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配享太庙

“混帐!!”

养心殿内,得闻齐鲁形势后,赵青山怒发冲冠,指着林清河、左中奇一干人破口大骂道:“轻重不分,是非不明,愚蠢荒唐, 昏聩无能!”

林清河脸上挂不住了,好歹他也是当了半个多月首辅的人,被下官尊敬推崇,也要体面的。

因而强行辩解道:“这里面有牖民先生……”

“住口!”

没等林清河说完,赵青山口中喷出的唾沫星子就让林清河熏的赶紧闭上了嘴。

河套多山羊,赵青山性子刚烈如火,口也比较重, 在河套爱喝腥膻的羊杂汤。

这股气味对于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林清河而言, 堪称大杀器。

所以待赵青山一步跨出冲至跟前指着他的鼻子让他闭嘴时, 林清河不仅闭上了嘴,还屏住了呼吸,面色涨红。

然后就绝望的看到无数沾着西北山羊腥膻味的唾沫星子如小瀑布般朝他涌来:“你以为你是谁?是士林大儒还是清流名士?莫说此事非牖民先生所为,便是他所为,你身为内阁阁臣,顾命辅君大臣,就任凭其为所欲为耶?!你们是猪脑子啊?事关山东数百上千万百姓的生死存亡,你们竟听之任之?蠢货!蠢不可及!!”

赵青山骂罢,小个子柴梁也眉头紧皱,沉声道:“这等事,居然让太子储君亲为,实在太过不像!内阁到底在干什么?”

赵青山狠狠瞪完面色苍白的林清河后,对柴梁沉声道:“文孝,耽搁不得, 你即刻启程。你骑术好, 以最快的速度,亲入山东。此事不能由太子出面, 便由你我来为之。太子赐你金牌令箭, 你入鲁后调动山东抚标营,立刻拿下囤积灾民粮食,倒卖常平仓和入山东赈济灾粮的所有人,全部抄家拿问!

第一家,就进衍圣公府,拿下孔衍宾,就地斩首!!

你告诉牖民先生,此事乃我赵青山所命。太子年幼尚未亲政,先前林清河等人畏首畏尾迟疑不定,才让孔衍宾之流肆无忌惮囤积百姓活命之粮。

唐突孔圣故居,怠慢牖民先生之过,我赵青山来日必登门磕头谢罪。但是,孔家囤积的粮食,要全部查抄!

孔家在曲阜的土地,此次悉数纳入新法。曲阜县令,不再为孔家世袭。

大乾,容不得国中国!

待解决完孔家,其余人家一律充军发配,所有家产抄家,用以赈济灾民,若有不服,杀无赦!

乱世当用重典,连国难财都发,不管是谁,都绝不轻饶!

文孝,此事你要办妥当!”

柴梁闻言点头应下,对他来说,此事虽不易,却也不难。

只是不知曾受恩于牖民先生的太子如何反应,便看向了贾琮。

他有些担心,贾琮会不愿看到朝廷如此对待孔家。

就听贾琮对赵青山道:“太傅,孤非不能担当之人。何不就以锦衣卫行事?曲阜孔家非一般人家可比,世人若知太傅所为,天下士子怕多会攻讦太傅……”

赵青山连连摇头道:“此事殿下最好莫要沾边儿,如今世人皆知牖民先生有恩于太子,太子不好涉入……至于背骂名,臣身为执政,但凡想做事,岂有不背骂名的道理?强推新法那些年,何止被骂,臣家祖坟都被人给掘了。若害怕被骂,除非不做事,唯唯诺诺讨好各方倒是不会被骂,只是这样的人,如何当得起殿下信重?”

说罢,根本不加遮掩的看向林清河,目光凌厉。

林清河现在是一点脾气也无,看到赵青山瞪过来,竟往后退了半步。

他怕若再经历一遭带着山羊腥膻气口水的洗礼,他今天就可能驾鹤西去了……

贾琮闻言,心中大为满意。

偌大一个朝廷,若没有一个强力的领头羊,那么整个朝廷就会散漫无力,譬如之前那般。

林清河气度儒雅,不大愿意得罪人,喜欢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氛围内办差事。

这样的人当听命处置政务的阁臣可以,可当元辅却不行,尤其不能主持朝政。

而如今这个赵青山就极合适,其性子刚烈,有事说事,不在乎那些没用的体面。

或许旁人看起来这样有些过于苛刻不近人情,贾琮却觉得对于当下的时局而言,大乾最却的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首辅。

念及此,贾琮温言道:“孤不通政务,还待多观政学习,还望太傅不吝相教。不知太傅以为,孤的齐鲁赈济之法可还好?”

