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大唐双龙传 (新世界 中)

水榭中静了片刻,只有蝉鸣隐约,池鱼偶尔跃起的水声。

“你今儿进山,可曾遇见旁人?”

单婉晶先开了口:“前几日听下人说,山里有猎户见过一只白狐,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易华伟摇了摇头:“没见着白狐。倒是遇见几个采药的山民,问我是不是城里来的茶商,我说不是,他们便指了那片野茶林给我。”

绾绾歪着头看他:“人家问你,你就老老实实答?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认出来怕什么。”

易华伟淡淡道:“这山里一年也来不了几个生人,便是认出来,也只当是长得像。谁能想到那个糟老头子跑到深山老林里采野茶?”

糟老头子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听得几人都笑了。

独孤凤放下骨哨,横了他一眼:“糟老头子?你这样子往街上一站,怕是要引得满城的大姑娘小媳妇追着跑。我若是那些山民,定然不会信你是茶商——哪有茶商长成你这般模样的?”

“那该长成什么模样?”易华伟问。

“至少也该有把胡子。”

独孤凤一本正经道:“你见过哪个茶商下巴光溜溜的,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绾绾笑得直颤,团扇都拿不稳了,啪嗒一声掉在榻上。石青璇也抿着嘴笑,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清丽的面容愈发生动。商秀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手中的针险些扎错了地方。

单婉晶忍住笑,替易华伟解围:“好了好了,你们几个,拿他寻开心倒是一套一套的。人家好心进山给你们采茶找希奇,回来还要被取笑,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取笑,是稀罕。”

绾绾捡起团扇,又摇了起来:“近百年了,还是这张脸,看久了也没觉得腻。你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邪门功夫,专门留着这副皮囊骗人的?”

“有。”

易华伟一本正经道:“这功夫叫‘厚脸皮’。练了百来年,越发精纯了。”

这下连单婉晶都绷不住了,笑得伏在美人靠上。石青璇手中的棋子终于落下,却是落在棋盘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引得独孤凤“咦”了一声。

“你这是让我呢?”独孤凤看着那步棋,皱起眉头。

石青璇笑着摇头:“让什么让,是被他们笑得手抖了。”

“重来重来。”独孤凤伸手要把那枚子拣起来。

“落子无悔。”石青璇按住她的手:“这可是你说的规矩。”

“我那是对外人说的,对你怎么能当真?”

“对我更得当真。”

石青璇眼中带着笑意:“不然以后怎么下棋?”

两人正说着,商秀珣抬起头,轻声道:“你们也别光顾着笑,那茶叶还得晒呢。我看这天色,午后怕是有阵雨。”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水榭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晃晃的,榕树的浓荫在地面上画出大片阴影,但远山的轮廓却比方才清晰了些,山巅之上,隐隐有一缕薄云缭绕。

“秀珣的眼睛最毒。”绾绾道:“她说有雨,八成是有雨。”

“那得赶紧把茶芽收进去。”单婉晶站起身,向廊下候着的侍女吩咐了几句。侍女应声而去。

易华伟依旧坐着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这雨下不大,傍晚就晴。明儿个日头好,晒一天足够。”

“你倒是把老天爷的脾气摸透了。”绾绾戳了戳他的手臂。

“多少摸透了些。”易华伟低头看她:“你不是说热得骨头都酥了?怎么还往我身上靠?”

“你身上凉快。”绾绾理直气壮:“练你那什么破功夫练得冬暖夏凉的,不蹭白不蹭。”

独孤凤噗嗤笑出声:“绾绾,你这张嘴,真是一百年也改不了。”

“改它作甚?”绾绾晃了晃脑袋:“改了还是我么?”

几人又笑了一回。

笑声渐歇,水榭中复归安静。池中的睡莲静静浮着,几朵粉白的在午后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娇嫩。锦鲤偶尔游过,尾巴摆出一圈圈涟漪,渐渐扩散开去,又渐渐消失。

商秀珣低着头,针线在她指尖穿梭,那方手帕上的兰花渐渐成形。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针都扎得稳稳当当。

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目光从池鱼移向远处的矮丘。丘上的松柏郁郁葱葱,山风吹过,传来隐约的松涛声,悠远绵长。

“君泽上个月来信了。”她忽然开口。

几人的目光都望向她。

“信里说,审计署那边又查出一桩大案,牵扯到西域都护府几个四品官。还有,他问咱们,要不要回洛阳住一阵子,说玉致她们念叨得紧。”

“回洛阳?”

