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1章 视寿

远古、上古、中古、近古,这四个时期,共同划分了历史。囊括了道历新启之前的所有岁月。

归属于近古的最后一个时代,名为【一真】。

一真时代短短三百年,给这个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创伤。

一真时代的尾声,回响在一场混淆诸天、颠覆古今的大战中,险些摧毁现世,重启诸天。让永恒的超脱者都归于永眠。

姬符仁在天马高原要求原天神签下的《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正是这个时期的产物。

结束了一真时代,重定了现世秩序之后,才有道历新启,绵延至今,三千九百三十年。

一真道主虽然被消灭,一真道却不曾消失。

它是道门的附骨之疽,道宗的膏肓之病。

景国建国近四千年的历史,几乎一直都笼罩在“谁是一真道”的疑云中。

谁是一真道?

殷孝恒是一真道成员!且是一真道最残忍、最冷酷的刽子手!

与外界很多人认为的“邪魔外道”不同。

真正的一真道核心成员,反而都是最古老最正统的道门修士。

个个道统纯粹,传承贵重。

他们坚守着道门古老的荣耀,怀揣着自远古延续至如今的骄傲,不认可除了道门之外的一切学说,一切信仰,乃至于……【一切】。

他们相信“世间万物,都在道中。世间万义,皆为道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一真道认为只有他们所信奉的那个“一”,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一”,是开始,也是唯一。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所谓“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既然虚妄,就不应该存在,就该被抹去。

所以九大仙宫陨落,仙人被杀绝,仙帝李沧虎被面对面地击破仙躯,被杀得陷入永眠!

所以胆敢拒绝一真道,并且对一真道表现出强烈敌意的游惊龙,要从世间最耀眼的天骄,变成最无用的废人。

一真道本可以安排一场意外,让游缺轰轰烈烈的战死。景国伐卫战争里,多的是制造意外的机会。

最后却大费周章,为他上演了一出“惊龙碎心”。

因为游缺这个道脉的天骄,侮辱了道门。

杀心更比杀人痛!

游缺起先并没有怀疑过。

殷孝恒当年血腥屠杀卫国平民时,顺手一推,就将他碎心。

那一切太过自然,所有人都觉得,包括他自己当初也觉得——只是他自己无法接受那种残忍行径,以至于道途崩溃。

作为伐卫统帅的殷孝恒,彼时也为他没有照顾好国家天骄而向天子陈罪。

但有什么罪呢?

就连他自己都没脸怪殷孝恒。

就像后来他的兄长游琰,战死在景牧战争里,不可能归咎于应江鸿一样。

抛开殷孝恒的冷酷行为不说,自古以来带兵打仗不是请客吃饭,那是所有人都把脑袋挂在腰带上去拼命,没有跟着去打仗掠功,还需要被特别照顾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不仅仅是被“特别照顾”了,还被奉上了最高礼遇——

由诛魔元帅殷孝恒亲自掌刀!

殷孝恒是行军打仗的大师,也是操弄人心的高手,轻而易举就给他制造了恐怖的压力,一步步不着痕迹地叠加至“道心无法承受之重”。

他的确是无法接受屠戮平民的行为,的确无法对抗内心的恻隐,但他本可以更坚强。最后跪倒在那个无辜孩童面前的崩溃,其实是他在意志、精神、思想上,被全面碾碎的终响。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哪怕他已经知道自己道心崩溃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是一真道在背后布局针对,却也始终无法确认,谁才是暗中的那只推手。

殷孝恒作为景国最高层次的军事统帅,绝对意义上的高层,兼为蓬莱岛核心,代表蓬莱岛立足于中央大殿。有些怀疑实在无法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而且在整场伐卫战争里,殷孝恒是三军主帅。手下还有许多方面大将,战线总管,彼时他游缺只是一个崭露头角的后起之秀,与殷孝恒隔了不止多少级,接触的机会都很少——在整场战事里,有太多人有机会做手脚,而殷孝恒表现得太自然!