此言一出,贾琮就看到赵青山之前满是怒气也满是威严的一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赵青山脸上竟出现了无奈的苦涩,他叹息一声道:“事到如今,政令已经通发了下去,世人皆知太子继储君位后的第一新政。所以,就算迁移百姓的花费嚼用,要比从外运粮赈济还要高一倍,朝廷也不得不用心办好这趟差事,不然,殿下皇威如何巩固?”

见赵青山一张老脸愈发苦涩,贾琮心里既好笑,也有苦难言。

他也知道,以当下的目光来看,此举实在劳民伤财,完全是拍脑袋下的好大喜功的决定。

可他又没法同他们解释,后世天朝被所谓的第一岛链封锁在大陆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屈辱,付出多大的代价和努力,最终才在南海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现在大概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将那些故土一块块收回来,再大量移民以中华文化同化之。

如此,待二百年后,再有人想将中国“圈禁监视”起来,却是痴心妄想。

另外,随着注定会发生的人口暴涨,齐鲁百姓就算不南下,也少不得北上去闯关东。

那条路,要比南下之路悲惨何止十倍!

后世许多人都只知道山东人闯关东的热闹,却不知那原是一条何等悲壮惨烈之路!

最后一点,便是贾琮想利用这次机会,对生满腐烂臭肉的边军进行一回不见血的大清洗……

但这些话,却没可能说出来。

否则,赵青山必定认为他疯了……

所以贾琮只能微笑道:“太傅,孤也知孤此次莽撞了。凭借一些浅薄的见识,一个冲动,就做下了这个决定。孤实在太想为齐鲁的贫困百姓寻一条出路……不过太傅放心,孤虽不通朝政,但颇有些赚银子的能为。孤有一份西洋雪花洋糖的方子,这两天就要把它卖了,多了不敢说,但千八百万两银子还是有的。这些银子,孤分文不取,悉数送入国库,用来赈济山东百姓。孤还会再想些其他法子弄些银子来,为太傅和诸卿分忧。总而言之,孤只有一个期望,那就是看到灾荒之年齐鲁大地上绝不会出现易子相食的人间惨剧发生。拜托太傅了!”

赵青山闻言,面色大为动容!

大乾何其幸哉,能得如此贤明之储君!自古只多见搜刮酷烈的君王,何时能见主动为臣子分忧的君王?

尤其此太子,还如此礼贤下士,体贴臣子,相比先帝,这位储君简直……

忽地,一股强烈的酸楚和哀绝之意涌上心头,赵青山强忍此意,红着眼,颤着方口,哽咽道:“殿下放心,臣会下令,沿途各县府州郡,尽最大力气,帮助齐鲁百姓南下迁移。南省富庶,夏粮刚收,总能熬过……熬过此关的。”

贾琮见赵青山霎时间面色如此悲情,不解问道:“太傅,可是孤哪里做的不妥,太傅大可直言,孤非听不进谏言之人。”

此言一出,赵青山忽然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非因殿下之故,臣乃思及元辅,若元辅得遇殿下,何至于,何至于……”

他说出此言后,西暖阁内诸臣的面色骤变。

连贾琮都微微变了面色……

说心里话,坐上这个位置后,许多事的看法都渐渐变了。

曾经他也觉得崇康帝何其刻薄寡恩,竟容不下手下的头号功臣宁则臣,也容不下他那样的功臣……

但坐上监国太子之位后,贾琮自省时想到,若是他手下的官员,八成皆出自宰相,宰相还是一手创建了新党的魁首。

大乾封疆大吏,几乎皆出自其门下……

贾琮自忖他晚上都未必能睡得着觉。

尤其是在兵权还不在他手中之时,更加煎熬……

甚至贾琮根本做不到宁则臣那一步,不会将大权如此集中在一个臣子手中那么多年。

位置变了,看法自然也就变了。

当然,若他还是人臣而非太子,那么此刻崇康帝依旧是个寡恩之君……

而在赵青山看来,天下大概再无一人能忠诚胜过宁则臣的。

但这样一个为了朝廷为了君王呕心沥血之人,最后竟生生被逼死……

可想而知赵青山心中有太多的恨意,对于此刻还停灵在奉先殿内的那人……

念及此,贾琮心里轻轻一叹,看着地上哀恸大哭的身影,问道:“太傅,可有何所求否?”

