概没有比她更丢脸的巨龙了。

与塔芙的惊慌失措截然相反,莎拉在飞艇倾斜的瞬间,只是调整重心稳住身形,随即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罗炎的身旁。

她没有丝毫慌乱,灵动的竖瞳一如既往地平静。

仿佛就算下一秒就是世界末日,只要魔王陛下还在她身旁,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哪怕她有点儿恐高。

和莎拉一样,罗炎的表情同样可以用游刃有余来形容,丝毫没有把眼前的“空难”放在心上。

甚至于,他还有心情对阿尔贝托的设计做出点评。

“……看来单纯的木质结构果然不行,强度和韧性都差太远了。飞艇毕竟不是盖伦船,下次必须换成更轻也更坚固的铝合金才行。”

如此想着,罗炎伸出握着魔杖的右手。

“安静点,塔芙,还没到写遗言的时候。”

伴随着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抚,澎湃的魔力自他杖尖瞬间涌出,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那摇摇欲坠的船舱。

无数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气流凭空汇聚,渐渐压缩成了乳白色的实体。它们就像一只只舒展开的巨人之手,精准地缠绕住了飞艇的龙骨结构中多达十六处断裂口!

“大气之握!”

嘎吱作响的崩解声骤然停息,只见那濒临解体的船身,竟被硬生生地稳固了下来!

塔芙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虽然她见识过魔法,但显然没有料到这家伙的魔力居然已经强大到了如此地步!

比起用魔法杀死或者摧毁一头巨兽,将一头正在解体的巨兽用魔法弥合在一起显然要更加不可思议!

罗炎手中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握在他手中的魔杖就像一只灵巧的指挥棒。

在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下,狂乱的气流就像合奏的乐器,在千米高空之上交织成了一曲从激昂到舒缓的乐章。

摇摇欲坠的飞艇撕裂了破碎的云层,像一只沉入海底的鲸鱼,朝着下方一片相对平坦的雪原进行紧急迫降。

在经历了一阵剧烈的颠簸之后,这头濒临解体的巨兽终于有惊无险地降落在了学邦与罗德王国的边境线上。

巨大的船腹在厚厚的雪地上犁出了一道数十米长的深深沟壑,才终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停稳了。

与此同时,气囊下方的火炉也在同一时间熄灭,杜绝了引发火灾的可能。

“得,得救了……”

惊魂未定的塔芙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接着脸色又是一变,扭头吐得稀里哗啦。

莎拉淡定地看了她一眼,见这小家伙没事儿,便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魔王陛下,等待着他的命令。

“魔王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先出去瞧瞧吧。”

收回缠绕在飞艇上的魔力,罗炎望着船舱外那片广袤的无人区,心中也不由得感慨。

幸好自己南下之路没有选择走直线,否则此刻他们不是坠毁在险峻的万仞山脉,就是迫降在危机四伏的次元沙漠。

他推开舱门,走了出去。

冷冽的寒风呼啸而来,却不似数月前的冷冽,这片广阔的雪原正在渐渐迎来属于它的春天。

看着远处那熟悉的山脉轮廓与如同雄鹰展翅般的山峰,罗炎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说来真是巧了。

半年前他正是在这里参加了赫克托教授主持的冬季招募考核,如今兜兜转转了一圈,又重新回到了这里。

真是巧了。

裹着厚厚棉袄的塔芙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飞艇残骸,尾巴缩在袍子下面,脸色苍白地说道。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再坐这玩意儿了!”

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罗炎笑着调侃了一句。

“不要总是抱怨环境,你要是早点学会飞行,至于慌成这样?”

塔芙骂骂咧咧道。

“你是%¥@#吗?!我还不到一岁,我我怎么飞起来?!”

咦?

好像也是哦。

直接无视了这句吐槽,罗炎看向了紧随塔芙身后走出船舱的莎拉,开口吩咐道。

“莎拉,收拾下行李,我们准备出发了。山的那边应该是鹰岩领,我们得在那儿找辆马车。”

莎拉的表情有些微妙,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

“魔王大人,我们的行李都被吹出去了……”

刚才魔王大人只忙着掌舵,倒是没顾上其他事情。

不过好在贵重的东西都在储物戒指里,丢掉的只是一些值钱或者不值钱的衣服和杂物而已。

对于魔王来说,能用钱买到的东西都不值一提。

罗炎笑了笑,洒脱地说道。

“是吗?那就别管它们了,到了鹰岩领再买好了。”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被无视的塔芙抗议地嚷嚷了一句,迈着小碎步追上两人的脚步,结果才刚迈出一条腿就栽进了雪坑里。

刺骨的寒冷冻得她直打哆嗦,好在一股温暖的气流包裹住了她,将她从雪地里拖了起来放在了莎拉怀中。

“这不还有一个吗?别把这小东西忘了。”

“%¥#@!”