这些年来他加入平等国,无时无刻不在寻找一真道的痕迹。当然也在逐步排查,当年在伐卫战争里,有能力代表一真道将他“处刑碎心”的人物。

发生在道历三八九八年的景国伐卫之战,已经过去了太久,但在他心里,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一直到三年前。

大景皇族姬炎月,身死于归景途中。

单论此事,是地狱无门秦广王,就霸下祸国一事的复仇。

但若牵系到姬炎月此行的目的,事情就复杂起来了。

堂堂大景皇室真人,秘密出使盛国,与盛国“巽王”李元赦密谈,其目的是沟通联手扫荡一真道事宜——盛国作为第一道属国,在道门内部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同时也不可能避开一真道的侵蚀。

一真道作为寄身在道门内部的血色怪物,已经成为景国的毒瘤,于盛国亦然。

当时的情况,是景国强行把盛国推到前线,用牧国完成对盛国的巨大消耗,又用一场景军对牧军的胜利,稳定了北方局势,可谓一石二鸟,大获全胜。盛国国势大衰,不得不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乖乖听话,继续为中央帝国输血。巽王李元赦也在景牧战争里遭受重创,只能闭门静养。

在这样的时刻,一真道蠢蠢欲动,想要趁机掌控第一道属国,竟然直接对李元赦进行刺杀!这是一场极其隐秘、非常突然的行动,可以说超出了所有人想象,一旦功成,盛国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一真道的蔓延。

幸亏李元赦手上有先代盛天子临死前隐秘留给他的洞天宝具【无常招魂幡】,在生死关头翻出,才得以保住性命,等来了当时坐镇未都的西天师余徙救援。

这件宝具是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三十二的“良常放命洞天”炼成,前代盛天子得到它之后,一直到死也没有暴露它的存在。这才在许多年后,保住了李元赦的性命,也保住了盛国社稷。

为了避免朝局动荡,此次刺杀的消息被压制下来,但由此引发的人心波澜,却没有那么容易抚平。

李元赦自此深恨一真道,有了与景天子一致的立场。

这就有了双方合作扫除一真的基础。

为了掩人耳目,才由没有任何正职在身的姬炎月往来沟通。

但这件事情被无孔不入的一真道所得知。

最后的结果,是姬炎月行踪暴露,被尹观寻仇,地狱无门阎罗尽出,将其围杀在归景的半途。

一真道迫切想要探知景天子与李元赦的计划进行到了哪一步,不得不对姬炎月下手。而姬炎月直接被地狱无门抹杀,此次计划更关键的部分却未被打扰,恰恰说明一真道所知只是只鳞片爪。

为了不暴露这个计划的全貌,景国一直到现在,对姬炎月的死都是遮遮掩掩,针对地狱无门的报复,都是隐秘执行。既表现帝党的愤怒,又让一真道云里雾里地揣测。

姬炎月乃是帝党核心成员。

她不仅仅深度参与了对付一真道的行动,她所牵系的靖海计划,也是帝党史无前例的大动作。关系到景天子能否成就古今未有之伟业,赢得前所未有的威望,真正具备整肃内外、一统六合的实力。

正因为姬炎月的位置如此关键,其人又向来是以闲云野鹤般的姿态,并不承担什么正职,她的行踪才那样难以获得。

在她秘密前往盛国的时候,行踪尤其得到遮蔽。

盛国方面,也就巽王李元赦、盛天子、盛太后,三人知晓。景国方面,所知者亦是寥寥。

以“有能力获知姬炎月行踪的人”为一个圈,以过往其它有疑点的事件为大大小小的圈,当然也包括“有机会在景卫战场上碾碎游缺道心的人”这个圈。

诸多疑点圈子重叠之下,诛魔统帅殷孝恒,就这样暴露了。

尽管他非常谨慎,根本没有亲自出手,只是交付了姬炎月的秘密路线图,延请了本就与姬炎月有仇的杀手秦广王,玩了一手借刀杀人。

但他得到的行动路线,也是特别的!闾丘文月彼时为姬炎月设定了许多条路线,大致重合,又有细微差异。通过不同渠道获得的情报,会有所不同。

帝党通过对地狱无门伏击路线的反溯,反而进一步确认了殷孝恒的身份!

