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后日谈 错位时空

[Part①·黑雾之中]

“维克托先生”

赛琳娜·克拉娜女士推着轮椅,往人满为患的观光船上挤——

“——我实在难以信服这一切。”

在半个月之前,她有另外一个名字,叫薇尔莉特·海因茨。

她是香水瓶的歌伶艺伎,是亚利桑那州数一数二的顶级婊子,可是如今记忆全失,有了另一段崭新的人生。

“关于你说的,在科罗拉多河谷野地里,在雨林里的奇遇记。”赛琳娜叼着丝巾手套,用尽全身力气也难以推动这笨重的轮椅。

维克托则是微微欠身,把轮子里的头发给扯出来——

——赛琳娜的精神状态很差,她经常掉头发,会卡在各种各样奇怪的地方。

“赛琳娜小姐,我的本意并非如此,并不是要你信服这个故事。”

“人们在生活中无法得到的东西,通常要用其他方法来追求它,满足它。”

“它似乎永远都实现不了,所以梦想是美好且遥不可及的——骑士故事是令人心驰神往的,却很难很难在现实中发生。”

“嘿”赛琳娜把维克托推进观光船狭窄的客舱里,她换了一身农家姑娘的打扮,亚麻裙衬着那身两米多的高大身材,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生命力从这副健康的躯壳中涌现出来。

“用不着把我的名字也写进去吧?您可真缺德!”

赛琳娜讪笑道——

“——薇尔莉特?薇尔莉特·海因茨?一个给客人下毒的淫贱荡妇?蜘蛛怪胎?还要用我的名字开始一段新的人生?啊哈?!”

大卫·维克托没有回应,他十分感谢赛琳娜小姐能够送他一程,双手合十抱住十字架,银链子垂在手腕,抵住眉心额头。

“感谢你的慷慨大方,赛琳娜,你有了新的人生,但是薇尔莉特没有这个机会,她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

“我也就不追究这个污名化的故事角色啦!反正没几个人会在意”赛琳娜的笑容很单纯,那是简洁大方的,在波光粼粼的海潮之下,在温暖的朝阳之中,背对着海岸线露出十八颗牙齿,肆无忌惮表达着快乐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哪些人会喜欢这种故事真奇怪.”

赛琳娜·克拉娜放下演歌本节目单,丢掉百老汇的日程表。把维也纳金色剧院的通告函件挂在维克托的床头——她的人生有贵人相助。

虽然不知道这个贵人是谁,至少她明白,接下来往奥地利的行程应该是顺风顺水。

大卫·维克托没有说明白的事情就在这里——

——当初父亲母亲为了给他赎罪,为了保他出狱,给当地政府建了这么一座剧院。

它在一八六零年左右完工,在此之前美泉宫广场要连续举办为期二十年的文艺演出,招募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积攒人气。

“人们越是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维克托推着轮椅,停在床边的小桌板:“没有自由和爱情,就歌颂自由和爱情。”

“没有勇气和友谊,就歌颂勇气和友谊。没有财富,就要歌颂财富。”

“有一天我不必去写骑士游侠的故事,那么代表这些故事里的人——已经融入了每个人的生命,变成无名无姓的芸芸众生。”

赛琳娜女士没什么想法,她只知道维克托先生脾气古怪,是个非常啰嗦的说书人——

——在美洲大陆的这几个月可把她憋坏累坏了,她记得自己与小镇农场里的村妇一起做活,晒稻草赶牛羊,在闷热潮湿的牛圈里打虫子挤牛奶,就为了贴近生活,就为了写几首美国人也爱听的歌。

她巴不得快点回到文明世界,重新挤进宫廷剧院,好好享受接下来的富贵人生。

可是有一些本能不会改变,有一些求生技巧没有忘记。

一头肥老鼠刚刚从甲板窜到客舱,被她一脚踢回水里!

“你真的好有才华!赛琳娜!”维克托夸赞道:“船舶要离港!回到你的房间去吧!”

“我不想走喔!~”赛琳娜女士歪着脑袋贴在门边,媚眼如丝盯着小小维克托:“能多呆一会儿嘛?”

