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大人物

照无颜这话一出,许象乾和杨柳顿时都偃旗息鼓。

再闹下去。两人都要出局。

姜望在一旁,都替这两人觉得尴尬。师出名门的两个人,修为都不低,也都算得上是一时才俊,却还幼稚得似三岁顽童。

不过尴尬这种事情,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许高额就完全不知尴尬为何物,他一直没松开抓紧姜望胳膊的手,这会把姜望一拽,带到身前来,却没有对照无颜解释什么,而是对照无颜对面的姑娘说道:“子舒,你看我把谁带来了?”

他献宝似的把姜望拍打一番:“赶马山双骄的另一位,大齐青羊镇男、五品青牌姜望!哦不,现在是四品青牌了!”

他嬉笑着往前一凑:“你不是一直想见他么?”

子舒本来气恼他孟浪不改,喧嚣茶舍,始终噘着嘴,但一听他说出姜望的名字,蓦地霞飞双颊,低下了头。

一直觉得许象乾这人说话不靠谱,只是随口吹嘘,没想到他还真把姜望带过来了!

怎么办呢?她想。

姓许的可是说,要撮合他们俩结成道侣的。这……这怎么好意思?

被货物般推出来展览,姜望顿时无语。

他总算明白,许象乾为什么怕他跑了。

也终于知道,为什么他那么“想”自己了。一见面就思之念之,恶心死人,还赋诗。

以前都在临淄的时候,也没见他天天来见。倒是在海外,忽的亲热过头。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他忽然很想问问对面的杨柳,能不能现在就动手,把许高额打死。打个半死也行。他绝对袖手旁观。

默默跟进来的李龙川一脸同情。只在心里说了声,姜兄,冷静!

“唉。”许象乾把姜望往子舒旁边位置一推,明明只有一个蒲团,但硬让姜望挤在了旁边坐。

“子舒,人我可给你带来了。你许师兄说话算话,你也要说话算话哦。”

说着,他带着一脸灿烂的笑容,顺势就往照无颜旁边挤。

但一个人挤在了他身前,牢牢卡着他的位置。

杨柳用背顶住许象乾,面向照无颜。

他的确很有风度,在这样的时刻,还竭力往后,不使自己太靠前,不让照无颜有被冒犯的感觉。

“照师姐。”

他挤出自己最温柔的笑容:“你不是最近修行上遇到了一些瓶颈吗?所以来海外散心。我一直忧心此事,这次特意为你请来难说大师……啊!”

他忍不住回头,对许象乾怒目而视。

却是许象乾挤不进去,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腰间软肉。

“鬼嚎什么!”许象乾恶人先告状:“大家公平竞争,须得知礼守礼。你靠这样近,算怎么回事?与我站出来,离照师姐远点!”

杨柳不去理他,转回去继续对照无颜笑道:“难说大师最擅指点迷津,帮人解惑。连我家大师兄,都受过他的指点呢!”

“哦?”这下照无颜真有些动容了:“你家大师兄亲口承认?”

杨柳笑了:“那还能有假!”

杨柳所说的大师兄,乃是钓海楼大弟子陈治涛,已经有神临修为。是海上声名赫赫的强者。

而他与陈治涛师出同门,作的证自是有说服力的。

能够指点陈治涛的大师,那该有多强?

是真人?抑或……真君?

无怪乎杨柳自信满满,原是请动了如此高人。

姜望心中惊讶,却见许象乾整个脸顿时沉了下来,很是难看。

他顺势站起身,避开与子舒姑娘尴尬的相处,用眼神询问李龙川。

李龙川传音回道:“我听说过这人。在近海群岛很有些名气。他专门点评过杨柳、许象乾之战,把许高额说得一钱不值。说他这招也不对,那招用得也不对。叫他回青崖书院多学几年!这番点评,被杨柳传播得很广!跟着说什么的人都有,连‘青崖之耻’这样的话,都有人说出来了!”