在确定了殷孝恒一真道的身份之后,景天子并不急着动手。

反而是不动声色地压下事态,继续推动他的靖海计划——显然这是王道之举,若有沧海永靖之功,他回身扫荡内外,全都事半功倍。

同时也是利用这段时间,想看看殷孝恒身后的其他人。

殷孝恒已经算得上绝对的大人物,但还掘不了一真道的根。

为什么孙寅会知道这些?

因为巽王李元赦,与平等国暗中有合作!

平等国联手盛国,对付景国。联手夏国,对付齐国。这都是公开的秘密。

长期以来,孙寅就是那个代表平等国与李元赦沟通的人!

李元赦在对抗一真道上,与景天子有一致的立场。在对抗霸国霸权上,又与平等国有一致的立场。对抗牧国的时候,和景国又是一致。

这种为盛国而活的政治生物,只有国家立场和国家利益,不存在任何个人的情感和选择,没有理念和理想。

这次殷孝恒暗中前往天马高原,谋求永恒黄昏里的历史遗留,以求最后一步的跃升,就是李元赦通过他在道门里的影响力,得到的消息,暗中告知孙寅,让孙寅前去阻止。

无论归属于一真道还是景国帝党,一个有能力指挥霸国倾国之战的殷孝恒,都不是李元赦所愿见到的。所以他对殷孝恒的杀心,坚决得无可挽回。但他绝不敢亲自动手,但凡泄露一点,盛国就亡于朝夕。

而孙寅这边刚刚得到消息,才和赵子、钱丑聚集,还未来得及出发,殷孝恒就已经被杀死了!

且在半公开的信息上,是被孙寅和赵子、钱丑,联手杀死。

事情还没有办下,杀戮还没有开始,罪名先砸到了头上。

且在罪名扣下来的同时,晋王姬玄贞就杀到了天公城,摧毁了天公城,继而万里逐杀李卯,以之为饵,践踏平等国人的理想。

平等国不得不做出回应,以无可挽回的决绝,杀仇铁垒黄台,又于此刻围住匡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这世界一夜之间风云骤变,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被斩掉了时间,以山崩海啸的态势,飞快地往前发展着。

诸方势力好像都被丢到了一条高速疾驰的官道上,马儿已经发了狂,所有人还都在扬鞭,一路烟尘滚滚不回头,大家只能拼命地往前,哪怕前方就是悬崖!

孙寅加入平等国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为了复仇。

如吴巳甚至是恨不得灭掉整个景国,来完成对一真道的报复。孙寅虽自认不至于那样极端,却也不介意给景国放血,加速景国的衰落——因为若不是景廷长期对一真道的绥靖,何至于有一真道现在这样的猖獗,他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现在匡命问——你为什么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杀死殷孝恒?

他觉得这个问题是非常可笑的!

可他实际上笑不出来。

他要如何用逝去的那么多年,来回答这个问题呢?

最后他只是说:“一丁点个人的恩怨!”

游缺已经死了。

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孙寅而已。

“那我就不再问了。”匡命说。

“我不知道是谁想要杀死我,也许真的我挡了谁的路。我也不知道外面出了什么问题,也许一切就到这里。为国家、为道门征战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就陷入这样的境况中。”

他在这种时候,反倒咧开了嘴。丝丝缕缕的杀气,蒸腾在体表,如怪灵游身:“这种感觉……诸位!前所未有!”

他提着铁槊,就此跃身:“那就把一切交给未知吧——我来享受危险!”