“我要开始工作了,拜托。”维克托先生拿来羽毛笔,他的钢笔早就坏了,在一次次搏命斗法,一次次灵能对攻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笔芯断裂,分成了尖利的V字叉口,根本就写不了字。

“好吧!~”

赛琳娜嘟着嘴,她总觉得有些事情没有做完,薇尔莉特留在她脑子里的一部分征服欲,一部分占有欲在作祟——好像无法放下这段奇奇怪怪的感情。

她慢慢把舱门带上,透过换气窗去偷看维克托先生。

与那对碧玺一样的翠绿色眼睛对上,她立刻被炙热又锋利的眼神驱赶,回到栏杆边,迎着咸热潮湿的海风,捂紧了遮阳帽,佝着身子看着远方。

似乎时间就凝固在这一刻,观光船的笛声响起。它随着海潮越来越远,白色沙滩也越来越远。

落水的老鼠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它找不到合适的归宿,不敢回去见乔治·约书亚——

——它把一切都搞砸了,吉姆·克劳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它足够邪恶。

魔鬼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堕落沉沦的孩子,就像上帝总会缺席,上帝总是迟到,上帝他妈的根本就不存在。

乔治·约书亚也是如此,他恰好从汽轮船离开,从另一位参议院的权臣卧房里,捂着屁股一瘸一拐的回到皇后区林荫路,脸色铁青。

在咖啡厅旁边随便找了个位置,叫了一份早餐,咬下面包屑,恰好落到吉姆·克劳这头肥老鼠的脸上。

“唔”

面容俊美身材高大的约书亚先生,立刻发现了这个可造之材。

“从报纸上有关于亚利桑那树懒镇大火的新闻是真的,瞧瞧你,瞧瞧你的颓废沮丧模样——别担心,别担心。”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他随手用橡胶趾头卷起这肮脏的老鼠,夹在面包里。

牙印绕着吉姆·克劳走了一整圈,几乎把吉姆给吓尿了。

乔治·约书亚嗅到了恐惧的气味,他非常满意。

“接着为我做事吧,小可怜虫。”

杰克·马丁回到了铁轨前,他带走了自己的靴子——那双用人皮缝制的靴子。

回到三羊镇时,只剩他孤身一人。

罗德里克斯准尉带着一帮游骑兵姗姗来迟,这又老又胖的州警士官从火场里找到了苏利文·奥科佩拉的帽子——这顶帽子似乎变成了关键证据,是北美耐烧王,似乎经过特殊处理,没了鹦鹉羽毛的装饰,它的硬壳皮革焦烂发黑,但是勉强能看出一点帽子的轮廓。

“看来香水瓶遇见了一点小麻烦”

准尉重新戴上手套,在杰克·马丁的后院找到一部分苏利文·奥科佩拉的骨头,对比村镇牙医的记录,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一旁负责记录案情的传令官紧张又兴奋:“我们的杰克·马丁警长,杀掉了香水瓶的土匪天哪”

杰克躲了起来,他就喜欢听这个,心里期待着,欢欣雀跃兴奋的偷听。

准尉接着说:“不行呀,这笔功劳我也有份儿。”

传令官说:“不如拿着帽子代替人头,送去州政府领赏?”

“是个不错的主意。”罗德里克斯准尉笑呵呵的说:“就靠杰克·马丁一个人?他不可能完成剿匪大事!游骑兵团人人有份儿——这帽子就归我啦!”

“嘿!”杰克突然从篱笆后边跳了出来——

——他气得七窍生烟,口鼻都冒出黑气。

“戴上你的头纱!小姑娘!”

一瞬间,还在庄园各处溜达的警长警员都被杰克·马丁吓坏了。

他们原以为这小子已经死了!无论如何也活不过来了!

“施耐德就是比德莱赛强!罗德里克斯准尉!”杰克反复强调着:“这功劳属于我!”

没有枪,没有刀,马儿也永远离开了杰克。

准尉正打算掏枪干掉这个碍事的小家伙。

“[Kneller·丧钟]!绑住他!”

从邪灵的沙尘手臂之中幻化出一条结实的套马索,钟盘上镌刻着三叶草纹,小杰克缠住了准尉的持枪手,把这光鲜亮丽的转轮手枪扯到自己手里。

太阳刚刚越过头顶,恰是正午时分。

“砰!——”

第一枪打飞了准尉的警徽。

“砰!——”

第二枪击飞了传令兵的柯尔特M1835!

