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朝贺(上)

“滴答!”水滴自夜漏铜壶中滴下,声声催人。

夜漏未尽十刻,快到晨贺之时了。

仆婢们来来回回,忙忙碌碌,做着各种准备工作。

观风正殿之内,钟罄一一陈列,乐工们已各就各位。

正殿之外的广场上,火盆、火把罗列于各处,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外围有两道浅浅的壕沟,沟底铺满了条石、青砖,那是宫城城墙地基。

南侧城墙正中间已经修起了一个高大的门楼,与观风正殿遥遥相对。

门楼上有苍劲雄浑的大字:“观风门”。

此为幕府右司马羊忱所书。

作为国朝较为有名的书法家之一,羊忱非常乐意为汴梁宫城、皇城、外城诸门题字。

观风门外,已经来了三三两两的官员,既有大将军府、梁国的,也有从各地赶来的州郡、镇将官员代表。

殿中尚书蔡承令侍卫们搭建了几个草棚,供官员们临时遮挡风寒。

不过草棚有限,只有少数地位较高的幕僚、将官可以坐在里面,比如从洛阳赶来的左军司王衍、右军司卢志,再比如梁相庾琛、御史大夫潘滔、尚书令裴邈等。

中低级官吏就只能在空地外等着了。

他们一边哈气跺脚,一边闲聊,打发时间。

有人还够着头往里看。

梁宫还是比较寒酸的。

宫城没有城墙,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城门楼。门内的院落、广场上并未铺砖,只稍稍平整了一下。亦未看见丝绸制成的灯笼,更没有四处张挂的彩带,总之和洛阳华丽的宫城不好比。

不过没人敢看不起梁宫。

比起洛阳宫城,梁宫才是真正的天下权力中枢。再破落、再寒酸,它发出的命令也比洛阳有效。

“观风殿乃梁宫正殿,理事之所,其名何来?”黎明之前的寒夜中,有人问道。

“出自《礼记》,‘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谓之体察民情、了解施政得失。”说话之人似笑非笑地看了问话之人一眼,仿佛在说他学艺不精,书都没读全。

那人脸一红,不再说话了。

“观风殿果是正殿,占地太广了。正殿偏殿、前殿后殿、亭台楼阁,园囿池山,无所不包,几乎可称宫了。”又有人叹道。

一般来说,“宫”比“殿”大,宫往往和城联系在一起,曰“宫城”。

但有时候也会出现殿比宫大的情况,特别是这个殿为主殿,包括一系列附属建筑的时候——园、池、亭、台、楼、阁、堂、院等,都可以是殿的附属建筑。

观风殿就是如此。

这座规划中的主殿旁边就有梁公亲自命名的丽春台。理政之余,登台欣赏春日盛景,颐养性情,可谓美矣。

丽春台对面,则有秘阁,典藏书籍,可随时观阅。

亦有花园凉亭两座,沼泽改造的小池塘数个,累了可以在此钓鱼、种花。

观风殿后墙之中,还会建一個非常高的楼,可俯瞰全城。执掌天下者登此楼,豪情顿生,壮志不灭,可谓催人奋进。

观风殿西偏北的黄女宫就要小一些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是梁公部分家眷的居住之所,整体以低矮的单层殿室为主,但也有少许景观建筑。

传闻惠皇后羊氏就居于黄女宫,但没人可以证实。

庾夫人则与梁公居于观风殿。

这地方本是办公场所,不该住人的,但宫室未完,只能先凑合着了。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喔喔——”梁宫附近的军营内有雄鸡高亢鸣叫。

呃,这不是报时,只是陈留郡给驻防部队送来的补给罢了。

古人以雄鸡报晓为天明,事实上这不太准确,很多时候下半夜就叫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聚集在观风殿外的僚佐、军将们不再窃窃私语,神色为之一肃。

观风殿内,侍中羊曼看了下时间:夜漏未尽七刻。

于是下令开城门。

殿中尚书蔡承亲自带着百余名军士抵达观风门。值守于门外的军士让开位置,将佐们按照身份高低,按文武分成两列,卑官在前,尊官在后,次第通过了还没来得及安装城门的观风门,至广场中站定。

晨贺仪式还没正式开始。

蔡承又领着相国、御史大夫、军司等人至两侧的偏殿暂歇,并奉上茶水、点心。

庾琛看着外头在寒风中站着的中下级将官,强烈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再想起过往的艰难,眼眶都要湿润了。

