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岚赴东南,仙子尘心

人皇阁中公布的消息,在人皇阁张贴布告、各家将门与宗门正式通知下,很快就传遍了人域各处。

原本喧闹繁华的人世间,像是被人摁了暂停键。

习惯了平静生活的凡人大多是不知情的;

渴望着去北境建功立业的修士们,大多都被这消息震住了道心;

而那些原本就在担心人皇驾崩之后的人族修士,已是万分的惶恐不安。

大批修士连夜朝着东南域逃窜;

有人逃到了半途回头望了一眼天边的黑线,低头骂了几句粗话,反而踏上了归程。

但绝大多数修士是没有动弹的。

人域的秩序在几天之内陷入瘫痪,不安在各处蔓延。

普通修士的寿元还是太少了,相比昙花一现的凡人性命,他们就如一年只开一季的鸢尾花,虽然有着相对精彩的人生,却依旧无法窥见岁月苍茫间真正的面目。

但好在,人域修士从修行最初,就开始接受有关天宫与人域之战的熏陶。

他们知晓先天神的残忍,知晓天宫对生灵的压迫,知晓神灵对祖先的无情杀戮——这让人域绝大部分修士,慢慢接纳了这个事实。

虽然不可避免陷入悲观,但一点点火焰在各处开始燃烧。

有背着大刀的豪客,站在高楼之巅仰头灌着烈酒,对天哀叹:

“八成,八成人命换一条顶级大道……先辈们到底是如何走过来的啊。”

有那柔弱似能被风吹走的仙子,立于雪霜傲美之间,低声轻喃:

“我宗历代祖师,便是怀揣着这般决然之心,站在天宫铁骑之前的吗?”

又有那有志义士,奔走相告、召集诸多同门,站在那庄严肃穆的大殿之前,愤声大喊:

“我辈修士坐在这深山旧林之中,参禅苦修、感悟大道,但何为大道!

能护持我族生灵的便是大道!

那天宫欺我生灵无力,肆意妄为、残我族人何止万万!天纲无常,天地未觉,愿以七尺之躯、洒着三坛热血!

护我人族,抵抗天宫!”

呐喊着,

鼓动着,

一团团火星在迅速汇聚,人域各处掀起了与天宫决战的热潮,逼的人皇阁不断发出一个个告示,甚至一位位老前辈站出来,安抚住这些群情激奋的年轻修士。

只有积蓄力量才可打出最强的拳锋。

这般情形之下,神农于人皇阁总阁上空现身,等待了一个多月,与赶来此地的人域生灵,进行了一场关于人域命运的探讨。

那老人披着蓑衣,却不像此前那般只是慈祥地注视着人域的生灵,而是站起身来,用一种慷慨激昂的语调,震动着修士的道心。

“天宫没有给我们逃的机会,自始至终,我们都是在依靠着前人的积累,在对抗着天宫众神。”

“燧人氏呕心沥血缔造的薪火大道,是护住人族的最后壁垒。伏羲氏收纳天地玉石,立下的重重大道,就是为了让我们免于黑暗动乱的残害。”

“若人域崩溃,大荒人族何以幸免!那些天宫的神灵,会如何镇压吾人族各部!”

“女娲大神没有赋予我们贴近大道的本领,但她给我人族无限的可能!”

“去修行吧!稳住道心,体悟大道!用所有手段提升自己的实力!”

“去与家人团聚吧,去体会你我肩上的责任。”

“去跟你心爱的人表露心意吧,趁着此时还有这机会。”

“当年吾也曾心生畏惧,畏惧若吾轻易反攻,就连这得之不易的新纪元也会葬送,那些用血、用魂浇筑出这条薪火大道的英杰,岂不是白白牺牲了。”

“八万六千载,吾背负着伏羲先皇落幕时九成生灵的血泪,八万六千载!”

“该结束了!”

“吾等不去披荆斩棘,难道还要让后人再去重复这悲剧,让你我的子孙后代,再去抛头颅、洒热血!”

“吾寿终之前,必剑指天宫,血洗神池!以神灵之血,荐我人族英杰!”

