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8章 万般不足够

当乔鸿仪从无知无觉的状态中解脱出来,整个人如溺水得救,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传来不堪重负的、老旧风箱一般的声音。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被倒吊在一个巨大的木桩上。围绕着这处高台,是密密麻麻的人。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熟读经典的他,立即想起了一种古老的刑罚——枭。

不出意外的话,最后他的头颅会被割下来,悬挂在那木桩的尖端,以此警示世人。

这让他不寒而栗。

体内的力量无从指望,他急促地运动着眼球,尽力在人群中寻找能够做主的人,并终于在远处的将台上,看到了居中靠坐大椅,以手支额,似在养神的那个男人。

“武安侯!”他声音出口才觉嘶哑得厉害,但就用这嘶声喊道:“这当中有误会,你听我解释,勿伤浩然书院与东齐之谊!”

姜望没有说话。

倒是旁边的陈治涛开口了:“那你解释解释,为何海兽围岛,你却带着伱的师妹逃之夭夭?”

因为太虚派和镇海盟的合作的确存在,乔鸿仪来迷界捕猎海兽,的确是得到镇海盟的支持,而镇海盟又是钓海楼所主导。故而乔鸿仪之事,陈治涛原本不打算出手,他也有足够的伤重避战的理由。

可乔鸿仪走之前特意中止护岛大阵,摆明了是以浮岛修士的安危,来拖住姜望的步伐。

此等情况下,他守岛有责,不得不出手。也极是不齿乔鸿仪之为人。

“我不是逃跑,我是要正面迎击海兽,配合侯爷的进攻!”乔鸿仪猛地喊叫起来:“陈治涛!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你的禁制之术狗屁作用没有,第一浮岛至于出事,我乔鸿仪至于前功尽弃,与姜侯爷闹出如此误会吗!?”

陈治涛一时哑口,这的确是他无法回避的痛,或许终此一生!

姜望便在这时抬起了眼皮。

“侯爷!侯爷!”乔鸿仪讨好地叫道:“第一浮岛之事,我亦痛心!但天灾是海族,人祸是钓海楼,我亦无能为力!我第一时间守住第二浮岛,帮您保住了部分胜果,不求您记我的功劳,但求想一想我的辛苦!”

姜望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第二浮岛剩下来的所有战士,围绕刑台,全都看着他。

目光的重量有如实质,乔鸿仪感觉到有些晕眩,大约是力量流失太过。

“我……我是执行太虚卷轴的任务,我身上有镇海盟签署的文书。”他慌张地道:“我绝不是针对您。您看一眼,看一眼!”

姜望嘴里吐出两个字:“不够。”

乔鸿仪陡然提起声音:“浩然书院横跨三国,乃天下第五大书院!我是浩然书院真传,就算真有什么错,你也不能擅自对我用刑!”

“不够。”

乔鸿仪紧张地咽着口水:“我是郑国人!我在郑国有很高的名望,我家在郑国很有力量。您乃大齐国侯,思虑何等深远,齐国虽雄霸东方,难道不用在乎邻国情感吗?”

姜望平静地坐在那里,平静地重复:“不够。”

乔鸿仪的声音里开始带了哭腔:“我的老师是大儒谈应章,我很受他老人家看重……”

“天下豪杰顾师义,曾经也指点过我。”

“对了……对了!我有很多元石,我藏在家里!全都可以拿出来,奉给你,赎罪银,有赎罪银对不对?对不对?!”

“法器!我还有法器……”

整个第二浮岛,所有的战士全都聚集于此,但现场安静得可怕。

只有乔鸿仪绞尽脑汁的求饶,到最后甚至是痛哭流涕。以及姜望那一声声的……“不够”。

“不够。”

“不够。”

“不够。”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就好像这件事情,再没有生出波折的余地。

所有人都知道姜望心意已决,乔鸿仪自己也很清楚。但他还是在描述,从他第一次行侠仗义说起,他如何尊师重道,如何尊老爱幼,如何锄强扶弱……

他说的一切全都有据可查,他嘴里的人生轨迹也的确光鲜亮丽。

姜望听着,也没有在听。

直到某个时刻,忽然抬头。

人们跟随他的视线,于是看到竹碧琼手提一人、踏云而来,道服飘飘,好似近海天幕的一角裁剪。

沉默良久、几如一潭死水的符彦青,这时也泛出几分愕然。这个钓海楼真传女子,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已神临?

