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剑吼西风

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

玉门关。

林瑶接过灵玉,身形在一阵涟漪中变回了清丽女子。

谢青云看着低眉垂目的林瑶,微微点头。

旋即,他以指成剑,轻轻一挥。

一缕发丝随风而落,悬浮在林瑶的身前。

剑仙之境,旁人休想伤他半根毫毛。

所以,唯有自斩。

林瑶不再犹豫,径直伸出手去抓住那一缕发丝。

“接下来,就要你们三个多番注意与留心了。”谢青云与夏道韫交待道。

剑仙,可不是那么好伪装的。

所以,还需要夏道韫、余沧海以及薛无鞘三位峰主一同协助。

夏道韫清冷道:“宗主放心,玉门关绝不会有半点差错。”

“我们会守好玉门关,等你们凯旋而归。”

“好,”谢青云笑道:“我相信你们。”

随即,他转过头,看着陆青山,又轻声问道:“你决定好了?”

陆青山一直安静地听着,见宗主点到了自己,才抬起头道:“我想好了。”

“剑宗西征,我作为少宗,说什么都不应该落伍。”

“若是此次西征败北,我身陨中灵,你便是我剑宗的希望。”谢青云并不避讳死亡,直接道。

“你应该留在东域,慢慢成长。”

“剑宗的希望”陆青山砸吧了一下这个词,忍不住笑道:“您这么说,我压力很大啊。”

谢青云大笑起来,片刻之后笑声收敛,静静看着陆青山说道:“年轻时的我,并不如你。”

“而且,我之所以选择你为剑宗少宗,除了你的潜力与表现,除了道韫的百般推崇,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一直看不透你……就连齐补天也看不透你。”

“你是未知。”

“未知就代表着希望。”

“我是未知?”陆青山觉得这个说法有意思,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道:“不论我是希望还是未知,但我首先是剑修。”

他神情一正,郑重道:“我的心告诉我,我要去哪里。”

谢青云看着陆青山微笑说道:“修剑亦修心,我们剑宗之所以甲天下,可不是光靠手中的剑,还有心中的剑。”

“既然你主意已定,我自然不可能折你心中之剑。”

他顿了顿,摊摊手,继续笑道:“今日我们剑宗老宗主新少宗一同西征,万世之后,未尝不是一桩佳话。”

“不胜荣幸。”陆青山抱拳道。

谢青云只是随口一言,缓和气氛,鼓舞士气。

但是一语往往成谶。

在许久许久之后,人族开始回顾历史,会发现不论怎么绕,都无法绕过天元八年的剑宗老少宗主一同西征这一笔。

那就像一个锚,定在了人族恢弘的长史之中。

“既然你要一同西征,那正好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出面解决。”谢青云又开口道。

“我们剑宗西征的决议,已经通传下去了。”

“玉门关中的剑宗弟子无一人反对,纷纷请战,满门言战。”

“倒是剑宗之中,那些老剑修以及年轻的弟子们有诸多意见与不满,需要一个主事之人去安抚一番。”谢青云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需要配合林瑶做出留守玉门关的假象,不方便出面。”

“几位峰主忙着做最后的战前准备,暂时抽不开身,其他人身份也不合适做这件事。”

“你是剑宗少宗,受到全体剑宗弟子认可的剑宗少宗,以你之身份出面正是合情合理。”

“你回剑宗一趟吧。”青云剑仙交待道。

“老剑修与年轻弟子有诸多意见与不满?”陆青山皱起眉头,忍不住问道:“他们是有何意见?”

谢青云莫名一笑,大有深意地看了陆青山一眼,“你回剑宗看看就知道了。”

“你已是少宗,有些事你已经可以自行决定。”

“此次剑宗之事,我对你没有任何要求,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不会阻止你,放手而为就是了。”

这已经是逐渐在把剑宗的一些事交给陆青山的意思。

这位引领剑宗万年,扛起剑宗万年的老宗主,终于是要放下一些东西了。

话已至此,陆青山看着谢青云,目中闪过一抹奇异之芒。

“我明白了。”他道。

“去吧。”老宗主挥了挥手。

陆青山沉默,抱拳再次一拜,转身而去。

谢青云双眼刹那一闪,遥遥看着陆青山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瑶与夏道韫也同样是将目光落在陆青山的背影上,各有所思。

