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风雨行(20)

已经展现出梅雨征兆的细雨中,睢水北岸的一处树林内,战斗忽然就开始了。

平心而论,窦小娘虽然天赋异禀,人生经历也算丰富,但单纯的军事经验还是有些不足,尤其是缺乏正经的战场带队经验。故此,猝然遭遇伏击之下,眼瞅着身前直接有人被弩矢攒射落马,这名年轻的巡骑队长不免惊骇,只是连番呼喊本队数十骑带上伤员撤离,却又亲自持长剑反扑向前断后。

此举反而有了奇效……埋伏的禁军欺她是个年轻女娃,更兼是在树林中,似乎觉得可以生擒,便弃了弩机第二轮攒射,纷纷扑出,尝试肉搏。

然而,这些人既小看了这位小娘的马术武艺,也小瞧了对方的修为,窦小娘在马上挥舞长剑,七八尺的离火真气顺着剑锋扬起来,既如实物与对方铁甲金戈相交,又有火焰不停逸散熏烤对方口鼻,居然是以一对多丝毫不落下风,搞得这些禁军也很快就没了气势。

随即,窦小娘只是窥到一个破绽,纵马一跃,飞过一个大树桩,在树林中转了几个弯,便成功逃离。

而其人既逃出树林范畴,在外面遇到了等待自己的部属,不由劈头盖脸来问:“荀参军,可有人战死了?伤了几个?战马呢?”

“回禀队将!”相当于副手之一的随队参军在雨中勒马相对,立即回复。“沈二郎与李大哥当场便死了,冯十五郎的马伤了,其余有人丢了些物资器械,还有赵七郎几个人因为路滑摔了跤落了马,但总体应该无碍……其余就再无了。”

“就再无了?”被雨水淋湿了头发的窦小娘明显一愣。

“确实再无了。”参军努力来对。“除了沈二郎与李大哥的事情,这禁军还不如这淮北的雨厉害!”

窦小娘还是不能理解,如果禁军是废物,如何能策划这么成功的包围,而且成功完成弩矢攒射?如果他们不是,为什么就造成了这点伤亡?而且,两名队友当场身亡又算什么,这本身跟没有其余伤亡对不上好不好?

实际上,若非是包括沈二郎这位准备将在内的两人当场落马,窦小娘也不至于惊慌到那份上。

不过,这参军此时明显有了计较,立即给出了猜想:“队将,我们一起看了下,都觉得可能是弩机的问题。”

“弩机?”

“不错,他们应该是弩机受潮。”参军解释道。“大家不是没有中弩矢,但按照各人说法,大多数都射偏了,然后遇到湿掉的甲胄滑了过去;还有几个是挂到蓑衣上的,我们则亲眼查看了,似乎也少了些力道,连蓑衣都射不透……而沈二郎跟李大哥就是纯粹倒霉,正中要害……沈二郎是咽喉,李大哥是腋下。”

这解释似乎可行,但窦小娘还是不解:“弩机也会受潮?”

“木头弩机会潮。”参军进一步补充。

窦小娘愣在雨中,许久方才抹了一把脸:“禁军也用木制弩机?”

“不然如何会这个样子?”这一次,参军只是摊手。

小娘勒马原地转了一圈,想到此番南下接到的新命令,便立即下令:“派人将这个事情送回身后十里铺!天王与李龙头都在那里!其余人将尸首暂且撇下,随我回去,务必抢几个弩机到手!”

这次轮到参军有些茫然,但还是迅速辅助下令,大约两三骑特意先后出发,往十里铺而去。

待到这些信使离开,其余人也都重新装备整理完毕,临出发前,窦小娘看了看头顶根本不停的雨水,却又补充了一个命令:“全都套上蓑衣,再进去搜寻。”

巡骑们自然依令而为。

事实证明,刚刚抵达睢水北岸的李定对这个情报的重视远超想象,他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从刚刚落脚的十里铺出发,而且只带了十几骑,还让雄伯南也只骑马,不做招摇。

十里铺,不是得名于距离某座城池十里,而是距离睢水一处浅滩十里,所以距离其实颇近,再不顾及马力与雨天风险的情况下,距离之前那场埋伏战不过半个时辰,黜龙帮前线地位最高的两人便带着随员冒雨驰马来到了这个小树林的外围。

然后,雄伯南立即就察觉到了树林中的动静,便要动手。

“天王不要动。”李定当即阻止了对方。“也不要其他人支援,我们就在这里等。”

雄伯南一时不解:“李龙头何意,不是要看弩机吗?”

“弩机不会跑,人会。”李定面无表情。“既然来了,他们又没跑,何妨看看这群禁军战力如何,军心如何?让他们跟这队巡骑打便是,生死各安,咱们不要插手,只看结果。”

雄伯南一面醒悟过来,一面却又忍不住当场蹙眉……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照理来说,这是军队统帅测试双方部队战力,找出破绽确立战术的正常行为,属于战术侦查的一部分,所谓慈不掌兵嘛。唯独明明自己都过来了,还要放任帮内自家兄弟平白拿性命做验证,不爽利就是不爽利。

而就当雄天王有些焦躁的看了眼面无表情的李龙头时,心中却又微微一动,因为他刚刚顺理成章的想到了张行张首席……李定视人命为胜负之余料,自己觉得兄弟更重要做不出来这种事,那张首席呢?

答案非常简单,张首席肯定是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做这种事情,非要做了,也一定要跟上下说清楚,讲明白做这种事情的必要性。但是,张首席在这里见到李定这么干,怕是也不会阻止,只不过要替李定做解释,安抚自己这种人。

仔细想想,张首席不顾下面兄弟们的情绪,一意将李定这个降人摆在了这个位置,很多人都拿这位李龙头和张首席之前的交情说话,却恐怕落了下乘……交情是有的,但如果说交情,为什么秦宝只是个舵主领队将职务?要知道,贾闰士没放出去前,可是以头领身份来作为的,那贾闰士那个年龄,都能因为要照顾济水下游降人而给一个头领,凭什么秦宝不行?