陈治涛讶然:“师妹你……”

竹碧琼慢慢走过来,淡然道:“浩然书院的学生,不好对付。不得已跃升了一步。”

被倒吊在刑台的乔鸿仪,这时候使劲扭头,想要看看自己的师妹,但发现自己已经扭动不得。他拼命地扭曲自己的脸,五官都在用力,努力想要藏住自己涕泪齐飞的丑陋样子……却是徒劳。

姜望看着她,缓声道:“辛苦了。”

他的声音里,总算有了一丝波动。这让将台上那种极度压抑的感觉,略略破出一些缝隙来。即使是陈治涛,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觉得辛苦。”竹碧琼说。

姜望的目光落向竹碧琼手里提着的人。

“刚成神临,没控制好力度。不小心杀了。”竹碧琼平静地解释着,随手将这具尸体扔到了乔鸿仪旁边。

现在他们团聚了。

乔鸿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尸体。

从倒吊的视角,江翠琳那圆睁的双目,仿佛仍在与他对视。

他喉咙里发出倒吸气般的低低的闷响,如此剧烈几回后,仿佛才反应过来,被吊住的身体猛然绷紧,额上青筋暴起:“你这个婊子!婊子!婊子!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他如此剧烈地挣扎,以至于吊着他的锁链都吱吱作响。

刑台和将台之间,隔着密集的人潮。

竹碧琼未予理会。

乔鸿仪近乎崩溃的咒骂,孤独得并无回响。

姜望平静地请竹碧琼落座,然后让一名将官宣读乔鸿仪的罪状。

按部就班,公审公刑,足够给浩然书院交代。愿丁卯界域还活着的这些人,能得安慰。也愿死去的匡惠平他们,能够瞑目。

但就在这时候,姜望忽地一翻掌,从手心跃出一块黑白两色、刻着“太虚”二字的玉牌。

代表太虚使者身份,能够掌控太虚角楼的太虚玉牌!

就在刚才,有一道自天外而来的力量,几次“叩门”,频频沟通此牌。

姜望略想了想,并未拒绝。

于是在众人眼前,这面玉牌平静地倒下。刻着“太虚”的那一面朝下,镌刻着星河的那一面朝上。

只见得星光粼粼似流水,在似幻似真间,站起一个少年模样男子,身穿阴阳道袍,好似临风玉树。

对着将台上的姜望遥遥一礼:“贫道虚泽明,见过武安侯。也见过陈道友、符道友、竹道友。”

陈治涛、符彦青、竹碧琼,尽皆起身回礼。

随着太虚幻境的急剧扩张,太虚派已经从一个少为人知的隐世宗门,变成了一个街谈巷论议及天下势力时,绕不开的名字。

贩夫走卒,亦知世间有太虚。

对于虚泽明这样的太虚行走,无论钓海楼还是旸谷,都应该有所尊重。

唯独姜望端坐不动。

他沉默地看着虚泽明,用目光等待解释。

“泽明……泽明兄!”乔鸿仪从崩溃的境地里,挣回来一丝清明,痛声哭泣:“翠琳……翠琳被他们杀了!我等为人族奋斗,不辞辛苦奔劳,究竟何罪于此!?”

虚泽明还未说话,竹碧琼已开口道:“擅杀驻将、酿成浮岛兽灾、抛弃袍泽以致死伤惨重……刚才宣读的这些,你是一条也没有听进去?”

“全是污蔑!”乔鸿仪疯狂大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救人你怎么不说?我守岛你们怎么不说?你杀了翠琳,你一定会付出代价!!”