绾绾皱了皱鼻子:“那个地方,夏天热冬天冷,哪有蓉城舒服。不去不去。”

独孤凤也摇头:“洛阳城里规矩大,出门前呼后拥的,烦也烦死了。在这儿多自在,想上山就上山,想下河就下河。”

石青璇轻轻道:“玉致她们也是想念咱们。上次见面,还是二十八年前的事了吧?”

“二十八年零四个月。”单婉晶道:“那年她七十大寿,咱们回去住了半个月。”

商秀珣手中的针停了停,抬起头:“她身体还好吗?”

“信上说还好。”单婉晶道,“就是这两年腿脚不太灵便,太医说是年轻时练功落下的旧伤,年纪大了便显出来了。如今出门都要人扶着。”

水榭中静了一瞬。

“都是这般年纪了。”

石青璇轻声道,语气中带着淡淡的感慨:“想着刚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那般年轻,一转眼……”

绾绾歪着头,团扇也不摇了,忽然道:“咱们现在算不算老妖精?”

独孤凤白她一眼:“会不会说话?”

“怎么不会说话?”

绾绾振振有词:“你看外面那些寻常人,活到咱们这岁数的有几个?活到咱们这岁数还能跑能跳能爬山的又有几个?活到咱们这岁数还能长成他这副德性的,全世界怕也只有这一个。”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易华伟。

易华伟唇角弯起:“这是在夸我?”

“夸你?”绾绾哼了一声:“夸你命硬。硬得跟王八似的。”

众人都笑了。商秀珣笑得最克制,只是肩膀轻轻抖动,眼角却漾开了细细的笑纹。那笑纹不显老,反倒让那张英气的脸添了几分柔和。

笑罢,石青璇轻声道:“其实绾绾说得没错,咱们确实算是……活得久了。只是久有久的好处,也有久的难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池中的睡莲上。

“秀珣方才说玉致腿脚不好,我听了心里便有些堵。想当年,咱们都是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意气风发。如今,有人走不动了,有人看不清了,有人记性差了……再过些年,怕是有些人就见不着了。”

水榭中复归寂静。

易华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活百年,已是天大的造化。能跟你们一起活百年,更是造化中的造化。婉晶刚才问回不回洛阳。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商量着办。想回去看看,便回去;不想回去,便在这儿住着。君泽那边,我给他回信就是。”

单婉晶轻轻点头。

绾绾忽然道:“回去也行,但得挑日子。七八月太热,腊月太冷。最好开春那会儿,蓉城到洛阳的火车,听说只要三天?”

“快车两天半。”独孤凤道:“我上个月看报纸上写的。”

“那就明年开春。”

绾绾一锤定音:“咱们回去住一个月,看看她们,也让君泽的孩子们见见这群老妖精,省得他们以为奶奶姥姥们都是画上的神仙。”

单婉晶笑了:“画上的神仙,你倒是不害臊。”

“害什么臊?”

绾绾晃了晃脑袋:“咱们年轻时,哪个不是神仙般的人物?如今老了,那也是老神仙。”

众人都笑。

笑声中,石青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独孤凤低头一看,咦了一声,连忙也拈起一枚,凝神思索起来。

商秀珣继续绣着手帕,那几朵兰花已有了完整的轮廓。绣着绣着,她忽然轻声道:

“说起来…上回太医署送来的药酒,我记得还有几坛没开封。明年回去时,给她带两坛。那个酒对风湿有好处。”

“还有那补气养血的药丸。”单婉晶道,“我让太医署多备些。玉致虽然腿脚不好,身子骨底子还在,好好养着,还能再活几十年。”

“几十年……”绾绾喃喃道:“那时咱们还在不在?”