姜望这才了然,为何以许象乾这样混不吝的性格,也表现得这样不快。

很早的时候,姜望就知道,许象乾内心其实是很骄傲的。在佑国下城,他为一弱女子挺身而出。在齐国临淄,他出面为许放收殓尸身。这家伙虽然看起来没皮没脸惯了,但其实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

还在参加天府秘境的时候,他就连王夷吾都不在乎。可谓是相当膨胀。

什么“青崖之耻”这样的评价,对喜爱吹嘘的他来说,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事情。若不是那位大师听起来来头太大,他指不定早就打上门去,

但这次难说大师是被杨柳请来,专门帮助照无颜点拨疑难的。他也深知照无颜陷入修行困境,来海外本就是为了寻找契机。

所以他无法打扰。不能够搅黄这件事,他不能任自己毁掉照无颜的机会。

因为他真的爱上了照无颜!

在一片奇怪的沉默里。

外间渐渐响起了碎语。

“难说大师!”

“难说大师来了,难说大师来了!他可是世外高人,等闲难得一见。我们今日能见仙颜,算是运气!”

杨柳云淡风轻的一笑:“我去迎一迎大师,照师姐你在此稍候。”

“这怎么行?”照无颜起身道:“我也该去迎接才是。”

“那感情好。”杨柳微笑着侧身让路,完全以胜利者的姿态,无视了站在旁边的许象乾。

子舒也低着头站起来,在姜望身边钻过,拉着照无颜的衣袖,跟着往外走。

在走过在转角的时候,顺势回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瞄了姜望一眼,又赶紧转回头去。像只小鹌鹑,跟着照无颜身后亦步亦趋。

是个干净清秀的少年郎呢。她想。

这少女的心事静静悄悄,无人察知。

清净的茶室里,此刻没有一个清净的心。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情。

照无颜想着修行,杨柳想着表现,许象乾记着屈辱。

怎么办?李龙川看了看许象乾,用眼神问姜望。

姜望直接一把揽住许象乾,笑道:“走,看看去!”

许象乾冷笑一声:“看看就看看,有何不可?倒要瞧瞧,这大师有多厉害!”

以青崖书院的底蕴,便是真人当面,他也无须太过卑弱。

他的师父,当世大儒墨琊,便是真人。

名门底气,莫过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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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37章 难说大师

姜望三人还未挤进前堂,七嘴八舌的嘈杂声便先一步传来。

“大师,大师!请问我困顿于天地门外,该以何法解之?”

一个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回应:“且等一等!”

“大师,求你帮帮我,蒙昧之雾如何才能扫清?我每次探索,都觉力不从心,常恐迷途。”

之前那声音回道:“先停一停!”

“请问大师,我何时才能开脉?我这身体状态,您掌一掌眼,可调理好了?”

那声音又回:“再看一看!”

回应简单,但每答必指要害,是十足真理,真振聋发聩。

“真不愧是难说大师!”

姜望耳边已听得众人如此赞叹。

如此三问三答之后,又听那声音喊道:“今日三问已毕。诸位可歇矣!”

然后是钓海楼那位真传弟子杨柳的声音:“大师每次出现,除了专门的邀约外,只答三问。高人规矩,不可轻破。诸位不要再拦路,莫再相扰!”

姜望转过折角,正见一位脸戴圆猫面具、发作霜白,行走之间大袖飘飘,极有仙气的老者,在一群人的簇拥中往里走来。

这张棕色圆猫面具,就是难说大师的标志。

这位大师游戏人间,只为助人,不爱虚名,故只以猫脸面具示人。因而他还有一个别号,是为——猫仙人。

杨柳随行在一旁,侧身恭敬地跟难说大师说着什么。

更多的人不舍、但不得不让开位置。

在这小月牙岛,没有多少人敢得罪钓海楼真传弟子,更没有几个人肯得罪难说大师。

得见大师一面,已是十分难得。没有抢到前三个问题,他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你看此人修为如何?”李龙川传声问道。

姜望摇摇头:“飘飘渺渺,看不真切。”

“是啊。”李龙川的声音很凝重:“此人深不可测。”

李龙川这等齐国顶级名门的出身,眼界极高。所谓强者,见过不知凡几,却仍然无法判断难说大师的实力。

可见其人恐怖。

指忽茶舍的大堂,本就是一间极大的茶室,以屏风隔开一个个位置,供客人落座饮茶。

这时其间那些矮桌、屏风已经全部清空。只在最中间位置,摆了一张钓龙紫霄木桌,四只云丝天青蒲团。

显然杨柳并没有准备其他人的位置。

不过这完全不影响诸多茶客挤在靠墙的位置席地而坐,难说大师的解惑,便是旁听一下,也受益匪浅的!