塔芙骂的可难听了。

可惜是泽塔语,只有她自己能听懂了。

……

罗德王国与学邦的边境哨卡一如既往地冷清,尤其是“招生季”过去之后,连象征性把守的卫兵都撤掉了。

两国虽然经常吵架,但其实也就是做做样子。罗德王国的国王压根儿没把学邦当成一个国家,至于学邦的大贤者……

以前罗炎觉得多硫克大概只是单纯的瞧不起世俗的王权,但现在看来那家伙只怕压根儿就没把罗德人当成人类。

傲慢对于高塔之下的蔑视是平等的,阳光和煦的笑容甚至无关于体面,仅仅只是因为虫子不值得他皱眉罢了。

罗炎一行三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便低调地穿过了这道名义上的国境线,再次进入了旅行者营地。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大吃一惊。

曾经那个在风雪中显得萧条破败的临时营地,如今竟是焕然一新!

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到处都是新建的店铺和帐篷,上面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

冒险者、商贩和形形色色的旅人摩肩接踵,宽敞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派异常繁荣红火的景象。

好家伙。

鹰岩领的春天也来了?

“哇哦,这里好像变热闹了好多。”塔芙好奇地四处张望,沮丧的情绪一扫而空,好奇的目光在街上寻觅。

不用问——

罗炎用脚趾都能猜到,这个炫压抑的小鬼在找什么,只不过遗憾的是,鳞片都没长齐的它还是太嫩了点。

那些披着厚厚的羊皮袄,浓妆艳抹的女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披着黑色长袍的修女。

她们的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微笑,双手合十,为过往的旅客低声祈祷,与周围喧嚣浮躁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偶尔会有路过的冒险者或者佣兵在她们身旁停下,或放肆或羞涩的笑着,在胸前画着十字。

“圣西斯在上……我想忏悔。”

修女微笑着回应,在胸前也画了个十字,就像是对暗号一样。

“快进来吧,可怜的孩子。”

“有蜡烛吗?”

“有的,不过需要额外收费。”

“钱不是问题!!!”

两人有说有笑地一同走进了帐篷里,仿佛真的是在为请求那圣主的福音而祈祷。

塔芙一脸懵逼。

“她们在干什么?”

他们说的每一个词她都听得懂,但怎么连起来就完全不懂了。

还有——

他们讨论的真的是她熟悉的那个仁慈博爱的圣西斯吗???

“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情。”罗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玩味的笑了笑,扔下了一句敷衍。

身为地狱的魔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也只有塔芙这种小鬼会大惊小怪,好像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上。

唯一让他惊讶的是,这半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儿的人们思想滑坡的这么快。

在他的印象中,罗德人应该是很虔诚的,甚至于到了固执的程度,也因此常常被帝国人调侃成人类中的矮人。

带着大受震撼的塔芙离开了是非之地,罗炎走进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

“老板,两杯麦酒,一杯热麦茶。”

将行李交给了店里的侍女,罗炎在吧台前坐下,熟练地敲了敲桌面,将五枚银币推了过去。

“再来一份你们的招牌烤猪蹄,两份牛肉炖豆配面包。”

“好嘞!客人您稍等!”酒保麻利地收下银币,脸上的笑容热情了几分,忙去后厨招呼着了。

很快,酒水和食物便被端了上来。

当那份表皮焦黄、滋滋冒油的烤猪蹄被放在桌上时,塔芙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欢呼一声,也顾不上什么高贵泽塔人的形象,直接用爪子抓起,埋头大快朵颐,满嘴跑油。

旁边的服务生看的目瞪口呆,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蜥蜴人幼崽”上桌吃饭的样子。

就算是哥布林……都没这么野蛮吧?!

不过考虑到隔壁就是学邦,而魔法师们的使魔和宠物总是千奇百怪什么都有,他也就没多说什么了。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眼前这条甩着尾巴的家伙压根儿不是什么蜥蜴人,而是高贵的巨龙。

莎拉则捧着那杯温热的麦酒,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为她冰凉的身体带来了一丝暖意,也让那白皙的脸颊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罗炎看着两个心满意足的同伴微微一笑,这才转向酒保,状似无意地闲聊起来。

“生意不错啊,伙计。我记得上次路过这里的时候还是学邦的冬季招募,那会儿这条街都没现在这么热闹。”

虽然酒保并不认识眼前这位先生,但他却认识这位出手阔绰的先生手里的银币,于是很乐意和他闲聊。

“那是当然!现在的鹰岩领不像以前了,不只是去学邦赶考的小伙子姑娘们会路过这里,龙视城的冒险者都往这边赶,他们才是真正有钱且舍得花钱的主……圣西斯在上,我们的生意从来没这么红火过!”

“看来你们的领主治理有方。”罗炎笑着说了一句,品尝了口麦酒。

“领主?哈哈,您是说里希特爵士吗?那位老爷……可真是个顶级聪明的伙计。”酒保的眼神有些暧.昧。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恭维,但总有些讽刺的意味儿。

罗炎不禁有些好奇,于是多问了一句。

“哦?具体体现在哪方面呢?”