“砰!砰!——”

第三枪第四枪轰进院墙,射穿墙壁,弹头打歪了德莱赛步枪的枪管,打得两个州警踉跄跌倒。

“砰!——”

最后一颗子弹飞向天空。

跟着铁路继续往南,文不才披着草料编制的蓑衣来遮挡阳光。

他又一次趴在铁轨上,想要仔细聆听来往火车的动静——他没有地图,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继续往南走,应该能找到凯文神父的老家。

如果不跟着铁轨走,他会迷路。

可是来来往往的送信人,还有架着马车的商人旅客们,都以为这个东方人准备卧轨自杀。偶尔有好心人提醒几句,文不才连忙爬起,躲过一次又一次火车的倾轧。

他最终放弃了——

——因为沿途的风景,因为时代的狂流。

他无法击倒太平洋铁路公司,以一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摧毁不了这种庞然大物。

西段铁路的破土工程在二十年后才正式开始,总共三千多公里的钢轨要慢慢落成。

对于文不才和蛇口同乡来说,亚利桑那州的一小部分铁道设施,也仅仅只是一次小实验,一次试运营——他无法阻止一个国家众生共业的力量。

三年之后,他得到了凯文的消息,再次孤身一人踏上了寻仇之路。

这一回船票的目的地,是英国伦敦。

[Part②·萨克斯和吉他]

时间飞逝,把钟表往前扭转。

来到故事的起点,来到步流星闯进大卫·维克托的VIP贵宾车厢的那个瞬间。

“大卫·维克托,胜负已分!”

步流星拼好最后一块碎片,胸前的玫瑰辉石也不再发出光亮。

“我们的对决结束了,来谈谈柜子里日志的事情吧!”

在那个瞬间,年轻莽撞的哭将军昂首起身。

他挥着带血的双拳走上来,准备让维克托老师试试他一百九十三公分身材的臂展,尝尝九十公斤级的重拳。

拳头像是攻城炮弹!他心中再也没有恐惧,再也没有那种莫名的压力。

卷起拳风带着血沫,在江雪明的鼻尖猛然停止。

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在书柜残骸的暗格夹层。

一封始终没有发回出版社的稿件,刚刚露出封皮。

它的标题叫《红黑少年一动不动》——

——它是维克托的至宝,是不愿意公之于众的往事。

可是此时此刻,这位红石人的VIP偏过头,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看向江雪明和步流星,眼里都是无限的温柔与怀念。

早在鸦人帮的本杰明·布莱克抵达阿拉斯加之前。

方济各会(小兄弟会)的上一任教祖,找到了美洲大陆国家公园的神庙遗址。

这位教祖胡子花白,已经是古稀之年,为了寻找永生不死的圣血而来——

——三个月之后,劳伦斯·麦迪逊得到了三个扭曲变形的金杯,三枚十字架,还有三口大碗。

这位新教祖肩上担任着复兴零号站台,重建小兄弟会的重大使命。

为了实验圣血的可靠性,他相中了一对元质丰沛的调香师姐妹,弗拉薇娅和杜兰变成了羽蛇圣血的试验品,传说这种圣血比永生者会盟提供的仙丹要更可靠——它不怕阳光。

一八八七年十月。

回到故乡的游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杰克·马丁回到了爱丁堡,从朴茨茅斯港一路辗转,要找到祖宅。

他依然没有变老,收到文森特的一封家书,谈起近况,杰克是归心似箭——没想到这位伙伴来到英国以后有了家庭,文森特结婚生子了!这是大好事!

他还在筹备礼物,到了爱丁堡苏格兰入海口,穿过一片鹅卵石道路,找到一位精通花卉园艺的工匠家里。

“您好!”

来接应杰克的人,是个披着黑纱语气温柔的中年女性。

杰克·马丁立刻问:“夫人您好!我来取礼物!”

黑纱夫人却拿不出东西——

“——您要的花团我实在没功夫准备,不好意思.”

“杰克·马丁阁下,我的丈夫在前不久病死,要处理丧事,实在没有时间.”