易华伟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在。怎么不在?你刚才不是说了么,咱们是老妖精。”

绾绾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永远年轻的脸,忽然笑了。

“那你得陪着我们。我们成了老妖精,你得成老妖精王。”

“好。”易华伟应道:“我当王,你们当王妃。一百年,两百年,永远这般。”

石青璇抬眼看他,眼波清澈如初。

独孤凤也停了棋,与商秀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笑意。

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手中握着那卷《玉台新咏》,唇角弯起的弧度温柔如水。

易华伟坐在榻上,绾绾靠在他肩头,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石青璇与独孤凤继续对弈,落子声轻轻脆脆。商秀珣绣着那方手帕,针脚细密,不疾不徐。单婉晶倚在美人靠上,时而看看池鱼,时而看看众人,目光温柔。

水榭中,一片岁月静好。

不知过了多久,绾绾忽然开口,声音慵懒:

“哎,晚上吃什么?”

众人都笑了。

易华伟低头看她:“你想吃什么?”

“想吃…荷叶粥,还有凉拌的嫩藕,再炒几个素菜。青璇前几天做的那个酱瓜不错,也来一碟。还有……”她想了想:“让厨房炖只鸡,用当归和黄芪,给秀珣补补身子,她前些日子总说腰酸。”

商秀珣抬起头:“我腰酸是老毛病了,不用特地炖鸡。”

“怎么不用?”绾绾道:“你不吃,我们几个还吃呢。炖得烂烂的,汤也浓,晚上喝一碗,睡觉都香。”

单婉晶笑着摇头:“你倒是会安排。”

“那是。”绾绾理直气壮:“我不管事,但管吃。吃了六十年,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门儿清。”

石青璇落下一子,头也不抬:“那就按绾绾说的安排。荷叶粥清爽,正适合夏天晚上。”

独孤凤应了一声,便要起身去吩咐。易华伟伸手拦住她:

“我去吧。你下棋。”

他起身,绾绾顺势从他肩头滑下,歪在榻上,团扇继续摇着。易华伟走出水榭,穿过榕树的浓荫,向庄后的厨房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绿荫中时隐时现,很快消失在竹径尽头。

水榭中,五人对坐。

绾绾摇着团扇,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轻声道:

“六十年了,他走路的背影,跟当年一模一样。”

单婉晶轻轻点头。

石青璇落下一子,声音轻柔:

“是啊,一模一样。”

商秀珣手中的针停了停,抬起头,目光穿过水榭,穿过榕树浓荫,望向远处那条竹径。

“他走得多快,咱们都追不上了。”

她轻声道,语气中却无半分遗憾:“但没关系,他在前面等着呢。”

独孤凤没有接话,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池中锦鲤跃起,溅起水花,荡开涟漪,一圈一圈,渐渐消散在碧波之中。

远山如黛,夕阳渐斜。

……………

永徽六十年,春。

玉榕山庄。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二月里还落了两场雪,将满城的芙蓉和榕树压得枝头低垂。待到三月中旬,雪终于化了,天气回暖,嫩绿的芽苞从枝头钻出来,星星点点,像是一夜之间洒下的翠色珠子。

三月底,单婉晶走了。

走得很安静。那天傍晚,她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手里握着书卷,望着池中尚未完全解冻的残冰和那几尾在冰缝间缓缓游动的锦鲤。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银白的发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易华伟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一只手。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想什么呢?”他问道。

“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时你像个落魄书生,在洛阳街头……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凡人。”

易华伟握紧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偏过头,望着他,那双眼眸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清澈、温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缕光线从她脸上褪去。

她的手,在他掌心缓缓松开。

易华伟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绾绾走进水榭时,他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绾绾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

良久,她轻声道:“她走得安心。”

易华伟没有回答。

二月里,单婉晶葬在后山那株百年榕树下。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庄,可以看到水榭的茅草顶,可以看到池中的睡莲,可以看到易华伟每天清晨练功的那片草坪。

葬礼很简单,只有山庄里的人。易君泽带着几个孙辈从洛阳赶来,在墓前跪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起身时,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模样。

临走前,他对易华伟说:“父皇留下的那份册子,孙儿一直收着。每年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悟。”

易华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易君泽知道,父亲此刻不想多言。他深深行了一礼,带着儿孙们下山去了。