看在一枚银币的份上,酒保心中的那点犹豫荡然无存,也是打开了话匣子不吐不快。

“各种方面!那位先生擅长搞砸他想搞的一切,譬如他想治理亡灵,亡灵就会泛滥成灾。他想让他的佃农们吃饱,大家都得陪着他门口的野狗一起饿肚子。当然……偶尔他那颗搭错筋的脑子也会干点人事儿。譬如他嫌弃营地里的姑娘们有伤风化,担心污染了亲王殿下的眼睛,于是带着士兵把她们全都掳去地牢里教育了一番。”

“这听起来确实是好事。”

“好事儿?他要是负责到底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儿!但他显然也没想好怎么善后,最后又是不了了之。他手底下的人见老爷失去了兴趣,就把姑娘们又放出来了。”

“一直关着确实不是个办法,还得把人养着。”罗炎本想说这也是好事,但看塔芙憋笑的样子,他决定还是不让她呛着比较好。

酒保咧嘴笑了笑,倒是认同了他这个说法。

“是啊,杀了还得找地方埋,何况谁会为这点破事儿杀人?她们也有自己的家人,也许某个喝醉了的酒鬼和嗷嗷待哺小崽子还指望着她们寄钱回家里,他挥挥手把人脑袋砍了,活着的人就得去龙视城哭丧。他是个蠢材不假,但他的下人可不蠢呢,大家只是想活着而已,最多是求财,害命的事情只有他自己干的出来。”

“可是这和你们生意红火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酒保的话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笑。

“我不是说吗?他擅长搞砸每一个他想管的事情,而好巧不巧……这次他搞砸的刚刚好。”

他压低声音,脸上脸上的笑容也神秘了起来。

“经过士兵们的调教,那些姑娘们的生意不但没有萧条,反而换了个‘修女告解’的由头比以前更红火了!‘告解’只需390枚铜币,而‘讲解教义’会贵一点,但10枚银币也足够了,一般人舍不得,但对那些整天大鱼大肉的佣兵们来说也就是几顿饭钱!而他们一旦连这个钱都舍得花了,在别的事情上也不会省着了!”

这下“龙神”大人总算是听懂了,叼在嘴上的猪蹄掉进了盘子里,一副大受震撼的样子。

昔日的盟友居然堕落成了这般样子!

这是……何等的亵.渎!

当然,她可不是在惋惜昔日的盟友,而是惊喜于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原来自己不是最抽象的。

罗炎倒是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只是淡淡的尝了一口麦酒,用闲聊的口吻替塔芙说出了她的心里话。

“这也太亵.渎了……教会不管吗?”

酒保脸上的笑容更加赤果了。

“教会?这地方?哈哈……先生,您真会开玩笑,圣城的牧师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至于领主自己的牧师,收买这些钻到钱眼里的家伙不是太容易了,说不准他们自己也常来这儿祈祷呢。”

“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我认识的几个神甫都挺不错的。”罗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不由想到了他在圣城有过几面之缘的教皇。

平心而论,那老头是很高尚的,甚至于有些天真,至少他暂时没有见到他世俗的一面。

而相比之下,地狱的教宗哥力高先生就让他感到有些棘手了。

“嘿,您别不信!我偷偷告诉你哈,这买卖其实是领主麾下那位新上任的卫队长卡宾大人在撑腰。没有他点头,谁敢做这么大的买卖?”酒保的声音里充满了羡慕,却不知是在羡慕领主,还是在羡慕卡宾大人。

那对他来说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这些“大人物”们的面前,他就像一只蚂蚁一样。

“所有人都在羡慕琳娜女士,说她是方圆十里最富有的人,而且还是个女人,但没人知道她只是卡宾大人的一只手套。没人知道卡宾大人到底有多少金币,但我估摸着他应该能在圣城买下好几栋豪宅,这就算是里希特爵士都未必办得到!”

看着对城堡里的风云轶事津津乐道的酒保,罗炎玩味地呷了一口麦酒,轻声问道。

“那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让酒保脸上那市侩的热情瞬间褪去。

他沉默了好久,满腔的热情最后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不知道。”

他拿起一只空酒杯,反复擦拭着,试图让自己忙碌起来,却又掩饰不住那忙碌中的焦躁。

“我会在这里赚钱,也会埋在这里,但我绝不会让我的孩子留在这里。他们要是有本事就去学邦当魔法师,实在没本事去龙视城也不错,听说那儿的公爵还挺仁慈……当然,新大陆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不想他们离家太远,回来一趟太难了。”

罗炎没有评价他的想法,只是用平和的口吻说道。

“被迫离开家乡的人不会幸福,我见过许多没有退路的小伙子,他们在面临选择的时候就像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后退一步是地狱,往前一步是深渊,最后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甚至误入歧途。

“或许吧。”

酒保的表情有些没落,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看着杯中倒映出的那张疲惫的脸,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说真的,先生,我很喜欢我的家乡,我想让我的孩子们世世代代在这生活下去,但我又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虽然清楚面前这位旅客不是神甫,也不是修女,但他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苦闷倾诉给了他。

就像告解一样。

“偶尔我会怀念从前……虽然那时候一年四季只有冬天有生意,大多数时候都很闲,但至少我们的生活没有被弄得一团糟。”

酒保不自觉地说了许多,话音落下才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客人的谈吐与气度绝非常人。

联想到那身虽然朴素却一尘不染的衣物,以及旁边那位气质不凡的随从,他心中顿时警觉起来。

“先生,”他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看您谈吐得体……您该不会是领主大人派来的人吧?”