不容易啊,真的不容易。

梁国虽小,却已是正经朝廷的气象。颍川庾氏几乎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拼死拼活,总算有了回报。

遥想起当年嫁女儿的时候,被多少人暗地里讥笑——别人或许不敢当面说,但私下里的风言风语却是难免的,或许出于看不起梁公,又或许出于嫉妒庾氏。

慢慢都扛过来了。

到了这会,私下里说的人都很少了,至少颍川没有。

至于颍川以外的其他郡县,庾琛只当那些人酸的。

有本事,你家女儿当上梁公正妻啊?没本事就闭嘴,真当我收拾不了你们么?

御史大夫潘滔喝着茶,想起了当年邵勋与司马越的关系出现裂缝时,他献上的建坞堡以自固的计策。

没有洛水河谷的那三座坞堡,就没有最初的银枪军。

没有银枪军,梁公就只能和大多数军头一样,靠征发丁壮打仗,那胜负可就很难说了。

哦,劫掠许昌武库也是他的建议。

说实话,当初没想太多,只是因为司马越跑回了徐州,洛阳这边乱糟糟的,需要扶持一个军头稳定局面罢了。

后面的发展,则超出他的预计了。但他一直与梁公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与王衍关系也很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稍稍有些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

王衍则和卢志低声谈笑。

两人的军谘祭酒温峤、卞敦、祖应、闾丘冲也沾光跟了进来,但没有座位,只能站着。

卢志心情不算太好,本不欲多言。无奈王登太能说了,又非常客气,以天下名士的身份屡屡奉承,让卢志的脸上多了不少笑容,慢慢也说话回应了。

温峤百无聊赖地左看右看。

军谘祭酒的活计不难干,他每次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梁公看了都赞叹不已,以其为大才,令温峤的名气与日俱增。

唉,啥都好,就是钱少了点。

妻子亡故后,他不是没想过二次娶妻,但是没钱啊。实在不行,只能卖家当了。

当年跟着刘并州,得了不少好东西,凑一凑吧——嗯,可能还不太够,看我年后去博戏翻本。

而说起刘琨,他最近也得到了消息,从冀州迂回传过来的。

得了三万家胡汉百姓后,琨兵势大振,于是南下上党,不意惨败于刘曜之手。

刘琨不服气,年前又打一次,二度惨败。

再加上晋阳本就没多少积储,一下子来了接近二十万人,根本养不起。

于是乎,在缺粮、兵败双重影响下,这些新附之人四散而走,大多去了冀州及并州其他地方,甚至还有返回拓跋代国的,离了个大谱。

至于为何返回拓跋代国,那也是有原因的。

首先,拓跋普根死了,上位月余即死,说是得了急病,但真实情况如何谁知道呢。

普根死后,其妻惟氏摄政,立其子始生为代主。

始生据闻天资聪颖,但他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不知道能不能坐稳大位,别又被人害了。

而在这样一种孤儿寡母当政的情况下,你说代国会出兵救刘琨吗?不可能的啊。

现在能救刘琨的,就只有梁公了,还不一定够得着。

况且,温峤很怀疑梁公愿不愿意救刘琨。

据他观察,刘公其实是有野心的,并非纯臣。他现在当孤忠,也是无奈之举罢了。

梁兵入晋阳,刘公什么下场不好说,他得想个招转圜一下,以防万一。

偏殿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来了不少人。

正在说话的王衍停了下来。

卞敦出殿打听了下,回来禀道:“夜漏未尽五刻,太仆袁冲及舍人、佐吏齐至。”

王衍轻轻颔首。

梁国没有大鸿胪,只能让太仆袁冲临时顶上去,主持晨贺仪式。

阳夏袁氏,家学渊源,对这些礼仪事务非常精通,由他来操办非常合适。

谈兴被打搅后,王衍便觉得有些困。

年纪大了,起来又太早,有点熬不住。

于是脱了鞋,到坐榻上假寐。

这一等就是五刻钟,直到漏尽前夕,殿中令史轻声呼唤,他才站了起来,到庭中站立。

漏尽,梁公徐徐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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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48章 朝贺(下)(为盟主他改变了人类帝

