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君临

七月十一日。

浩浩荡荡的长河,自西极之地,一路奔涌至此。

经天马高原,泥沙俱下,造就了这样一截浑浊的河段。

观河台上的这些人,是亲眼看着黄河河段的水位,一天天地涨了上来。

古老厚重的狻猊桥,高大雄阔,可容数十辆战车并行。平日里如天桥横跨深渊,河流在桥下几十丈的地方温顺缓行。

而如今,水面已经接近桥面。

怒涛日夜不断地撞击着桥身,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仿佛恐怖巨兽在日夜咆哮。

坚固如狻猊桥,也有一种随时要被拦腰截断的危险感觉。

没有亲见的人,是难以想象这一幕的。

比河流奔涌更坚定的,是时间。

黄河之会正式开始的这一天。所有参赛的天骄,所有的观礼者,都聚集在一起,走进了六合之柱里。

古老的法阵经过一代代的修补、升华,在今日仍然发挥着作用。

环形看台上,几乎有无限的座位,已经坐下了密密麻麻的人,仍然有巨大的余裕。

姜望、重玄遵、计昭南,作为齐国参战天骄,单独坐在看台最前面的位置。

唯有曹皆陪着他们就坐。

两队天覆军士卒作为仪仗,拱卫周边。

重玄胜、李龙川他们,则坐在更后面一些的观礼区。自然,跟王夷吾是不在一处的。

“今日正赛,可能要先打外楼场。”曹皆提前说道:“重玄遵你做好准备。”

姜望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昨日的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选拔赛,打得非常激烈。

第一个决出的正赛名额,是宋国天骄,号称“六艺皆达”的辰巳午。

问题出在第二个正赛名额上。

倒不是这一场决选有什么猫腻在。主要是它打得……太久了。

最后的决选从下午开始,辰巳午那一场在一炷香的时间里就结束了。

而另一场,一直打到了今日清晨,正赛都要开始了,才决出胜负。

神临强者金躯玉髓,生命力远超凡胎时,防御力更是恐怖。

遇上两个实力相当、谨慎稳健的,打上个几天几夜也不稀奇。

丹国的张巡足足磨了六个时辰,才以微弱的优势击垮对手。

若非马上要开始准备正赛,他们再不结束,就要被强行判定胜负了,这场决选说不定还有得打。

如此一来,丹国内府场、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都打进了正赛,尤其后者,更是让丹国人沸腾。

三十岁以下的神临修士有多难得?

丹国不仅出了一个,还打进了黄河之会的正赛。可以被视为天底下最强的八个年轻天骄之一。

这种程度的天骄,说一声真人可期,不会有任何人质疑。

对于常年面对秦国压力的丹国来说,这当然是振奋人心的大好消息。

河谷平原的哀鸿,至今还在那里彷徨。

丹国若不自强,何以为继?

无疑张巡、萧恕让他们看到了希望,这两位天骄,也毋庸置疑成为了丹国人的骄傲。

不过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拖延到今日的后果……

就导致内府场最后的那个名额,没能决出来。

依照传承的规矩,内府场、外楼场、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都要分开确定名单。

本来是准备张巡他们打完,就举行白玉瑕他们的决选。

但前者一直拖到今日早晨,后者就没了时间。

内府场最终名单都没能确定,自然不能第一个开始正赛。

好在这种情况亦有先例,无非只是调整正赛的顺序,并不影响黄河之会本身。

在往届,甚至也不乏诸位帝君心血来潮、让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先开赛的情况。

对于曹皆的提醒,重玄遵只是笑了笑:“我的准备,在临淄就做好了。”

曹皆也笑:“那我拭目以待。”

何止是曹皆呢?

姜望自己也都非常期待重玄遵的战斗。

很想看看这位夺尽同辈风华的白衣公子,在这列国天骄齐聚的观河台,是否还能盖压一切。

他们此时是战友。

他也视重玄遵为以后的对手。

计昭南坐在姜望左边,没有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演武台。

看台上不同的人议论着、沸腾着,为自己亲近的天骄激动着。

而就在某个时刻,六合之柱围成的横面,那飘渺玄乎看不真切的横面,忽然间固定下来,变得清澈、干净、透亮。

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拼接在一起,构成这个接天连地的圆柱形幕墙。

轰隆隆!

波涛汹涌的声音,滚滚而来。

姜望抬头看去,在这“镜幕”之上,看到黄河浩荡、浊流急湍。

四周镜幕,映照的是观河台下的长河!

水位在疯狂地上涨。

横贯数万里的伟大河流,像巨龙一样翻过身来!