罗炎闻言笑了笑,那笑容温和而无害:“怎么会?我只是一介普通的旅人罢了。”

他顿了顿,将杯中最后一口麦酒饮尽,看着忐忑不安的酒保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领主的客人会屈尊住在这种旅馆吗?给我开一间双人房,两张床的那种。”

酒保松了口气,这次似乎是真信了。

然而坐在一旁看热闹的塔芙却不乐意了,她扔下叼在嘴里的猪蹄抬起头,指了指自己,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我呢?’

罗炎微笑着用眼神回答。

‘猪睡地上。’

“%¥#@!”

无视了用龙语骂骂咧咧的塔芙,罗炎在吧台上又留下一枚银币作为小费,带着吃饱喝足的一龙一猫,悠然地上楼休息去了。

拌嘴归拌嘴,他倒不会真让塔芙睡地上,一般要么是莎拉抱着她,要么是这家伙当自己的靠枕。

肉用蜥蜴是冷血动物,喜欢温暖的地方,而这也是她喜欢“无毛猴子”们的原因之一。

这种喜爱有点类似于人对猫猫狗狗的喜好,只不过由于她实在太小,属于是被rua肚皮的立场。

夜幕很快降临。

而夜晚的旅馆,并不像它白日里那般“淳朴”。

隔壁和楼上时不时传来床铺“吱吱呀呀”的剧烈摇晃声,以及男女之间压抑着的喘息,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罗炎当然是秒懂。

难怪那个兼职当酒保的老板不想让孩子留在这儿,他可以想象到那些小鬼在耳濡目染之下会发展成什么样。

能成为魔法师那得是万里挑一的天才了。

恐怕大部分小鬼都会一边嫌弃自己家里穷酸本分的老登,然后将佣兵和修女们当成人生的偶像。

莎拉那张总是如冰雪般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了一抹绯红。

她似乎不知道该待在哪里才好,一会儿走到窗边,像一位忠诚的哨兵,一丝不苟地检查着窗外的街道。一会儿又走到自己的单人床边,反复整理着那本就无比平整的被褥。

塔芙则显得异常兴奋,她贼兮兮地凑到罗炎身边,用自己尾巴的末端,轻轻戳了戳正倚在床头安静看书的罗炎的胳膊。

“喂……”

她压低声音,那双金色的竖瞳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我只是一头单纯又无害的小蜥蜴,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哦。”

哟?

这会儿承认自己是蜥蜴了?

正在安静看书的罗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道:“莎拉,帮我煮个宵夜。”

“好的大人!”

正愁无事可做的莎拉忽然像是领悟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一样,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塔芙。

被那臭猫的眼睛盯着,塔芙的脸色瞬间就变了,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尾巴,惊恐地向后缩去。

“等,等一下——!”

还没等她说完,莎拉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了那条嫩滑的小尾巴。

旅馆的房间里传来了小母龙的“狼哭鬼嚎”。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叫声,就连隔壁正在办事儿的修女和佣兵都愣了一下,床板停止了摇晃。

“隔壁的兄弟挺能耐啊……”

“那你还不支棱起来?”

感受着环住自己肩膀的温柔与呢喃,坐在床边的男人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讪讪笑了笑。

“嘿嘿,等等,咱们再聊会儿天,药效还没上来……”

“……”

春天来了,又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然而北境荒原的夜晚却仍旧如冬日般恒久,不知等到何时才会天明……

(本章完)

第419章 逃难的“修女”

天亮,在十小时之后。

早上八点,晨曦的微光出现在了地平线的边缘,随后鼎沸的人声与烤面包的香气将沉睡中的营地唤醒。

罗炎和莎拉带着塔芙在旅馆一楼用完了简单的早餐。

或许是因为昨晚旅馆里那此起彼伏的“小夜曲”太过扰人,莎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她是唯一没有睡好的人。

“莎拉,你看起来很累,”罗炎放下手中的麦茶,语气温和地说道,“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在这里再多休息一天。”

听到还要在这里多待一日,莎拉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挺直了耷拉的腰板和脊背。

“不必了,殿下。”

“可是……”

“我没事的,殿下,请不要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您的行程,”琥珀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专注的光芒,莎拉强行打起精神继续说道,“请问今天的安排是什么?”

见她坚持,罗炎便不再多言,只是微笑着说道:“我们的‘远航者号’罢工了,我得给阿尔贝托先生寄一封信,让他将残骸回收。另外,我们得给自己找个新的交通工具去南方。”

“太好了!”塔芙打了个哈欠,用龙语叽里呱啦了一句,“我再也不要坐那玩意儿了!我宁可慢一点!”