高空之上,身穿蓑衣的人皇发出那震耳欲聋的怒吼。

山野间,无数双眼睛注视着,凝视着,道心这一瞬宛若被联通,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莫让先辈的血白流,莫让你我成子孙的笑柄。”

那日,人皇最后说的这些话,成了人域修士不断呢喃的箴言。

大荒南野,氛围突然变得肃穆且浓烈。

处处都是磨刀之声,各处都见切磋的身影。

冰川雪顶之间,几家功法贴近冰之大道的修士,在严寒中参悟着冰之奥义;火山岩浆之内,道道身影浮浮沉沉。

青天白云之上,仙人神游太虚汲取着点点清气。

大地裂谷深处,鬼哭狼嚎之声越发喧嚣。

灭宗也是如此。

众多魔修开始发疯一般修行。

黑欲门的弟子们也在考虑,是否想个办法突破功法的限制,找一些凡人解决了功法难题,让自身修为尽快跃升一个台阶。

还好妙翠娇自始至终颇为清醒,让弟子们继续修行。

黑欲门功法,若是破身会让媚功强行向前推进一大截,但今后成就也只是如此了。

那是最后时刻才会用到的手段,现阶段还是以增进自身实力为主,等开战之前,再找一些凡人、给他们一场春梦,换自身功法跃升。

——凡人虽会耗损本源,但一两颗丹药就能补回来;

修士若是成了黑欲功的祭品,道基也就毁了。

对这般事,妙宗主着实有些发愁,可功法限制就是这般,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灭宗之内的男修开始瑟瑟发抖,他们只要外出,几乎都要被路过的女弟子们用媚功折腾几下。

“这咋办嘛。”

吴妄的洞府中,妙翠娇哀声叹着,慢慢趴倒在了软塌中央摆着的矮桌上,挤压出了勾人心魄的风景。

一旁林素轻低头看看胸口,默默地裹了裹衣领。

纤秀、纤秀才是古典美。

“功法之事,这个真的没办法,”林素轻叹道,“此事非你我可解决。”

妙翠娇有些娇懒地打了个哈欠,最近这段岁月不断奔走于灭宗和炼器宗师盟的她,确实是颇为疲倦。

她问:“宗主他老人家有什么指示吗?”

“最近都没接到什么信,”林素轻微微抿嘴,轻哼了声,“人家现在有他的少司命,哪里看得到咱们这些小生灵。”

嗅、嗅嗅。

妙翠娇那薄薄的鼻翼轻轻扇动,笑道:“怎么嗅到了酸味?”

林素轻淡然道:“旁边炉子里滴了醋。”

“怎么又有些焦了?”

“天干物燥罢了!”

妙翠娇轻笑了声,却是没多调侃,枕着一条玉臂趴在矮桌上,看着法宝珠子照出的柔和光束中,那些纷纷扰扰的纤尘,一时有些出神。

“人域与天宫必有一场大战,”妙翠娇低声说着,“宗主选择的路,被这般一折腾,应当是更难走了。”

林素轻却道:“我怎得觉得,这里面好像有什么算计。”

“算计?”

“嗯,就是感觉。”

林素轻喃喃道:

“我倒是知晓,少主跟陛下交情颇为深厚,这也不只是单纯的翁婿情。

说实话,很多时候人皇陛下其实不喜提起少主跟精卫殿下的这段感情,少主也不太敢拿此事跟人皇陛下开玩笑。”

“那是自然,”妙翠娇笑道,“嫁女儿的老父亲,就跟饿了几天几夜的老狼一样,那可是真会咬人的。”

林素轻眼眸横挪,笑道:“你竟影射陛下!”

“呸呸呸!”