此后几日,山庄里格外安静。绾绾不再摇着团扇说笑,石青璇的琴声也停了,独孤凤不再拉着人下棋,商秀珣的针线笸箩也搁在一边,好几天没动过。

她们轮流陪着易华伟。有时是绾绾靠在他肩头,什么也不说;有时是石青璇坐在不远处,静静抚琴,琴声悠远如诉;有时是独孤凤端来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有时是商秀珣默默收拾着单婉晶留下的遗物,将那些书卷、玉佩、旧衣裳一一整理好,收进她生前住的那间屋子,轻轻掩上门。(本章完)

第1165章 大唐双龙传(新世界 下)

承平二年,秋。

绾绾是在一个午后走的。

那天格外闷热,虽是秋天,却还带着夏末的暑气。她蜷在那张矮榻上,摇着那柄画了红梅的团扇,一下,一下,很慢。

易华伟坐在榻边,看着她。

“热死了。”

绾绾嘟囔着:“这鬼天气,存心跟我过不去。”

易华伟伸手接过团扇,替她扇着。凉风拂过她额前细碎的银发,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嘴角弯起一丝笑意。

“这样行吗?”

“嗯……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飘忽:“你说,婉晶在那边……热不热?”

易华伟手上的扇子顿了顿。

“应该不热,那边四季如春。”

“那就好。”

绾绾轻轻笑了:“她最怕热了,夏天总是一身的汗……”

扇子继续摇着。

绾绾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呢喃:“我得去找她……免得她一个人寂寞……”

“她还有我呢。”易华伟低声道。

“你?”

绾绾的眼皮已经很沉了,却还是努力睁开一条缝,望着他:“你还有她们几个呢……我先去……陪着她……”

团扇从他手中滑落,轻轻覆在她心口。

她就那么蜷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睡着了。

易华伟坐在榻边,低头看着她。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

……………

承平八年,冬。

这一年的雪特别大。

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山庄埋进一片茫茫的白色里。后山的竹林被压断了许多,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冰面又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池,哪里是岸。

石青璇是在那场雪停后的第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凌晨,易华伟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起身,走到窗前,看见水榭里有一点微光。

他披衣出门,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到水榭。

她坐在琴案前,披着一件素白的斗篷,长发披散,正低头抚着那张跟随了她一百多年的古琴。

琴声悠远,如同天籁,在雪后的清晨里格外清彻。

易华伟没有惊动她,只是站在水榭门口,静静地听。

那琴声仿佛诉说着什么,是那年破败小院里的初遇,是百载相伴的朝朝暮暮,是此刻心中涌动的千言万语,却最终归于平静,归于安宁。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在雪后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石青璇抬起头,望向他。那双眼眸依旧清澈如水,依旧是六十年前的模样。

“你来了。”

易华伟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这曲子,叫什么?”

“没有名字。刚才忽然想弹,就弹了。”

易华伟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冰凉,但指尖还有最后一丝温热。

“青璇。”

“嗯?”

石青璇微微偏过头,望着他,目光温柔如水。

“这些年,谢谢你。”

易华伟想说什么,她却轻轻摇了摇头,止住了他。

“该谢的,是我。”

石青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雪后的阳光透过水榭的窗棂,洒在她银白的发上,洒在她清丽绝俗的脸上,洒在那张陪伴了她一生的古琴上。

她就这么静静地靠着他,再没有醒来。

…………

承平十五年,夏。

独孤凤是走得最利落的一个。

那天清晨,她照例去后山练功。易华伟陪着她,沿着那条走了一百多年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

山坡上的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满了整片山坡。蝴蝶在花间飞舞,偶尔有几只落在她的肩头、发梢。

她穿着一身玄色劲装,银白的马尾高高束起,走路的姿势依旧挺直如松。只是步子比从前慢了些,需要停下来喘几口气。

“歇会儿?”他问。

“不用。”她摇摇头:“快到了。”

终于,他们登上了山顶。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蓉城,可以望见远处那条蜿蜒的府南河,可以看见城中的高楼、街巷、来往的车马。

她站在崖边,迎着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地方,真好。”

易华伟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独孤凤转过身,望着他。那张英气勃勃的脸,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旧没有半分软弱。