在他的天灵上空,映照出一片蜃楼般的虚幻世界。

荒茫大地上,重重叠叠的巨物阴影,纠缠着嘶吼向天。

杀机无止境地炸开,不停刺激在场所有真人的灵觉。

而见得烟尘滚滚,神雾弥天,一条苍黄色的螣蛇飞将出来,圆睁着狞恶的竖瞳,牙上飞血如飘带!

轰!

一条玄黑色的神龙破空出现,片片恶鳞如刀竖,横击此螣蛇之身。

螣蛇猛然回转,与神龙相斗,彼此厮缠,吼啸不断,笔直坠落!

两灵物相争的巨大的波动,将此世烟尘一霎拂开,让那大地之上的阴影都退却——

只见得无以计数的螣蛇和玄龙,一堆一堆地纠缠翻滚。

这个世界杀机太烈。

轰隆隆!

铛~!

玉京山有术,名曰“内景神钟”。

在匡命这里,完全已经不是一个性质的体现。

他将内景神钟炼成争杀大术,以兵煞刻画一个最纯粹的杀戮世界——

无上内景,龙蛇争命!

此世一出,如云如雾,托住了天穹。

赵子长发飘飞,一手抬起,五指起伏如按琴,一颗颗的白色棋子落下来,不断加注棋盘世界的压制力,但亦不能当场碾碎这龙蛇相争之世。

世界里的世界!

“三息。”

匡命看了一眼天色:“三息的时间里,我带走你们某一个,或者永远留在这里。”

“龙蛇争命钟”短暂地抵住了棋盘世界的压制,他需要在这个间隙里,在三位平等国护道人的围攻下,找出突破口。

铁槊抬起的寒锋,笔直挑向赵子的面门。

赵子一步退后,孙寅一步上前!

他们在不同的方位,但这一进一退,孙寅已与匡命相对。

孙寅双手一合,而后拉开,两只手都戴上了黑色的手套。左手往后一收,如水中揽月,抱玄而虚。右手则往前探、以掌作刀,也不见如何追赶,只是往前一劈,便正正地劈在槊尖!

憨态毕现的虎头面具,仿佛有一个灿烂的笑容:“你认为你做得到?”

“这很艰难,但艰难……岂不正是战斗的意义!?”匡命单手握住铁槊,一步往前一推。

轰!轰!轰!

这一推,是接连不断的爆响,相撞于一瞬。

匡命大步往前走,脚下纵横交错的棋线,一条条模糊。

无尽厚重的大地,自他的军靴下,开出一望无尽的裂隙。

是山洪涌、黄土裂、命途崩。

荡邪统帅在这一刻展现出来的个体杀力,俨然不借助兵阵,也是真人之中一等一。

啪!啪!

匡命的一对眼珠子直接爆开。

鲜血在眼角蜿蜒而下。

可命途的裂隙也同样在三位平等国护道人身上涂抹——那血色的纹路,如毒蛇般同时攀爬在三位护道人之身。好似至毒之花,极恶之灵。一经攀附,至死方休。

兵道秘术·斗者恶解。

极术杀法·血海棠。

玉京尊敕·命觉法。

无一不是搏命之术,极凶极恶的杀招,也只有匡命这样以生死悬命为乐趣的人,才能将之连接得如此完整,而又这般磅礴!

掌中铁槊名【刑徒】,玉京玄修为匡命!

刑徒害命!

“杀!”

“杀!”

“杀!”

“杀了他!”

“杀了他!”

少年英俊的脸上,爬满了血污!

“杀!杀!杀!”

他不停地呢喃着,重复着。

军令如山啊!!

他提着剑,行走在遍地的横尸中。

“杀。杀。”

他麻木地翕合着嘴唇,但已经没有声音发出来。

士兵们都杀散了!

遍地是猪狗,等着英勇的战士追上去宰杀!

人命贱如草。

他漫无目的地前行,独自穿进了一条巷落。

眼前的一切都是血蒙蒙的。

但身体的本能还在,他依然具备一位强大修士的觉知。

左前方的房门后,有人!

啪啦!

瞳力直接将门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吓傻了的……孩子。

一个孩子!