陆青山没有再开口,没有回头,径直迈步走出了青云宫。

就在他走出宫门的一瞬间,整个玉门关之内,青云剑仙的声音回荡。

“从此刻起,陆青山.便是我剑宗少宗,唯一的少宗。”

这句话如雷霆,不过一瞬间,便是传遍了整个玉门关。

这一刹那,无数的玉门关修士都是为之一震。

陆青山被青云剑仙看重,赐予少宗之位这件事,在玉门关之内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但私下任命,与这般堂而皇之的官宣,却完全是两码事,其中象征的意义截然不同。

一时间,甚至是有无数高境修士的神识与目光聚集而来,聚集至青云宫外。

那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纷乱神识挤压在一起,铺天盖地般朝着陆青山挤去

陆青山只是神色如常,一步又一步,不受任何的干扰的走出,任由千万人所注目,任由那些神识凝聚而来。

今日起,他真真正正成为了剑宗少宗。

龙城关北城墙,正对着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岭,名为羡天岭。

天有九重,一为中天,二为羡天,三为从天,四为更天,五为晬天,六为廓天,七为减天,八为沈天,九为成天。

羡天岭,其实也就是二重天。

二重天,高有万丈,气流湍急,灵气紊乱,法力消耗变大。

故羡天岭就像一座天险横亘于此。

过羡天岭,中灵域万里河山便是跃然于眼前。

今日,羡天岭的天气格外好,晴空万里。

一阵清风拂过,山岭之中,是一片唧唧的虫鸣和微风拂过那一片山林的松涛声。

羡天岭外是一座小城池,依山而建,名为天岭城。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像以往一样,有许多小修士或者散修,赶着好时节离开天岭城前往羡天岭,试图在山岭中摘取些许灵药换取修行资源。

张铁便是其中的一员。

只是,他觉得今日的羡天岭显得极为诡异。

诡异在哪呢?

他一时也说不出来。

想不通就不想了。

小人物的心思很简单。

于是,他继续上山。

羡天岭很高,他修为不够,不可能登临绝顶。

但是山脚处早已被附近的修士们挖地三尺了,想找到一株过得去的灵药都很难。

所以,他只能是前往半山腰的位置。

那也是近五千丈的高度,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简单的事情,还好他修行了一手好遁术。

——不是有这门遁术,他也不会吃这口饭了。

刚刚寻了个好位置,准备开工,张铁突然感觉自己眼前晃了晃,原本被日光铺晒而开的树林猛然被阴影所笼罩。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斑驳的初阳光中,张铁看到了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人影。

那些人影,其实并不是人。

他们长相各异,无比凶残狰狞,浑身缭绕着冲天的魔气,就像是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不是蝗灾,是魔灾。

这一刻,张铁终于反应过来诡异在哪了。

太安静了。

昔日羡天岭中此起彼伏的妖兽吼声,今日竟然自始至终都未听见过一声。

那如潮水般的魔族魔修,向着中灵域飞去。

至于张铁,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就被淹没,化为一团血雾炸开。

中灵域眼看就要灭亡。

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能够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此时的陆青山,已经是单枪匹马回到剑宗。

辽阔的雪原之上,倒悬山脉壮丽无比,犹如一条遒劲的苍龙卧榻于此。

七座万仞巨山,则像是苍龙背上的七道剑骨,直破云霄。

陆青山不知道此时的剑宗正在发生着什么,但谢青云将此事交付给了他,所以他便回来了。

他回来了,此间之事就应当平息。

青峰,是陆青山的山峰。

不过他对于青峰的熟悉甚至不如师尊夏道韫的剑来峰。

因为距离他晋升炼虚开峰,才过去一段极短极短,甚至可以称得上微不足道的时间。

剑宗,是世人眼里最团结的宗门,宗门内部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争执。

这是因为争执的源头往往是利益的冲突。

剑宗剑修,眼里却是只有剑。

剑宗的强大,更是让剑宗剑修从未缺过资源。

所以无处可争。

剑宗剑修是世间最强大的剑修。

强大的剑修往往在某些地方是相似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道同其乐融融。

所以相得益彰。

既然如此,这一次剑宗内部出现的不同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声音呢?