妙翠娇瞪了眼林素轻:“敢跟师父没大没小了,我只是打个比方,比方懂吗!快说你觉得哪里不对。”

“时机好像不太对。”

林素轻小声道:

“我也只是瞎猜罢了,陛下公布这件事,为啥是选在这个时间点,公布之后还要花费力气压修士的怒火。

如果是等两军开战,人域高层完全做好了准备,再对外公布这件事。

少主说过,哀兵必胜。

若是在开战之前宣讲此事,修士们抱定必死之心北上,要么是将天宫淹没在生灵之海洋,要么是修士死伤惨重,人皇之位因此顺利传递到下一任手中。

若是从人域与天宫大战的角度来看,此时宣布此事,且宣布之后,人域只是对北增兵,却没有大战的准备,这有些自相矛盾。”

“你这般一说,倒也有确实几分矛盾,”妙翠娇轻声喃喃着。

林素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都觉得她只是个侍女头子,她明明啥都懂一点的噻。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轻笑,就听一声懒洋洋的嗓音传来:“林仙子说的当真不错,无妄老弟不把你带在身边,还真是可惜了了。”

林素轻眼前一亮,问道:“是睡神大人吗?”

“哎,喊我老哥就行。”

没有任何乾坤波动,一缕云雾出现在林素轻面前,凝成了云中君伪装出的微胖身影。

林素轻与妙翠娇起身见礼,云中君微笑颔首,对着妙翠娇抬手一点。

他道:“受无妄老弟所托,帮你们黑欲门修改了下功法,你照着此法重新修行,大概三五年就能解掉黑欲门功法的限制,缔造一门还算不错的媚功。”

妙宗主娇躯轻颤,细细体会,竟是连忙打坐精修,双手掐了个莲花印。

林素轻为她遮起了一层隔音结界,对云中君轻轻眨眼,带着一点点小期盼。

云中君尴尬一笑:“这个,无妄老弟就叮嘱了这个,我就是来送个功法。”

“哦,”林素轻鼓了鼓嘴角,但很快就振作了起来,问道,“他在天宫还安稳吗?”

“据苍雪大人转达,近来倒是清闲。”

云中君笑道:

“最近一个月,整个人域暴动,天宫也因此不安,大批先天神苏醒戒备,唯恐人域不顾一切再次北伐。

老弟他就老老实实在神殿呆着,这种时刻是不适合外出的。

你刚才说人皇之事,你觉得人皇此举是有什么深意?”

“睡神大人怎得还要考我了,”林素轻仔细琢磨,“我却是看不懂的。”

“是在给天宫施压,顺便给无妄老弟多些机会。”

云中君道:

“帝夋此刻表现出的态度,就是想通过亲和生灵,拉拢部分人域高手,瓦解人域的实力。

这是很高明的一招,不过被无妄老弟化解了大部分。

接下来,就是帝夋是否会按照他所说的那般,重用无妄,给无妄大权。”

“可,天宫的权势又有何用?”

“君臣之争并非那般简单。”

云中君缓声道:

“权力的实现颇为复杂,拿大司命举例,若大司命当年依靠自身威望,不对帝夋摇尾乞怜,帝夋的权势不会如此高涨。

无妄已经在天宫布局,这些就不太好多说,你体悟体悟就可。

若无旁事,那我就回去补觉了。

等你家少主一喊,估计我这懒觉都没的睡咯。”

言罢,云中君这一缕化身立刻就要消散。

“哎!”

林素轻却站了出来,忙道:“睡神大人,您可知精卫殿下最近去了何处?”

“嗯?”

云中君的身影已化为青烟,但好在青烟并未消散。

他道:“此前我查看过,她在人皇阁接纳神力,实力已算是颇为可观,神农是花费了大力气培养精卫,应该是想让她在实力方面给无妄助力。”

“泠仙子呢?”

“她?”

云中君沉吟几声,似乎是在推算着什么,很快就轻咦了声,“不在山里了?这个倒是真的不知。”

“如此……我知晓了,多谢大人。”

“喊老哥就行了,哈哈哈哈嗝!”