“乔兄,且安静些。”虚泽明回身安抚:“是非自有公道,我相信武安侯不是滥杀之人。”

乔鸿仪对上他虚幻的眼睛,仿佛从中得到了莫大的支持,一时咬住牙齿,消停了许多。

那块太虚玉牌,悬停在将台与刑台之间的高空,虚泽明的幻影,便在玉牌上,本身是不具备什么力量的。

此刻他又看向姜望,极是温和地道:“首先我要向侯爷道歉,因为收到乔兄的求救讯号,但又无法及时赶来迷界,才冒昧通过太虚玉牌联系您。希望侯爷不要因此见怪。”

姜望淡淡地道:“说其次。”

虚泽明不以为忤,继续道:“侯爷和竹姑娘的话,我都听了一些。关于此次事件,乔兄也与我简单地交代过。我想其中有些误会存在。”

姜望只道:“不存在误会。”

对于姜望的固执,虚泽明早有体会,故也不在此处纠缠,转道:“即便这件事情乔兄和江姑娘有责任,也非是有心害人。现在江姑娘已经身死,对于那些不幸牺牲的战士,算是有所交代了……我觉得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应该联起手来,共同面对海族所带来的威胁。何不留着乔兄有用之身,为人族再做些贡献……”

姜望竖起右掌,中止了虚泽明的劝说。他已经听得乏了!

虚泽明意识到自己讲道理讲大义都没有用,能给的利益姜望也不缺,叹了口气:“能不能……给太虚派一个面子?乔鸿仪是有大义之人,在太虚卷轴的推广上,他付出了不少努力,不该轻率受刑。”

姜望道:“你代表不了太虚派。”

虚泽明抿了抿唇,在太虚卷轴开放,太虚幻境的影响力几乎覆盖现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不给面子的人了。

这让他又想起当初在姜望出使牧国的路上,他请求姜望帮忙推动太虚卷轴的建设,结果得到了非常固执的拒绝。后来太虚卷轴还是获得通过,他也曾想过姜望的心情,会不会为错失那份资粮而后悔……

他认真地看着姜望,表现出自己的郑重:“那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姜望缓缓地坐直了:“你有什么面子?蜉岛失控,星珠陆沉,你虚泽明难辞其咎!这才是你无法赶来迷界的关键原因吧?劝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保住自己的性命,也好过在这里浪费时间!”

虚泽明深深地看了姜望一眼:“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做打扰。是非自有公论,侯爷好自为之。”

本已镇定下来,静等解救的乔鸿仪,一下子又慌了神!怎么就“既然如此”、“自有公论”了?你他娘当初来浩然书院,找我引见院长,推广太虚幻境之时,怎么就能百折不挠的?

“泽明兄!虚兄弟!”他又一次挣扎起来:“我为咱们的共同理想付出多少努力,做了多少事!你不能不管我!!”

但无论他怎么叫喊,都无法影响虚泽明的身影愈渐虚幻。

还是姜望帮他叫停了虚泽明的脚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虚泽明便在那若隐若现地状态里,静静地等着姜望说话。

“当初虚泽甫先生找到我,邀请我成为太虚使者,帮忙扩张太虚幻境。那时候他明确地说过,太虚玉牌是我的私有物……”姜望慢慢地说到这里,声量渐高:“而你竟不以为私有,贸然敲击。你竟然可以利用太虚幻境,随时随地找到我!太虚幻境,竟是你虚泽明私地吗?”

虚泽明立即解释:“侯爷你误会——”

但姜望已继续道:“此玉我不再留,太虚使者之名我不再受!”

他仍然端坐大椅,只抬指一划,锐利无匹的剑气,瞬间将那枚太虚玉牌划为两半!

虚泽明的身影,也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随之散去。

全场无声。

无论是陈治涛还是符彦青,都没想到姜望这样不给虚泽明面子。这样不给太虚派面子。

而乔鸿仪已是彻底绝望,癫狂大喊:“姜望!姜望!你敢动我,你若敢动我——”

姜望早已经不耐烦,只一拂袖:“方元猷!给本侯——”

他的手臂顿在空中。

他也不再说话。直接站起身来,从将台走到刑台,随手抽出一名战士的军刀,一手把住乔鸿仪的发髻,制止他疯狂挣扎的动作,一刀横抹!

乔鸿仪的咒骂、威胁、求饶,全都随着狂涌的鲜血而沉寂。

姜望一手还刀,一手将这颗头颅,正正地挂在那尖桩上。

此之为“枭”也。

枭首示众!

(本章完)

第1909章 全军动员令

其时无风亦无雨。

浩然书院有两人。

江翠琳伏尸于脚下,乔鸿仪悬首于高桩。

姜望心里并没有什么畅快之感,反而空空荡荡!

