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4.第324章 老大,你用过早膳了吗?

第324章 老大,你用过早膳了吗?

“好,待我换身衣服再进禁内。”朱翊钧掸了掸身上的戎装。

“是。”

走了十几步,朱翊钧停住了脚步,跟在身后的冯保、祁言、方良也都定住了脚步。

朱翊钧抬头看了看紫禁城,轻轻念了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

“不换衣装了,我们直接进紫禁城。”

冯保等人心里一惊,穿着戎装去见皇上?

有些不礼貌吧。

只是他们父子俩的关系太复杂了,我们做家奴的还是不要胡乱揣测了。

众人不敢问,急忙跟在身后,一起进了西华门。

一具步辇早早停在门口,朱翊钧一挥手,“不用了,父皇在何处?”

“太子殿下,在云萼宫。”

“孤走着去。”

“是。”

方良带着十六位净军走在前面开路。

朱翊钧走在中间,冯保、祁言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再身后是二十位内侍,最后是四十位净军押后。

一行人沿着巷道往东走,一路上宫女、内侍全部退到路边,跪倒在地上,低头行礼。

来到云萼宫门口,朱翊钧见到了匆匆赶来的内宫监太监万福。

“殿下。”万福行礼道。

“万公请起身。”朱翊钧伸手扶起来了他,在他耳边轻声了两句,叮嘱道:“万公费心,尽快查出来。”

“奴婢马上去办。”

此时云萼宫里走出一位太监,到跟前跪下行礼。

“奴婢孟冲拜见太子殿下。”

“父皇在这里。”

“皇爷等着太子。”

“带路。”

“是。”

孟冲在前面带路,朱翊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穿堂过廊,来到云萼宫后院里,听到从花厅里传出女子嘻笑的声音。

朱翊钧停住了脚步。

孟冲狐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朱翊钧冷彻的目光,马上明白,轻声道:“殿下请稍等。”

他进到花厅里,没一会就听到女子嘟嘟囔囔说着不满的话,从左右两厢离开。

孟冲回到门口,轻声道:“殿下请。”

进到花厅里,那边有一张大圆桌,上面满是佳肴美酒。

屋里满是酒味,还有浓浓的香水味,挥之不去。

隆庆帝坐在正中的床榻上,穿着一件圆领团龙蟒袍,头上的翼善冠歪了,身子晃来晃去,脸上通红,喝得有三分迷糊。

一位内侍站在他旁边,一脸的媚笑。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飞鱼服,长得比一般女子还要娇媚。

隆庆帝摇头晃脑地问道:“老大啊,老大来了吗?”

内侍看了一眼朱翊钧,在隆庆帝耳边说道:“皇爷,太子殿下来了。”

“来了。终于来了。朕要问问他”隆庆帝抬起头,一眼看见走到跟前的朱翊钧。

一身戎装,一米七几的个头,英武雄壮,身上积年累月培养出的一言九鼎、杀伐决断的威严,带着极大的压迫感。

隆庆帝脑海里像是有铜罄声响起,舌头一卷,原本要问的话顺口就变了,“老大,用了早膳吗?”

飞鱼服内侍神情一变,显得有些诧异,随即变得有些紧张。

朱翊钧上前跪下,磕了个头,“儿臣拜见父皇。”

“起身,起身。”隆庆帝连忙挥手道。

“谢父皇。”

跟在身后一起跪下行礼的冯保和祁言站起身来。祁言搬来一张圆凳,摆在下首处,朱翊钧一撩衣襟,施施然地坐下。

“父皇唤儿臣来,不知有什么垂训?”

朱翊钧恭敬地问着话,右手手指向花厅两边的窗户点了点,冯保、祁言,还有站在厅门口的方良等人,连忙去把窗户一一推开。

清冷的风打着卷吹进来,把一屋子浑浊不堪的气味全部吹散,吹在荒唐了一夜的隆庆帝的脸上,让他更加清醒。

看着自己的长子,隆庆帝眼睛眯了起来。

老大十六岁了,长得比自己还要高,还要壮实。往那里一坐,比自己还要像天子。

他目光闪烁了几下,晃头晃脑地说道:“今儿早上,朕在云萼宫里听到似乎有喧闹声从外面传来,就叫金斗去问了问,说是有人在午门哭谏。”

朱翊钧看了一眼那位飞鱼服内侍,他就是金斗,隆庆帝身边新近受宠的内侍。

他低着头,弯着腰,显得毕恭毕敬。

“老大,有这么回事吗?”