云中君摆摆手,那青烟四散隐入大地。

林素轻微微抿嘴,瞧了眼妙翠娇,随后就轻轻地、毫无阻碍地趴在了矮桌边缘,任由几缕长发自耳旁滑落,静静的出神。

“唉,我该帮少主些什么呢。”

……

‘神农老前辈还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搞惊喜。’

逢春神殿中,吴妄瘫躺在一堆积木玩具中,怀中的那个小小身影已是趴着睡熟,滴答的口水沾湿了吴妄的袍子。

茗这小家伙,还真是无忧无虑。

吴妄静静思考着近来的时局变化,天宫与人域刚冷却下来的局面再次沸腾,但这次换做是天宫众神惴惴不安。

他能感觉到,那些神灵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惧怕,也多了几分思索。

这就是神农大佬的手笔。

神农此举是在提醒天宫,人域是要跟天宫拼命的,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

如果结果无法更改,僵局无法打破。

那,是在人域等着被屠戮,然后被迫诞生新的人皇;

还是冲出来,杀向天宫,抱着必死之心拼死更多的先天神,然后用牺牲点燃薪火大道,完成人皇之位的新老更替,诞生新的人皇?

答案肯定是后者。

将战争推到先天神的地盘,本身就是对人域生灵的保护。

哀兵必胜啊。

说起来,众神大多就是这般‘贱骨头’,好言好语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见的,听不清的,只有亮出真理、作出跟他们拼命的架势,他们才能耸然一惊,然后改变自身的态度。

吴妄却是不急,这时候如果急躁,很可能出现各种意外。

他也该学着稳健一点了。

有了外面的助力,又有此前姮娥之事,离帝夋来找自己,应该不算远了。

吴妄内视着自己体内的禁制,忍不住暗自嘀咕。

“让杨无敌那货去散播消息,这家伙干得怎么样了?”

他还想算计一把金神的说。

算了,继续等吧,此时宜静不宜动。

吴妄用仙力包裹着小茗那小小的身子,将她小心地送去了柔软的床榻中,又施了一个小术,让淡淡的微风在她身周不断飘动。

随之,他走去了书桌旁,在袖中取出一枚狐笙给他的传信玉符。

玉符内的内容,是狐笙写的,但口述却是来自于狐笙的师侄、人域的姑娘。

【君见如唔:

近多忧虑,不知无妄兄陷囹圄今安否,每念昔日同修之景,道心自有不可抑处。

岚得长者点拨,终明无妄兄之多不易,一路为艰,令众生安乐、人世寡悲,此间大义非岚可及。

今岚将赴东南,传无妄兄之英名,宣扬兄之善举,以求念力汇聚,护兄身魂。

岚定不负长者所托,为忠、义所往,为无妄兄所往。

无妄兄且莫挂念,岚一切安好,人域自是安乐,谨念曾不知兄之责而心有愧藉。

盼君平安回返,愿以朱颜青丝侍左右。

在世皆不易,唯愿不相离。

夜,山门竹林书。

小岚。】

吴妄的手指轻轻摩擦着那通信玉符,手指在那细细的纹路上感受着,仿佛看到了那个喜欢戴着面纱、紧皱着眉头却硬要站在自己面前的姑娘。

轻叹了声,他将玉符贴身存放,摆在了心间。

东海南域,一艘艘横空驶向东南域的大船上。

烟波浩荡,云雾缥缈。

一袭倩影,白衣绝尘。

清雅的笛声自此处飘散,揉进了风中,飘去了远方的天地。

(本章完)

第395章 算金神,少司命之怒!(中杯)

逢春神殿难得如此安安静静。

少司命和女丑带着小茗去了天宫之外开开眼界,顺便帮吴妄绘制一些中山各大强国的势力分布图。

吴妄拽了一只马扎,走出殿门,就坐在自己神殿所在仙岛的边缘,守着面前无边云海,嘴边露出几分笑意。

就是缺了老阿姨那双泡茶的手,多少有点不够惬意。

他不修行也不会闲着。

仙识散入风中,吴妄探听着帝下之都与天宫各处的话语声。

众生之喧嚣无比嘈杂,吴妄不可能真的监听整个天宫与帝下之都,他能做的,只是随机摘取一段段对话,在其内过滤出对自己有用的反馈。

通常而言,人域的消息只会在天宫神卫中流传,帝下之都极少会出现人域相关的话题。

但最近这一两年,帝下之都关于人域的讨论,突然增多了起来。

一方面是因近来人域人皇的宣言,让天宫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不少小神也有些慌,对自己心腹神将骂了几句人域人皇疯了。