赵青山闻言,忙收敛了情绪,抬头看向贾琮,直言道:“臣想请殿下厚待元辅身后事!”

贾琮闻言一怔,道:“太傅是否有所误解,朝廷并未薄待文忠公之后事,原是孤亲自安排的……”

赵青山摇了摇头,面色忽变得犹豫起来,不过终究还是一咬牙,大声道:“臣斗胆,恳求殿下,能将元辅灵位,配享太庙!”

“嘶!”

此言一出,莫说一旁的林清河、左中奇、岳宗昌等人,连一直面不改色的柴梁,都霍然色变,倒吸一口凉气目光骇然的看向赵青山。

好大胆!

自古以来,名相名臣不知凡几,然能配享太庙者几人?

对人臣而言,死后能够将灵位送进供奉着历代天子的神庙,受后世帝王岁岁祭拜,受整个帝国皇朝的国运祭拜,这是最高的荣誉,无出其右者。

然而这等旷世之恩,唯出于上,岂有人臣开口讨的道理?

传言出去,立刻就会有人说他们这些臣子欺太子年幼!

这甚至是在为将来埋下祸根!

赵青山因一时激荡和不平说出口后,自己都有些后悔冲动鲁莽了,叩首伏地不起。

而贾琮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后,心思转动起来……

对他而言,将臣子灵位送入供奉列祖列宗神碑的太庙,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连太后都不怎么亲近,更不用谈什么列祖列宗了,哪有什么归属感。

能用这样一个恩典,换取赵青山这样的名臣能相归心,简直是惠而不费的大好事。

有何不可为?

当然,这番轻松心思他自然不能流露在外,不然就太沙雕了……

贾琮面露十分为难之色,缓缓道:“元辅辅佐先帝,呕心沥血,兢兢业业,且新法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一改亿兆黎庶千年之苦,凭此功劳,足以配享太庙,与历代帝王,共享后世君王之香火祭祀。孤自无不可,只是还请太傅体谅,孤虽为监国太子,但这样大的事,实非孤当下就能允诺的,还得回宫后,与父皇商议。不过孤会尽力说服父皇的……”

此言一出,就见赵青山霍然抬头,面容激动的甚至狰狞起来,目眦欲裂,声如惊雷般连叫三声:

“殿下!”

“殿下!!”

“殿下!!!”

叫罢,滚滚热泪流下!

相比于先帝之凉薄,赵青山对贾琮这位储君之敬意,已经升华到了顶点!

贾琮见他激动如斯,忙劝道:“太傅太傅,且先冷静,万莫伤了身体。朝纲还需太傅坐镇,保重身体,保重身体。”

又对王春道:“还不快去扶太傅起来。”

王春忙上前,与柴梁一道,将赵青山搀扶起来。

见赵青山泪流不止,贾琮也动容不已。

早知他和宁则臣交情匪浅,宁则臣于他亦师亦友,甚至如父如兄。

现在看来,果真不假。

贾琮温言道:“太傅且先回家休息几日罢,如今国事繁重艰难,太傅刚才河套赶回,若不修养妥当,万一伤了元气,孤悔之晚矣。如今朝廷百废待兴,新法虽已打开了局面,但也非尽善尽美,这世上原无尽善尽美之事,还有待元辅与诸卿通力合为,继续开拓深入。压力重大,难处极多,若无一副好身体,是万万熬不下来的。”

若依赵青山之本意,是断不肯浪费时间的。

但如今他愿意听贾琮之言,便如曾经只听宁则臣之言一样。

再者,他也认为贾琮言之有理。

大为感动之下,便拱手道:“臣谢过殿下体谅,只是还请殿下赐下金牌令箭于少傅,臣歇得,他歇不得,要星夜赶路,前往山东。”

贾琮闻言,这时将才目光放在之前每每暗自打量,却看不出深浅的柴梁身上,问道:“这样急?会不会太急了些?”