所以,淮北初夏标志性的绵绵雨中,连胡子都没沾到水的雄伯南微微眯眼,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张首席就是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但包括他自家在内的帮里人都不乐意这么做,所以才把这个人请过来,然后摆在这个位置上的。

就是要这个人做这个事情。

不过这又何妨呢?

陈斌、谢鸣鹤当年也是如此,但如今如何不是帮中干城?便是自家,当年入帮,难道没有类似说法?

既入得帮内,便如这雨水绵绵,终究要汇入河流的。

李定不知道雄伯南的胡思乱想,也不晓得雄伯南总能自信的绕到黜龙帮本身的强大上,只是勒马在树林外等待,而树林内,战斗也果然有些激烈——事实证明,禁军的弩机确实多为木质,只有少数还是之前的精钢弩机,这使得他们在树林中对付骑兵的最大利器其实无用,最终演变为了白刃肉搏。

而一旦展开白刃战,双方其实各有优劣。

巡骑有马,哪怕树林中加雨中机动优势被大大削弱,也依然有高度优势,还有窦小娘这个强点;禁军则干脆一些,就是人多,他们有足足一百多人,这是正经的一整队人,巡骑却因为是骑兵编制只有数十人。

不过,树林内的战斗还是迅速结束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睢水以北。

睢水并不宽大,夏日雨水没有存起来之前,浮桥浅滩多得是,非常容易往来。但是,已经持续了足足三四日的频繁小规模战斗,还是隐隐制造了一条双方心照不宣的分界线,就是这条睢水。

故此,敢过睢水挑衅作战的自然是好汉,是英杰,可反过来说,睢水对岸对自己一方还是过于危险。

于是乎,树林中这支埋伏不成然后又被反扑的禁军在持续进行了大半个时辰的激烈战斗后,在付出了大约四五条人命和七八个伤员的代价以后就撑不住了……不是不能继续打下去,实际上,对面的骑兵也被他们打杀了两三人,打下去未必谁胜谁负,可问题是若是再打下去,耗到天黑,或者等来黜龙帮的其他援军,那可就没法回对岸了。

这群禁军可不知道,外面有个脑子有病的黜龙帮龙头,不准援军过来的。

李定立在马上,看着这支禁军队伍有序撤出了树林范畴,往睢水方向而去,一面勒马缓缓跟上,一面头也不回吩咐:“现在还是不要动,看看追击效果,看他们渡河是否迅速,等他们跑到河对岸再动手截下来。”

吩咐完了,才察觉到自己语气不对,因为这个吩咐是直接对着雄伯南的,而依照人家雄天王在黜龙帮里的地位与威望,怎么都不是在自己这个降人龙头之下的。

于是,其人便要回头稍作缓和,但甫一回头,正看见对方坦然点头,反而又懒得说话了,只将注意力迅速重新放回到了前方的战斗中。

树林外,禁军全伙逃了出来,前头大约百十人,乃是维持了一个大略阵型,用几头驴子兜住自家伤员放在最中间,弓弩兵、短兵环绕先行,后面则分了两组人,每组都有约莫二十来人,各持长兵盾牌,轮番接应,以作断后。

而黜龙军骑兵追出,上来便因为交战与对方后卫混做一团,完全没有绕行侧击前方虚弱方阵的意思。

如此巨大的战术素养差距,莫说李定,便是雄伯南也紧蹙眉头,难得主动开口:“怪不得交战到现在,我们败多胜少。”

“到底是汇集天下精华而成的东都骁锐。”李定却只是叹气。“也算意料之中……否则的话,小股作战,巡骑里又有那个小娘在,早该分出胜负的。”

雄伯南扫到挥舞真气愈发勇猛的窦小娘,立即点头……这种级别的战斗,只要这个修为颇高的小娘不顾一切迅速杀伤个几人,对方会立即撤退才对……拖到现在,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不过……

“那是……窦龙头的女儿?”雄伯南忽然认出了那小娘。

“不知道。”李定反过来皱起眉头。“窦龙头女儿身手这般俊俏吗?”

“确实是。”雄伯南叹了口气。“巡骑队长的身份对得上……之前没说,还以为是别的巡骑队。”

“若是这般,雄天王还须看顾些,不要让人家出了岔子。”李定依旧蹙眉。

“我还以为李龙头依旧大公无私呢……”雄伯南不由失笑。

“不是说要私,而是若为这事平白让人死了,惹来身后不稳,反而废了局面。”李定也主动稍作解释。

而也就是两人说话期间,前方战斗局势渐渐发生了变化。

要知道,虽然战术高下立判,但到底是禁军在撤退,黜龙军巡骑在追击,后者在平原地带仗着骑兵优势始终咬住不松口,而前者在两股后卫连续两三次交替后,终于因为雨天湿滑与沉重盔甲影响到了战术动作,以至于两股后卫合为一体,再难展开。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雨水淋蒙了,窦小娘今天一打起来就忘记思考,现在也是如此。不过,战场之上的要素不止是指挥官的及时思考,她依旧能够维持某种微妙的战场感触——当对方两股后卫混为一体后不久,这位年轻的巡骑队长便察觉到了对方阵型的散乱,以及对方后卫动作的沉重与迟疑。

相对而言,凭借着对马力的消耗,以及身上的蓑衣,巡骑这一方居然保持了一部分体力。

片刻后,听到对方明显沉重的呼吸后,刚刚完成交马一合的窦小娘忽然掉头加速,朝着前方敌军唯一一个骑马的军官再度冲锋过去。

后者并非是这支禁军的队将,而是队中一位战斗经验丰富的奇经高手,此时其人见到窦小娘逼迫不断,一时心惊,却还是凭借着战斗本能举起长矛,准备再度迎上。然而只是一举矛,他便察觉到自己双肩的酸痛,以至于当场吓得脑中一片空白。

毕竟,经验丰富如他,如何不晓得这个时候力气虚脱意味着什么?