“父皇,有的。国子监司业余昌德带着官员二十七人,国子监学子一百一十一人,其他儒生三十无人,在午门外哭谏。”

“哭谏,呵呵,真是想不到啊。”隆庆帝干笑着说道。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翊钧会直接把话点明。

刚才他问有这回事吗?其实就留了个台阶,朱翊钧只要睁着眼说没这回事,这事就滑过去了。

偏偏朱翊钧不这样回答,还把人名给点出来。

“而今天下太平,他们上谏什么?”

“他们说而今最大的奸臣在西苑,挟天子以令百官。擅权误国,倒行逆施这些赤臣们要弹劾,要在午门哭谏!”

朱翊钧说得极其平和,仿佛在说别人。

隆庆帝却听得心惊肉跳,像是在弹劾他一样。

“胡说八道!”隆庆帝怒斥道,“这些家伙危言耸听,妖言惑众!老大,你要狠狠地严惩他们!”

朱翊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诚恳地说道:“父皇,儿臣在西苑代理军国之事,殚精竭虑,却力有不逮。

儿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辜负了皇爷爷和父皇所托,误了祖宗传下的基业。儿臣恳请父皇亲政,恢复朔望朝会,儿臣也从西苑搬到东宫去。”

金斗眼角闪过惊喜之色,不由地悄悄瞥向隆庆帝,看到他神情呆滞,似乎没听到朱翊钧的话,又似乎被这话给惊呆了。

皇上,你赶紧顺势答应,这事就成了,以后你就是名副其实的真命天子,大明皇帝。

隆庆帝看着呆滞,其实心里转得跟小马奔腾似的。

老大,你跟着你皇爷爷学坏了!

我亲老子还不知道,他那些招数我都清楚,这叫以退为进,引蛇出洞!

当初大礼议时,我亲老子这一招玩得贼溜,坑死了多少大臣。

朕绝不上套!因为朕知道,回不去了!

自从你住进西苑,秉持军国,就再也回不去了。

朕知道,朕要是按照你说的下诏,过不了三天,朕就会或落水着凉,风寒不治;或者突染疾病,药石无济;或者干脆暴毙。

天家无情!

朕知道,不用你狠心下这个决定,会有许多人愿意替你做出这个决定。

潜龙飞天,大势已成!

隆庆帝拍着床榻护手,恼怒地说道:“老大,你说什么话!我们父子同心,君臣一体。你秉持军国大事,是朕本意,谁敢胡言乱语,离间你我父子之情,其罪当诛!”

朱翊钧坐在凳子上,不动声色,上身笔直,宛如一棵青松。

隆庆帝语气转缓,“太子兴兵,北伐南征。不日北伐南征定可得胜,届时都是隆庆朝的文成武德。

朕能功配二祖,德率列宗,何其幸哉!太子,朕得你匡弼,幸之!”

朱翊钧起身跪下,恭声道:“儿臣惶恐。父皇如此信任,儿臣必当竭尽所力,全父皇神功于千古,扬隆庆鸿绩于青史。”

“好!好!”隆庆帝下了床榻,伸出双手,扶起了朱翊钧,挽着他的胳膊说道:“我们父子俩,好久没在一起说说话了。出去走走,边走边聊。”

“儿臣听父皇的。”

隆庆帝转过头来,非常正经地问道:“老大,真得吃早餐了吗?”