“陆地瀚海”似要反倾,淹没这个它哺育了无数年月的世界,

那种侵吞一切、灭世般的感受,非亲见不能体会。

身具超凡之力的人们,在这样的画面前,也只有深深的无力和惶惑!

狻猊桥和霸下桥,镇在黄河河段两头的、具有伟力的古老大桥,终于被咆哮的黄河所淹没。桥面与水面已齐平!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镜幕全都消失了。

看台之后已是空空荡荡。

远空、流云、黄河咆哮的浊浪……

都在视野里铺开。

坐在看台上的人,仿佛能够感受到四面八方吹来的河风。

六根参天的古老石柱,就有六个截面。

它们像是这六合之柱在天地间框住的“窗”,列国天骄、所有观礼者、各国将士,都在“窗内”,窗外即是整个现世。

而后姜望看到,就在他对面的位置,他所对应的那个、容纳一整片天地的“窗子”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

那是何等伟大、庞巨的身影?

几乎顶天立地,与六合之柱齐平!

即使姜望穷极目力,也只看得到一个半身。

只看得到紫色的龙袍,如天幕垂下。

曹皆立即起身站立,姜望、重玄遵、计昭南也不敢怠慢,一齐起身,深躬为礼:“帝君!”

非止于他们所面对的这一个“窗”,六合之柱围起来的所有六个“窗子”里,都出现了这样一个巨大的身影。

无法看清他们伟大的面容,只能看到他们的龙袍一角。

是赤色的、红白青三色混杂的、玄色的、混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且缀有十三颗星辰的、天青色的。

分别代表楚帝、景帝、秦帝、荆帝、牧帝。

整个六合之柱内,所有的人全部站起。

无论是不是为这六位伟大存在所统御,全都躬身。

齐齐礼道——

“帝君!”

空间仿佛凝固了,黄河愤怒的咆哮也已经静止。

有一种古老的力量在复苏。

那神秘而久远的气息,令在场所有人,都有顶礼膜拜的冲动。

仿佛亘古的岁月流经现世。

而掌管现世最高权力的六大帝君,已驾临!

(本章完)

第1130章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

天下六大霸主国的帝君,以法相降临观河台。

他们各自立在两根六合石柱的中间,仿佛与六合之柱一起,支撑着天穹。

红白青三色龙袍的主人开口道:“承人皇之遗志,继先贤之德行!”

其声宏大,如彻天地之间。

它响在观河台,却又滚滚而远,仿佛在向整个现世,传播伟大的意志。

“时,道历三九一九年七月十一日……”

此声道:“景!”

另一个极具威严、如立天地之规的声音接道:“秦!”

继而是在秦帝旁边的、严肃、强大、似铁骑突出、刀枪林立的声音:“荆!”

而后是一个辽阔无垠的、高渺如在云端的女声:“牧!”

紧接着是一个贵不可言、仿佛生来就至高无上的伟大声音:“楚!”

绕过一圈,最后是一个深沉似海又威严如山,雄括万事、不容阻挡的声音:“齐!”

这六个伟大的声音,各说各话,但汇成一声——

“于此镇长河!”

这六个伟大的声音,是天南地北,囊括六合八方,来去滚滚。

伟大的力量降临了。

六尊顶天立地的巨大法相暂时隐没,六合之柱围起来的“镜幕”又再次出现。

人们通过这镜幕看到,那浊流急湍、咆哮奔涌的黄河河段上,缓缓凝现一方大玺。

此玺下有六面,乃为六合。

每一面都浮雕着山河万里,锦绣人间。

此玺上为九龙,龙尾立于底座,龙身贴在一处,九只龙首,围捧着一颗大日。

底面刻有八个道文大字,曰——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

这是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

传说中人皇配六合之宝,以之镇压八方,此为其一!

而一般修士根本看不到,哪怕神临修士也只能隐隐感知的是——

自东域、南域、西域、北域、中域,所有人族足迹踏遍的地方,所有人烟袅袅的地方……

隐隐绰绰的力量,星星点点般汇聚,聚少成多,初似细水长流,再如大江奔涌,最后浩浩荡荡!

那渺小的,可以如此伟大。

那微茫的,可以这样雄浑。

汇聚了无穷无尽的伟大力量,都在向观河台涌来。

山河万民,天地一心。

这是人道洪流!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愈来愈清晰,六面浮雕的万里山河,也越来越灵动。

在六位帝君的伟大力量操纵下,这方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缓缓印落。

“嗟夫!以长河为宣纸,以天地为大印……”

当年那位儒门先贤的祭文似乎响在心底,与长河之涛声同奏。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就此印下。

触惊涛而惊涛止,印骇浪而骇浪平。

再镇祖河……至少十年之期!