于是乎,其人毫不犹豫,居然当场拖着长矛,越过后卫,打马往更前方的方阵那边去躲……或者说是逃窜。

窦小娘见状,晓得是机会,也丝毫不让,硬是纵马追上。

双方一前一后,不晓得是窦小娘体重更轻还是马术更好,又或者是那人雨中掉头,加速稍慢,小娘居然抢在对方进入方阵之前便追上,然后直接挥舞长剑,释放真气,朝对方后腰砸去。

不过,真气尚未砸到对方身上,窦小娘便觉得一股巨力从身前涌来,只赶紧双腿运行真气锁住马鞍,勉强定身没有落马,而前方那人则没有这个修为和运气了,只是在马上一个晃动,便整个人从马上扑落。

原来,居然是追的太紧,且泥地打滑,以至于两匹马先行撞了一下。

不管如何,窦小娘知道痛打落马人的机会在此,立即强行勒马,便又要挥舞长剑将对方斩杀于此地。

然而,裹着离火真气的长剑再度挥舞,尚未落下,下方落马之人便匆匆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高喊起来:“莫杀我!我愿投降!”

窦小娘也觉得脑袋一空,当场愣住,这就降了?!

而愣归愣,反应过来后,小娘一剑挑飞对方长矛,便喝令起来:“往边上去,不然立即杀了!”

那人翻身起来,居然真的抱着头狼狈往一侧一颗树下而去。

目睹这一幕的禁军当场动摇,阵型愈发散乱,而巡骑骑士们则不由振奋起来,纷纷仿效,勒马冲撞外围落单之人。

一时间,虽有禁军队将以下军官不停呼喊下令,却还是止不住双方情势逆转。

须臾片刻,四十人的后卫便已经被逼杀、逼降了七八个,所幸,前方方阵已经来到了睢水旁,便毫不迟疑,纷纷下水,准备从一处浅滩上逃离。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意外,前面的禁军士卒倒也罢了,几头用绳索相连的驴子入水,忽然其中一头一个踉跄,直接带着背上伤员滑倒,往下游而去,引起的其余几头驴子也被拽倒,莫说驴子驮着的人,前后禁军军士皆被裹住,后方没有入水的军士们更是堵塞猬集一团。

到此为止,后方的禁军后卫再不能忍受,纷纷弃了阵型往河畔逃来。

结果就是,黜龙军巡骑顺势跟上,就在河畔追上,逼的禁军彻底失措……有人降,有人顺着河流往上下游逃窜,还有的干脆入水,却又因为准备不足落入深水区。

原本势均力敌的战斗,忽然就演变成了一方全胜,一方溃散的结果。

李定一言不发,看着这一幕,直到有禁军成功抵达对岸,方才回头瞥了雄伯南一眼。

早就振奋起来的雄伯南会意,整个人离开马匹腾跃起来,天空中陡然出现了一面紫色帷幕,就往河对岸卷去……见此情形,黜龙军巡骑欢呼不断,禁军却彻底气馁,干脆投降。

整场战斗,不过百人级别的小规模战斗,即便是因为雄伯南的出现造成了对方成建制的降服,也对整体大局没有多少影响,但到了此时,之前观战时一直蹙眉的李龙头却居然兴趣盎然起来。

他打马上去,先是检查弩机,果然发现这队禁军的弩机居然只有两柄是全副精钢打造,其余多有木造配件;再去看雨具,几乎只有几位军官有雨具;然后又去看对方唯一一匹战马,检查了马的牙口与蹄铁;至于其余甲胄、军械,也都细细过了一遍。

这还不算,他甚至亲自下水,往睢水的浅滩中走了一个来回,还请雄伯南出手捞上来两匹淹死的驴子,检查了驴子的体格以及驴子背上伤员的伤口、所驮货物的具体成分。

最后,当然免不了审问俘虏,却反而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饶是如此,一圈折腾下来,已经快要天黑了,李龙头更是一言不发,直接上马离开,窦小娘等人也赶紧收了之前的振奋,只催促俘虏跟上,往十里铺押送而去。

“如何?”因为下雨迅速转入的暮色中,雄伯南主动跟上,面露希冀。

李定也给出了判断:“条件都比想的要好,此战完全可以放开手来打,只要切割对方主力得力,就有胜算!”

雄伯南精神一振,复又警惕:“是否主动开战,还是要看首席决断,否则还是要看之前制定的案略来应对。”

“这是自然。”李定本能瞥了对方一眼,却又再度皱眉。

赶到十里铺,众人各自忙碌、歇息,李定径直去了自己住处,然后也不吃饭,而是提笔来写信……一开始是写给张行的,但不知为何,写了两次都只是半张纸中途停下,放在火上烧了,第三次再写,却干脆是写给自己妻子张十娘的寻常问安信了。

也就在他快要写完的时候,忽然有人在外求见,却是他的学生苏靖方。

“师父。”苏靖方明显轻松,进来后只是一拱手便抬起头来,双目清亮。

“你不在芒砀山宿营整军,如何过来?”李定放下笔,依旧蹙眉……他今天一下午到晚上都只在皱眉了。

“回禀恩师,是师娘到了芒砀山没看到你,便写了信让我亲自送来,芒砀山那里也跟徐总管说明的,营中暂且是家父管束。”苏靖方从容做答,并将书信递上。

“我还以为是来见窦龙头的闺女呢。”李定嗤笑一声,便接过信来,然后便认真来看,而全程小苏都面不红心不跳,置若罔闻。

稍倾,李定看完,放下信来,一时幽幽:“都是些闲话……你自北面来,可遇到伱张师叔?”

“师父说笑。”苏靖方不由笑道。“我们这五个营为了掩人耳目,是从聊城那边转济北过来的,张师叔回河北露面,必然要从西面走,方才起效,如何能碰到?”

李定沉默片刻,正色来道:“我见你入了黜龙帮后如鱼得水,正好有个事情,为师想听听你的言语。”

“师父请讲。”苏靖方恭恭敬敬。

“我才来睢水第一日,便见到一场交战,虽是孤例,却也有些说法……譬如禁军锐气仍在,实力仍存,但军械荒废四年,其实已然敷衍;对梅雨的准备也不足;战马奇缺……种种事端吧,虽然都已经料到,但也比之前的预料还要猛烈一些……这些东西叠在一起,便使得他们的军心其实比我预想的更加不足,想来若要交战胜算也明显,我便有了主动求战的意思。”李定稍作解释。“可是,临到此间,却又不晓得该不该给你张师叔写信要求主动作战了。”

苏靖方想了一想,不明所以:“想要作战,难道还能绕过张师叔?还是说师父对此战尚有考量?”