(本章完)

325.第325章 你们都想偷袭我

第325章 你们都想偷袭我

朱翊钧笑了笑,微微弯腰,“父皇知道儿臣的习惯,早就吃了。今儿是休沐日,儿臣早上要加练一个时辰的骑射,中间有加餐,要不然没力气。”

“你比朕,比你皇爷爷都要坚毅。‘古之立大志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

父子俩慢慢地走出云萼宫,冯保、祁言、孟冲等人紧跟其后。

更远处跟着一具步辇和简单的出行仪仗。

金斗跟隆庆帝身后,心里有些埋怨,也有些不解。

皇上这是怎么了?

他往前看了一眼。

穿赭黄蟒袍、一身滚圆的是皇上,背着手,脚步飘浮。

穿着戎装、身子挺拔地像旗杆的是太子,步伐坚定。

再看了一圈周围,都是太子的人,包括在前面领着净军开路,负责护卫的方良。

除了自己和孟冲。

金斗意识到什么,脖子微微一缩,后背悄悄地渗出冷汗。

“父皇,正月的万寿节,儿臣已经准备妥当。这是与国同庆、天地同喜的大事。过几日司礼监把单子呈给父皇御览过目。”

“好,老大办事,朕放一万个心。”

“父皇,内宫监禀文说禁内有几处宫室年久陈败,儿臣想着不如拨一笔银子,叫万福把紫禁城该修的好好修缮一番。

尤其是御花园,听说父皇喜欢去那里游玩。叫万福照着苏州园林改建一番。内库的银子充盈,不必紧手紧脚。”

隆庆帝哈哈大笑:“都是老大这个家当得好。大明的这个家,还有天家这个家,不好当。朕以前在潜邸时,是知道的,吃过不少苦头。

多亏老大当得这个好家,朕再无后顾之忧了啊。”

父子俩一个背着手,挺着大肚子;一个双手笼在袖子里,昂首挺胸,沿着巷道缓缓地走着,说说笑笑,其乐融融。

冬日的朝阳从东边投过来,把两人影子投在地面上,似交织在一起,又若离若即。

前面就是西华门,朱翊钧突然说了一句:“父皇,黄锦黄公,和李芳出宫荣养去了。”

“他们出宫了?”隆庆帝眼睛微微一眯,“他俩伺候先皇一辈子,也该好好荣养。”

“父皇,先忠诚伯陆公之子陆绎,闻父皇万寿节临近,亲自走遍湖广、四川等州县,寻得美酒十六坛,进献禁内。听说父皇喝了两坛,赞不绝口。”

“原来那十六坛酒是陆老三进献的。”

“父皇,陆公是先皇总角之交,勤勉赤忠一辈子。儿臣向父皇求份情面,让陆公的忠诚伯爵再传袭一世。当初陆公暗地里也出言帮过裕王府,全了皇爷爷与父皇的父子之情,当赏啊!”

隆庆帝沉默不语。

他对陆炳有点意见,因为这个人太滑头了,但人死账消,连严世蕃的事情他都懒得追究,何况陆炳。

只是他在心里琢磨,老大这番话的意思是什么?

“父皇,外朝总有人在意图诋毁皇爷爷,其实这些人居心叵测。离间天家亲情,他们得名声好处,却陷父皇和儿臣于不孝之地。

天底下,那有儿子说父亲不是的事。”

全父子之情当赏。

那离间父子亲情的,该怎么办?

隆庆帝听明白了,不动声色瞥了金斗一眼,“嗯,老大说的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办,让老陆家的伯爵位,再袭一世。”

“谢父皇。儿臣不敢久扰父皇,先告辞了。”

隆庆帝迟疑了一下,最后做出了决定,“好,金斗啊,替朕送送太子,送到西苑,不着急回来。”

金斗傻眼了。

还没他反应过来,隆庆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坐上刚才靠上来的步辇,一溜烟就走远了。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金斗像是坠入冰窟里,浑身筛糠一样乱抖起来。

万福很快走了过来,在朱翊钧耳边轻语了两句。

“谢万公。”

“太子殿下,是奴婢疏忽失职了。”

朱翊钧转头看向冯保:“以后禁内所有要起用的内侍、宫女,东厂全部调查一遍。”

“奴婢记住了。”

“万公,孤先告辞了。”

“殿下不去娘娘那里请安?”