更重要的是,渗透进帝下之都的四海阁实力,在吴妄此前的建议下,开始在帝下之都宣扬人域诸多事。

让此地生灵知晓天地间还有反抗天宫的生灵;

给此地对天宫不满、受天宫剥削的生灵指一条他们从未想过的路径。

这就是四海阁在九野活动的第二目标。

第一目标简单直接来说,其实就是搞钱。

吴妄此刻并不是在探听这些。

他在寻找着,关于自己的传言,那让杨无敌散出去的部分……

耳尖轻轻晃动,吴妄听到了几名名不见经传的女神之轻笑。

“你可听闻了?逢春神的神力据说能够令男子重振雄风,也不知是真是假。”

“怎得,你又怀念起那几名被你扔掉的神将了?”

“他们不都是逝去了?吾为此还伤心了一阵,不过若逢春神的神力真能如此,那当真……颇为有趣呢。”

“莫想了,那可是少司命大人看中的男神。”

话题越走越偏,吴妄额头挂了几道黑线。

杨无敌那货到底在传些什么消息!

耐下性子,吴妄坐在那继续过滤着天地间传回来的话语声,等了好一阵,才捕捉到了几名神灵在一处仙岛寻乐后的交谈声。

这次却换成了男神。

“唉,也不知是否是活的太久了,总觉得没什么意思。”

“天地平稳太久了,可这般平稳不正是吾等当年追求的吗?”

“想要寻求刺激,就去天外逛逛啊,说不定你回来渣都不剩了。”

“对了,吾最近听闻,那无妄子神魂被羲和大人设下了禁制,不能离开天宫太远,否则元神就会被禁制摧毁。”

“真假?”

“此事若是真的,那对付无妄子岂不是很容易,直接把他扔出天宫他不就死翘翘了?”

“你敢做?少司命大人不撕了你?”

“可大司命大人肯定护着你啊,哈哈哈!”

“莫要谈论这些强神,现如今陛下欲要分化人域,作出对生灵亲善的姿态,咱们想找点乐子都要收敛收敛了。”

“不如沉睡啊。”

对话声渐渐淡去,吴妄嘴角露出几分微笑。

这些先天神,闲聊时经常不设什么禁制。

也对,这里是天宫,他们聊点趣事又怎么了?

从这几人的对话可得知,吴妄这禁制具体情形已经传开了;其实吴妄已细细推演过了,羲和的禁制只会伤他而不会令他有性命之忧。

人皇都已经开始在场外发起助力,那他也该更主动些,才能不辜负神农前辈的付出。

吴妄又等了两日。

等风中带来的消息更密集,近乎天宫所有清醒着的先天神都知晓了此事,吴妄判断时机已然成熟。

他换了身衣物,带好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后手,以星神大道包裹元神,自神殿中飞了出来。

吴妄去了帝下之都一处较为繁华的神界,隐藏行踪却故意流露出几分踪迹,持着一把折扇,颇为显眼地走过了百族高手聚集的街路。

西街走一走,北街逛一逛。

包间酒楼喝些美酒佳酿,坐在窗边欣赏下各处的异族风情,当真潇洒惬意。

吴妄也隐隐感觉到了,一双眼睛盯住了自己。

不,准确来说,是几双眼睛都盯住了他。

果然,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挪移出天宫范围之外,按传言所说,他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金神会自降身份暗算他?

几乎是必然。

日暮西斜,吴妄嘴角带着几分微笑,哼着靡靡小调,离了那神界,驾云朝天宫回返。

天宫的天政殿中,大司命眉头皱成了川字,一根手指支撑着太阳穴位置,似乎有些焦虑,时而闭眼、时而睁眼,看向的恰好是吴妄此刻所在的方向。

有几次,大司命似乎想做些什么,但最后都只是冷冷一笑。

‘失去戒备之心者,不配立足于巍峨神殿。’

与此同时,吴妄已飞到了天宫下层结界外围。

他已经察觉到了,乾坤丝线出现了微弱的褶皱;这般自大长老处习得的感知手段,曾在吴妄于西野捕猎神灵时发挥出了颇为关键的作用。

那是大道给予的感知,超越了六识。

此刻,吴妄双眼微眯,却是不露任何表情,驾云的速度没有任何减弱,就这般撞入了前方的结界。

咻!