小小的,矮矮的,比车轮还低。

跌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

杀——

一个……孩子!

少年猛地醒了一下神,看着掌中雪亮的剑锋,有一种将此剑插进自己心脏的冲动。

剑刃映照着的年轻的脸,怎么这样陌生?

两年前的黄河之会,他刚刚摘得内府魁首,那时候是那样的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只觉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天下之广,无事不可成。

短短半月的战事,竟就这样了……

眼无神,面晦暗,意沧桑!

“躺下,装死。”

他张了张枯涸的嘴,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孩子也被吓到了,惊恐地呆愣在那里。

他转过身,顺便将门带上。

但脑海里忽然划过一道警光——

他隐约记得,那孩子藏在背后的手,攥着什么,正要拿出来!

恨我吗?

憎我吗?

想要偷袭我吗?!

身体先于灵觉而动,刚刚关上的门又被一剑斩开,剑光一柄扫过庭院。

那孩子!

裂开了。

那只刚好挪到身前的小手,手心紧紧攥着一个面具,似乎能从面具上获取无限的勇气。

它不是什么伤人的法器。

只是一个过节时候大人买来哄孩子的喜庆的生肖面具。

绘的是只憨头憨脑的笨老虎。

嘴里还叼着绣球,虎耳上有红绳。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到这句话。

“杀——啊!啊啊!!!”

是剑先坠落的,还是人先坠落的,他已记不得。

只记得自己跪倒在那个无辜的孩子面前,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后来他再也不能提剑。

哪怕已经重塑了道心!

……

匡命的铁槊已经拨开孙寅的掌刀,也穿透那抱虚握月的防守,而后几无可阻,一往无前——

可就在撞杀孙寅天灵的那一刻,那双陷入命运迷途的眼睛,忽而从浑噩中醒转。

那是一双鲜红色的、剔透如宝石般的眼睛,唯独瞳孔的部分,是一颗完整匀称的雪花。

相传世上孤独的魂灵消逝时,天空就会为之飘雪。

神通,视寿!

孙寅的手,握住了槊尖。

五指尽为血染,但名为【刑徒】的铁槊,毕竟止于眉前。

他就这么看着匡命。

好像已经看了很久。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他问。

……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拥抱有什么用”加。(2/3)

第2422章 道门行刑人

赵子的棋盘世界,是她对现世的“析理”。

正是因为把这个世界看得如此清楚,所以如此厌世。

匡命的龙蛇争命钟,则是极致的混乱和杀伐。玄龙与螣蛇争,人与天争,我与敌争。

两世相逢,交撞出大团大团的劫云,横列在空中。

的确是有人希望匡命死。

平等国这等远不能跟霸国相抗的组织,所搜集的关于匡命的情报,竟是如此细致、真实。若没有景国内部人士的贴心帮助,断不能如此。

在这情报基础上构建的棋局,先天的对匡命具备强大压制。

强似匡命这般,也只能以血以寿,争机争命。

围棋世界有其边界,纵横不过十九道。

四人立身于其间,如一粒尘埃之于浊世。说恶也太渺小,说正也微不足道。

世界的尽头在视野中,但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有生死之遥。

此时,孙寅指握槊锋。鲜血滴落下来,在棋盘上发出入水的滴漏声。

当他睁开足能视寿的眼睛,开口说话,声音混淆了来自玉京山的内景钟声。

各据一边的赵子和钱丑,也都默默地站定。终结魂命的血海棠,在他们身上缓缓褪去。

一如情报所知——孙寅是平等国十二护道人里事实上的最强者。李卯跃升绝巅后,才改变这排序。

当然,这条情报的验证,意义乏善可陈。

因为这三个人都很强,并没有被击破的空间。

匡命的伐命之术同时针对三个人,这三个人都挣脱了!

“你看到什么?”

和着血的浑浊的黏液,流淌在匡命的眼睛里。

他握着随他征战多年的铁槊,倾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和危险一起涌来。

孙寅来了!

