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邵勋是不会放过大权在握的良机的。

大军出征第二天,他就率部接管了空空荡荡的金墉城。

随后,又让人打开太仓及武库,取了相当一部分物资,搬往金墉城内存放。

从这一天开始,物资随消耗随补充,确保金墉城内能有供一万人消耗半年的储备——金墉三城就那么大,只能存这么多了。

陈有根的教导队进行了扩编,主要抽调下军内经历过几次战阵的老兵补入,另有少数上军东海兵中技艺出众者。

整补完毕后,满编制五十人,陈有根也算是个真正的队主了。

上军千余洛阳市人被整体裁汰。

并非让他们走人,至少是整训了半年的兵,多少懂点规矩,也会点粗浅的军事技能。他们被编为“辅兵”,主要从事后勤支持工作,必要时才会上城头轮换。

至于上下两军空出来的缺额,则通过招募新兵补齐——人是新的,但未必什么都不会,兴许招来的“新兵”打的仗比邵勋还多。

他还趁机组建了两个新队。

攻大夏门之战有战损,大概数十人的样子,队主周英运气太差,追击敌人时中流矢而亡。

这次又抽了部分人手去教导队,空缺更多了。

邵勋将第三队打散,分入其余各队补充缺额。

同时重建第三队,任命金三为队主。

新建第十一队,提拔陆黑狗当队主——毛二有点学习天赋,算术不错,邵勋不太想他上战场卖命。

这两队士兵还是之前的来源:集市搬运苦力、码头力工乃至洛水、伊水上拉纤的纤夫。

邵勋一一过关,考核每个人,粗粗确认品性后才编入部伍。

这两队的主要工作只有三样:训练、训练还是训练。

当然,王雀儿队(第七队)虽然上过战场了,但还需要接着训练。

训练任务是很繁重的,邵勋有时候亲自抓,有时候让教导队代劳。

何伦、王秉几乎完全放手,任邵勋施为。

不知道是大战在即,被迫放低了姿态呢,还是司空给他们许诺了什么,导致他俩志不在此。

但不管怎样,这都是好事。

有的人千方百计想升官,越大越好,这是思维还没转过弯来。

历史上估计要等到永嘉之乱,才能让更多的人猛然惊醒,仔细审视自己的过往。

聪明人会抛弃不合时宜的旧有认知,重新定义乱世下真正的“财富”。

其中有毅力、有勇气之辈,会在朝廷秩序大崩溃时,利用难得的权力真空,扩充私兵,聚城而居,观望形势。

没那么多勇气的,则会想办法往南跑,谋个官位。那個时候也不挑了,以前能当太守的,现在一个县令就能满足,能当刺史的,太守也不是不能考虑。

大势之下,各人选择各异,并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他们或沾沾自喜、或壮怀激烈、或苟且偷生、或一往无前的记录。

人和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

新兵招募、重整部伍、严加训练,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邵勋一直忙活到七月底,才稍稍喘了一口气。

七月最后一天,他带着第三、七、十一三队百五十名士卒,出西明门前往他的庄园——就当是一次武装行军拉练了。

裴十六、裴进、唐剑三人出门相迎。

“郎君,上次听你的话,往外多占了一些地,确实没人管。”裴进一脸佩服地说道:“还有庄客带着地投献过来,只要能保他一家平安,地也不要了。”

“你怎么做的?”邵勋问道。

“全收下了,现在有五六十户庄客,地都种不过来。很多是无主之地,听闻发卖都没人要,主人家收拾了点细软,就南下豫州、荆州了。”裴进说道:“按郎君吩咐,全都抢种了杂粮,很快就能收了。”

换做其他地方,无主之地多半会被士族、豪强占走,不会真的无主。

但洛阳这个地方太特殊了,被太多人盯着,年年打仗,谁受得了?你想卖都没人买。

整个洛阳盆地的人口一直呈流失状态,跑豫州去都比留在洛阳强。

如果豫州还不让人放心,那就去已经基本安定的荆州,听闻都督刘弘在给南下之人分地——至于那些地怎么来的,那当然得感谢张昌了,没有战乱,就不会有“无主之地”。

新得之地往往错过了春播时机,只能种些短生长期的杂粮了——主要是豆子。

在战争威胁日益临近的情况下,这是最合适的应急农作物,收获、晾晒之后,立马就是粮食储备。

“尽快收割吧。”邵勋说道:“庄园内的果子,分批采摘,想办法制成干脯。牲畜尽量催肥,然后宰杀,熏、腌随意,你看着办。水塘里的鱼能捕捞就捕捞,先送一批鲜鱼至军中,剩下的就制成鱼干吧。最后,多捡拾柴禾,往金墉城送。”

“是……”裴进有些伤感地应道。

来邵府数月,是他平生第一次独立管理一个大庄园,可以说是他人生事业上了新台阶的重要标志。

但现在么,迫于战争,居然要如同坚壁清野一样将其毁灭,还是他亲自带人毁灭。

心中的酸甜苦辣,又有何人能知?