“我先走了。秀珣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

易华伟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与百年前那个在战场上挥剑杀敌的女将军一般无二。

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保重。”

说完,独孤凤转过身,面向远方的群山,闭上了眼睛。

风吹起她的银发,拂过他的脸颊。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直到最后一缕风从她身边掠过。

易华伟上前一步,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那柄她一直随身携带的短剑,后来被她葬在身边。他亲手将它放进墓穴,放在她右手边。

易华伟轻声道:“下辈子,还给你铸一把更好的。”

风吹过山顶,像是她的回答。

………

承平二十六年,春。

商秀珣身子年轻时在战场上落下的旧伤,这些年越发沉重。入冬之后,她便不太能下床了,整日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那片榕树。

易华伟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有时喂她喝药,有时给她念几页书,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会跟他说起从前的事:那年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些年并肩作战的日子,还有这些年在这山庄里的点点滴滴。

“你还记得吗?”她忽然问。

“记得什么?”

“那年……你送我的那方手帕。”

她笑了笑:“我绣了好多年,后来……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

易华伟点点头:“记得。”

她望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春水。

“这辈子……够了。”

他握紧她的手。

“够了,就够了。”

商秀珣笑了笑,慢慢闭上眼睛。

那一天的阳光格外好,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最后完全消失。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易华伟坐着,握着她的手,一直坐到太阳落山,坐到月亮升起,坐到第二天的阳光再次洒进窗棂。

商秀珣葬在后山的竹林里,与石青璇相邻。那是她生前喜欢的地方。

春天可以听见竹笋破土的声音,夏天可以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秋天可以看见满山的红叶,冬天可以看见积雪压在竹枝上的模样。

“你们几个,”

易华伟站在墓前,轻声细语:“挨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她们在应答。

…………

承平三十年,洛阳,祭天塔顶。

这是易华伟退位后,第一次独自登上这座塔。

一百五十年前,他亲手设计并督造了这座塔。那时天下初定,万民归心,他以无上修为为这片土地定下国运。那时婉晶还在,绾绾还在,青璇还在,独孤凤还在,秀珣还在。

如今,只剩他一人。

塔顶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易华伟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洛阳城。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铁路纵横交错,将帝国连成一个整体。电报塔遍布全城,传递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消息。远处的工业区烟囱林立,日夜不停地喷吐着淡淡的白烟——虽然还有污染,但已比百年前好了太多。

这座城,这个人世间,已经彻底换了一番天地。

而他,还是当年的模样。

月白长袍,乌黑长发,二十出头的清俊面容。一百五十年的岁月,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只是那双眼睛更深了,更沉了,藏着太多的东西。一百五十年的记忆,六十年的帝业,六十年的陪伴,还有那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离去时,留在他心中的那个空落落的位置。

“一百五十年了。”

“从公元615年来到这里,到现在,整整一百五十八年。”

易华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无数人,握过江山,抚过她们的脸庞。如今,它们依旧年轻有力,却再也握不住那双早已冰冷的手。

他抬头望向远处,目光穿过云层,仿佛望向另一个时空。

风吹得更急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吹起。

“一百五十八年,我打下了这片江山,把这个时代往前推了一千年。我亲眼看着马车变成了火车,油灯变成了电灯,驿站变成了电报。我亲眼看着这个民族,从饥荒战乱中走出来,成了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可到头来,最让我记得的,是她们走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

风忽然停了。

整座塔顶,静得像凝固在时光里。

易华伟站了很久,久到脚下的洛阳城从白昼进入黄昏,从黄昏进入黑夜。

当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上,他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释然。

“够了。”

“这辈子,够了。”

………………

承平三十年,秋,洛阳城。

这是华帝国建国一百五十周年的庆典之日。

黎明时分,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祭天塔顶那颗巨大的球形结构上时,整座洛阳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轻轻唤醒。

“当~~”

钟声从塔顶响起。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所有的寺庙、道观、官署、钟楼,在同一时刻敲响了钟声。

钟声层层叠叠,如海浪般向四面八方扩散,传遍洛阳的每一条街巷,传到城外,传到远处的山峦,传到铁路上奔驰的列车,传到运河上航行的船只,传到帝国最遥远的边疆。

一百零八响。

一百五十年。

长安街和洛阳道交汇的十字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从这一侧的城墙根延伸到那一侧的城门口,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却鸦雀无声。