“考量必然有,但接下来还会再看一看。”李定平静道。“我说的这个主动求战是说有了这个可能性,要追加一个主动求战的计划……怎么决断,还是他的事情。”

苏靖方又想了一想,更加不明所以:“那就直接写信给张师叔便是,为何要疑虑?”

“我也不瞒你。”李定沉默片刻,坦诚向自己的学生。“一则,从军务上说,我其实还是觉得有些居于人下,不能自行其是来做军务;二则,从政务上讲,我又有些忧虑自己过于依附你师叔,又与其他人对立,使自己不能在黜龙帮内立足。”

苏靖方三度想一想,终于醒悟,敢情就是跟自己入了黜龙帮如鱼得水相反,自家恩师还是没适应……既忍不住的想领大军打大仗,又明显察觉到自己不能服众,担心自己不能立足。

一念至此,小苏倒也干脆:“师父,从第一个来讲,你便是想要自行其是,也要等自己立足妥当后才行,否则人家黜龙帮自家四年辛苦累积的本钱,凭什么交给你来掷?现在,只能先寻张师叔张首席,让他来做你保证。”

李定想了想,虽然不甘心,但还是颔首。

“而从第二个来说,我反而觉得恩师有些想多了,现在师父只是初来乍到,人心不服是正常的,将来必然无碍的。”苏靖方依旧宽心。

“你是想说你师叔地位稳固,无人能动摇,我可以在他羽翼之下,安然为之?”

“此其一也。”苏靖方笑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咱们没有师叔的遮护。”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与其他人对立也无碍恩师立足。”苏靖方稍微敛容。“不然,谁能动摇师父?须知,师父非是师父一人,乃是三郡七营的规制,自成一体。”

“雄伯南如何?”李定脱口而对。

“雄天王虽只挂了个大行台副署的名号,但人尽皆知,他是帮内唯一宗师,是军法总管,素来主管军中赏罚,威望几乎只亚于张师叔,若说真有人能阻碍师父立足,怕真就是他。”苏靖方脱口而对。“但雄天王之所以如此威望,正在于他赏罚分明之余义气过人,这种人若是专门来寻事对付师父,反而要失了他自家在帮中立足根基,又怎么会如此呢?”

“那陈斌呢?”李定点点头,继续来问。

“陈总管名为总管,其实是做的南衙庶务,算是帮内文职宰相,确实位高权重。”苏靖方笑道。“但可惜,恩师立足之道是军中,与他所掌庶务岔了道。而且,他自家在帮中立足都有些艰难,哪里有心思杯葛跟他岔道的师父你呢?”

李定继续面无表情点头:“那几位龙头呢?魏玄定?”

“魏公年长,李枢去后,就数他资历最为深厚,而且地盘跟我们紧挨着,但他没有自己的班底,头重脚轻,根本不是老师的对手。”

“魏公不行,自然柴孝和也不行;雄天王不行,自然单大郎也不行……但窦立德如何?”李定眯着眼睛来看自家学生。“窦立德不是声势日重,有冠绝河北之态?”

“窦立德素来得人,河北豪杰也都服他,隐隐是河北第一大山头,而且依着此人往日行径,必然会尝试经略汇集帮中所有河北豪杰,偏偏帮内的大出路就是要先定河北,将来帮内河北豪杰必然越来越众,再加上我们这个行台也算河北所属,所以他还真是个威胁。”苏靖方不由再笑。“但他势头猛是不错,麻烦和弱点也多……陈斌陈总管是他的对头;魏玄定魏公其实是分了他的势;单大郎据说跟他走到一起去了,可实际上单大郎只是与他没有冲突,真到了要害关键,未必与他同路,因为河南河北还是有些分歧的……不过,这些都无所谓,因为他在师父面前有一个天大的破绽,使他天然只能拉拢师父,而不是与师父对抗。”

“怎么讲?”李定是真好奇了。

“他不会打仗。”苏靖方摊手以对。“剪除暴魏,安定天下,这话说的清楚,那就是现在还是立业之时,大部分事情还是要靠刀兵来做的,可他偏偏不会打仗!不会打仗,说句不好听的,帮内看不起他的武夫头领也多得是!遑论服从?而师父最擅长的就是打仗!试问帮内,谁能代替师父,自行其是?”

李定心中微动,脱口而出:“徐大郎。”

“正是徐大郎。”苏靖方也连番颔首。“若真有人能使恩师有些立足不能,便是徐大郎占了七成,因为这个人是打仗的主力,资历也足,李枢去后,帮中河南豪杰也多服从他多一些……但还是要看战场上的本事,看他能不能代替师父,主导军略。不过我觉得,他不如恩师。”

李定幽幽不语,外面雨水带来的腥气依旧鲜明。

过了好一阵子,其人方才回过神来问到:“那你觉得,便是我们有了几分胜算,这一仗可能打起来吗?”

“恕在下直言相告。”苏靖方恳切以对。“张师叔大概会认可订立对应的新计划,却依然坚持原来的策略……敌主力不犯界,我们便不反击……所以,这一战能不能打起来,还是要看禁军怎么想。”

两日后,五月初一,禁军主力经过数日的辛苦冒雨行军,抵达了对张行等人熟悉而又陌生的涣口镇。

司马化达总算能安心喝一杯了。

PS:感谢老学长的白银盟……委实惭愧,这本书一定会认真写完。

(本章完)

第481章 风雨行(21)

“杀了我们的人,如何能轻易放过?”

“其实还是我们胜的多一些,便是这一次雄伯南出手,最后也把我们的人放了回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黜龙贼战力不足,应该是上一战确实伤到筋动到骨了,所以畏惧了我们。”

“正是此意,按照这些天的交战经历来看,他们最多也就是十几个营的样子摆了过来,而且应该是为了凑整以至于有些良莠不齐。”

“但骑兵应该都来了。”

“若非是骑兵都来了,咱们早整营整营吃他们了!”