“哦!呃”杰克没有为难人的意思,他脱下外袍帽子,挂在衣帽架上,抖落裤腿的雨水露珠,踩进地毯把泥尘都清理干净。

夫人连忙把贵客迎进来,马上去准备点心茶汤。

杰克还不知道花匠的真名,只晓得花卉行业的商人都喜欢喊她小百合,早就结婚了——她做出来的花团非常漂亮,有一种奇妙的,近乎于几何数理的美感。

“百合夫人,我实在没想到”杰克·马丁有些恍惚,他没多少时间了:“本来就只是顺路,估计我今晚就得往温彻斯特赶,明天去伦敦。”

“这么匆忙?”百合夫人从画架上取来一瓶茉莉花茶。

杰克瞥见画架的作品,突然吓了一跳——

——那栩栩如生的向日葵就像活生生的植被,在阴冷昏暗的煤灰雾霾天气下,在爱丁堡沿海,在窗外灰色的海潮之中是如此灿烂生动。

“这是谁的作品?”

“您肯定不知道,名字叫梵高。”百合夫人应道:“是个不出名的小画家,前几年他要托人找模特,我就把克拉幸娜介绍给他.”

“本来克拉幸娜是个妓女.”

讲到这里,百合夫人烧水泡茶的动作也僵住。

“我想,她或许会喜欢这份工作,同样是出卖肉体,或许给画家干活能挣更多的钱——结果梵高连模特费都出不起,嗨呀!”

杰克·马丁听得不是滋味,又指着大屋子的窗户——

“——英政府不让普通人活命,地产税也要加征窗户税,真是一群吸血臭虫!明明这漫天黑烟都是烧煤矿带来的污染!通风透气呼吸空气也得另外算钱!他妈的”

百合夫人端来茶盏,欠身佝头摸了摸小杰克的脑袋,要贵客别那么大火气,得想点好事。

“看看眼前吧!杰克!梵高和克拉幸娜在一起了,他们还有了孩子。”

就在杰克喝茶啃饼干的这点功夫里——

——黑百合夫人去了侧厅。

从侧厅门扉里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奇异水声,紧接着不过一分钟的功夫,百合夫人捧着一团好似烈火的大红玫瑰走出来。

“看!我宝刀未老?”

“哇哦!”杰克两眼一亮:“百合夫人!您早就准备好了吗?为什么.”

小寡妇没有答话,黑纱之下的面孔似乎特别僵硬——

“——您就拿着吧,晚上也得赶路,不能打瞌睡,还愿您一路平安!”

送走了贵客,她摘下掩人耳目的头纱,来到地下室。揭开湿哒哒的人皮面具,慢慢靠到书桌旁,打开地窖暗门。

有一条更深的路,通向地下一万七千米的金色海洋。

她心心念念的丈夫,依然僵立在书桌边,僵立在二层洋楼的观星台前。

合上书籍的最后一页。

大卫·维克托趴在寻血猎犬的膝盖旁,把所有的回忆都说给爱人听。

来到薇尔莉特女士这一段,他挨了三个耳光,令他愤怒的记下笔记——

——论爱情给男人带来了什么。

可是这妒恨带着甜蜜的爱意,寻血猎犬女士捧着丈夫的下巴。

照着指头红印数过去,一共亲了十五次。

他们接吻,他们十指紧扣,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傲狠明德扒在窗户边一个劲的埋怨——

“——你们别光干事不产崽啊!我这眼巴巴的等呢!~”

窗帘突然落下,BOSS被猎王逮住,从三十二楼客房窗台,坐到高空清洁作业的吊篮里。

JoeStar的俱乐部大门外,亭廊的小桌摆着烤肉架。

文不才把烤肉串刚刚交到杰克手里。

“吃!”

杰克·马丁身体颤抖,从困倦梦境里醒觉,揭开黑衣立领露出丑陋面容,然后伸了个懒腰。

“我睡了多久?”

文不才:“就一小会儿。”

杰克:“维克托呢?”

文不才:“他没这个口福!~”

江政刚刚从猎王怀里接来BOSS,她搂住好猫咪往内阁飞跑,要把BOSS送回去坐牢——她已经二十三岁,是个大姑娘了。

杰克·马丁偏过头看向五王议会的客房楼层——

“——要不我给他送一份?”