陆青山也并未可知。

但马上就会知道了。

他堂而皇之的入青峰,向此刻剑宗之内的剑修们宣告着自己的回归。

青峰之中。

他的两个小徒弟林初一与林十五正在习剑。

两人小脸红扑扑的,异常认真,所以并未注意到自己师傅的到来。

陆青山也并未出声打扰她们,只是悬空而立,在静静的等着,仿佛在等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魔族的恐怖,所以这些年他一直在不停地成长。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却没想到,中灵域之战如此突然地就爆发了,如山一般的压力就这么提前来到了他的肩上。

嗖嗖嗖!

剑宗各处,一抹抹各色的剑光冲天而起,向着青峰汇聚而来。

剑光在近乎白雾皑皑的空气反射下,发散出七彩的氤氲,异常美丽。

就像是千百道彩虹汇聚于一点。

剑宗之中的剑修如同潮水一般向着青峰涌来。

漫天遍野,都是剑光。

此时,两个认真练剑的小徒弟终于被嗖嗖的剑鸣给惊到。

她们抬头看去,然后看到了陆青山。

两人一惊,随即一喜,正准备喊些什么,但挤到喉咙的话迅速戛然而止。

因为,已经有一道剑光在陆青山身前停下,露出其中的身影。

两个小女孩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希象师叔,她们入剑宗时见的第一个剑宗剑修。

她们年纪虽小,但异常机灵,看到这景象立刻察觉到了是有大事发生,于是不敢再说话。

希象在陆青山身前现形。

他没有说话。

陆青山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在等。

嗖!嗖!嗖!

几乎是前后脚,一道道的剑光不断停下,一个个人影不断出现。

片刻之后,终于没有新的剑光再出现。

陆青山目光扫过身前的数百道人影。

希象师叔,空山道人,新雨道人

这些都是剑宗的老剑修,年龄已大,从玉门关中退了下来,退居剑宗,负责剑宗之中的各种杂事。

曹小心,余慈悲,魏谋

这些都是剑宗的年轻弟子,潜力无限,但还未成长起来,修为不足,故并未前往玉门关。

“见过少宗。”

不论是老剑修还是年轻弟子,在此刻都是齐声开口道。

陆青山抱拳朝着众人一拜,随即开口道:“我之来意,你们应当清楚。”

“宗主与我说,你们对于此次剑宗西征的决议有些不同的声音与意见”

他顿了顿,继续道:“宗主与我说了,此事由我一力决定,所以你们尽管放心地说出你们的诉求即可。”

“剑宗不是宗主的剑宗,也不是我陆青山的剑宗,而是大家的剑宗,我会尊重大家的意见。”

“所以,你们的想法是什么?”陆青山问道。

“陆少宗,我们一直在期盼你回来。”希象向前一步,开口道。

陆青山默默倾听。

希象脸色无比凝重,“如今中灵域的局势我们已经清楚,宗主做出西征的决议我们也都赞同。”

“我们这些人,有的已经年迈,有的还太过年轻,可是,我们都是剑宗的剑修。”希象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指了指自己身后的老剑修们,“我们还没有老到拿不动剑。”

“他们虽然年轻却也拿得起剑。”他又指了指一旁年轻的弟子们。

最后,希象面色复杂地顿了顿,目光却是极为坚决,“少宗.虽然我们知道这或许会让你很为难,知道这或许太不理智,但是”

他突然是一声断喝。

“我等,请战!”

轰的一声。

希象出剑,凌厉的飞剑从他的丹田中飞出,冲天而起,直破云霄,磅礴剑势回荡于天地间。

“我等,请战!”

“我等,请战!”

轰!轰!轰!

在场所有的剑修,无论是炼虚,化神还是合体,无论是年轻还是老迈,俱各出剑,皆齐声喝。

全宗言战。

刹那间,漫天的白云都仿佛失去了颜色,天空中只留下各式飞剑。

所有的飞剑,都在青峰上空漫天飞舞。

“我等,请战!”