“这次是父皇突然召见,孤才进宫。事了了,反倒不好去了。等明日孤例行进宫请安再去。万公替孤给娘娘告罪一声。”

“好,那奴婢恭送殿下。”

朱翊钧走在前面,先出了西华门。

冯保给方良使了眼色,方良挥挥手,两名净军架住瘫软的金斗,拖着出了西华门。

隆庆帝坐在步辇里,孟冲在旁边跟着,轻声问道:“皇爷,去哪里?”

“随便去一家,去一处新鲜的。”

“是皇爷,”孟冲对抬步辇的内侍吩咐道:“去春旸阁。”

隆庆帝看着两边的朱墙黄瓦,突然说道:“孟冲,你看着紫禁城,像不像一座樊笼?”

孟冲低着头喏喏答道:“奴婢愚钝,看不出来。”

“先皇刚即位的时候,百官们想把他困在这座樊笼里,结果他搬去了西苑。现在这紫禁城传给了朕,西苑传给了钧儿。

钧儿在西苑里,如鱼得水;朕在这紫禁城里,甘之如饴,甘之如饴啊!”

回到西苑里,冯保凑到朱翊钧跟前问道:“殿下,金斗如何处置。”

“杖死,给宫里报个暴毙。”

“遵令旨。”冯保给两个心腹做个手势,指了指金斗。

四个东厂番子拖着吚吚呜呜的金斗,迅速离开。

朱翊钧慢慢地往居住的万寿宫走去,冯保和祁言跟在身后。

“冯保,祁言。”

“奴婢在!”

“这内廷啊,还是不能松懈,一疏忽,就有人蹬鼻子上脸了。

今日孤不能让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浑身碎骨,你们知道为什么?”

冯保和祁言知道,这只是太子殿下一时烦躁,想把满腹的心绪稍微倾诉发泄一下。

“奴婢觉得,有恶狼环伺。”

“说说。”

冯保咬牙说道:“今日余昌德等人午门哭谏,朝野波澜不惊,百官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实际上,他们在等待,等余昌德这一刀下来,紫禁城有没有反应。”

朱翊钧笑了笑,手指点了点冯保,“东厂给你看着,孤放心。

孤身上最大的弱点,就是父皇。君臣父子,三常五纲。这两年来,这些人无计可施,决定在这个要害处捅一刀子看看。

最可恨的是,这些家伙特意选这个时候,北伐南征最要紧的时候捅一刀,无非想趁着孤无暇分心,来个偷袭。

偷袭?图们汗偷袭我,西班牙人偷袭我,他们也偷袭我。”

“殿下,请传下令旨,严惩余昌德等人,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严惩,怎么严惩?大兴诏狱,屈打成招,全给他们头上栽一个谋逆大罪?”

“殿下,余昌德的弹劾奏章,危言耸听,满口胡言,离间皇上和太子父子之情,大不敬,罪不可赦啊。”

“蠢材!你这样做正中他们下怀。这些家伙巴不得孤这样做,孤越是以这样的手段和罪名严惩余昌德等人,他们就会说,你看,你们看,太子急了,被我们说中了,他心虚了。

这些人,上掌清流言路,下惑乡野百姓,大明的舆论民情,我们只抢到了一部分。所以.”

朱翊钧看着远处的湖水,“孤才不会在他们预设的战场上跟他们开战,规则由孤定,主动权在孤手里,怎么斗,得孤说了算!”

“殿下,那余昌德就轻轻放过,太便宜他了吧?”冯保不甘心地问道。

“怎么可能轻轻放过他!余昌德只是一只鸡,关键是怂恿唆使他的那些沐冠而猴!你待会出宫找张师傅,就说是孤说的,你们二位好好合计下,怎么严惩余昌德!”

冯保有些摸不到头脑,找张居正商议?

难道还有什么讯息是我不知道的?

我可是东厂提督,天下居然有我不知道的事?

可是转念一想,太子手里还拽着好几条自己不知道的暗线,比如少府监的商业调查科,在地方耳目密布,比东厂消息还要灵通。

冯保心头一紧,恭声答道:“殿下,奴婢知道了,待会就去找张师傅合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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