“……使风雨顺、山河固、天地宁、万民安!”

不知是否错觉,姜望仿佛听到一声哀鸣。

声闻仙态可以作证,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声音”。

这一声,更像是灵魂层面的某种共振。

如观秋叶落,而倍觉寂寥。

像是整条长河的颤抖。

但这淡淡的“哀声”,也随着黄河河段波涛的平复,渐而消散了。

在“镜幕”之中,看得到水位在飞速下降,一丈、两丈、三丈……

很快两座古老的龙子镇桥,又重新如横高崖。

长河变得如此平缓、温柔,仿佛只是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而古老的桥面上滴水不见,消逝无痕。

天下之台内,人们陷于一种巨大的感动中。

在那已经无法详细考据的远古时代,人族哪有立足之地?

黑暗与岁月一样长久。

在漫长的历史里,是一代代先贤披荆斩棘、搏风击浪,是一代代人族血战不休,方将这“现世”,变作“人间”。

永镇山河的,从来不是什么六合之宝。

顶天立地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撑天之柱。

而是“人”。

是一个个前赴后继,一个个舍生忘死的“人”。

人之一字,立于天地矣。

围于四方的“镜幕”,再一次消失了。

那六个顶天立地的伟大身影,再一次出现。

像是六个参天的巨人,俯瞰六合之柱内、人族天骄的盛会。

这是黄河之会的正赛,是现世年轻天骄最巅峰的盛会。

列国天骄齐聚于此,谁能天下扬名?

所有人都坐在看台上,屏息等待大会的开始。

枣红脸庞的冼南魁全身披甲,立在甲字号演武台下,并没有出声的意思。

主持黄河之会的正赛,即使是神策军的统帅冼南魁,也稍嫌不够端正。

完全看不到行动轨迹,也不知是如何发生。丙字号演武台上,好像凭空出现了一个道人。

此人穿着一身华贵的金玉错色道袍,道髻以一根金边翠玉簪插起。

面色红润,五官俊朗。

他环视过四周,一一对过六位帝君的高大法相,最后对着景帝微一低头,便是礼过。

“玉京山余徙,见过诸位至尊。”

他面容平静,不见什么气势,但声音有一种极温润的感觉,缓缓流动,仿佛能够抚慰听者的心灵。

“本次黄河之会,由贫道主持。”他说道。

这位来自玉京山的真君强者,伸手对着东方看台一引:“请敖先生入座!”

正东方的看台上,最高处单独有一张华贵大椅。金玉相错,宝石点缀如星辰。

椅背正抵着参天的六合之柱。

这根六合之柱的位置,恰好在景帝与齐帝的法相中间。

所以这张椅子上的存在,也在两位帝君中间。

同样不见什么波动,一个面容看不真切,穿着金色长袍的身影,落在那张大椅上。

虽也是至尊至贵,位在场内所有人之上。但较之六位撑天环世的帝君,难免黯淡了些。

余徙并没有介绍一下的意思,只看了一眼甲字号演武台下的冼南魁,便已经完成了黄河之会相应信息的交流。

而后他说道:“各国外楼境天骄请入场。”

他一步退到了演武台下,声音仍然清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名签已定,各有对手。生死有命,胜负在争。”

“请为天下戏之!”

在姜望的右侧,重玄遵从容起身。

嘴角始终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墨染的眸子里,不见半点紧张意味。

他似缓实快,漫步走离看台。

一袭白衣,风华绝代,踏上“庚”字号演武台的瞬间,便成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十六名外楼天骄,将同时在八个演武台上开战。

一战定八强。

而重玄遵的对手,也在此时,站到了他的对面。

基于六大霸主国之间的默契,没有半点意外,齐国重玄遵的对手,是来自夏国名门太氏的太寅。

正是战死剑锋山的真人太华之侄孙。

这是一个面貌也算得上英俊的年轻天骄。

面对齐人,是真正的集国恨家仇于一身。

他有愤怒的理由,有仇恨的因果。

但他看向重玄遵的眼神,很平静。

像是面对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路人。

此前不识,此时不知,此后也不必记得。

我写到重玄遵上台的时候。

我要写他特别从容。

但是我自己代入他,想象当时的情景。

我特别激动、特别紧张,心脏砰砰地跳。

这是多么庄严、多么盛大的场合啊。

我不能完全代入的部分,和我代入的部分,混合成非常奇妙的感受。

这是写作的美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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