没有人下令,没有人维持秩序。所有人自发地静立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像。

铜像高约十丈,巍然如山。基座是黑色的花岗岩,四面镌刻着帝国一百五十年来的重大事件:定鼎立国、征服四方、三次改革、蒸汽腾飞、铁路纵横、电讯通达、身毒归藩、万邦来朝……

铜像本身,是易华伟。

一身长袍,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面容清俊,眉目如画,嘴角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他一百五十年前的模样,也是他此刻的模样。

这座铜像建于永徽三十年,由帝国万民自愿捐资铸造。此后六十年,无数人从帝国各地赶来,在铜像前焚香祈祷,顶礼膜拜。人们相信,这位缔造了帝国的不朽传说,会在冥冥之中庇佑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此刻,铜像脚下,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是皇帝易明钧,年六十六岁,因功力通玄而正当盛年。身穿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与他的祖父有七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温和与儒雅。他是易君泽的第三子,继位至今已三十年。

他身后站着皇后、皇子皇女以及皇室宗亲。

再往后,是帝国政事堂的宰相们,六部尚书,九寺卿监,各都督府大都督,宣威使司大使,格物天工院首席,国子监祭酒……百官肃立,各安其位。

更远处,是万邦来朝的使节:身毒王的特使、安西都护府下辖数十个羁縻州的首领、南洋各藩属国的国王、东瀛的幕府将军、乃至遥远的大秦(拜占庭)、大食的使者。他们穿着各自最隆重的礼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辰时正。

第一缕阳光越过祭天塔顶,直直地照射在铜像的面容上。那张清俊的脸在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广场上,数十万人同时跪倒。

没有号令,没有催促,只有如山呼海啸般的衣袍摩擦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易明钧上前一步,面朝铜像,缓缓跪倒。

他以最隆重的礼节,三跪九叩。

身后,数十万人跟着他,同样三跪九叩。

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人心中,铜像所代表的那个存在,早已超越了人间的帝王,成为了不朽的传说。

“维承平三十年,秋九月甲子——”

易明钧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朗而庄重。他诵读着祭文,内容繁复而典雅,追述圣祖皇帝易华伟开国一百五十年的丰功伟绩,追述帝国从一个饱经战乱的中原之国,发展为疆域横跨三洲、人口冠绝古今的超级强国的辉煌历程。

祭文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他念到“圣祖皇帝圣寿无疆”时,广场上二十万人齐声高呼:

“圣祖皇帝圣寿无疆——!”

呼声如雷,直冲云霄,震得祭天塔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易明钧站起身,转身面向众人。他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山呼海啸般的呼声渐渐平息。

“朕受命于天,承继大统,至今三十载。今日,是圣祖皇帝开国一百五十周年之庆。太祖皇帝以无上神通,开创我华夏万世基业;以无上智慧,引领我帝国走向昌明。朕虽不才,敢不夙夜匪懈,继太祖之遗志,守太祖之江山?”

顿了顿,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变得更加高亢:

“太祖皇帝有言:世界很大。今我帝国,疆域东极于海,西极于地中海,南极于南洋诸岛,北极于北冰洋之滨。东西两万余里,南北一万五千余里,子民二十万万。此皆太祖皇帝遗泽!此皆我华夏儿女一百五十年血汗所铸!”

“愿太祖皇帝圣寿无疆!愿我帝国永世昌盛!”

“圣寿无疆!永世昌盛!”

二十万人再次齐声高呼,声震天地。

祭天塔顶,那颗巨大的球形结构忽然亮了起来。柔和而温暖的金色光芒,将整座广场笼罩其中。

所有人都呆住了。

随即,有人开始哭泣。更多的人跪下,朝着塔顶的方向叩首。他们知道,那是圣祖皇帝的回应。虽然他已经退位九十年,虽然他已经三十年没有公开露面,但他还在。

他一直在。

易明钧抬起头,望向塔顶。

“祖父……”

易明钧轻声呢喃。

塔顶的光芒闪烁了三下,然后渐渐隐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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