所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剑宗之中回荡。

这一刻,仿佛山岳都是为之颤抖。

每个人目光都凝聚在陆青山身上。

每一道目光都充满着昂扬的战意与希冀。

一股莫名的情感,重重撞击在陆青山的心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这些人不是不同意剑宗西征,而是想要同行。

但是于剑宗而言,不论如何,必然需要人留守剑宗。

不然人去楼空,剑宗何人来守?

若是他们一去不回,那世间还会有剑宗吗?

所以,这些老剑修便是肩负留守剑宗的责任。

还有年轻的弟子,他们对于中灵域之战而言,力量微不足道。

但是他们对剑宗而言,却是火种,是希望。

就算剑宗西征折戟,只要还有年轻弟子在,待他们成长起来,扛起剑宗,剑宗就还是那个剑宗。

不论于情还是于理,年轻且修为不够的弟子也不应当参与这场战争。

所以,老宗主让他们留在了剑宗。

陆青山耳边那低沉如雷鸣般的飞剑之音在不断回荡。

很吵,很刺耳。

但是在他听来,却是无比动听。

风声雨声雷声大江声,又哪里比得过剑宗的铿锵剑鸣之声?

陆青山胸臆间有股莫名的意气滋生。

他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深吸了一口空气,压抑着心中波动。

半晌之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出手掌轻轻一按。

于是,天穹之上的飞剑骤然一停。

天地安静了下来。

“你们想好了?”陆青山开口道。

然后,他对着远方那七座高耸的主峰轻点,“青云峰,万古峰,沧海峰,横秋峰,剑来峰,浩然峰,无鞘峰”

随即他转身,“定军峰,空山峰,白秋峰”

“这些,都是剑宗先辈们留下的基业,这些都是剑宗.”

“你们真的舍得将之弃之不顾吗?”他问道。

一时无人回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希象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

“少宗.”

他抬起头,定定看着陆青山那张年轻且俊秀的脸庞。

“剑宗,它从来都不是一个地方。”

“它是我们这些剑修。”

“我们在哪,剑宗就在哪。”

希象的声音并不响亮,但却是缓缓的传开。

然后,整个天地仿佛都是在此刻陡然寂静,唯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陆青山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些剑宗剑修的同行,对于中灵域之战所能带来的帮助与剑宗可能要承受的代价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换做除剑宗之外的任何一个修士,肯定都不会答应这个看似“愚蠢”,看似“没有大局意识”的请战要求。

但陆青山也知道,剑宗的福地,剑宗的高深功法与剑技,剑宗的宝物

这些都不过是外物耳,相比这些,剑宗真正尊贵得紧的,是这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剑宗精神。

那些外宗,总想取剑宗而代之。

但他们不明白,若没有真正的剑修意志,没有剑修之魂,又如何能被称之为剑宗?

剑宗之所以被称为剑宗,是这片土地上最强大的剑修宗门,乃至最强的宗门,便是基于这些简单也复杂,虚无缥缈却又强有力的东西。

于是,陆青山的唇角有一抹笑容浮现出来。

“那就如你们所愿。”

“请长缨,系取天骄种!”

他心念一动。

轰!

龙雀骤然离体而出。

炽红的剑光横贯长空,如虹。

磅礴剑意冲天。

所有的剑修,仿佛神魂不受控制般疯狂驭剑而动。

天空中剑意毁天灭地。

飞剑铿锵而鸣。

剑吼西风。

(本章完)

第697章 剑修向西

在许多年后,每当人族回顾起中灵域这场波澜壮阔,恢弘万分的战争时,都将人族的反击之始,定于剑宗老宗主谢青云与新少宗陆青山一齐率领剑宗剑修西征,抵达中灵域那一刻。

但事实上,人族的反击之始无关剑宗,也不是烛龙殿的东行,甚至不是夏曌一意孤行指派出的玉林卫与长安卫,而是来自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剑修。