“现在吃不下吗?”

“能吃,可得按部就班,把城镇渡口都一个个弄下来,不然太危险,那几个骑兵营是一说,步兵营里也颇有几家是有章法的,头领也厉害……他们兵马不行,但上头的头领真不赖。”

“这就说明摆在跟前的这十几个营是真的,真就是黜龙帮的正经底色,咱们是真胜过了他们。”

“赖不赖的,胜不胜的,都该多弄些城镇下来才对,咱们雨具不足,粮食也发霉了……之前只窝在江都,不是没见过这雨,竟真没想过换到野地里这么厉害。”

“这事得上心,雨具不足粮食发霉可不是难受的事情,是要得病的,要死人的,就算活着,到时候打仗都软绵绵的。”

“所以要往北面打?这不是节外生枝吗?你怎么知道人家这十几个营后面没有几十个营?!”

“几十个营肯定有,可黜龙贼不用防着薛大将军跟司马大将军吗?而且这几十个营哪里能像前面十几个营全须全尾?这等兵马来支援,一则首尾不能兼顾,二则编制不全,三则越过梅雨跋涉,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你们就这般想打吗?我们不是有盟约吗?”

“有个屁!莫说已经打成这样了,便是之前去宣旨的虞舍人都被扣了,这算什么盟约?!还有白有宾,明显也是投他们了!全都抵赖不承认!”

“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不承认,就已经是个态度了,我们是官,他们是贼,还真以为要结盟吗?”

“大家都是反贼……”

“伱可闭嘴……”

“咳!徐州、涣口都过来了,若是以淮西为标的,都已经过半了,再加把劲,过了彭城、谯郡,不就到了吗?何必生事?”

“既到了涣口,我多句嘴,跟着涣水走,走谯郡、梁郡、荥阳这条路,反而更快,因为官道跟官道不一样,河道跟河道也不一样,涣水这条河跟它挨着的官道本就是是朝廷用来转运江南、淮南赋税的,最适合大军行军……从这里走,大军其实比走淮西快得多,而且安全的多,因为根本不用像现在这样,部队还要散开在几十里地才能走的通。”

“不错,如果往淮西去,是要一条河一条河过的,到时候我们的兵马会被这些河给分割开来,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须反过来防着人家下来切我们的后腰……反过来说,大家从涣水走,一起走西岸,就妥当的多。”

“有道理,你看着淮右盟大堂的规制跟此地遗留酒楼的数量就知道了,当日都是靠这涣水。”

“你们说的不对……现在部队散的开还是得怪吐万老将军,他在前面才一万多人,就把沿途的粮食跟雨具给拿光了,不散开走,莫说这些,连柴火都凑不起。”

“这跟吐万老将军有什么关系?他的一万人也是人,终究还是我们人多,而且不愿意受约束……有城镇可以驻扎过夜,谁愿意露营?”

“这倒是……”

“且停停。”坐在上首主位的司马丞相忽然出声,打断了众人的争吵,并举杯相对。“诸位,咱们辛苦走到此间,借淮右盟的大堂躲躲雨,总归该先饮一杯,暖暖身子,祛祛潮气才对!”

说完,自站起身来,昂然饮一杯。

周围人不敢怠慢,自左仆射司马德克、右仆射司马进达以下,纷纷起身,齐声拜贺:“谢丞相。”

方才举杯共饮。

雨水中的淮右盟大堂,一瞬间仿佛回到了自己最荣光的时刻。

一饮既罢,司马化达方才落座,然后眯着眼睛来问左右:“你们争了半日,可有人跟我说清楚,到底争的什么?”

司马德克本欲拱手做答,却干脆闭口,只瞥向了对面的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无奈,拱手做答:“回禀丞相,这几日冒雨前行,更兼与黜龙帮密集交战,堪称内外交困,所以颇有些人觉得应该弃了原定的计划,从涣口这里转向,不再去逆着淮上淮西,而是逆着涣水道走荥阳归东都,为此不惜与黜龙帮正式交战。”

“就是这个?”司马化达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有些不屑一顾。

“就是这个。”司马进达俯首恳切回复。

“那该不该转向呢?”司马化达继续来问。

司马进达先是长呼了一口气,然后看了看大堂屋顶那些没有来得及更换的残破装饰,又扭头看了看外面屋檐下的雨水,最后回过头来,在堂上许多将领的注视下朝自己兄长缓缓开了口:“我觉得没必要。”

“为什么?”司马化达这次问的稍微认真了一点。

“因为黜龙帮虽然确实有些战力不足的样子,可我们也因为雨水有了明显损耗,这种情况下,与其冒着跟黜龙帮这种天下数得着的强梁一战的风险往北走,不如快点往西进入淮西那边,好做休整。”司马进达认真回复。“眼下的交战,其实只是摩擦,完全能看出来,黜龙帮那头掌舵的,也不想打。”

很显然,这不是司马右仆射临时做的结论,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意思,而是代表了政变核心队伍中彻底投靠了司马兄弟的那批人做的最终决断。

当然了,司马进达回复过程中的犹豫也能说明问题,但他还是给出了明确答复。

故此,昔日聚义堂主位上的司马丞相想了一想,也点了头:“那就这样,咱们赶快走!去淮西!”

“那就这样吧,咱们得赶快走了。”还是五月初一,河北,将陵城外的大铁坊内,借着晴空万里的光线,张行看完了手中信函,不由微微皱眉,然后抬头对身边几人言道。“去淮北!”

“南面还是打起来了?”一旁的新任将陵行台龙头窦立德立即紧张了起来。“禁军果然朝我们腹地过来了?”

“不是。”张行抖了下手里的信函,言简意赅。“禁军没有大规模越界,我们的人也没有主动挑起大战,只是李定李龙头去前线看了一眼,觉得对方有破绽,制定了一个南下突袭涣口,依托淮北水网分割禁军主力,吃掉对方一部分的计划罢了……而既有了这个计划,便是要否了他,也该立即去前面看一看,跟他说清楚的。”

话到这里,张行扭头看了眼秦宝:“二郎,咱们怕是来不及走白马去等你母亲与月娘了,要即刻从济北郡这边速速南下。”

秦宝点了下头,没有吭声。

而外务总管谢鸣鹤则正色来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再跟过去?”