他按下了槊锋,一瞬与匡命贴身。

【刑徒】内围,相争方寸。

他同匡命做匡命最擅长的生死争!

那黑色的手套材质不明,只是极度贴合十指,像是为这双曾惊世人的手掌,覆上一层夜色。

他左掌上抬,如云追月,右掌下潜,似龙翻身。

百恨回首,炼此《永劫玄功》。是孙寅所独创真功,共有拳法六式,掌法十一式,指法三式。

此掌即为【失路人】。

今日不回头者,是昔日失路人。

其身轰隆隆于空,仿佛横碾而过的历史车轮!

匡命所感受到的危险……无处不在!

他感觉到天上地下,自己被锁死了全部的突围的可能。

无路矣!

但他握着铁槊的手,只是一拧!

自他的手腕至小臂至手肘,一圈一圈的血肉,呈螺旋状炸开。那滋滋乱响,是跳跃着的血色的电纹。玉清之炁,道劫之电。由此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撑住了孙寅的掌势。

“我无玄命,寄神在天!”

在匡命身后的虚空中,一尊生着血色电眸的人身披甲巨灵,仿佛从那蛮荒大地站起,身上攀游着龙与蛇。

“天不予我——”

披甲巨灵张嘴发出与匡命本尊同频的怒吼:“我自来争!”

此无上真法,龙蛇起陆,太上煞灵。

道为世间清静法,可以是内心安宁,也可以是人烟除尽。

当此尊降临于虚空,属于郑午娄名弼的成道书,当场炸碎成漫天的枯蝶!

赵子的棋盘世界猛然一颤,摇摇而欲碎。

“我就知道,什么郑午的成道书,哪有半点作用。”太上煞灵的血色电眸洞彻虚空,视线所及,剌开一道道深邃的缝隙:“所谓同行者的遗愿,亦只是你们的虚掩!”

天空那本泛黄的手札,已经碎得干干净净。手札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个个无所依托而散为烟,就像不被珍惜的心事。

而在此之后,天空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石制日晷,十二时辰的刻度匀分齐整,晷针尖锐地耸立着,投下来的影子,将日晷切分成明暗均等的两半。

“隐日晷!”匡命此刻形容凄惨已极,遍体鳞伤,但声音仍然清晰冷酷:“河关散人当年受诛于我朝文帝,所有痕迹全都被抹去。唯独他的洞天宝具不知所踪,原来藏在平等国!看来此刻我们已经不在现世,这一战也再无人能够插手。”

洞天宝具【隐日晷】,是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十四的“洞阳隐观天”炼成。

此宝最擅隐迹。

无怪乎这几个平等国护道人,能够在白玉京酒楼将他卷走,而轻易抹掉痕迹,叫人无法追踪。

河关散人当年亲手将它炼成,仗之以横行诸天无忌。

也就是遇到了姬符仁,穷追三月而不舍,谁来说和都无用,这才无奈饮恨。

匡命此时有了更多的联想:“所以河关散人当初也是平等国成员?或者说——他即平等国的创建者?”

平等国具体成立的时间,并没有太真切的论证。

景国方面的情报只能确认,最早有平等国成员活动,是在道历三二六年。或许更早之前也有活动,只是未被捕捉到痕迹——道历三二六年的时候,河关散人已经死了。

“事实上只是纯粹满足郑午的遗愿,才蒙上这样一层障法。我们做不了太多。他的不甘的碎念,由你来替殷孝恒来感受,仅此而已!”

孙寅看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你试图将故事延伸——你也感觉到了吧?匡命?”

匡命寒毛倒竖,身前飞出数枚剔透的旋转道印。

但孙寅已然高声:“匡命!”

那琉璃色的道印,也如琉璃般碎了。

红眸雪瞳,视寿之眼。

他喃声道:“我看到了……你的寿数!”

他的双掌就这样分开来,其间是骤然出现的、两条交缠在一起、疯狂嘶吼挣扎的螣蛇和玄龙!