然而——

无人在意宠物的意见。

罗炎淡淡笑了笑。

“会有机会做的,我迟早得让你学会飞。”

他当了冒险者,当了导师,还没当过龙骑士呢,迟早得体验一把。

他打定了主意,这次回地狱就找爱朵尼娅教授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加大给药的“剂量”,可持续的揠苗助长。

塔芙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这家伙是魔鬼吗!好歹等我到五十岁再让我干活儿吧!?”

“想都别想,我最多等你三年。”

“%¥#@!”

看着吵闹的一人一龙,莎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琥珀色的竖瞳中写满了温柔。

真想让时间定格在这温馨的一刻。

她没有什么远大的追求,也不像魔王大人的其他魔将们那么有梦想,或者说野心。

她只想要一个家而已。

……

一行人回到楼上收拾了行李,随后下楼退房,融入了营地集市喧闹的人潮。

这座营地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忙碌了,拥挤的街道上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还弥漫着炖菜与烤面包的芬芳。

来这儿的人们当然不全都是为了“告解”,还有一些人是来这儿开矿的。

那位传说中的“琳娜小姐”通过修女们赚到了第一桶金,很快将目光瞄准了鹰岩领东部的群山。

那儿有着丰富的矿产,还有林业资源,只是当地的领主既没有人也没有钱,更没有能力开发,开发了也没有足够的运力弄到外地去卖掉。

现在尊敬的里希特爵士不用为这个问题发愁了。

鹰岩领的子民们既有人,也有钱,还吸引来了足够多的行商能够帮他们解决销路。

用不了多久那些平时无用的自然资源,就会被更有能力的人拿去换成奥斯帝国的金币。

比起收不上来税的灰色收入,这笔钱是一笔看得见的收入,而且很大一部分会进入到领主的金库里,并在这个过程中喂饱领主以及领主身边的所有人。

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是一种收买。

而且比直接给钱要高明得多。

下次里希特爵士再要发疯带兵冲进旅行者营地里,从仆人到管家再到卫队长都会有足够的动力跳出来劝他。

实在劝不住,他们还可以考虑合起伙来,换一个年幼的孩子或者寡妇来当这个领主……

穿过喧闹的集市,罗炎在营地的边缘找到了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支正整装待发的商队,看起来规模不小。

数十辆厚重的四轮马车上堆满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货物,从那隐约透出的轮廓来看大多是北境特产的毛皮与矿石。

商队的主人是一位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嗓门洪亮,正叉着腰,大声指挥着伙计们装货。

“动作快点!”

“中午要是出发不了,别指望我会请你们吃饭!”

“托马斯先生,这盖着油布的货箱放哪儿?”

“马车上!这还要我教你吗?!”

罗炎在旁边观察了片刻,确定了这里主事人的身份,于是面带笑容地走了上去。

“托马斯先生,冒昧打扰,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正忙得不可开交的托马斯转过头,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眼前的年轻人一番。

他本来不想搭理,但只见这年轻人衣着虽然朴素但用料考究,于是下意识收敛了言语间的粗鲁,谨慎而客气地说道。

“可以是可以……您有什么事?”

“我叫科林,是一位普通的旅者,和我的同伴正准备前往南方,”罗炎微笑着自我介绍,“我看到您的商队似乎同路,所以过来瞧瞧……方便聊聊吗?”

“啊,科林先生,幸会!我叫托马斯……虽然您可能已经知道了,总之很高兴认识你!”托马斯爽快地点了点头,握住科林伸来的手晃了晃,倒是没听出来这个名字和亲王有关系。

想来他的商队并没有走到坎贝尔公国那么远,甚至极有可能是第一次离开北境去南方。

而在后续的寒暄中,罗炎也从他的言辞中确认了这一点。

这位托马斯先生以前是做皮草生意,主要往返于北境的各个男爵领,直到最近才嗅到商机决定改行做服装贸易。

甚至于这是他南下的第一趟买卖。

“不瞒您说,先生,”托马斯指了指营地方向,笑容中有商人的市侩,也有罗德人特有的豪爽,“以前这地方天寒地冻的,姑娘们都只裹着粗糙的羊皮袄。多亏了里希特爵士,现在姑娘们需要更多漂亮的裙子来服务‘圣光’。”

“我们打算去南方进一批货,听说那边最近纺织业红火……不过我们总不能空着车去,所以准备顺路带点儿这边特产的兽皮和矿石,跑这一趟赚个六七成的利润不是问题。”

他压低声音,挤了挤眼睛。

“怎么样?感兴趣吗?”