再没有人会动不动抱住他的大腿,说“侯爷不可!”

再没有人会动不动拔刀,说“主辱臣死!”

再没有那么不自量力的一个人,整天嚷着“为侯爷断后!”

方元猷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虽然努力、勤勉,也不过中人之姿。论手腕、论修行、论办事的能力,都称不上优异,比不得那些名门世家所培养的人才,甚至不似重玄胜的影卫那样,个个可以独当一面。

但这个人,是他姜望亲自提拔于行伍之中,是曾经在夏地就追随他征战的老兵。

为了配得上“武安侯亲卫统领”这个职务,方元猷已经倾尽所有,尽其所能。

此时此刻在这刑台之上,环顾四野,所见皆空。

这一行他得到了什么呢?

从临淄带出来的两百亲卫、从决明岛带出来的三千甲士,片甲未存。

他一战打下一座人族营地,那时候方元猷还期许此地成为浮图净土那样的存在……现在也前功尽弃。失岛亦失人。

一直以来他都有很坚定的目标,很清晰的道路,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可是现在,他的确茫然!

为何一路跋涉至今日,已经成为当世年轻人里军功最显赫的存在,放眼天下,同辈之中可较者已是屈指可数,却还是会迷茫呢?

杀了乔鸿仪,仍未开心中路。

斩了太虚玉牌,难道就真可一意孤行?

姜望环顾全岛将士,最后只道:“驻营!休息!”

人潮一波一波地退却了。

刑台和将台,就像那突兀的河礁。

姜望是河礁上突兀的人。

陈治涛在养伤,符彦青在养伤,竹碧琼假作调息,用余光看着姜望……姜望看着远方。远方什么都没有。

她只觉这个人,其实很孤独。

整个迷界都裹挟在巨大的战争浪潮里,此前虽说也是无日不战,但也多是一域之内,各自关起门来,你攻我守。不像这一次,月桂海被填平,娑婆龙域、东海龙宫尽被波及,人族这边的天净国、苍梧境,当然也不得安宁。

爆发了衍道层次的大战,涉及数十万载岁月的根据地存亡,已不是几座浮岛几座海巢的得失,与之相比,人族营地和黄台界域也都不算什么。

双方的力量都在不断聚集,因为迷界的特殊性,在这聚集的过程里又不断地发生战争。

若指舆能够实时反馈各处战争情况,当能看到整个迷界舆图里,处处是猩红!

在这种情况下,或伤或疲的几个天骄,守在丁卯界域,才是相对安全的选择。此处虽有乔鸿仪导致的海兽之祸,但对姜望他们来说,也就是休养之余活动活动筋骨。

当然也会考虑迷界的局势。

在他们离开娑婆龙域之前,虞礼阳同烛岁还在大战海族皇主仲熹、希阳。彼处有足够抵抗真君的军队在,两位真君并不占优,也不知这桃花仙和打更人首领,是否能够脱身?

那时候祁笑已经在填平月桂海、取得大胜之后,亲率主力扑向东海龙宫,估摸着这个时候先锋军已经交上手了。她牺牲这么多,能赢得她想要的胜利吗?

但这些大局……也与伤者无关了。

他们既不能左右,也无法参与,唯有保重。唯有将养自身。

两天。

姜望三人在丁卯界域休养了整整两天,始终没有虞礼阳和烛岁的消息传来。在战况愈发激烈的迷界,丁卯仿佛成了一处小小的避风港。

但外面即是海啸狂涛,也不知何时会倒灌进来。

两天的时间,也足够卓清如从天净国回返,她带来了天净国所印署的缉捕文书,但看到的只有那悬于尖桩的头颅。她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用乔鸿仪和江翠琳的遗体画了押,便算是完成了规矩。

这位法家真传的到来,也为几个身心俱疲的伤者,带来了战场的最新细节——

此时正在近海群岛肆虐,狂攻怀岛的那位真龙,名为“泰永”,乃是正儿八经的龙族皇主。

海族月桂海的那位嘉裕皇主并未战死,在月桂海被填平之前就已逃脱,曹皆正在满世界逐杀。

而祁笑是在曹皆并未回返的情况下,亲率大军转进,汇合一直守在东海龙宫外的沉都真君危寻,向东海龙宫发起了进攻。目前攻势猛烈,暂不知进展如何。

同时娑婆龙域已经封闭内外,信息断绝。浮图净土的大军,被海族蛮王鳄锋击退。东王谷度厄左使季克嶷,都险被焱王鲷南乔阵斩,是断臂而走!