“郎君。”唐剑上前一步,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孩童少年总计一百零四人,皆已整训三月,要不要去看看?”

唐剑以前是河北幢主,现在是邵府宾客,手下管着的,只有同为宾客的另外六人。

他们以前锤炼技艺,看家护院,现在还需要管理那帮洛阳孤儿——战争制造的孤儿。

数月间,邵勋来过几次,主要考察少年们的文化和军事知识。

文化由困在洛阳、衣食无着的读书人教习。

军事知识主要是队列、阵型,由教导队抽空来教,邵勋也教过那么两三回。

随着地位水涨船高,他是真的越来越忙了,来庄园的次数只会越来越少。

“带路。”邵勋挥了挥手,说道。

唐剑立刻前头引路,邵勋在一百五十名军士的簇拥下,很快来到了右侧果园。

孩子们正在采摘鲜果,主要是梨、葡萄、柿子之类,还有人在用长矛杆打枣子,一派忙碌的景象。

邵勋无端间就有些生气,不是对这些少年,而是为发动战争的人。

但随即想到自己也是他妈的热衷战争的一员,怒气就散了。

大家先“苦一苦”,待战争打完,再还你们一个太平。

王雀儿、金三、陆黑狗三位队主好奇地看着这些洛阳少年。

少年们一边忙碌,一边也偷眼看着来到庄园的士兵,尤其是那三位年岁和他们相仿的少年。

教谕提起过,邵师还带了一大帮东海少年,习文练武。眼前这三位,应该就是了吧?

东海、洛阳两帮“熊孩子”,就这样互相对视了片刻,又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情绪有点微妙。

东海一期、洛阳二期……

“派系”两个大字,仿佛从天而降,都快贴到他们脑门上了。

“孙和、张大牛,你们过来。”邵勋喊了一声。

“邵师。”二人放下手中活计,一齐行礼。

邵勋一左一右,拉着洛阳二期开学以来,相对最出色的两个少年,来到整齐肃立的一百五十名士兵前,说道:“他们中很多人,两年前开始习文练武,现在已经成了伍长、什长、队主,正式带兵了。你们才学了三个月,所获有限,但切不可妄自菲薄,定要勤加苦练,将来也能当上伍长、什长、队主,甚至去郡县当官,明白了吗?”

“明白了。”二人一齐应道。

邵勋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官肯定是要出身的,不是谁都能做。

但他考虑的是以后。

现在大晋朝还能维持个架子不倒,中央权威虽然不断流失,但到底还在。说让你当太守,伱去地方上,郡县的佐贰官员、士族豪强们还是认的,所以一切还要按规矩来。

率先出头挑战这个规矩的,要承受最大的反噬,这种人一般叫做“为王前驱”。

后世甚至还有人发明了“首倡必谴,殿兴有福”的理论。

等为王前驱的前几批造反者死光了,后继而来的人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更容易成功。

说穿了,就是要有人消耗掉末世王朝残存的权威、财富、兵力,让这个注定会灭亡的王朝在元气大伤后,再也没有资源剿灭新冒出来的野心家。

在本朝,为王前驱的流民军已经死了一批了,如齐万年、石冰等辈以及期货死人张昌。

第二批流民军开始冒头,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还是被剿灭的命运,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断尾求生。

等这一批基本死完,第三批就是实力派下场了,官方流民军(乞活军)、造反流民军、镇压流民军发家的地方将官、匈奴、鲜卑、坞堡帅乃至有野心的世家大族,粉墨登场,群魔乱舞——其实历朝历代都差不多,没有黄巾军为王前驱,就不会有诸侯据地自守,没有红巾军在北方大战元军,就不会有朱元璋在江南积蓄力量。