宛若星辰爆发时的微微闪光,在天宫最下层的东北角绽放,吴妄的身形瞬息间消失不见。

乾坤挪移!

天宫,最高处的神殿之中,正闭目小憩的帝夋突然睁开双眼,目中的怒意一闪而过。

东野扶桑木,跪坐在宝池旁,正为金乌鸟沐浴的羲和,嘴角笑意突然凝固。

她给吴妄设下的禁制……

发动了!

天宫之北三万里,某处荒山的密林中,一束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照亮了刚被黑暗侵蚀的夜空。

光柱中,一道身影仰头怒吼,由内而外迸发出道道剑影,带出了一根根血箭!

猛烈的冲击波自他身周不断爆发,将方圆百里直接夷为平地。

树木化作齑粉,山峰瞬间崩碎,大地在震颤中不断开裂,那身影的怒吼声响彻天穹。

正是吴妄!

一颗大星自上方闪耀,无数星光朝吴妄汇聚而来。

这一瞬,天地间的大道震颤,星空提前浮现在夜空中,无数星辰在不断震颤,天空深处浮现出了星神那巨大神躯的投影。

天宫神庭动荡,数百神殿在不断晃动,一名名先天神急忙飞出神殿殿顶,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变故。

星神在发怒!

星神殿中,苍雪手中的长杖高高举起,却并未落下。

这不是她发动的星神之怒。

随之,苍雪就听到了吴妄那有些虚弱地话语声:“娘我故意的!不要动怒,我用个苦肉计罢了。”

苍雪紧紧皱眉,吴妄连说没事。

金色光柱迅速收敛,吴妄的身影躺在了一处沙丘上,原本的山林已消失不见。

他浑身失血侧躺在地上,气息虽微弱,却慢慢地稳定住了。

一缕缕天地灵气朝此地汇聚而来,滋润着他的伤势;他忍着剧痛,在袖中拿出了一枚丹药,朝着嘴边塞了进去。

羲和这禁制,劲这么大!

若非他早有应对,全力护持元神,此刻说不定已经动弹不得,真正任人宰割了。

伤势虽重,却还在自己预估的范围内,星神神力已通过星神大道灌注而来,他想要遁走也非难事。

但吴妄并未动弹,他把自己当做了猎物,就在沙丘上慢慢躺着。

“呵。”

一声冷笑突然自耳旁炸响。

吴妄猛地睁开双眼,费力地挣扎着,身形朝沙丘侧旁滚落。

乾坤在轻轻扭曲,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沙丘之上。

来人扎着两只马尾辫,身上披着黑色斗篷,斗篷之内却是衣着清凉,仅仅顾念了礼义廉耻。

斗篷下射出幽冷的目光,紧盯着吴妄的重伤之躯,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金神!

星神大道又有暴走的迹象,天空中的大星光芒更甚!

吴妄的仙识已包裹了三百六十面周天星斗大阵之阵旗,哪怕他对接下来发生的情形,有着接近于九成的把握,却依然稳了一手。

“你也有今天?”

金神淡定地说着:“你的少司命呢?她会来救你吗?”

吴妄鼻翼在不断颤抖,右手握住星辰剑,拄着星辰剑,身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气息已经一团乱麻。

金神笑容更浓郁了些,那交错的锋齿吐出微微的血气,目中已满是疯狂。

“说,你来天宫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说出来,我或许会放过你。”

“你……不会懂的……”

吴妄深吸一口气,身形立刻就要前冲,但脚下一晃,拄剑单膝跪地。

金神嘴角冷笑了声,身旁浮现出一把剑形神兵,被她随手握住。

“你也太过无趣了,无妄子,被人设下了这般禁制,竟还敢到处乱转,嫌自己命长,我送你上路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猖狂的大笑声中,金神毫无征兆地一甩手,那神兵化作一束金光,朝吴妄元神激射而去!