他倒不怕自己的买卖被人学了去,只有守着一亩三分地的店主才会把生意经捂得紧紧的。

托马斯一瞅这细皮嫩肉的家伙就不是能吃苦的人,肯定受不了旅途的舟车劳顿,更不可能是什么旅者。

这种人八成是拿着老爹的钱出来“闯荡”。

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便宜自己,至少自己真有商队,而且正好打算去一趟南方。

然而出乎了托马斯的意料,他刚这么想着,面前的年轻人便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真巧,我们正好也要去南方,不知能否与您的商队同行?”

“同,同行?”托马斯愣住了,下意识开口道,“你……真的要去南方?”

罗炎微笑着点头。

“我像是在开玩笑嘛?”

托马斯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那双精明的眼睛,重新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眼前的这主仆二人。

为首的“科林先生”谈吐优雅,器宇轩昂,容貌英俊,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他身旁那位名叫莎拉的女侍卫,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想来更是武力惊人。

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那只被女侍卫抱在怀里的……呃,宠物?

总之他走南闯北十几年,也从未见过如此高贵的“品种”。

这一主一仆带着一只奇特的宠物,怎么看都像是从哪个大城市里溜出来的贵族子弟。

虽然他乐于结交朋友,但多年的行商经验告诉他,和这样的人走得太近容易惹上麻烦,拒绝更容易惹上麻烦。

这咋整?

托马斯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犹豫。

看到那张犹豫的脸,罗炎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于是笑了笑。

没再多言,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抬手,对着不远处堆积如山的几十只沉重货箱勾了勾食指。

只见那些需要两三个壮汉才能抬起的货箱,竟如同失去了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漂浮到了半空中。

它们仿佛被一位无形的建筑师指挥着,像归巢的鸟儿一样齐齐飞向了尚未装满的马车,并分毫不差而又悄无声息地摞好。

整个过程不过是几次呼吸之间。

商队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托马斯面前的年轻人,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震撼。

倒不是因为他神乎其神的魔法——

而是他们没想到,尊敬的法师老爷居然会用他高贵的魔法来实现凡人的愿望?!

“圣西斯在上……”

托马斯惊得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看着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科林先生”,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差点就把一尊行走的神灵给拒之门外了!

魔法师!

这位先生竟然是一位尊贵的魔法师!

而且看这举重若轻的架势,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大……大人!”

托马斯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之前的犹豫一扫而空。

“您看我这眼睛……实在是眼拙没看出来您是一位尊贵的魔法师!请原谅我的傲慢和无礼,能与您这样尊贵的魔法师大人同行是鄙人天大的荣幸!”

他的态度瞬间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脸上的精明和犹豫顷刻间变成了狂喜与讨好。

不怪他如此。

毕竟有这样一位强者同行,别说是强盗,恐怕就连传说中的巨龙来了都得绕道走!

罗炎温和笑了笑。

“不必多礼,托马斯先生,我们就像平时一样相处就好。对了,我需要一辆马车,我之前的那辆出了点故障……当然,我们会付钱。”

“付钱?!谈钱太见外了先生!”

托马斯的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殷勤和喜悦,搓着手脸上堆笑。

“您放心,马车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包括旅途中的食物和酒水,我会为您准备的!我这边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在献足了殷勤之后,托马斯讨好地嘿嘿了声,继续小声试探着开口。

“虽然我们请了护卫,但还是难保不会遇上铤而走险的亡命徒。我的意思是……如果遇上了不开眼的家伙,还望您能出手相助。”

听到这话,莎拉的眉头微微皱起。区区人类竟敢把尊贵的魔王大人当成商队护卫,这让她感到有些不满。

注意到了莎拉的情绪,罗炎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看向托马斯笑着应允。

“没问题,举手之劳。”

他还没体验过商队护卫的生活,这对他而言倒是一次有趣的经历,而且商队往往会聘请经验丰富的向导带路,能省去不少绕远路的时间。

见到魔王大人同意,莎拉瞬间也没了意见,一如当初魔王大人决定体验一把当冒险者的感觉一样。

托马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前的汗水,脸上挤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合,合作愉快!”

这个年轻小伙子倒是很好相处,但他旁边的护卫实在是太吓人了。

尤其是那异于常人的瞳孔,让他不禁想到了混血魔人。

虽然教廷声明过那些魔人也是人类,但他们的血管里毕竟有恶魔的血,因此反而不如野兽特征更明显的兽人更受人类的待见。

托马斯不知道这位法师老爷为何要聘请一个被主流社会排挤在外的边缘族裔,但法师老爷的恶趣味不是他一个凡人能说三道四的……

这桩交易就此达成。

商队里的大多数人都为此而欢欣鼓舞,但也有几个搬运货物的伙计正凑在一起闷闷不乐地发着牢骚。

旁边路过的人出于好奇,多嘴问了句。

“别人帮你把活儿做完了还不好,你咋还不高兴了。”

那几个伙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高兴什么?我们是按件收钱的!”

“那位大人挥挥手,我们就少赚了足足好几枚银币!”

“就是!这群法师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法师塔里吗!”