到了这个阶段,北方会彻底失控,有些“天条”、“铁律”就没那么死板了,会漏出来一部分机会——在和平年代极其稀有,独属于乱世的机会。

邵勋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们也不能松懈。”邵勋转过头去,看向王雀儿等人,说道:“我的官位,是靠搏命得来的,是靠身上五处伤疤换来的。战阵之上,刀枪无眼,唯有勤学苦练,才更容易活下来,才更容易建功立业。”

“诺!”学生兵们一起应道。

“诺!”在他们的带动下,三队百余名士兵也齐声应诺。

邵勋满意地大笑。

裴十六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小郎君,王妃还在等你入见呢。”

(本章完)

第80章 白樱桃下紫纶巾

王妃站在后院花园内,定定地看着几株樱桃树。

秋风乍起之时,其实已经没什么景色可以观赏了。

这里重要的,就只有人罢了。

“参见王妃。”邵勋躬身行礼。

裴妃今天戴了个紫色纶巾,更添几分贵气。

魏晋时期,男子头戴纶巾,此纶音同“关”,比较大,主要用来束缚头发。

妇人所戴之纶巾,纶音同“伦”。共分两种,温暖时节佩戴的较为小巧,仅限头部。冬日严寒时节,不但纶巾较为厚实,大小也及肩,甚至延伸到半个手臂上,主要起防寒作用。

紫色、白色是妇人常见的纶巾颜色,比如石虎的皇后就喜欢戴紫色纶巾。

小巧的紫色纶巾旁,还有玳瑁五兵佩,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非常吸睛。

这妇人,越来越喜欢打扮了,以前很朴素的。

“在看什么?”裴妃轻声问道。

“白樱桃下紫纶巾。”

裴妃轻轻一笑:“你会写诗?”

“不会。我只会打打杀杀。”

听到“打打杀杀”四字时,裴妃叹了口气,问道:“听糜子恢提及,你让我和世子都住进金墉城,何也?”

“司空奉帝北征,结果尚未可知。西边传来消息,长安在大肆征兵,这会可能已经出发了。”邵勋说道:“王府只有五十随从护卫,不够安全。”

“你不是增派了五十人么?”

“不够的。”邵勋摇头:“张方至少能带两三万兵马过来,洛阳不一定守得住。”

长安司马颙到底能动员多少兵,经过这两年差不多也能看明白了。如果不伤筋动骨的话,大概就七万人的样子。

前番攻洛阳,损失不下两万,剩下五万。

这会秦州皇甫重还在坚持,听闻司马颙也派了部分兵马过去督战,那么如果张方奉命东进,他带来的兵能有这五万人的一半就不错了。

在这件事上,皇甫重其实是牵制了大量关中兵力的。

孤城一座,坚守大半年了,始终没被攻克。而朝廷却已经收了他兄弟的宅子,转赐给了邵勋,皇甫重的坚持注定要受到辜负——即使他派人突围而出,向朝廷求救,多半也没什么结果。

因此,张方东行的兵力,少则两万,多则三万,大概就在这个数字间。而且马上就要迎来秋收,秋收完了还有秋播——如果种小麦的话——农兵也不好大肆征发。

司马颙即便再不顾惜农时,也怕底下人群起反对。

但即便只有两三万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戍守洛阳的多为新募之军,勉强能鼓起勇气上城头,野战风险实在太大。邵勋已打定主意守了,先看看情况,守不住了再说。

“所以你担心西兵破城,捉了我和世子,令北征大业毁于一旦?”裴妃问道。

她很聪明,顷刻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是。”邵勋回道。

“其实你想多了。”裴妃用略带点讥讽意味的语气说道:“如果邺城攻克在即,即便我们娘俩被张方抓了,他也不会收手的。况且张方这人虽疯,却不是傻子,他未必会对我们如何,司空他不会担——”

“我担心。”邵勋直言不讳地说道。

“担心什么?”裴妃问完又觉得这句话不太合适。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人家是个少年郎,容易冲动,万一说了什么令人难堪的话,你怎么收场?但这個危险的游戏委实太刺激了些,能够填补她空虚生活的很大一部分。

她甚至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

“担心王妃……和世子。”邵勋回道。

裴妃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了下来,脸微微有些热。随即又用略带嘲笑的目光看向邵勋,似乎在笑他言不由衷。

“若守不住洛阳,你打算怎么办?”裴妃转过了身去,轻声问道。

“退守金墉城。”

“金墉城也守不住呢?”