在中灵域的西北部边陲,有一片五千多公里的荒野地带。

在这片荒野地带的边缘,则是有一座边陲小城。

这是一座孤独的边陲小城,在那横跨五千多公里的荒野中,有且仅有这一座人族城市。

除此之外,它和大夏其它的城市就再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了。

小城之内,有一条清澈的河流横贯而过。

也正是有这条小河存在,这座边陲小城才被建立起来。

或石制或木制的小桥凌驾于小河之上。

河岸上遍植芭蕉,芭蕉树后就是一家家酒肆,挥之不去的酒香从那里边飘出来。

芭蕉树前,是繁华的街道,行人如织,繁华热闹。

作为边陲小城,这里的修士数量既不多,实力也没有太强。

在小城西边的平房区,有一座极大的平房

此刻的平房大院之中,正不断传来利器划过虚空的破风之声。

大院门口,挂着个牌匾,上书:飞燕剑李

这是一家剑馆,是一个叫李四的剑修开的。

没人知道李四的来历,只知道在二十年前,李四悄无声息的进入小城,并且置办了一座大院,然后开了家剑馆。

小城的独有特色就是,城里的各个势力以及阶级都早已固定下来,在这要打开门做生意,必须是得经过那些人的同意,按他们的规矩来。

即使只是一家剑馆。

李四私自在城里开剑馆,很快就迎来了麻烦。

有人找上了门。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门一关,半个时辰之后门再开,那个上门找麻烦的修士便是面色难堪的离开了。

至那之后,“飞燕剑李”就彻底在小城里扎根,并且迅速壮大,成为了小城之中最大的剑馆。

原因也很简单,剑馆收人,只收取象征性的一块灵石作为“学费”,并且有教无类,来者不拒,不论你是散修或是宗门弟子还是家族修士,李四都愿意倾囊相授。

唯一的门槛,就门口两侧的一副对联。

“恃强凌弱行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但是说归说,空口保证谁又不会呢?

所以这个门槛也就约等于没有。

大院之中,李四坐在一张靠背椅上,悠闲地喝着小酒。

下方,是数十个年轻的剑修,正在做着日常的练习。

飞燕剑,以快而闻名,要想又快又稳,就需要枯燥而持续的练习。

李四眯着眼看着底下的弟子们。

他的眼睛很小,可是并不影响他的目光锐利,总能及时且准确地指出弟子们的错误。

就像很多剑修一样,李四年轻的时候极其擅长杀伐,手上的性命许多。

后来,他也进过龙城关,砍过魔族魔修。

他的飞燕剑,正是在与魔修的战斗中磨练出来的。

到了后来,他的年纪到了,修为又迟迟无法再进步,气血逐渐枯竭,精力以及战力也大不如前,便是从龙城关之中退了下来,不浪费多余的资源。

退下战场之后,李四迷茫了一段时间,不知道该去哪,该做什么?

习惯了紧张跌宕,生死就在一瞬间的战斗生活,日子突然平淡下来,的确是让李四感到无所适从。

他开始怀念自己的前半生,怀念在龙城关新鲜刺激的日子,怀念年轻时候的御剑纵横山水。

然后,李四想起了当年的河边练剑,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喜欢穿裙子,名叫飞燕的姑娘,想起了那个姑娘总喜欢看他练剑。

最后,在他要离乡追寻剑道的时候,姑娘靠在渡口围栏,痴痴望着他说:

“四哥,我在这等你,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就找一个小城隐居下来,买一个好大的别院,然后生好多好多的小孩,你教孩子们练剑.”

只是,这一去就是百年。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昔日红颜早已成了一柸黄土。

于是,李四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找了个边陲小城,开了这家以女子名字为号的剑馆,广开剑馆大门。

心思愈发淡泊的李四,轻抿了一口手中的酒,起身准备宣告今日到此为止。

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

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眉头一皱,抬头一看。

李四看到了飞舟,像飞燕一样多的飞舟,足有千艘,就像是一片乌云般席卷而来。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心中先是感到震撼,然后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味道。

“李师傅,李师傅。”这时,门外传来高声呼唤。

下一刻,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修士疾步走了进来。

是城主府的侍卫。

“老张,发生什么事了,这些飞舟是什么情况?”李四问道。

“李师傅,出大事了!”被称为老张的侍卫急忙忙说道。

“慢慢说,别急。”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连忙是将具体情况缓缓道出。

然后,在场所有人,包括李四以及剑馆的门生们都沉默了,眉头蹙起,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龙城关失守,魔灾入域,中灵危!”