“你不急,眼下在河北敷衍就好,真到了要做事的时候,怕也还是要往东都走,没必要再南下。而且从年前开始,你便没有好生休整过,也该歇一歇……倒是张头领,你虽刚刚从河间回来,却可以跟我再往南面去一趟。”张行扭头看向了张世昭。

“可以。”张世昭立即点头。“我这张老脸,也就是现在刚刚露出来的时候有点效用,晚了就没用了……其实老冯也行,甚至更好,因为他本就是从江都过来的,在那边人头熟。”

“现在把冯公调过来会不会打草惊蛇?惊扰到薛常雄?”说话的乃是马围。

“马分管想多了。”张世昭捻须来笑。“将老冯从北面调出来,乃是寻常作为,如何会惊到薛常雄呢?要我说,不调他,说不得也会惊到薛常雄。”

马围一愣,当即醒悟:“是了!冯公刚降,不做调度是大度,做些调度也无妨。”

其余人也都是聪明人,几乎人人醒悟。

且说,之前李定迅速整军北上,联合部分之前的北面援军,三战三胜,迅速击败了王臣廓,并将对方驱逐进了山中,而大军压境之下,又是以援军姿态过来,本就动摇的冯无佚自然选择了配合与服从……从外面看也就是降了……然而,因为战事连续性的缘故,这个降是不尴不尬的降,是顺水推舟的降,并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易帜或者说是公开文告。

这种情况下,黜龙帮把冯无佚带离赵郡,让对方做个表态,反而合乎情理。

甚至一举两得,因为黜龙帮也确实需要冯无佚的正式降服……他若能南下一起对付禁军,本身就是一个正式服从黜龙帮的动作了。

“真要是想迷惑薛常雄,可以让尉迟七郎继续送北地剩下那两家援军北归,往代郡走……”马围回过神来,继续提议。“让他以为我们胃口大,还想继续打下去,把注意力撤到河北的西北角上去。”

“可以。”张行立即点头。“就是这几家的人情要记大了!”

“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马围努力来劝。“一南一北,白横秋、司马化达连在一起,太急了!”

“唤冯公南下,几路北面援军一起往代郡走回家,还有吗?”张行点点头,继续来问。

“我觉得薛常雄未必会动,上次出动大军时他明显就已经心思疲惫,现在部队也疲敝,如何会再来?最该担心的还是东都的司马正。”谢鸣鹤认真提醒。

“所以马围不跟我走,他要去白马,几个军法部领着的营都在那里,雄天王不在,得有人抓走。”张行脱口而出。“哪怕知道司马正从那里出来的可能性不大,也还要摆出来并做防备。”

众人旋即沉默,马围更是有些无力……他这个人,聪明归聪明,但其实不是能拿乔做主的人,所以本质上更希望跟着张行或者留在某个组织架构中做个辅助,但现在还是要去独当一面,甚至是错位的独当一面。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摊子铺大之后的结果,也是连续军事压力下的无可奈何。

要知道,之前那场死伤惨重的突围根本就是在二月中旬,下旬才结束了战斗,而四月开始,黜龙帮就在南线进入到了新的战备状态。

而且,这中间黜龙帮甚至重构了组织架构,还重组了六十一个营,动员了其中四十个营南下,以至于现在的局面是,四十个营猬集在南线,北线只有十几个营,西线只有几个营……典型的后方空虚。

这种情况下,要是没有错位什么的,反而奇怪。

甚至,出现大规模人事、军务、情报混乱,才是正常认知。

这种情况下,打破沉默的,赫然是张世昭,其人捻须来笑:“所以,首席还是不想打?”

“老张怎么看出来的?”张行回过神来,也不由失笑。

“首席若是想打,反而不用顾虑这个那个了,直接压上去便是,这般纠结,便是不想打。”张世昭笑道。“最起码是犹豫。”

“不错。”张行坦诚以告。“我是真不想打,真怕平白损兵折将……但李定说的也有道理,还是应该适当削弱一下禁军,不然这么多禁军进了东都,总要向外扩展,取些地盘以自养的,到时候还是要打。而现在的麻烦是,只怕我们跟禁军高层虽都不想打,却还在双方都模棱两可的情形下打了起来”

“首席倒也不必纠结。”张世昭继续笑道。“我懂首席的意思,两支大军,几百里的战线,上头犹疑不定,下面将士心思不一,谁也不知道局势发展,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不过,真要是最后闹到稀里糊涂开了大战,也不会是平白冒出来的,他总有一个拐头,我们认真留意便是。”

“说得好,他总有一个拐头。”张行点点头。“所以不管如何,咱们且南下吧!冯公他们可以后来跟上。”

“不管如何,且南下吧!剩下的可以后来跟上。”

来到五月初二这日,涣水中游,距离涣口镇百余里的地方,芒砀山以西,对于黜龙帮而言非常危险的一个地方,忽然来了一位非常危险的客人——可能是北衙最后一位督公余烩。“禁军主力会沿着涣水进入谯郡,然后再西行,牛督公会在三十里外接应你们,咱们先去,跟司马丞相打个照面,好做后续……”

“余公公喝茶。”内侍军首领王焯看着身前的昔日下属(余烩做北衙机要文书的时候,他已经是相当于督公的更高一层执笔了,只是后来又被对方反超了)一口气说完,微微眯起眼睛,却没有直接接话。

余烩低头端起有些烫嘴的茶水,只喝了一口,便赶紧放下,然后继续匆忙来问:“不知道王督公准备何时让內侍军的爷们动身?”

“一定要走吗?”王焯似笑非笑。

“为什么不走?”余烩明显不解。“牛督公之前还忧心你们是假投降,是张三郎派你们去做内应的,结果今日冒险送我过来,王督公你亲口对我说,张三郎亲自来见过你,许你们来去自由,若打不起来,真跟着禁军回东都也就回了……若真打起来,我们也无话可说……现在两头都约束着,张三郎这里大度,司马七郎那里也不想惹事,岂不正是回东都的好机会?”