文不才不假思索催促道。

“现在!马上!立刻!你飞过去!从窗户送进去!”

“给他一个惊喜!”

(本章完)

第824章 引言 拉缇娅茉莉安的医生包

第824章 引言 拉缇娅·茉莉安的医生包

[Part①·压箱货]

“接下来,你需要做好一些心理准备。”

当我踏进报社大门,与太阳报的主编开门见山,讲起这句话时——

——那个油头粉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似乎还没意识到这件事有多么重要,他没有认出我,没有认出大卫·维克托,自然也认不出拉缇娅·茉莉安。

他不记得我这张脸,更不记得我曾用过的笔名。

直到我越过打样铜版纸的刊物架子,熟门熟路的坐进主编办公室。格林小子把他的父亲请进来,这家族产业终于有模有样的开工。

“拉缇娅·茉莉安女士?”格林老子惴惴不安的问。

我立刻应道:“是的,在一九六一年,我用过这个名字。”

格林老子马上摆正态度:“维克托先生,您这次来是想要捡起以前写过的故事?要把它们重新出版吗?”

“不,这些故事集的内容物从没有正式问世。”我立刻指正道:“在不久之前,它们只能算零零散散的素材,放在厨房里发烂发臭的边角料,已经不够新鲜了。”

这么说着,我打开医生包,把垫底的几个黄页文件袋拿出来。

“可能要比之前的文稿更加的.”

一时半会,我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去描述这些素材。

我想了半天,终于肯定执着的说。

“邪门,是的,就是邪门。”

“像《诡丽幻谭》的魔幻故事,洛夫克拉夫特?或是弗兰肯斯坦?它几乎活在上一个时代——大多都是由第一人称的视角来演绎。”

就好比现在我给你留下的引言,这些作品属于拉缇娅·茉莉安,属于大卫·维克托的另一个分身——我从来不会以男性的笔名在报纸上刊登这些故事,因为它们的风格有出入,我的读者恐怕难以接受。

“需要再次校正吗?”格林老子十分谨慎,经过上一回的教训,他的征稿策略变得更加保守了。

想来也是,不经人同意就把草稿送上头刊?

这种行为把我气得火冒三丈,上一次是跑到报社来揍他的儿子,如果再有下次,我要踩断他的命根子。

“请助手帮忙,我没有写页头和页尾的内容,也缺少一部分批注解释。”我如此应道:“如果可以,尽量不要修改原文内容。”

“第一个故事.”格林老子敲打传唤铃,喊来了小帮手——

——从半掩的大门钻进来一个戴着眼镜满脸疑惑的雀斑小妹,我认得她,她是太阳报的记者,已经干了六年多的外勤,最近几个月才被新来的云卿女士顶班,她的名字叫蔻塔娜,是个西班牙人。

“维克托先生!你好!”蔻塔娜进门来便要握手,我不理解这种莫名奇妙的热情,但我能接受。

“你也好。”我不想再说什么废话,将稿件转送到蔻塔娜怀里——

——紧接着拉走这个姑娘,往文编办公室去,要她赶紧开工。

说实话我很讨厌太阳报社的工作模式,包括这个又大又挤的办公室,一层有五十六个人,二层有三十二个人。他们就像躲在电话线后边的蠕虫,把外勤记者送回来的文字信息当做养料,然后反复加工,拉出来的东西修修改改,再变成巧克力味的大便塞给读者。

新时代的互联网自媒体似乎更甚,人们提出一个观点,然后从一个又一个论坛反复的传阅转发,反复的修改,从嘴巴吃进去,屁股里拉出来——故事一次次的变味,却依然有用户买单。

就好比简简单单的一道通告,要反复琢磨,研究其中各方个面的暗语,开始演化不同版本的阴谋论,制造焦虑和对立。仿佛不这么做,媒体人再也难以安身立命,吃不了这口饭。

“维克托先生?”蔻塔娜已经就绪。

我终于回过神来,打开了WALKMAN,往里面塞去一合空磁带,要把这个故事的有声版本也录下来。

“故事的主人公,名字叫山姆·沃克。”

“故事的大题,是《娇妻斩作十六件》——”

