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万历十四年走了,万历十五年来了,而林大官人已经开始盼着举办乡试(文科)的万历十六年了。

后世人对万历十五年还是很耳熟的,因为有本私货满满的书名就叫《万历十五年》。

单纯从年代感来说,林大官人对万历十五年没有多大感触,今年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兴风作浪的大事。

不过对林大官人私人而言,历史上的万历十五年下半年前后有两件大事,海瑞和戚继光几个月内相继去世。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就对左护法张文吩咐说:

“找三个头脑伶俐的伙计,过完年就出门去盛产棉花的山东拜访戚少保,问问戚少保有没有兴趣合伙贩运棉花到江南,利润给他大头。

如果社团里没有合适的人,就去苏州卫里找,总能找到有北上经验的人。”

张文虽然答应下来,但心里还是莫名其妙,坐馆这大过年的又是什么脑回路?

林大官人叹道:“给戚少保找点事情做,免得守在家里郁郁寡欢,老年早逝。”

然后又吩咐说:“再派人去南京看看海青天,告诉海青天,明年我就去南京参加乡试。

而且我偏要在他眼皮底下拿一个史无前例的文解元,不信走着瞧!”

张文:“.”

坐馆您这到底是想让海青天活久见,还是直接“卒于官”?

林家过年的团圆饭还是在林宋村老屋办的,范娘子和黄五娘各自抱着儿子,终于有资格来参加了。

只说这一房,三代人男女老少加起来,也有个十七口人了,绝对称得上人丁兴旺。

虽然林国忠老爹心里不服气,还认为自己是一家之长,但在事实上,家族的主心骨已经是林阿四了。

阿大、阿二、阿三这些兄弟,大部分时间也在聆听阿四讲话。

虽然坐在成年男性的末座,但遮掩不了林阿四挥斥方遒的气势。

“今年不是考试大年,我不用去琢磨科举的事情,所以还是以社团事务为主。

而且过去两年社团扩张迅猛,以粗放式增长为主,已经出现了管理混乱、效率低下的迹象。

所以今年的总体方针应该是主动减缓扩张势头,实现软着陆,做到稳中有增。

工作重心放在巩固基础、深化内部改革、加强人员素质、提高经济质量等方面。

具体措施有五大条和二十小条,第一”

其他哥俩不敢说话,大哥林时来揉着额头说:“别说这些听不懂的,你就直说让我们今年干什么吧?”

林泰来只得收起了形势教育讲课,直接指示说:“大哥你把工程队扩充一倍,组建三队和四队。”

然后对二哥林运来说:“你在上塘街和南濠街市管所锻炼了一两年,让伱去扬州,你敢去么?”

林二哥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不敢接下这个重担。在他们兄弟几个里,林二哥算是最没魄力和野心的一个了。

林泰来也没办法,又不能赶鸭子上架,只能先让二哥缓缓,“你在城市方便,那就负责给我修宅院园林吧!”

然后林大官人又对三哥林福来说:“三哥你继续在木渎港当河快,工业园区就挨着木渎港,你就能者多劳,兼一个工业园区总监工。”

这个倒是没问题,如此林大官人三言两语,就把自家兄弟今年的任务安排完毕。

至于老爹,继续研究双季稻去吧!

对了,红薯应该在这两年被人从南洋偷到福建了,回头可以想办法从福建弄点过来,让老爹研究研究。

虽然这玩意并不是万能解药,根本不能一直当主食,但掺着吃也是可以减轻粮食压力的办法。

过了正月十五,工业园区丝织场发布了招工榜文,并附带两大诱人条件。

一是有济农仓免息借粮、优先赈济福利,二是实行固定底薪按旬发放制度。

还没出正月,就迅速从苏州城里招到了五百熟练织工。

不是只有五百织工报名,而是工业园区丝织场现有规模只能容纳五百织工。

本来林大官人设想,开始直接上马二百张织机,结果没达到计划。

因为织机成本昂贵,动辄十两银子起步,而社团还处于高投入时期,资金太紧张,结果只准备了一百张织机。

林大官人也只能实事求是,先从这个规模起步。毕竟当前最重要的是把工业园区开张起来,进入良性的滚雪球发展模式。

当前城里丝织工场的主流招工模式是日结模式,每天五分银,有点像后世日结一二百的散工。

而林大官人之所以敢力排众议开出底薪制度,不仅仅是为了从城里吸引熟练工,主要还是因为暂时不担心销售问题。

就丝织场目前这点规模和产量,都不用想冲出江南、走向全国、畅销海外。

即便没有市场,只靠社团内部各单位的骨干人员也能消化很多,毕竟一千人背后就是一千户人家,更别说还有社团控制下的乡村、船户。

退一万步说,就算社团内部消化不完,还有个渠道就是让官府出面收购了。

总而言之,目前丝织场完全不用靠市场就能生存,林大官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直接把底薪制度安排上,只管埋头生产就是了。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位于木渎镇胥江南岸工业园区的丝织场就就开工大吉了。

林大官人刚把这边事情打好基础,又不得不赶往苏州卫运军分署,安排漕运事务。

按照制度,每年开春二月,就要开始把去年征收上来的漕粮北运了。

林大官人身为督运千户,负责的就是组织漕粮运输。

坐在衙署大堂里,看着二尺高的账册,林大官人不禁悲从中来。

想起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除了过年前后半个多月,其他时间全都在连轴转似的忙碌,片刻也不得闲。

怎么事情都是自己的?难道这苏州城,离了他林泰来就无法运转了?