这便是答案。

此外,还有很多的细节,比如浣灵宗的叛变,比如跨域传送法阵的被毁。

至于对这座小城的人而言最重要的内容.

那就是无间域的魔族大军,在拿下龙城关之后,便是以龙城关为锚点,如决堤洪水般越过羡天岭,涌入中灵域。

羡天岭周边那些不起眼的小城市,小宗门,小家族,就像是浅滩上不起眼的小石子一般,在洪水的冲击与拍打下,瞬间被淹没。

龙城关位于中灵域的最西地带,故魔灾便是从西部起。

中灵域很大很大,所以即使魔族有着滔天优势,想要将中灵域完全吞没,也需要一段极长的时间。

对于魔族入域,中灵域上的各大宗门、家族、势力乃至城池的主事修士,在第一时间对龙城关中死守不退的修士们表示敬意之后,便是快速做出该有的应对。

龙城关修士已经为族捐躯,但总还有活着的人需要负起责任。

中灵域的主事修士们,下达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坚壁清野。

尤其是迅速疏散中灵域西部区域的所有人族,将他们运往目前较为安全的中灵域东部区域。

中灵域所有的势力齐心协力,在短短时间内,就拿出了数以十万计的飞舟用来运输人族。

除此之外,大夏还发布了征修令,征召西部前线上所有五境以上的修士组织防守,尽量为人族的疏散争取时间。

说是组织防守,谁又不知道这其实就是等于“拿性命拖延时间”呢?

剑馆中所有的弟子们在此刻都感到愤怒与震惊。

但并没有太多的恐惧。

因为他们这里距离前线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魔族一时半会根本打不到这里来,他们完全可以有条不紊地退走东部。

至于大夏的征修令,更是不关他们的事了。

一是他们这座小城位于西北部,并不处于征修令所指出的西部前线征修范围。

二是小城之中,并没有五境以上修士的存在。

不过说是这样说,心里不急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再说,飞舟已经到达小城上空了,撤离迫在眉睫。

即使调动了数十万计的飞舟,可相对中灵域西部的那亿万万人族而言,这还是太少了。

飞舟需要来回利用,跑很多很多趟。

所以,大夏只给他们半天的时间,过时不候。

这些弟子没有心情再练剑,没有心情再多说什么,甚至是忘了与李四告别,便是急匆匆地离开剑馆,各回各家,收拾家当,准备登上飞舟撤离。

老张通报完消息,也是立刻离开。

他也要回去收拾家当。

李四自从听到龙城关陷落的消息之后,便一直很沉默。

待剑馆之内人去楼空,李四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重新走到靠背椅前坐下,端起酒嚢,喝着酒。

只是这酒,却是越喝越闷,越喝越闷。

于是他停了下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中的光芒越来越明亮。

又过了片刻,他再次起身。

李四遥望西方,遥望龙城关的位置,随后将酒囊中的酒一洒,倒在了地面上。

酒香四溢。

他对着西方抱拳行礼,说了一声,“与诸位同饮。”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里,他没有收拾家当。

其实他根本也没有什么家当。

剑馆根本不赚钱的。

李四只是将剑馆里里外外收拾打扫了一遍,打扫得一尘不染。

然后,他又倍加珍惜地擦拭了一遍已经多年没有饮血的本命剑。

最后,他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大院,关上了大门。

他并没有把门上锁。

走了两步,李四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一看,犹豫了片刻,便不再犹豫。

他取下了门上的牌匾。

“飞燕,一起走喽。”

牌匾被摘,于是剑馆门口就只剩下那一幅对联。

“恃强凌弱行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

李四缓缓走出城门。

他看见了城外那片空地上滚滚的人流。

一眼看不到头,乌压压的一片。

好多好多人啊。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对魔族大军入关的慌张,对即将背井离乡的迷茫,甚至还有对第一次乘坐飞舟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中,其实有很多人在这之前根本不知道魔族是什么。