——谈到此处,蔻塔娜的神情明显发生了微妙变化,她略感意外,或许没想到我会使用这种类似地摊故事的大题。

我立刻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蔻塔娜着往下读。

我的思绪随着磁带录制的沙响,跟着办公室里亮堂也清冷的蓝色灯光,在这昏昏欲睡的燥热午后,一起回到了二十六年前。

我回到了布拉迪斯拉发城堡,那是我的祖宅其中之一。

往维也纳的国际机场走十八公里,经过一座水上旅馆,沿河的道路雾气越来越浓。

抵达目的地时,就已经快到正午,也是汉斯伯格古堡遗迹附近的披萨店张罗周年典礼的时候。

我记得很清楚,山姆·沃克开着一辆阿尔法·罗密欧的老爷车,刚刚从圣斯蒂凡大教堂回来,我找到了他,约在车上谈了四个小时——

——那么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从这个男人的口中,吐出匪夷所思也恐怖离奇的点滴往事。

接下来的视角,要转进到山姆·沃克的第一人称。

这些文字属于他,是山姆·沃克的体验,是[地狱高速公路]透过这对憔悴的眼睛,通过这颗憔悴的颅脑,所看到的来龙去脉。

[Part②·低谷]

维也纳地方的天气总是在下雨,到了春夏两个季节——这狗老天像是刚刚死了爹娘的孤儿,要连续发上六个月的丧。

林地里传来又湿又热的潮气,留在后院的切割机锯条他妈的全锈了!

我找不到工作,小新锡德尔这鬼地方好像不需要邮差,根本就没几个活人——除了一些古遗址,石块堆起来的烂城堡,什么都没有!

除了护林员和狐狸,除了这些畜牲,似乎找不到一个好人。

我的名字叫山姆·沃克——

“——嘿!山姆!这半个月还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我对自己说,对吊在半空的我自己说——

——要冷静,要心怀希望。

那只是一个捕猎拉绳陷阱,我没事的,我没事。

就是我自己亲手安置的陷阱,喂鸟器的谷物经常有松鼠来偷吃,也有不少红毛狐狸会突然造访我的小屋。

所以我被自己设置的捕猎陷阱给抓住了——这很合理。

“好好想想,山姆。”我要继续给自己加油打气:“好好回忆一下,玛格丽特上过瑜伽课,要保持身体的柔韧性.”

“嘿!”

拼尽全力,我要蜷缩身体,慢慢的倒转腰肢,摸到那根该死的绳。

然后

对,对!

抓住它!

“噫!~嘿!~”

我几乎喘得像头呆牛,幼年时哮喘病夺走了我大部分的体力,留下了可怕的后遗症。

我不想死在这里,不想死的这么蠢,不想就这么和玛格丽特说再见.

我们才刚订婚,才刚刚订婚——

——手边没有工具,我只能盼着这颗钻戒足够锋利,足够坚硬。

逮住鞋帮,用力划割,反复拖拉切开麻线!

对!我要得救了!

不不不,是我自己救了我自己!我必须活下去!

“噗通!——”

我能听见骨骼撞上泥地时发出的脆响,我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或许肋骨断了?

我疼得无法呼吸,整张脸都开始往外冒热气,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天哪,山姆。

山姆·沃克,你真的能成为一个好丈夫吗?

你能做到吗?你好像刚刚长大,好像刚刚爬出育婴房。

我从篱笆架旁边找到了着力点,抓住结实的木楔,在一片烂枫叶里慢慢站起。

衣服又臭又湿,很难想象玛格丽特愿意和我住在这儿,住在这个僻静的郊野,愿意与我共度余生。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房子。

这是我能送给玛格丽特唯一的东西——

——这是我们未来的家。

我慢慢从后院的门回到餐厅,脑子里是一团乱麻。看到桌上的无名信,却莫名其妙开始烦躁。

自从失业以后的半个多月,几乎每隔两天我都会收到这种信件。里面只有两张车票,似乎是无穷无尽的恶作剧,没头没尾的骚扰。

我就是小新锡德尔的邮差,刚被邮局解雇。或许是以前在工作单位得罪了人,他们要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至于车票的具体内容?

天穹站?英国伦敦?

天哪!我连油钱都付不起了,要怎么跑去英国旅游?

“玛格丽特.”