柴梁的官话并不好,隐隐有两湖口音,但气度沉稳持重,躬身道:“殿下放心,臣无事。纵是赶路途中,也会按时休憩,不会急于一时。”

听闻此言,再见他如此气度,贾琮隐约有些明白,为何宁则臣如此看重此人了。

好强的个人风格!

相比之下,林清河等人就显得稀松寻常了……

见他如此,贾琮不再啰嗦,命王春取来一块他的监国太子金牌,他也仅有三块,让王春交给柴梁后,道:“少傅若遇难处,可凭此牌,调动山东锦衣卫,一应情报消息皆可获得。”

柴梁躬身谢恩,之后,随赵青山一道出宫离去。

……

待这二位能臣离去后,贾琮看向林清河等人。

平心而论,林清河、左中奇等人皆是手段上乘的精干之臣。

在外省督抚的位置上,也都不缺魄力担当。

只是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对于皇权国事,他们不敢再如在外省时对待百姓那么敢有作为。

有些过于谨慎。

不能说错,但对于首辅而言,就太不称职了……

见林清河等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贾琮呵呵笑了起来,愈发让诸臣面色变幻不定。

贾琮道:“孤早闻太傅性如烈火,刚烈正直,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只是诸卿也不必妄自菲薄,做不好首辅,不代表没有作为。新法大行于世,诸卿皆功不可没。倒也没必要非都去当首辅,毕竟首辅只有一个……”

他这番话,令林清河等哭笑不得。

这可真不算什么高明的安慰。

不过紧接着他们就知道错了,贾琮这不是安慰:“先帝同元辅,还有诸卿,改革旧弊,推行新法,解万民于苦难中,功高社稷,青史之上,必有诸卿一席之地。为了新法能大行天下,自先帝始,便放弃了千百年来帝王所推崇的分权平衡之术,所为者何?不过希冀减少朝廷上臣子间的党争和内耗。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过单纯因外敌入侵而亡国的皇朝。唯有内耗,唯有党争,耗尽了王朝的元气,才终会被外敌所入侵!所以,党争祸国,党争亡国!

这个世界远比青史记载的更为广阔,孤亦心怀大志。故而希望朝廷能将全部的精力,放于推行新法,造福百姓身上,以富民强国,绝不希望看到有人为了权势,为了私欲,拉帮结派,党同伐异。

若如此,勿谓孤言之不预。”

听闻这毫不掩饰的威胁,林清河等人无不抽起嘴角来。

林清河躬身道:“殿下,臣等……臣等绝不会不明大势,不明大势之人,也站不到此地。再者臣等与太傅同出一门,心中所怀抱负也相同,绝不会牵扯后腿,党争内耗。”

贾琮信了他的鬼!

之前也不知是谁想尽法子,不想让人回京。

许是看出了贾琮本也没隐藏的鄙夷,林清河等人哭笑不得,道:“先前臣等所为,也非为权势。主要还是因为太傅的性子……先前元辅尚在时还好,骂的狠了时,元辅总会出现,打个圆场,救臣等一救。如今元辅不幸薨逝,臣等心中实在畏惧……”

贾琮闻言呵呵笑了起来,道:“忍忍罢,不如此,太傅也震慑不住散漫朝纲。成事难自在,自在难成事,与诸卿共勉。”

林清河等人无言以对,只能告辞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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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用这个理由请假,大家多半不信,太多作者用这个理由透支了信用,所以就熬了半宿重写,后来实在熬不住睡下了,睡了三个小时又起来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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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01章 宁氏遗女

出宫之后,赵青山又叮嘱了柴梁诸事宜,最后道:“文孝,老夫知你治《左传》,信奉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然储君之姿, 文孝当已见之。老夫曾极不喜当初之贾清臣,以为此子杀伐太甚,一味阿附先帝,无人臣风骨。但为君上,太子能杀伐果断,然又体恤民间疾苦,古之圣君, 莫过如此。元辅在时,曾与老夫言:‘文孝之才,更甚你我,必可承继新法传承。’老夫深以为然。”

柴梁淡淡一笑,道:“太傅放心,我见储君如此,心中亦十分高兴。想来,先帝大行前,必是得知太子为谁,才安心的写下传位诏书。先帝曾与今上言,太子极类朕。”

这话赵青山不大爱听,肃声道:“太子仁德,怎类先帝?”