孙寅的声音,也掀起巨大的情绪波澜:“你有两命!”

在他左掌和右掌之间挣扎的,即是兵道大家匡命的寿命,已经被他拔出,握于身前!

匡命身后的那尊太上煞灵,几乎是瞬间就崩溃了!

孙寅不杀其身,而掠其寿。此等力量表现,放眼天下,也是顶级真人。绝对超过过往任何一次行动表现。

而匡命竟然身怀两命,这亦不见载于任何已知情报中。

也唯有在生死关头,唯有孙寅的这双眼睛,才能看到这一点。

但令人怪怖的是……

“我有……两命?!”

匡命身形剧震,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握着刑徒槊的手,无论面对怎样危险都不松开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他自己竟也不知!

或者他也长期有隐隐的揣测,只是不能够确定,直到今天,在孙寅的眼睛里验证。

堂堂中央帝国荡邪统帅,实力超卓、位高权重,而并不知自己体内另藏一命,这本身即是恐怖的惊闻!

是谁替他遮掩?又或者说……谁将他蒙蔽?!

能演出龙蛇争命钟,常年斗杀于生死线,匡命自是有战斗的勇气的,然而他张着嘴,喉间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阴冷潮湿的声音——

“所以说,这里不会有人打扰了?好好好,【隐日晷】……好宝贝!”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孙寅戴着黑色手套的双掌,就此一合,便要将那代表匡命寿命的龙蛇相碾溃。

而有一双苍白的手,把那龙蛇相撕裂了,从中探将出来!

以手抵手,以掌对掌,将孙寅的双掌撑住。

匡命这时候气息大变!

他那早就爆开的眼睛,只剩鲜血和黏液的眼窝里,囫囵生出一对圆滚滚的珠子,这珠子转了一转,就变成了眼睛。

“该死——”

他嘴里说着该死,但却咧着笑容:“趁我睡觉的时候,把我的身体,弄成了这样啊!”

他的眼睛看过赵子、孙寅、钱丑,最后还是落在孙寅身上。

他笑着说:“你让我想起一位掌剑双绝的故人!”

见过匡命吗?

当年的黄河魁首游缺,当然是见过的。

有过相处吗?

三十四年前,就是匡命带队,参与那一次的黄河之会。

他们有交情吗?

大概是前辈对后辈的看重吧!

也算军中同僚,一时袍泽!

被认出来了……

被认出来倒是并不意外。在真正开始复仇的阶段,总该要对方知道,自己是谁,因为什么来杀他,有怎样的恨。

孙寅展示【视寿】的力量,便不准备让匡命带着困惑死去。

只是……

匡命也……

就连匡命也……

“回首过往,身边尽为虎狼!”孙寅微扬着头,红眸雪瞳,在面具下,有几分难言的恍惚:“真叫我……不寒而栗!”

大景帝国荡邪军统帅匡命,亦是一真道!

或者是其体内的另一个匡命——分不清谁才是本尊,但眼下出来的这个匡命,显然是更强大且真正占据主导地位的。

无怪乎他能够藏得这么好。

平时的匡命根本不自觉为一真道,也确实不算一真道!

然而在一真道需要的时候,这个代表一真道成员的匡命,又会站出来接管身体。

至于为什么这样判断……

他认出了自己,还用那么恶毒的语气,根本不打算掩饰了!

“你是个聪明人。”匡命饶有深意地看着孙寅:“这么聪明又这么有天赋,却不肯加入一真道,捍卫道门荣誉,实在是巨大的浪费!令我深感惋惜!”

“重新认识一下,本人是一真道,匡悯。怜悯的悯。不要记错了。”

“在道内职务嘛……”

他语气悠悠:“勉强算是道门的行刑人!”

果然如此!

一切贯通!

孙寅在这个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他忽然想笑,但是笑不出来。

他想哭,哭不出声!