乐工们驾轻就熟地敲击着钟罄,演奏着嘉乐。

邵勋下意识看了看空旷的大殿。

殿中卫士披甲执戟,舍人恭敬肃立……

焚香燃起,诸般物事已经齐备,这全拜王浚所赐,甚好。

他施施然跪坐于案几之后,对羊曼示意。

羊曼会意,立刻出了殿门,乐声立止,群臣起身。

毋庸置疑,只要是梁国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梁公的臣子,有君臣名分,毕竟这是真正的封邦建国。

羊曼又回了殿内,大礼跪下,奏道:“明公,群臣、百僚齐至,请入内朝贺。”

“可。”邵勋伸了伸手,道。

羊曼起身,再出殿门。

邵勋静静等着。

对他而言,这也是第一次。

第一次以君主的身份接受臣子朝贺,而且还是正旦这么庄重的场合。

他很清楚,正旦朝贺是梁国建立半年来最重要的政治活动,是确立他在梁国统治地位必不可少的一环。

方才奏的是“乐”,朝贺是“礼”,合起来便是“礼乐”。

如果今天这场严肃的政治活动搞砸了,那就是“礼崩乐坏”。

“主动加班”的舍人羊楷立于殿门后,见得第一人入内后,大声道:“相国庾琛执贽入贺。”

乐声再起。

邵勋稳稳坐着,看着已经白发苍苍的庾琛。两人目光相触,皆感慨万千。

乐声停止之时,庾琛已跪拜于地。

原太子(司马铨)舍人、现梁国舍人刘白接过庾琛带来的礼物,道:“臣庾琛奉白璧一,拜贺。”

“免礼。”邵勋站起身,双手虚扶,说道。

庾琛起身一礼,随即看向邵勋,二人相视一笑。

大家都清楚,今日这一拜,意味深长,君臣名分已定,即便他们的身份是翁婿。

小吏悄悄走了过来,将庾琛引导而出,在殿门外站立。

而所谓“执贽”,就是带着礼物的意思。

汉末之时,每至正会,曹操便在邺宫文昌殿,以夜漏未尽七刻鸣钟受贺,文臣武将们执贽入庭。

邵勋和曹操都不是天子,礼仪要求没那么多。

如果是天子朝贺,则庾琛入殿门时就要跪拜了,然后来到御座前第二拜,这时候天子会站起来。第二拜结束后,天子坐下,庾琛再拜,前后三拜。

朝贺之人全程不用说额外的话,就连朝贺之语都是大鸿胪帮着说的,严格按照流程。

至于礼物,王、公、侯、三公、特进等赠白璧,中二千石之类的赠皮裘,以此类推,按照官品大小,分赠帛、羔、雁、雉等礼物。

简单来说,曹、邵二人的朝贺礼,其实是天子朝贺礼的简化修改版。他们毕竟不是天子,且无论公国还是王国,职官也不一样,很多天子才配备的朝官压根没有。

庾琛朝贺完后,御史大夫潘滔入内,赠白璧一。

跪拜之时,本来还没什么的,突然之间就感觉心绪十分复杂。

高坐于上的本是个兵家子,本是个世世代代永无出头之日的奴兵,而他却是世代簪缨,出过无数人才的荥阳潘氏子弟。

正常来说,两人能碰上吗?邵勋连见他一面都费劲。

可现在却是他这個骄傲的世族成员恭敬跪拜。

这一拜,仿佛打碎了什么东西,让潘滔的心情复杂无比。

按照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以及成年以后的价值观来说,他和邵勋之间存在君臣礼法了,虽然如今很多人并不特别在意。

潘滔很快离去。

接下来本是太尉裴康的,但他还在许昌养病,特许他不用参加正旦朝贺。

接着是大将军府的左右军司、长史。

再后面就是按级别批量上了……

一直忙到昼漏上水六刻,朝贺礼第一阶段才算结束。

梁宫侍卫纷纷入内,摆上一个个案几。

这是要开饭了。

不过只有级别较高的官员才能入内吃饭,中低级官员则在殿外廊下赐饭食——等级森严得很,这也是礼的一部分。

庾琛、潘滔、王衍、卢志、裴邈、尚书六卿、大将军府长史、司马、监军等,总共二十来个人,入内坐于案几之后。

“真是气象万千啊。”王衍看着殿内陈设,感慨道。

老实说,他和潘滔一样,心绪还没完全平静。

琅琊王氏之人,何等身份,平日里天子都要礼遇,但在正旦朝贺这个庄重场合,门第已经不重要了,让位于君臣礼法。

你以前大可以在家里喊“邵全忠”,见面时也可以谈笑风生,看起来没大没小,但在今日,你体会到了上下之分、君臣之别——虽然老王并非梁国官员,可以不用行此大礼的。

心头沉甸甸的,王衍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不会再喊他“全忠”了,也不会再用政治盟友的语气和他平等对话了。