柴梁心中哑然一笑,知道赵青山彻底被太子折服,他也不欲多辩什么,时间会证明一切。

不过, 这也没什么不好。

真要摊上一个昏君, 或是武王那种的……

那新党才真的要大祸临头。

柴梁拱手道:“太傅珍重,下官这就赴山东一行了。”

赵青山见之, 缓缓颔首,又再三叮嘱道:“文孝,务要勤于王事啊!”

柴梁忍不住笑着点头,道:“太傅安心,此行并无大难之事。”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

永宁坊,赵府。

赵青山与柴梁分别后,乘坐官轿而归。

他如今贵为内阁首辅,更为监国太子的太子太傅,礼绝百僚,就是对上亲王都不落下风。

一应待遇自然飙升。

也许正因为换了官轿,所以回家时竟未被人认出。

看着永宁坊自赵府门前一直排出街道转角老远依旧看不到尽头的车马骡轿队伍,看着门楼下汇聚着不知多少身着朱紫官袍的官员,再看看被围在中间的长子赵炜,赵青山面沉如水。

官轿在一些指责插队声中缓缓上前,直到距离正门还有一箭之地时,便彻底进不去了。

相比于他被贬出京时凄凉的场面,此刻之车水马龙,却更让赵青山压抑不住心中怒火。

他自官轿中下来后,立刻引起了轰动。

原本聚集在赵府门楼下的无数高官或是京城名士大儒们,纷纷围上前来。

也有乖觉些的,边骂挡路的轿夫车夫,边指挥者挪移开道路,恭请元辅回家。

只是在无数寒暄声中,万众瞩目的赵青山,面色却愈发阴沉,目光也渐渐锋利逼人。

来客慢慢都闭上了嘴,想起眼前这位的脾性来,一个个不由头皮发麻。

赵青山长子赵炜似担心父亲太过得罪人,就想上前打个圆场,刚跪下要请安,就听老父森然之声传来:“跪着,我不叫你起来,便一直跪着。”

赵炜脸上虔孝的笑容登时凝固了……

赵青山却没再理他,也根本不考虑长子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再过几年,都能当祖父了。

他瞪着眼,扫过一众官员,缓缓开口道:“现在放衙了么?今日是休沐之日?平日里天天抱怨公务繁重,无暇睡觉,你们就这般操劳的?”

工部一官许自恃赵青山门生,赔笑道:“这不是特意来迎元辅归京么……”

“放屁!!”

赵青山当着上百官员之面,大爆粗口,怒声骂道:“一个个游手好闲,懒散成性,对公务敷衍了事,得过且过!我告诉你们,这种日子再不复所有。明日起,吏部官员全部开始京察,三个月为期,但凡办公拖延、滥竽充数靠蒙混过关的,一律罢黜!我大乾优容养士百年,最不缺的就是想做官的人。”说着又往那一排正准备往门房登记礼单手持红簿的队伍一指,声音愈发严厉,道:“平日里天天抱怨俸禄太低,不够养家糊口,这些又是怎么回事?名下的优免田太多了,还是贪污受贿了?把那些礼单都收起来,回头一个个查,看看他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握了棵大艹的!

做官还有这么做的……

上门拜访的官员一个个唬的魂飞魄散不说,跪在地上的赵炜也都快掉下眼泪来。

这当官谁又能当一辈子?

就算能当一辈子,谁又能保证圣眷不衰?

一旦被天子厌弃,下场何其凄惨,宁则臣前车之鉴,难道很远么?

当年宁则臣当红时,场面比赵家大出一倍不止。

当时连宗室亲王都要给他家送礼。

可再看看现在,宁则臣的尸体放了那么久,还没下葬呢。

死后清冷不说,身旁连个家人都没有,就孤零零的陈尸在那。

宁则臣还好,只天子厌弃。

可按他老子这个做派,一旦圣眷衰退,连宁则臣都不如。

根本不用天子动手,今日在场的官员,就能把赵家从上到下撕碎了。

他老子可以不怕,可他真心胆战心惊啊!

而赵家门前的官员,再顾不得官身仪派了,一个个恨不得变成飞毛腿儿,要多快有多快的从这老杀坯跟前消失的远远的。

谁他娘的再登赵家门儿,谁就是大沙雕!!