“……”

马车里。

塔芙幸灾乐祸地看着罗炎,又发出了那噗噗噗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自己做了好事儿却没落得好的评价。

可怜的家伙。

直到今天为止,这小鬼仍然没有意识到自己叫的声音和小猪打呼噜一样。

不过罗炎倒也不在意,更不会提醒她,只是淡淡笑了笑,随后闭上眼睛进入了冥想。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有意识地强化自己对魔力的掌控,并探索识海中那只“万象之蝶”的奥秘。

他相信策展人留给自己的礼物一定不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旅行,这其中一定还藏有别的秘密。

比如——

以太。

如果能够理解以太的存在并加以利用,他对超凡之力的掌握无疑将上升到一个新的台阶。

那是比“源力”更接近宇宙本质的存在。

毕竟在精神领域的研究上,传承自“奥斯人”的索利普西人又在自己的时间线上前进了五十个世纪。

想要战胜诺维尔,就必须领悟其中的不同寻常。

就在罗炎安静冥想的时候,莎拉默默地守护在他的对面,并用整理好的茶具为他泡上了一杯撒着静谧雪芽的清茶。

静谧雪芽的茶香有助于冥想,以及凝聚识海中的精神,这是魔王大人曾经告诉她的。

虽然大人可能自己都忘了……

时间安静地流逝,商队终于启程。

期间托马斯来马车附近请示过一次,不过在得知法师大人正在冥想之后,便恭敬退下了。

……

车队赶了一天的路,在夜幕降临之前,经验丰富的托马斯选择了一处河谷的背风面扎营。

几十辆马车围成一圈,形成了一座临时的壁垒。“壁垒”之内,数堆篝火烧得正旺,将周围的黑暗驱散。

商队雇佣的佣兵们围着火堆坐成了一圈,大口喝着麦酒,分着从领主树林里偷来的野兔,同时吹嘘着自己在北境雪原上与雪狼搏斗的“英勇”事迹,气氛好不热闹!

罗炎没有打搅他们的“雅兴”,而是悠闲地靠在自己那辆舒适的马车旁,借着篝火的光芒安静看着书,仿佛与这片粗犷的氛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营地的气氛如同熊熊燃烧的炉火。

就在塔芙垂涎着架在篝火上的烤野兔的时候,营地的外围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众人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兵器,却看见一位身着黑色长袍的年轻姑娘,跌跌撞撞地从营地外的黑暗中跑了出来。

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泪痕与惊恐,就像一只被猎犬追赶了整夜的兔子。

“圣西斯在上,”一名年轻的佣兵咽了口唾沫,兴奋地嘟囔了一声,眼神蠢蠢欲动。

倒不是他想图谋不轨,而是恰恰相反,压抑了一整个冬天的他看到了“英雄救美”的机会。

那个姑娘很明显需要帮助,而他正好有的是力量。

“见鬼……”一名稍年长的佣兵却没他这么乐观,浑浊的瞳孔中渐渐写上了一丝凝重。

这家伙搞不好是从琳娜小姐的手上逃出来的……

仿佛印证了他的猜想,那姑娘踉跄着走了过来,将近乎哀求的目光投向了一行人。

即便她清楚,眼前这群家伙可能也不是好人。

“求……求求你们……看在圣西斯的份上,带我离开这里吧!”

“我们得帮帮这个可怜人。”年轻的佣兵小伙儿看向周围的同伴们,压低了声音说道。

年长的佣兵没有搭理他,而是迎面走向了正朝这边走来的商队老板。

“有情况。”

“我知道,”托马斯将询问地目光投向了他,继续说道,“我想问的是发生了什么?”

年长的佣兵瞥了一眼营地边上的那个女人,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用问,是琳娜的人,你懂我的意思……这女人是个麻烦,而我们的麻烦在于,卡宾大人的骑兵现在肯定前面等着。”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托马斯却听得很清楚,写满沧桑的脸上不由露出了一抹愁容。

卡宾是里希特爵士的卫队长,他绝不会容许有“修女”逃去隔壁的领地。不仅仅是因为影响不好,更重要的是这会开个不好的头,不利于他在这片土地上的威严。

不出意外,这个女人现在要么是通缉犯,要么是领主土地上的“逃民”。等在前面的士兵肯定会将他们拦下来,就算没有在他们这儿搜到人,也肯定会借这个由头搜刮一笔钱财。

如果不想给钱,他们就得调头去附近的哨所接受盘问,而这么大个商队在路上稍微耽搁个几天,损失就超过打点路费的钱了。

佣兵在暗示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卡宾大人把“犯人”抓起来。除此之外,不管是装没看见还是故意帮她逃脱这里都不是好办法。

但看到那个可怜的家伙,托马斯却又狠不下心来。

他是个虔诚的教徒。

他可以对旅行者营地的“乱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很难放着一个可怜人坠入地狱。

“会不会只是我们想多了?”他不忍心地说道,“如果她真是从琳娜手中逃走的姑娘,她能逃到这里?”