林大官人开始怀念两年前,天天除了打打杀杀就是吃喝玩乐的快活日子了。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入了自我内耗?

人活一世,到底又是为了什么?

正当林大官人自怨自艾的时候,苏州卫指挥使李天祐屈尊过来串门了。

“卫署收到了红票,过几天新知府来上任了,咱们苏州卫也得出个人,去枫桥迎接。”李指挥问道,“你想去么?”

林大官人答道:“这什么迎接我就不去了,我正准备带队督运第一批漕粮,前往扬州水次仓。”

李指挥使屈尊来访,当然也不只是为了问这么小事,又说:“听说这个新来的新知府石崑玉名气很大啊,号称清誉满天下,廉介刚正到人称石刚峰。”

都知道海瑞号刚峰,石刚峰这个外号的意思差不多就相当于“小海瑞”了。

“林千户你怎么看?”李指挥又问道,其实就是探口风来了。

林大官人蹙眉稍加思索后,叹口气说:“先前我还想万历十五年大概会很平静,结果又来了这些玩意,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指挥使是一个对官场很通透的人物,但硬是听不懂林大官人这段话的含义。

也不能怪李指挥不聪明,如果没站在穿越者的维度,是真理解不了的。

李指挥只能从“这些玩意”这个称呼,揣摩出了林大官人对新来知府的鄙夷。

不是林大官人故作高深,而是根本说不清楚,完全没法明白说出来。

新来知府石崑玉这个人在后世名气不大,也没什么特别的政绩,但是在历史上,他和申首辅辞官有着直接关联。

原本历史上的万历十九年,首辅申时行辞官,其中原因非常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包括申时行自己都不想继续干了。

而申时行辞官的直接导火索事件,就是当时的江南巡抚构陷苏州知府,引发朝野公愤。

这件事相当于压垮申时行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申时行在被围攻之下,彻底心灰意懒萌生去意。

而石崑玉就是事件的主角之一,当时他正是苏州府知府,表面上被诬陷的那个。

在林大官人阴谋论眼光里,这起事件充满着很多诡异之处,更像是一个某势力针对申首辅的、自导自演的阴谋。

所以看到石崑玉这个名字,林大官人和别人的感触当然不一样。

别人最多感慨,这个石崑玉肯定关系很硬,居然能把上任不到一年的钟知府挤走。

或者感慨,这位石崑玉官声主打刚正廉介,以后违法犯纪的事情不好做了。

而林大官人心里,石崑玉三个字是和阴谋划等号的,还是针对申首辅的阴谋。

林大官人也没想到,石崑玉比原本历史提前了三年来到苏州府上任。

想到这里,林大官人也不由得猜测起来,难道这就是自己带来的蝴蝶效应?

让某势力已经忍无可忍,提前了三年发动阴谋?

李指挥今天像个好奇宝宝,不厌其烦的问着问题:“这位石知府到底是哪边的人啊?”

林大官人无语,“李长官别装傻了,不信你看不出来。”

一个官声清誉莫名其妙非常响亮,又说不出有什么实际政绩,然后还有“小海瑞”这种外号进行炒作的官员,还能是哪边势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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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31章 这是何意?

又过了几天,新的苏州府知府石崑玉来上任,这肯定是苏州官场中的一件大事。

老规矩,府衙官员和两个县衙官员,以及地方士绅代表都出城去了枫桥迎接。

虽然苏州卫名义上与苏州府是互不统属的平行单位,但碍于当今文强武弱的现实,苏州卫也得派个人作为代表去迎接。

但人群里最醒目的不是人,而是一顶神轿。

所谓神轿,就是节庆日子里,用来抬着神像巡游的那种轿子,称之为游神。

神轿由四名官军抬着,上面放着一套甲胄,其中最醒目的当属最上面的铜盔了。

这件铜盔没少被当众炫耀过,所以就有人认出来,这是谁的铜盔了。

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新知府的座船出现在视野里,然后靠岸。

来上任的石知府是一个四十来岁,神态很严肃的中年人,脸上没有任何笑意。

在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的氛围里,石知府登岸后,分别按顺序接受了府衙和两个县衙的见礼,随即就看到了神轿和铜盔。

稍稍愣了一下,石知府皱眉问道:“这是何意?”