吴妄双眼一突,已是忍不住要出手迎战……

正此时!

吴妄头顶突然射来数道神光,这几道神光似是蓄势待发,此刻竟同时出现。

最强的神光当属那道青芒,直接冻结了方圆数十里之地的岁月大道,让那金光还原成了缓慢飞驰的神剑,并将那神剑直接斩断,砸入大地之中。

而这般情形落在吴妄眼中,就是有一道青光闪烁,那金光钻入了土堆。

紧接着,他眼前浮现出了四层、整整四层防护结界!

青色的那道结界属于天帝,浅蓝色的结界蕴含着生灵道韵,却是生灵寿元之道……

第三道结界是翠绿色,却是自吴妄胸口绽放。

最晚来的是外围那道火红的结界,蕴含着太阳之精。

这个,天帝两口子出手相助,其实早就在吴妄的算计之内;

胸口一只储物法宝突然破碎,其内飞出的木偶正在不断震颤,这是少司命给自己的保命手段,吴妄心底也很感动。

——他之前还以为那只木偶,是他遇到危险可以随时挪移位置用的。

那个浅蓝色的结界是什么鬼?

吴妄嘴角抽搐着,突然想抬头看看头顶,此刻那躲藏在云后的几道身影,若是见面不知道会多有趣。

大司命不想让他死?

这?

这给吴妄整的有点不会了。

“金!”

空中传来一声大喝,一团火光自东天绽放,御日女神身着甲衣、手持长矛,架着御日神辇疾驰而来!

“你做了什么!”

金神双目一凝,嘴角露出淡淡的冷笑,转身似乎要离开,但她刚转身,背后突然迸发出曜目金光。

八臂法身突显!

金神身形猛地朝吴妄撞了过来!

这一瞬,九天之上的天帝勃然而怒,云中躲藏的大司命却已没了踪影,驾车疾驰而来的御日女神口中发出一声厉啸。

青光再次闪烁,金神前冲的速度变得无比缓慢。

正此时,吴妄胸前飞出一只胖乎乎的木偶,那木偶无声无息地炸出翡翠神光,一道倩影自神光中由蜷缩‘缓缓’伸展身子与四肢。

乌黑长发飘舞,却在几次晃动间化作了银白。

那纤秀的背影之外交织着一根根黑色的丝线,黑色短裙已然包裹住了她那玲珑身段;一双明眸猛地睁开,其内绽出了水蓝光亮。

少司命!

她左手猛地抬起。

大地突然暴动,无数硬度堪比神兵利刃的藤蔓凭空而起,在金神面前布置出了层层阻碍,将金神那缓慢前冲的身形层层包裹。

谁都感受到了生命女神的愤怒。

少司命张开的左手突然闭合,那一根根藤蔓之上,窜出了密密麻麻、蕴着大道之力的尖刺。

……

吴妄是被少司命抱回天宫的。

羲和被俏脸冰寒的少司命拒于繁衍神殿之外,高空中的星神之怒渐渐隐退。

少司命有些紧张地将吴妄送入了自己平日沐浴的神池中,又是接来丰沛的生机,又是取来海量的神力,一点点滋润着吴妄重伤的神躯。

哪怕吴妄连说几次他伤势并不如看起来这么重,少司命依旧紧张不已。

看她长发盘起、紧抿着嘴,细细为自己擦拭伤痕的样子,吴妄心底一阵温暖,也多少有些愧疚。

失算了,这点失算了。

只想着去算计金神,忘记了天宫中也有会挂念自己之人。

呃,还有此刻正通过那条项链,不断在元神耳旁唠叨自己的母上大人。

可惜。

吴妄心底只能暗道可惜,金神没被帝夋一巴掌拍死。

当然,因为他这个冰神之子,帝夋去打杀金神,那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此刻金神已被一条条蕴含了秩序大道之力的锁链包裹,沉入了金神神殿的神池中。

吴妄此前就已隐隐感觉出,羲和与金神应当是有深厚情谊的。

果然,待少司命在帝夋出手相助的前提下,困住、伤了金神,羲和赶来之后,带着怒色向前打了金神一记耳光。

那一巴掌力道很沉,将金神的牙齿都打碎了两颗。

羲和怒骂了声:“你当真是不想活了!”