“带伱和世子突围。”

裴妃微微一怔。

邵勋没有用“王妃”这个中性的称呼,而是用了“你”,这让她有些不适应。

“兵荒马乱,矢石横飞的战场上,如何轻易突围?”裴妃转过身来,问道。

“我会给你挡箭的。”邵勋说道。

裴妃如白天鹅般修长的脖子上,渐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邵勋头微微低着,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裴妃今天穿了件轻薄的深衣,方才那句话说完后,深衣上部明显起了变化。

许久的沉默。

两个人都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对,但又都很享受地沉溺其间。

“庄园……庄园这边,也要撤的吧?”良久之后,渐渐平复了心情的裴妃轻声问道。

“会。”邵勋肯定地说道:“留在这里,等死而已。全部撤进金墉城。”

“你就没想过——”裴妃微微皱眉,道:“万一北伐大败,局面不可收拾了呢?”

邵勋一时间没法回答。

他最近正在怀疑历史被他改变了多少呢,心中的担忧从来没消失过。此时听王妃提起,更是忧虑。

但他确实没什么选择。

不守洛阳,直接东撤,那是作死。司马越不会再信任他,也会对他的忠心和能力产生极大的质疑。

事实上他只能坚守洛阳,与张方好好周旋一番。

客观分析,即便洛阳不守,还有金墉城,他没那么容易失败。

至于司马颖会不会南下,他倾向于不会。因为司马越还在联络并州、幽州、青州,让他们夹击邺城,司马颖的实力已经大不如前,他若派主力南下,则邺城不守,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有点明牌的意味了。

司马越如果有勇气,脑子够用,即便战败了,也该率溃兵退回洛阳,收拾残局。好好运作一番,说不定还能二次北伐。

这样一推演,其实留守洛阳的胜算还是有的。

十几万大军,哪怕只剩一半人。司马越半路上收拢溃兵,粗粗整顿一番后,带着他们回洛阳,里外夹击之下,兵力不足的张方只有抱头鼠窜的份——谁让皇甫重拖住了大量关中兵马呢?

司马越不会无能到惊慌失措,四处乱跑吧?

他真的有点会运营,半年来造了不少牌,司马颖即便打赢了邺城之战,只要没有全歼北伐大军,只要没有勇气直扑洛阳,他都只能求和。

形势和半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我还是要守洛阳。”邵勋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说道。

他现在不依靠历史,只从当前局势判断,就可以很清晰地看出,洛阳形势固然危急,但张方能破城而入的机会并不绝对。

司马越哪怕只有天子司马衷的智商,都会一路收拢溃兵,回洛阳整顿残局。

他隐忍负重这么多年,哪会被轻易吓破胆?

“嗯,我听你的。”裴妃柔声应道:“过几日再把何伦、王秉唤来,敲打一番,让他们好好配合你做事。”

裴妃很清楚,她一介妇人,在杀伐大事上,还是该听男人的。

邵勋点了点头,道:“王妃做事条理清晰,真女中豪杰也。”

裴妃白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看,叹息道:“这么好一座庄园,辛苦了半年,又要弃了,有些可惜。”

其中有些树、有些花,还是她让人移栽过来的呢。

“洛阳这地方,就没什么能长久的。”邵勋亦感叹道。

“你以后怎么打算?”裴妃问道:“就留在洛阳吗?”

“我没有挑挑拣拣的资格。”邵勋诚恳地说道:“去哪里,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当初还让我准备徐州的退路?”裴妃眨了眨眼睛,问道。

“当初想得太简单了。有些事也没有把握,只能那样。”邵勋无奈道。

“现在有把握了?”

“现在我有把握,至少一部分兵愿意跟着我远徙他乡,选择没那么窄了。”

“那你就随波逐流了?”

“是。”邵勋点了点头,道:“我说过,我没挑挑拣拣的资格。实缺出来,一个犹豫,就给别人抢走了。现在如果司州有实缺,我都敢要!”

裴妃的神色有些怔忡。

鹰,饥则为用,饱则远飏。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有些人,终究要离去,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

去了远方之后,他会遇到其他人赏识重用,会结识不同的世家子弟,会遇到其他女人。

“累了,送我回府吧。”裴妃意兴阑珊地吩咐道。

“诺。”邵勋注意到了她的神情,没说什么,只应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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