神轿旁边的一个总旗答道:“今日府尊到任,我们苏州卫派遣了督运千户林长官前来祝贺。

但最近漕运事务繁忙,林长官脱不开身,故而令我等抬御赐甲胄到场,以为替身。”

就算是不知道这铜盔来历的人,听到“御赐”两字也明白了。

苏州人都知道,林大官人中了武状元后,被皇上赐给了一套甲胄。

然后大家也都更明白,林大官人对新知府是个什么态度了。

石知府盯着铜盔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正在调整自己的情绪。

最后石知府没有当场发怒,只是离开了神轿,又对众人说:

“本官奉朝廷之命牧守苏州,今日与诸君初见,有几句话要讲在前面。”

上任时发表一下政见,这也是人之常情,众人一起应声道:“愿闻府尊垂训。”

石知府便高声道:“本官施政之道只有三条准则,公正、公正、还是公正!与诸君共勉!”

因为公务繁忙无法脱身的林大官人,此时正坐在巡抚察院里喝茶。

“老先生是不是马上要离任了?新巡抚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林大官人问道。

赵志皋有点意外的反问道:“你怎么猜到的?”

林大官人吹了一口茶水,淡淡的说:“新知府到了,新巡抚还会远吗?”

“这是何意?”赵志皋乃是榜眼翰林出身,算是饱学宿儒,居然也完全听不懂这句话。

林大官人答道:“老先生你马上就要离任了,后面这些事与你也没有关系了。”

在原本历史上,那个导致申时行辞官的阴谋大戏里,其实是双主角。

一个主角是知府石崑玉,另一个主角就是巡抚。石崑玉都来了,另一个人还能不来吗?

没想到因为自己的蝴蝶效应,这场戏似乎提前了三年。

赵志皋又卖了个关子说:“伱可知道,新任巡抚是谁么?”

林大官人毫无悬念的答道:“我猜是江南苏松常兵备道李涞?”

赵志皋:“.”

他有理由怀疑,别人做官是靠猜测和推理,而林泰来做官是靠算卦占卜。

不过赵志皋还是给林大官人挑了个错,“是江南苏、松、常、镇兵备道,而不是只有苏、松、常。”

林大官人脑子里还在琢磨着下面的局势,信口道:“申王二相为什么放石崑玉这样的知府在老家,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申王二相指的是首辅申时行和大学士王锡爵,两人都是苏州府人。

赵志皋一本正经的答道:“或许申王二相就是出于对桑梓的热爱,所以要使用品行出众之人治理苏州。”

林大官人:“.”

看来赵志皋已经历练的合格了,可以放心让赵志皋去京师发展了。

又听到赵志皋继续说:“其实一个知府又能怎样,还能翻了天?所以让也就让了。

再说上面还有巡抚照看,知府不可能为所欲为。”

于是林大官人回忆着记忆里的资料,说:“这新巡抚李涞当年也以气节出名,在张居正夺情后,他上疏反对张居正充当皇上大婚册使,触怒张居正”

赵志皋却插话说:“但是我听说,李涞近些年与申王二相交好,不然哪能这么容易就从兵备道升到巡抚?”

赵志皋的意思也很明显,申首辅又不是傻子,放着一个反对派在老家不管不顾。

虽然可能因为某些利益交换因素,让清流势力支持的石崑玉上任苏州知府,但不也还派了李涞当巡抚来制衡么?

林大官人长叹一声道:“新知府石崑玉固然来者不善,可是这新巡抚李涞也未必是好人啊。

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鬼知道李涞内心里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这个评价让赵志皋很震惊,难道申首辅还能看走眼?

听林泰来这语气,李涞怎么像是一个卧底似的?之前李涞和申首辅交好,难道都是“诈降计”?

不知道林泰来究竟是凭什么作出判断的,但赵志皋已经习惯了林大官人这种占卜式“铁口直断”表现了。

所以赵志皋没有问原因,只是犹豫着说:“那我到了京师后,提醒一下申相?”

“没必要!”林大官人说:“李涞与申相之间的关系,只怕比你近多了!

你去提醒申相,那叫交浅言深,反而像是小人挑拨离间,完全没好处。”

赵志皋又问道:“那就这样放任不管?等到出了事故又如何是好?”

“这苏州城里,不是还有我吗!”林大官人霸气的说。

赵志皋又道:“在老夫离任之前,还有什么需要办的,你只管说来。”

林大官人摆了摆手:“没什么需要老先生做的了,三日后我就督运漕粮,出发去扬州了,然后在扬州水次仓坐镇一两个月。”

常人确实理解不了林大官人的行事轨迹,苏州这边局势要紧张起来了,林大官人却大摇大摆的去扬州。

等林大官人离开了巡抚察院后,有个幕僚对赵志皋说:

“我观林泰来之意,似乎是故意等着出了什么事故,然后再出面收拾烂摊子。”

赵志皋却警告说:“此话休要再提!你多想想杨修是怎么死的!”

我需要点时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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