镇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胥无明,猜测虞礼阳和烛岁已陷大军之围,大狱皇主仲熹和赤眉皇主希阳,正在兵煞磨损道则,奋力绞杀两绝巅。

“填平一座月桂海,已经是莫大的胜利,足够她加官进爵,留名史册。祁元帅还不满足,要打东海龙宫……”陈治涛看了姜望一眼,继续道:“若是胥真人对局势的判断没有出错,现在就是看是齐国两真君先撑不住,还是海族的东海龙宫先被攻破。”

“东海龙宫很难被攻破。”卓清如坦诚地说道:“现在镇守东海龙宫的,很可能是无冤皇主占寿。而且根据胥师叔的分析,玄神皇主睿崇,也很快会赶到龙宫支援,毕竟他是龙种。”

如此一来,东海龙宫就有两尊皇主坐镇。也不知笃侯赶不赶得及杀死那个嘉裕之后,支援东海龙宫?

应该是难。因为嘉裕皇主在月桂海被攻破的时候都逃走了,那时候才是最佳的击杀时机。

“现在迷界人族明面上的真君,只有一个旸谷将主……”姜望看向符彦青:“不知岳将主在何处?”

旸谷将主岳节,亦是有名的真君强者。有他支援东海龙宫,或者还能看到一点攻破龙宫的希望。

符彦青颇为苦涩地反问:“你事先就知道祁帅的战略吗?”

在姜望的沉默里,又问陈治涛:“你可知道沉都真君在东海龙宫外守着?”

陈治涛亦沉默。

“所以啊。”符彦青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岳将主在战场上隐身,肯定有所图谋。”姜望分析道:“要么去东海龙宫支援祁帅,帮忙攻破东海龙宫。要么去娑婆龙域救虞上卿、烛岁大人。要么,他要去救怀岛。”

养伤三人这两日都在将台上晾着,用符彦青的话说,这叫“光浴”,很适合他们的伤躯。

此等状态下的相处,倒是让三位同病相怜的天骄,关系近了许多。他们彼此讨论疗伤心得,讨论修行,也讨论这场战争。

“应该是先救怀岛。”符彦青道:“怀岛是近海第一岛,一直在抵御海族的前线,意义太重大了!”

出身钓海楼的陈治涛反倒摇头:“事已至此,船大难回头,肯定以击破东海龙宫为上。”

竹碧琼一句意见都不发表,只默默地在旁边熬药,架了十二个炉子,同时熬十二罐。这些药物药效各不同,对火候的要求也各异。也就是她已经神而明之,方才应付得来。

姜望看了陈治涛一眼,没有说什么。

陈治涛不管如何伤心、伤身,始终还是以钓海楼为中心。

他家楼主都在打东海龙宫,未有回救!

钓海楼的选择,难道还不明确吗?

照姜望的本心,他自是希望岳节能去救虞礼阳和烛岁的,毕竟这两位都是因为他而身陷重围。

但同时,无论心里对祁笑如何观感,他也并不希望祁笑进攻东海龙宫的军事行动失败。掀起了如此规模的大战,那么多人族战士为之浴血,总该有个好结果才是。

哒哒哒,哒哒哒!

忽然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出现在耳识里,且声量迅速在拔高。

迷界怎会有蹄声?

战马在这里可是稀罕物。因为迷界方位混乱的特性,人族战士都需要适应一段时间才能正常作战,等闲战马来这里根本站都站不稳。

除非是夏尸军旗卒所乘踏风妖马,也就是说,现在过来的,是最高级别的军令!

姜望默然看向声音的来处。

卓清如才跟着投去目光。

伤势未愈的陈治涛和符彦青则是更慢一步。

但见一员孤骑,负帜而来。眸戴单只【千里瞳】,远远便瞧见这边孤岛建制完备,洪声喊道:“传联军主帅祁笑令,动员全军!迷界人族悉听之——”

第二浮岛上一阵骚乱,专心熬药的竹碧琼,这才分出一分心思去关注。

而听此声继续道:“凡近神临战力者,无论何地、何事、何职,皆往娑婆龙域。不惜生死,不计代价,毕万功于此役!”