难说大师当仁不让,坐在上首。求道的照无颜,自然坐在对面。

子舒和杨柳,则在左右两侧坐下了。

再看看绕墙挤了好几圈的旁听者。

好好的清静茶室,俨然成了布道之所。

但除了妒火中烧的许象乾之外,恐怕也没有谁会有意见。

挤在这里的并不全是茶客,有很多人都是听到难说大师出现的消息,才蜂拥而至。指忽茶舍的东家,不得不封门闭户、宣布歇业,才使茶舍避免被挤塌的噩运。

难说大师的名声,由此可见一斑。说一声万人追捧,并不为过。

“咳。”杨柳往那里一坐,神采飞扬,一边伸手去取茶壶,一边恭维道:“难说大师今日能拨冗前来,实令杨某感激不尽。”

照无颜先一步将茶壶取下:“我来吧。”

既然她是求道者,这事本应她做。

烫杯温壶、马龙入宫,洗茶、点茶……

她的动作优雅、从容,简直是一幅赏心悦目的图景。

杨柳眼中笑意更深,也不与她争抢,只对难说大师道:“若是为自己的事情,杨某其实倒也不急。恰恰是我这位师姐的事情,令我忧心如焚……”

他点到即止,转道:“忘了与大师介绍,我这位师姐,乃是龙门书院的学生,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照无颜适时微笑:“晚辈照无颜。”

圆猫面具遮盖了难说大师的表情,但不会遮掩他深邃、辽远的眼神。

他沉稳端坐,轻轻点头,似乎对龙门书院的名头,并不在意,只道:“虽师出名门,亦不可懈怠。”

能够指点陈治涛的人物,自然有资格说这番话。

照无颜暂时停下动作,低头道:“晚辈不敢。每日用功,寒暑不辍。”

难说大师轻轻颔首,似乎对这番态度表示认可。沉吟片刻,淡声问道:“你为何事困扰?”

照无颜双手适时将茶盏奉上,待难说大师伸手接过了,她才双手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说道:“晚辈两年前已经外楼绝顶,于未来道途,亦有展望。然而对于神临之道,始终难以取舍。这两年时间下来,不但没有想清楚,反倒愈发糊涂了。真不知道途在哪!”

姜望与李龙川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叹。许象乾别的不怎么样,这喜欢女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好。

两年前就已经外楼绝顶的照无颜,天赋自不必说。

而且听她言语,她困顿于神临之前,并不是找不到自己的路,恰恰是她太有天赋,路太多,以至于无法取舍!

这种挣扎,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是矫情。但姜望和李龙川都是天资过人之辈,当然能够理解这份对自身的苛求。

若不是坚定的、最好的道途,宁愿不迈步。若没有这份苛求完美的心性,何以成就天骄?

“难说,难说。”大师喟然叹道。

“难说”正是这位大师的口头禅,也是他之所以被称作“难说大师”的原因。

修行之途,的确难言。若非有通天彻地的见识,很难说得清楚。

近海强者如云,大都为诸事所累,像难说大师这般,有时间四处仙游、点拨众生的,倒也少之又少。

“虽难说,也请大师说一说。”杨柳在一旁温声说话,并轻轻推过一只方匣。

匣身嵌玉点珠,有名家雕图。

不必打开,仅看外匣,就能知道这份礼物的不菲价值。

难说大师却看也不看一眼,只对照无颜道:“或取此,或取彼,或兼容并包,甚或一律舍去,另求它途。都未必是错的选择。大道如青天,无际也无涯。吾只一言以诫,心之所向,人之所行。”

照无颜若有所思,又有些懵懂。

难说大师又问:“是不是好像懂了一点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懂?”

照无颜惭愧低头:“晚辈愚鲁。”

“这说明你功夫还不到家,道心还不够坚定。未能洗尽尘埃,照见本心。还需再体悟。”难说大师随手将桌上那方匣放进袖子里,叹道:“再多说,反倒无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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