即使到现在,他们也没搞清楚这个概念。

他们只知道这是个很坏又很强的东西,所以他们要退。

李四站在路边,看着那滚滚的人流,看着老幼妇孺们一个接着一个登上飞舟。

每当一艘战舟满载,便会升空而起,向着东边飞去,破开云雾,因为极速掀动气流,留下一道道长长的尾芒,经久不消。

而这时,总会有小孩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对于大人来说,背井离乡往往意味着伤心,意味着不舍。

但对于小孩来说,却是代表着新鲜,飞舟的神奇,更是让他们无比欢乐。

所以,小孩子便是此刻场上唯一能笑得出来的一类人。

李四在一旁看了很久很久。

一艘又一艘的飞舟破空而去。

城外的人越来越少。

到了最后,只剩下最后一艘飞舟还未升空。

“师傅,走了。”一个娃娃脸的修士走了上来,对李四道。

李四看了他一眼。

这是他剑馆的诸多弟子之一,叫做常有福。

很有福的一个名字。

只是名字的主人却并没有那么有福。

他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二十年前,李四来到小城开了“飞燕剑李”,还只是凡人的常有福走了进去。

常有福不是修士,就连一块象征性的灵石都交不起。

但最后,李四还是收了他,并且传授他修真功法。

因为,李四在常有福身上看到了某些属于剑修的东西。

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并没有错,不过二十年时间,常有福修剑已经小有所成。

当然,常有福对于李四这位师傅也异常尊敬,视作生父。

“嗯,”李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对常有福道:“是该走了。”

“师傅,你走反了,飞舟在这呢!”常有福发现李四走的方向不太对劲,连忙喊道。

“没走反。”李四道。

常有福愣了一下,猛然意识到了李四的意思,他顿时被吓了一跳,紧张道:“师傅,你要去西边?!”

“大夏发布了征修令。”

“他要的是五境以上的修士,师傅你还这么老了”常有福急了,所以甚至没顾得上分寸,直言不讳。

“我不是五境以上,但也有个五境,而且年轻时候斩的魔头可不少。”

“你师傅老则老矣,可一顿还能喝五壶酒呢,别小瞧你师傅啊。”

李四的说词并不能让常有福安心。

他越听越是不安,“但征修令那是发给西部前线的,和我们没关系啊!”

“我在那边呆过,前线就那么些人,能拦得了魔族多久?”

“但你一个人去也没有用啊。”常有福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谁说我只会是一个人呢?”李四轻声道。

他虽然没看到,但是他知道除了李四之外,一定还会有张三,有王五,有赵六,以及千千万万个“李四”正在奔赴那片战场。

“有福,要想让别人拿我们的命当命,冒着天大的危险来救我们,那就得是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命,到底哪里值钱。”李四与常有福道。

在龙城关呆过的他,比一般人的视野更为大些。

所以他隐隐看到了中灵域即将面临的孤立无援之局。

李四并不知道,其它域的修士会不会冒着天大风险来支援他们中灵域。

他只知道,中灵域与其期望着他人来救,不如先自救。

“师傅,那你一定要多杀两只魔头。”常有福揉了揉有些发红的眼睛,说道。

李四在常有福身上看到了一些剑修的东西,所以才收常有福为徒。

而剑修的性情便是这样的。

“当然,你师傅强着呢。”李四保证道。

“常有福,快点,要出发了。”

这时,后方最后一艘飞舟上有人对着常有福喊道。

要启程了。

“去吧。”李四摆了摆手。

“那我走了?”常有福道。

“走吧。”

“师傅,等我修行到五境,我也一定会回来的。”常有福往飞舟处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转身对李四喊道。

“您一定要活着,等我回来!”

他不敢再耽搁时间,没有等李四做出回复,便是连忙登上了飞舟。

“真好哇。”

李四默默地看着这最后一艘飞舟升空,向着东边破空而去,喃喃道。

他又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小城,洒脱一笑,心念一动,召出许久未用的本命剑,御剑而去。

飞剑与飞舟一前一后,在小城外升空,各自前往东西两个不同方向,在天穹之上形成交错而过的两道流光。

飞舟破空而去留下白色的尾迹,向东而退。

剑光划破长空带来炽盛的气浪,向西而进。

凡人向东。

剑修向西。

李四只是一个老迈的五境剑修。

他真的很普通啊。

他也真的很不普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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