不一样了啊,老登心情复杂得很。

天下名士、豪门巨室、世代簪缨,女儿肚子都给你弄大了,还要我拜你!

尚书令裴邈的心态相对较好。

他虽然出身豪门,但没有王衍那样的心理包袱,早在梁公为兖州幕府军司时,他就以下属自居了,虽然那会并没有君臣之分。

今日这个场面,他接受得很快,也明白这是梁公必须要走出去的一步。

梁国建立半年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整肃一下之前略显松垮的气氛,将草台班子整合成正儿八经的政权。

礼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你不得不承认,在大殿、钟罄之下,行完跪拜朝贺之礼后,心理上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卢志比裴邈还要洒脱。

不,或许不是洒脱,而是无所谓。他的关注点就不在这上面。

按流程走完仪式罢了,公事公办,这没什么。

他更在意今后的权力分配,一直想着的也是这种事情。直到现在,他甚至还在思考河北、并州之事,心事重得很。

简而言之,千人千面,心思各不相同。

三刻钟之后,邵勋回到了正殿座位之上。

奏乐之声再起,殿中尚书蔡承端着一饭、一羹、一酒送至邵勋案上,群臣同时起立。

“都坐下。”邵勋似乎也觉得气氛太过庄重、严肃了,笑了笑,道:“速速进饭。”

侍卫们纷纷入内,在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放下饭、羹、酒。

邵勋端起酒杯,酝酿了一下情绪。

乐声停止。

“我——”他说道。

“明公。”蔡承轻声提醒。

邵勋会意,无奈道:“孤十余年前至洛阳,彼时不过潘园一小卒。后入洛,坚守辟雍数月,开阳门前也斩得贼将,继有殿中擒司马乂、大夏门克石超、肥乡败汲桑、野马冈破石勒等功绩。十余年征战,致有殊宠,进位高秩,追忆往昔,不胜感慨。来,满饮此杯。”

“满饮此杯。”众臣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邵勋将酒杯递给蔡承,又道:“虽十余年夷凶禁暴,致天下稍安,然秦地闹贼,江南有逆,齐境兴妖,未到马放南山之时。”

“君等皆我柱石,当知我意。今岁大纛东指,分师进讨,先肃齐境之妖氛。若有余裕,复观兵河上,碎河内之枭巢。”

“军争之事,固需师旅整肃,亦得吏士奉法。国中大事,悉委于卿等了,莫要让我分心。来,再饮一杯。”

邵勋接过蔡承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亦一饮而尽。

邵勋高兴地坐了回去,然后拍了拍手。

音乐奏起,一队由襄城公主相赠的舞姬悄然入内,跳起了欢快的舞蹈,亦有那嗓音婉转之人唱起了歌,倒是冲淡了一些殿内原本稍显严肃的气氛。

廊下官员听得歌声,神色各异。

有人继续吃喝,不以为意。

有人停箸不食,神色复杂。

有人唉声叹气,恨自己不得入内观赏歌舞。

尤其是有些下级军将,目光不住落在殿门方向,惹得士人出身的文官们哂笑不已。

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不过,殿中坐于最上首那位,以前不也是土包子么?

今日却高据于上,接受众人朝拜,又怎么说?

他现在的排场,有几个士人能比得上?

后宅之中的美姬,哪个不是出身高贵之人?如今却要争相献媚,求得恩宠。

唉,士人男女,又有什么区别呢?

跪都跪了,拜都拜了,以后就忘记他的出身吧,安心做事,为自身、家族谋取富贵就是了。

不然的话,只是不断给自己心里添堵罢了。

舞乐渐渐走向高潮,天光亦已大亮。

金色的阳光洒落观风大殿,云霞蒸腾而起,久久不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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