佣兵叹了口气。

“先生,我是看在酬金的份上才和你说这些,我比你更想快点把这批货送到,拿到剩下的尾款……所以,别管她是怎么逃到这里的了,我们能不能别给自己找麻烦?”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想了个折中的方案。

“我们可以先把人带着,如果碰到士兵再把她交出去。”

佣兵耸了耸肩膀。

“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如果你不想让她警觉逃跑,从而惹上更多的麻烦,我建议你不要让她看出来你的打算。”

虽然他更推荐,直接把人捆起来,等到确认没事儿了,再放了或者另做打算也不迟。

托马斯点了点头,绕过了他,走到了那个一脸悲伤的姑娘面前,看着她清了清嗓子,明知故问道。

“姑娘,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以及为什么哭得……这么难过?”

“我,我叫卡莲……”

那姑娘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微微发白,眼神躲闪着将自己悲惨的经历娓娓道来。

根据她的说法,她的故乡发生了严重的饥荒,她是因为活不下去才被迫逃离自己的故土。

这是个常见的理由,或者说借口。

一些无法证明自己自由民身份的流民,都会说自己遇上了饥荒,而这也是圣西斯赋予他们的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自己领主的理由。

再要么他们就得证明自己是自由民,或者是注册在工会的冒险者以及有着雇佣合同的佣兵,又或者身上带着领主的介绍信。

有时候这些东西也都不好使,毕竟即使是帝国直辖的土地,也不是所有地方都是和圣城一样文明的。

“只要……只要给我一口吃的就行!我可以帮你们洗衣服、做饭、干任何杂活,我不要钱!”

托马斯沉默地看着她,心中暗自惋惜。

老实说,她的演技并不高明,就算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燧发枪的枪口抬高一寸都有些勉强。

她身上舍不得脱掉的棉袍早已出卖了她的身份,她的嘴里恐怕只有“饿了三天三夜”这句话是真的。

将一切交给圣西斯决定吧……

如果士兵们在前面等着,他只能将她交出去。如果没有,那便说明她的逃出生天是神的旨意。

只是……

尊敬的圣西斯大人会宽恕这群渎神的家伙吗?

托马斯叹了口气,一番犹豫,最终从怀中取出了一块干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了她半块。

“先吃吧。”

他看着女孩狼吞虎咽的模样,用含糊而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们的伙食自己会负责。你就……帮我们洗洗衣服吧,如果我们有需要的话。”

“谢谢,先生!您真是个好人!”那个叫卡莲的姑娘感激涕零,恨不得在地上给他磕头。

托马斯可承受不起这等厚礼,连忙劝她先打住,坐到篷车上避风。

等安顿好了这个“不速之客”,他正巧路过了科林先生的马车,犹豫了片刻之后,朝着那个正在看书的魔法师走了过去。

“先生,刚才营地里出了点意外,想必您已经看见了,但我还是得告诉您一声……不过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不会为难您。”

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尊重,他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了科林,包括那姑娘的来历,以及自己的决定。

当然,他也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他和手下佣兵们打定的主意,以及他其实看出来那姑娘在撒谎。

营地里的一切声音都逃不过莎拉的耳朵,不过那张淡漠的脸似乎对人类的悲欢并不关心。

倒是圣西斯昔日的盟友“龙神”大人,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同情。

饥荒……

真是太残忍了。

她想象不到饥荒是什么样,但知道饿肚子的感觉不好受。偶尔魔王会故意很晚才带饭回来,而她只能饿着等到天黑。

罗炎同样知道事情的经过。

不过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合上手中的书本,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这个精明的商人一眼。

“你明知她是个麻烦,为何还要接下?”

他记得白天的时候,这位仁兄对自己可是相当犹豫的。若不是他露了一手,只怕那委婉的拒绝就要说出口了。

总不至于自己看起来比一个“修女”还麻烦吧?

托马斯不好意思笑了笑,那双精明的眼神有些躲闪,看着旁边的篝火嘟囔了句。

“先生,人心都是肉长的。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好不容易从地狱里逃出来,又掉进地狱里吧……领主们可不会在乎领民的死活,哪怕是为了面子,都够她死一万次了。”

罗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没想到您还有着如此高尚的品德。”

“品德……谈不上。”

托马斯食指挠了挠脸颊,表情有些窘迫,含糊地说道,“先生,别看我是个做买卖的,我也是读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的。”

留下了这句话,托马斯匆匆离开了。

莎拉盯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随后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魔王。

魔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翻开了没看完的书,继续看着已经快要翻到最后的英雄史诗。

很快他们就要到莱恩王国了。

在进入罗德王国之前,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了解罗德王国的历史。而现在,他在做同样的事情。

“看来被圣光抛弃的土地上也是有好人的,”塔芙由衷赞叹了一句,语出惊人说道,“我还以为那些对着圣光发情的家伙会把她吃掉!”

她满脑子都是白胳膊和……呸,好奇!

虽然已经离开了旅行者营地好几十里,但很明显这位炫压抑的龙神大人,魂儿还没有从那里走出来。

瞥了一眼那张不单纯而又单纯的龙脸,罗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往后翻了一页。

“那可说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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