很想怒吼,很想咆哮,很想悲嚎,而最后是缄默的。

到了现在,这一局已经再清晰不过。

从一开始,他跟匡命说那些话,问匡命是否知道谁想让他死,就是想从匡命这里得到答案。事实上匡命出现在这里,成为他们的选择,就已经是答案。

只是他没有第一时间看清楚!

在殷孝恒身死天马原一事上,孙寅不免对李元赦有所怀疑。因为他从李元赦这里得到消息还没有动手,殷孝恒就已经死了,死得简直迫不及待。

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李元赦都没有“栽赃”他们的理由。

何必栽赃?

且单就栽赃嫁祸来说,李元赦是否提前告知他这个机会的存在,都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他有没有动作不重要,甚至他有没有杀人的想法也不重要。

天马原上伪造了他们动手的痕迹,无论他们是不是,也都是了!

他更倾向于,李元赦和他们都是被利用的一方。

对方通过李元赦,向他们传递消息,以求一切都真实发生。

他真的会抓紧机会杀殷孝恒,景国也真的会跟平等国开战,由此引发的一切,都会更加顺理成章。

就像他跟匡命所说的——在最初的计划里,这件事情或许本该由他们平等国来完成,但杀死殷孝恒的机会稍纵即逝。或许是殷孝恒有所警觉,或许是殷孝恒马上就要登顶,眼见得机会就要溜走,那背后操纵一切的力量,才不得不亲自动手!

最后才是留下平等国三位护道人的痕迹,让一切按计划继续发展。

他与匡命对话,是想确认这件事情。

无论多么高明的棋手,也不可能事事如愿。因为世界是动态发展的,被你当做棋子的人,也在试图掌控棋局。如殷孝恒那样恐怖的存在,更是时时刻刻都会搅动风云,本身即是巨大的变数。

而最顶级的布局者,一定是有随时修订布局、让一切走向设定结局的能力。

在这场引动天下风云的布局里,殷孝恒的死有意外——他并不真正死在平等国手上。

但故事继续发生。

顾师义也是一个巨大的意外,他竟然就在永恒的黄昏里,看到了真相的发生。他竟然站出来表述真相,用实际行动支持伯鲁的理想,说事情不是如此!

但故事继续进行。

暗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了一切意外和波澜。让所有故事,都回归最初的设想。

事情到了这一步,暗中推动一切的人也就呼之欲出——

除了那位高踞中央天子宝座的姬凤洲,更有何人?

为什么殷孝恒会死?

因为他是一真道。

为什么匡命背后的钓竿没有出现,本该来救援他的人不知所踪?

因为他是一真道!帝党的力量从一开始就抛弃了他,视之为死饵。即便平等国最后没有动手,或者叫他逃了,景国事后也会继续这场大清洗。帝党要的,或许就只是荡邪统帅的不在职,一支八甲劲旅的稳定。

面对平等国的疯狂反扑,天下各国的蠢蠢欲动,诸方都必须绞在一起出力——再没有比眼下更好的调离军事统帅的理由了。

而钓饵计划的中断,景国方面的失联,【隐日晷】的隔绝内外,也是逼得匡悯不得不暴露,不得不出现!

为什么景天子笃定平等国即便知道匡命的真实身份,仍然会继续这场杀戮,帮他们除掉这名一真道的行刑人?

因为天子已经知道他孙寅的真实身份。

因为天子知道自己的目标本来就是一真道,天子清楚自己对一真道有多恨!

仅凭李元赦所传递的那些支离破碎的消息,孙寅想到这一切。

他心中并没有被利用的愤恨。

相反,这种决心,这种用尽一切手段,将一真道斩尽杀绝的魄力,正是他在泰平城里行尸走肉的那些年,心中所期待的啊。

这正是他一直所期待的大景天子,是他从前宣誓效忠、要为对方胜天下天骄一百年的盖世帝王!

可是一切都晚了!!

景国天子的决心,来得太晚了!!!

感谢书友“莽金刚一珍”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20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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