“关键是回东都又如何?”王焯还是似笑非笑。

“回东都,司马进达已经亲口许了我们,西苑给我们做安置……再加上东都的仓储极多,陈粮总是够得,不用忧心没有着落。”余烩苦口婆心。“而且牛督公还在,他在一日就能保咱们一日安全。”

“牛督公连陛下都没有保全,如何能保我们?”王焯依旧是那副表情。

余烩终于有些诧异:“王督公是怨恨我们没有帮助陛下,坐视陛下被杀吗?”

“当然不是。”王焯幽幽以对。“陛下把天下搞成那个样子,死多少次都不足为道,我是说,连陛下那种煊赫起点,都能在几年内落得众叛亲离、死葬树坑的下场,牛督公只以一身宗师修为做保,对我们这么多爷们,还有些宫人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余烩恍然,一时也觉得萧索,只能勉力来劝:“诚如王督公所言,可那又如何呢?天大地大,我们一群无根的人,哪里又能落地生根?大魏将覆,有牛督公替我们遮护个些许年月,年长的求个平安,年幼的在东都这个天下之元地等个新朝结果,也算是以逸待劳了……去别处,只会更糟。”

王焯还是不说话。

余烩见状无奈再劝:“老王,王督公,现在是你灰心丧气的时候吗?一则,你既已经送了降书,总要交代;二则,你既做了內侍军的首领,便要为这些爷们遮风挡雨;三则,退一万步讲,便是你现在变了卦,或者之前的降书是帮着张三郎做禁军的麻烦,可禁军到了涣口,便是马上往淮西走,也要擦着谯郡最南头的边,到时候大军稍一掉头,几十里地马上就能压到你这里……红山压顶之下,有什么可说的?”

王焯点点头,却又抬手:“余公公先喝茶。”

余烩无奈,只能再度捧起茶壶,这一次,茶水温软,居然适宜,再加上其人说了半日,早已经口干舌燥,便干脆牛饮而尽,然后以湿漉漉的袖口抹了下嘴。

这个时候王焯终于正色来言:“小余……余督公。”

“不敢当。”余烩明显误会,赶紧起身。“王督公去了东都,还是要以你与牛督公为主。”

“不是这个意思。”王焯摆手叹道。“小余……按照你的说法,昨日司马化达他们才到的涣口,当场争论之后才做了继续往淮西的决断?”

“是。”

“然后牛督公知道消息,原本准备直接过来寻我,却担心以他的修为与身份过于深入引起误会,再加上雄天王一直在左近徘徊,于是专门请你过来?”

“是。”

“你是上午到的,咱们直接见了面到现在?”

“自然……”

“好了。”王焯再度抬手制止对方开口。“那么换句话说,你今日过来,我其实没有半点准备,对也不对?”

“王督公,此事由不得你准备。”

“你还是不懂我意思。”王焯失笑道。“余公公,我是说,既然我没有准备,你何妨亲自出去走一遭,当面问问內侍军的人,到底愿不愿意跟你们走?”

余烩明显一愣,旋即肃然:“既如此,我就当面跟他们说清楚,绝不让王督公有什么为难之处,正好也取信他们。”

王焯连连颔首不及,便站起身来,而余公公也不顾连夜赶路之后的疲惫,随之起身而去。

外面还下着雨,到了五月,梅雨已经很明显了,而两人交谈的地方赫然是谯郡最北面的酇县县衙内……得益于淮右盟的两次根据地转移,早在两年多前內侍军就已经将地盘从北面的梁郡南部扩展到此地,只不过因为內侍军实力有限,哪怕是产生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也只能稳住这周边几个县而已,并没有继续扩展……而从禁军出现在淮北以后,內侍军的首领、黜龙帮的大头领王焯就一直都在此地。

来到县衙大堂外的街口上,王焯看了看头顶的雨水,主动来问:“要不要敲钟把内侍都喊过来?”

余烩看了看对方肩膀的微光,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焦躁感,却强行压住,只微微摇头:“我先去单个谈谈……都在何处?”

“县衙公房里的县吏。”王焯抬手随意指点。“大街上巡逻的军士,还有那边那几个铺子也是我们的,里面卖布卖衣服的,城头上的守军……都有东都出来的内侍。再往外面找,外面庄子里、牲口棚里、铁匠铺里、涣水渡口上,都有。”

余烩敷衍着点点头,他没有选择回县衙中找内侍出身的县吏,而是往大街上拦停了一支披着蓑衣的巡逻队,并告知了对方相关情形。

孰料,队伍中几名内侍形容古怪,只一名首领在雨中按刀回复:“余公公不该来问我们,我们虽是内侍出身,如今却是军士,军令让我们去哪儿就去哪儿。”

说完,居然径直率队离开。

余公公无奈,在雨中街上跺了跺脚,复又去寻了几个县吏,但县吏们听完后却多不吭声,而是一意去看王焯脸色,于是乎,余公公只能扔下这些人,又朝着王焯指过的一处成衣铺走去。

来到铺中,铺内并没有待客,而是在收拾东西,十几个人正在将许多布匹、衣物,包括一些麻、丝之物进行封装,见到王焯与余烩进来方才止住。

余烩进来后大喜过望,因为他居然认出了其中一人,然后立即迎上来问:“章贵儿!”

那内侍见到余烩,明显一惊,但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王焯后,反而后退了两步,惊愕来问:“余公公何时来的?怎么这个时候来这里?禁军那边怎么说?”

“能怎么说?正要来接你们回东都。”余烩不顾对方手上还有件衣服,直接拉住对方双手。“章贵儿,咱们爷们一别六年了吧?”

“是。”唤作章贵儿的内侍目光闪烁,却还是在周围人的奇怪注目下有些感慨说起了两人过往。“我比余公公晚两年入宫,却在内学堂刚建起来的时候在里面过照面,当时余公公读书好,是内学堂的第一,早早去做了文书,我不是那个料,读完了反而去了衣帽监……后来余公公都做到北衙执笔,常随御前了,还不忘看顾我们那些内学堂的爷们……咱们是从西巡开始错开的,真就是六年了。”

余烩听对方说完,几乎要落泪:“不要紧,咱们这会又能在一块了!”