陈治涛悚然一惊!

他已经非常清楚,此时的娑婆龙域正在发生什么。也非常明确,祁笑正亲率大军,同沉都真君危寻一起,进攻东海龙宫!

怎么又有此动员令,竟然尽举迷界人族之力,再伐娑婆龙域?

姜望从座椅上起身,抬步迫近,拧眉问道:“这军令何时传的,传予几人?祁帅究竟何意?”

“侯爷!”

旗卒传令,见爵不拜。

那旗卒也只是在战马上点头为礼,而后答道:“祁帅出征之前,我们就在天净国待命。半个时辰前,我们的余旗将说时间已到,我们便即出发。在出发之前,卑下亦不知军令为何,所以也不知具体布置。现在我们夏尸军的旗卒已经分赴各域,能通知到的应该都通知到了。”

迷界极度混乱的规则,让即时的传讯无法发生。甚而交战的双方,也会对此进行干扰。

所以骑妖马传讯各域的夏尸旗卒,已是最快的传令方式。

能够跨越规则的强者则是另说。

姜望听到这些,一时沉默,只能目送这名旗卒离开,听得蹄声哒哒,渐行渐远,去往下一处人族浮岛传讯。

惯来少有表情的符彦青,此时亦是惊色难掩,他已经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却也说不出别的什么来,只道了声:“好狠!”

祁笑用兵,对敌对我,对部下对自己,竟是一样的凶险。

她将符彦青、陈治涛、姜望,这三家天骄及各自精锐力量,尽数投入娑婆龙域,以此制造将要全力进攻娑婆龙域的假象。

令海族在娑婆龙域驻以皇主,强屯重兵,而后汇合崇光、杨奉,以笃侯曹皆镇军随行,一举填平了根基浅薄的月桂海。

而后兵锋一转,直扑东海龙宫。

但这亦是假象!

填平月桂海是真,进攻东海龙宫是假。

她的战略目标有两段!

这一次她把她自己和沉都真君危寻都填到了东海龙宫,以她这个联军主帅、危寻这个钓海楼之主为虚幌,实际上却是动员整个迷界人族,全力进攻娑婆龙域!

甚至于武安侯姜望的愤怒、委屈、悲伤……哪怕离心离德,也是她所要的。

唯有这样,海族才更能相信,娑婆龙域的确是佯攻,姜望的确被牺牲,她祁笑的下一个目标,真的是东海龙宫!

声东击西是再常见不过的计策,随便翻了几页兵书的蒙童都能知晓。

但能够频频使用成功,将那么多强者摆弄于股掌之间。一定是有超人一等的洞察、对大势的绝对把握,以及……能够舍弃所有只求争胜的狠决!

姜望去娑婆龙域还可以说是奇巧,可以视为海族方的疏忽。

当祁笑驾驭福泽战船,亲自领军,兵压东海龙宫,又有沉都真君随镇,海族难道能够不重视?

身为三军主帅,牺牲一个年轻的绝世天骄,还大概能够被理解。总不是牺牲、兑子、利弊权衡?

可把自己也填到险境里去,竟以中军为虚帜,这谁能想象?

简直是在刀尖上来回跳舞,何其疯狂?!

但话又说回来,祁笑作为三军主帅,今日能不能死?

三军无帅,蛇无头,能行否?

任何一个读过兵书,哪怕了解一丁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说不可能。

但在今日之迷界,其实是能的……

因为还有笃侯!

那个跑出去追杀嘉裕皇主的……如今大齐兵事堂里的第一人!

笃侯曹皆完全可以毫无障碍地接掌大军指挥,他的威望、能力,全都绰绰有余!

祁笑的这道全军动员令,在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发出。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旸谷将主岳节,这时候应该已经杀向娑婆龙域,曹皆也已经调转枪头!

符彦青看向陈治涛。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危寻知不知道这件事?知不知道自己也和祁笑一样,是一面虚张声势、却必然要迎接海族强力反击的旗帜?

如果不知道,他会如何选择?

如果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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