我的心里几乎只剩下这个姑娘,似乎只要想到她,任何痛苦都能够接受。生活还有盼头,山姆·沃克,山姆·沃克要结婚啦。

我没有父母,来自朴茨茅斯的乡下,一个偏远的小镇渔村。婚礼也能一切从简,几乎没有几个朋友,能说上话的都是烂赌鬼。

玛格丽特几乎与我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在教堂做义工,是个护士——偶尔会去消防局慰问救火英雄。

她养了两条狗,经常牵着它们来小新锡德尔的沿河公路晨跑。

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我开着送信的三轮汽车,和她偶然间互相多看了一眼。

每次我都会说——

“遛狗的太太!您真漂亮!”

她也会回应:“邮差先生!您可真英俊!”

就在这个时候——

——突如其来的电铃声把我从温暖甜蜜的回忆里喊醒。

那种躁郁不安的感觉又来了!新来的邮差已经抢走我的工作,现在他还要来毁灭我安静祥和的生活。

我几乎怒不可遏,夺门而出!

我抓住那人的衣领,扯来跟前,突然一种莫名其妙的寒意将我包围。

看看他——

——看看他的模样。

这身灰黑色的雨披大衣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湿哒哒的皮肤没有半点血色。

新来的邮差好像感觉不到疼痛,哪怕他刚刚爬上三轮车的驾驶位,被我拽到跟前——他的耳垂似乎被安全帽割开,露出一点点暗棕色的粘稠液体。

我不理解,我不明白,这家伙似乎得了非常严重的皮肤病——他的脸就像是一团蠕动的烂泥,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沃克先生.”新来的邮差说话了:“您有新的包裹.”

我被这一幕吓坏了,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正午时分的潮热湿气涌进我的肺腔——似乎唤醒了孩提时代哮喘的痛苦回忆。

新来的邮差一声不吭,爬上车默默走远了。

我从生锈的邮箱里取出一个湿润黏腻的方形纸包,从外观轮廓来看,它很像一本书。

我内心有些庆幸,至少这一回不是什么莫名奇妙的车票了。带着它回到客厅,屋外的阳光好像也愈发明亮,天气渐渐转晴。

我一边收拾厨房,一边回忆着前几天与玛格丽塔的野餐。在滨湖树林边,我们交换了戒指。

扯开包裹的棕色封皮,仔细去辨认封皮函件的发件信息。

“朴茨茅斯港,查德顿城堡”

这个发信地点让我直冒冷汗——

——这是我幼年时内心的糟糕回忆,挥之不去的恐怖阴影。

暗黄色的邮票似乎染上了一部分血污,不知道它是泥,或是我真的出现了幻觉,把这腥甜气味认成了血。

但是我记得,八岁还是九岁?或是更小的时候?

我跟着渔村的红十字会来到查德顿古堡,要去教会听经,能够换到一些吃食和糖果,如果能背上几句,就可以领到八英镑。我不理解这种奇怪的仪式——但是依然做了。

城堡的主人是个风华正茂雍容华贵的女爵,她有一对好似红宝石那样美丽的眼睛。

我无法忘记那对眼睛,可是后来却变成了一种惊颤悚然的本能,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不由自主的发抖——关于这座城堡,我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或许是年纪太小,或许是忘记了。

“这是什么东西?”

我解开了封皮,露出其中倒五芒星法印的书壳,闻到了更熟悉的气味!

“这”

我几乎不敢相信,我要疯了

似乎木屋的橡板缝隙也开始融化,从门扉孔隙吹来的山风愈发强烈。

揭开书本的第一页,厚实的书籍里,藏着一只血淋淋的手。

我记得玛格丽特的味道,我记得她的气味——

——这只手在教堂摸过榆木念珠,捧起玫瑰圣母经,有宠物狗的腥臊臭气,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龙舌兰酒的香气.

我依然不敢相信,似乎一切事物都在崩溃,除了这只手以外。这本魔书邪典开始颤动,桌椅屋子也要逐渐崩塌

我无法维持站姿,只觉得两腿发软。

“玛格丽特!”

阳光洒在她的断肢,照在订婚钻戒上。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它突然动了起来!从书中慢慢爬起,好像僵尸从坟墓中伸出手指。

在我几近崩溃的眼神之中,慢慢流干了最后一点血

“天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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