金神却只是冷哼,低头看向一侧,避开了羲和那满是怒意的目光。

像极了某个被家长抓到的叛逆恶少女。

果然,金神的靠山就是羲和。

但金神已经有点失控的意思,羲和眼底的失望和恼怒,应当是演不出来的。

当时吴妄没继续往下看,就在少司命怀中‘昏’了过去。

此事应不会被宣扬出来。

吴妄细细体会着星神大道的变化,听着神庭中众神的交谈,心底又泛起了浓浓的疑惑。

大司命这是几个意思?

当时还出手救他,这不离谱吗?

难道说,大司命有意迷惑他,可时机能赶那么巧吗?大司命出手甚至比少司命还要快。

啊这。

吴妄心底一阵嘀咕,元神泛起浓烈的困意。

似乎是少司命的道韵在引导他入睡。

这也侧面证明了,云中君当初用睡梦大道坑走的‘熟睡权’,是可以通过自身变强捞回来的。

能入睡当真是太棒了,吴妄并未抵抗这般困意,元神迅速闭上眼,鼻尖发出了鼾声。

为了算计金神,他也是受伤颇重,但短期内是不必担心金神暗算自己,可以在天宫放心布局。

这一步其实并非只是算计金神。

发生了这般事,羲和不可能再来给他套上一层禁制,这就是苦肉计的第一层效果。

再有就是,吴妄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在天宫得权的引子。

此前帝夋给的都是‘空口许诺’,嘴上说多重视多重视,而这次金神偷袭的事件,必然会让帝夋考虑如何‘补偿’,以平息冰神的怒火。

事情若不出差错,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发生。

睡梦中,吴妄隐约感觉到,一双小手不断拂过他浑身的伤口,一缕缕暖流滋润着他的元神,让他伤势在迅速恢复。

少司命一直没有离开。

睡了不知多久,吴妄听到了小茗叽叽喳喳的问话声,听到了女丑愤愤不平的骂声,只能在心底连说抱歉。

恍惚间,吴妄听到了少司命有些惊讶的呼喊:“陛下?”

帝夋那温和的道韵飘来,随后便是那清润的嗓音:

“无妄伤势如何了?”

“没有大碍了,”少司命低声说着,“多谢陛下挂念。”

吴妄:……

他有理由怀疑,帝夋来探病是为了给自家少司命展露帝王胸怀。

不敢多耽误,吴妄慢慢睁开双眼,入目就是帝夋那挂着淡淡微笑的面容,还有那一缕传声:

“金神被吾妻禁锢在金神殿,你心底可安稳了?

还要你苦心安排这一场,受这一场罪。”

吴妄一愣,淡定地坐了起来,少司命连忙向前搀扶。

“陛下您怎么在这?”

吴妄传声问了句:“前辈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听不懂的。”

帝夋含笑道:“自是来看你的,随吾出去走走,有些事吾想与你谈谈。”

与此同时,帝夋传声道:“那星神的异样不是你动的手吗?”

吴妄传声:“陛下如何这般断定?”

“要是你娘动手,吾这天宫早没了。

走吧,随吾去你那神界逛逛,也莫要让少司命跟着。

这么单纯的先天神,天宫着实不多见了,莫要让她被这些阴谋算计污浊。”

吴妄心底嗤的一笑,淡定地迈前半步,将少司命挡在身后。

吴妄笑道:“我陪前辈外出走走,不必担心,前辈自是护着我的。”

“嗯,”少司命温柔颔首,目中带着几分担忧,“你莫要动神力,还未恢复完全。”

“好,”吴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由内而外都被换了?

自己昏睡中,莫非半只脚已经踏出纯阳宫的大门了?

少司命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低声叮嘱了吴妄两句,便朝大殿深处走去。

“如何?”

帝夋的嗓音自吴妄心底响起,“用不用,吾送你一桩天地大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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