章贵儿抿了下嘴,又看了眼王焯,然后恳切来问身前之人:“余公公也要入帮吗?那就太好了。”

“你还不知道吧?”余烩一愣,继而一笑,便将禁军与黜龙帮维持住了大略和平,禁军将走淮西,黜龙帮放任內侍军来去自由,而牛督公又为内侍争取到了西苑等等好处大略说了一遍。“咱们爷们可以回东都了,将来在西苑一起快活。”

章贵儿点点头,干脆回道:“我不去!”说着不顾对方惊愕将手抽回,转身继续叠衣服,“回东都又如何?东都也不是家……我不去,留下挺好。”

余烩本想来劝,但回头看到王焯怪异表情,反而无言,只低头走了出来。

来到外面雨中,余烩拢着手沉吟片刻,正色告知王焯:“王督公,还是敲钟把人都聚集起来最好……”

王焯点头,便要去叫人。

余烩复又拦住对方:“能不能只敲钟聚人,王督公就不要露面了?”

王焯立即点头:“我随余公公在这里等着,人到了,余公公你去,我留下。”

余烩只是颔首。

片刻后,县衙里开始响起钟声,并有吏员骑着驴出来,沿街呼喊,要内侍出身的人往县衙去,不过一会功夫,便有上百人聚集而来。

“城外还有,余公公要等吗?”王焯认真提醒。

“不必了。”余烩也正色回复道。“我一定要跟他们单独说清楚,牛督公也好,我们其余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他们不管的。”

说完,便一个人冒雨往县衙去了。

王焯负手立在原地,隔着细雨望着对方略显畏缩的背影,神情复杂。

另一边,余烩来到县衙门前,也不知道今日第几次重新开始讲述事情原委,但讲着讲着居然有些哆嗦和颤抖……要知道,这可是五月梅雨,主打的就是连绵不绝加一个高温,也不知道他抖什么。而县衙正堂前的街上,包括之前章贵儿在内的足足百余名内侍打扮各异,神色不同,却都立在雨中,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来看正在恳切说明情况的余公公,同样不知道都在想什么。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余烩方才说清楚情况,也是愈发诚恳起来:“诸位爷们,跟我走吧,牛督公也好,我们这些江都的爷们也好,都不会扔下大家不管的!”

然而,没有人理他。

大白天的酇县县城里,下着雨,称不上嘈杂但也绝不算安静的,可现在,这上百名内侍却只是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坦诚说,这一幕,近乎于诡异。

不过,余公公明显有些不安和惶恐的同时,却居然没有过度的惊异……可能是连夜赶路的缘故,也可能是现在有些惊恐过了头,以至于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聪明如他其实已经察觉到了一点事情的真相,只是还没拐过弯罢了。

过了一会,大概是有些可怜他,也可能是无可奈何,章贵儿在内的一些认识余公公的内侍们开了口:

“我们不去。”

“我们不走。”

“余公公回去吧。”

“留下也行,反正我们不去。”

“回到东都,西苑就是咱们的,咱们把西苑修好,进退自如啊。”得到回应的余烩似乎如释重负,努力补充了一句。

“余公公,进退自如什么意思?”章贵儿蹙眉道,他是真不理解。

“就是说,我们可以在西苑关起门来守着,借着牛督公的本事做庇护,借着东都仓储的粗粮,等着天下易主。”余烩连忙解释。“你们想想,我们一群没有根的人,总要依附个皇帝跟宫城?又不像宫人,还能嫁出去。”

“那我更不去了。”听到这里,章贵儿的声音忽然高亢起来。“我这辈子都不伺候人了!”

“我们也不要人遮护,我们自己就能护自己。”一名披着蓑衣的内侍扶着刀对道。

“反正我们不去东都!”

“我们就留在这儿!”后面的话与之前零星的回复很像,但却是几乎所有人一起喊了起来。

余烩余公公立在那里,目瞪口呆,这位北衙督公既恐惧又不解,偏偏又隐隐想到了什么,继而隐隐有些好奇与期盼。

“都回去吧!”过了一阵子,大头领王焯出现在众人身后,从容下了命令。“我与余公公再私下说话。”

众人依言散去,王焯负着手走上前去,来到对方跟前,然后看着粗气连连的余公公平静开口:“小余,你看明白了吧,道理很简单,他们喜欢这几年的日子……”

余烩点点头,复又摇头,俨然还是难以置信。

“我来告诉余公公咱们的岔子出在哪儿……岔子出在余公公你们觉得我们的日子应该很苦很累,所以无论如何都没有在宫中舒坦,宫中有供给,最差也有陈粮送来吃,所以你们觉得你们爷们是在救我们爷们。”王焯把脑袋往前探,几乎是用嘴挨着对方耳边轻声言道。“但你想过没有,你跟牛督公那边的爷们,只捱过那般日子,却没受过我们这般日子,而我们这边的爷们,两边的日子都享用过,但我们都觉得现在这个日子更好过……那你说,该听谁的?或者直接一点,到底哪个日子好过?”

“这边日子好过。”余烩到底是内学堂第一出身的人,一瞬间就得出了答案。“只能是这里日子更好过。”

“就是这个意思。”王焯微微缩回头来,死死盯住了对方的眼睛。“我们这些爷们现在的日子更好过,所以谁要我们过之前那种伺候人的日子,还要扔下这里自家产的粮食去吃陈粮,我们就要跟谁周旋到底……小余,你、牛督公,还有那些江都的爷们,你们现在得选一个,是要跟我们一起过这个好日子,还是要跟我们爷们刀兵相见,周旋到底?!”

“我跟你们过好日子。”气息重新稳下来的余公公还是那般反应灵敏。“无论如何,咱们爷们都不能自相残杀。”

王焯立即点头……北衙督公这个位置,素来不养闲人……若对方真的冥顽不灵,也就休怪他心狠手辣了,但对方愿意跟自家爷们站在一起,却也委实让人在这个沉闷的梅雨季节里稍得舒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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