等男客走的差不多了,赵青山目光又落在一众明显是官员堂客的车轿上,眉头愈发紧皱。

不过他没有再发作,对于儿孙的德性他信不过,但对老妻的操守,他还是信得过的。

这些事就交给她去办罢。

赵青山又看了眼面色煞白的赵炜,满是怒意的哼了声后,竟折身回到官轿上,过门不入,离开了永宁坊。

……

兴道坊,宁府。

第一家。

这里,曾是整个大乾最有权势的地方,极盛时甚至没有之一……

这里,曾汇聚了无数天下英才,共同支撑起了新法大业!

这里,曾诞生出一条条惠及亿兆黎庶的新法构思。

这里,曾经住着一位忠臣孝子,一位必将青史留名的春秋巨人!

当赵青山的官轿自宁府大门前落下,看到清冷的门前挂白时,他早已泪流满面。

元辅!!

推开了随从的搀扶,赵青山看到宁府门前竟把手着四名锦衣校尉时,面色一沉。

不过当又留意到这四名校尉的腰间都系着麻绳,面色又缓和了下来,问道:“尔等缘何在此?”

早有校尉上前见礼,道:“回阁老,卑职等奉我们大人……便是当今太子殿下之命,日夜为文忠公守灵。卑职等卑贱,不敢入内,便只能在门外守着,待夜间烧纸。”他并不认识赵青山,但认识赵青山官轿后的清凉伞,唯有阁臣才有资格配备。

赵青山闻言,目光在那校尉身上顿了顿,又看到门楼下的确放着一个铜盆,盆里还有些纸钱焚烧后的余烬。

他缓缓点头,碍于对方天子亲军的身份,没有多说什么,但心中却万千感念。

元辅生前,不知多少门生故旧日夜守在这里,只为见元辅一面。

可如今,替他守灵的,竟是锦衣卫……

没等赵青山感念太多,就听那校尉又道:“禀大人,今日早先,文忠公夫人和小姐已经回府,佥事大人命卑职等站最后一日岗便可归卫。”

赵青山闻言一震,隐隐激动道:“果真?”

问罢,也不等校尉回答,就大步往内行去。

那校尉怎敢说谎诓人……

若是礼教森严之族,内眷尤其是遗孀,是断不能见外男的。

但赵青山与宁则臣有通家之好,过户不避。

从来敬宁则臣夫人萧氏如嫂如母,今日得知寡嫂侄女归来,焉能不见?

入门直至前厅灵堂,早有宁府老嬷嬷往内传了话。

待至灵堂时,赵青山就看到萧氏和宁则臣爱女宁羽瑶母女二人,风尘仆仆之色未减,满面哀绝之容。

萧氏更是如同苍老了十岁不止,形容枯槁干瘦,哪里还有当年那个温柔贤惠,说话轻声细语总爱劝元辅和他早点休息,夜色已深的江南女子的影子?

赵青山双目泛红,以大礼拜道:“嫂嫂!兄长他……”言至此,哽咽难再言。

他如何忍心对形容已经枯槁至斯的萧氏说,他的兄长是被逼自尽的?

明面上,崇康帝还是给予了宁则臣较高的评价,文忠之谥,也是很靠前的美谥。

或许,瞒过萧氏母女,对她们来说更好些罢……

赵青山抬头看着神情木然的萧氏,强笑道:“嫂嫂,今日吾刚从宫里出来,太子殿下告知吾,说天家正在商议,让元辅灵位,配享太庙!从此以后,日夜受天家香火祭俸!殿下言,元辅之功,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必为大乾亿兆黎庶所铭记!还言,元辅所开创之新法,乃万世不易之法也!”

随着赵青山之言说出,木然哀绝的萧氏母女面色终于渐渐发生了变化。

萧氏眼睛落在赵青山脸上,声音暗哑的颤声问道:“肃卿,果真……果真?”

赵青山连连点头,道:“弟,安敢诓骗嫂嫂?”

萧氏看了赵青山一会儿,似信了,可又迟疑道:“可是,我听说,如今的太子,和……和老爷有仇,和……和新党,仇深似海……”

“绝无此事!!”

赵青山断然否决道:“此乃包藏祸心之人,妖言惑众!嫂嫂许不知,若非太子一力坚持元辅开创之新法,朝廷早为武夫兵家占据。嫂嫂和贤侄女儿归来前,相府为元辅守灵烧纸之人,便是太子亲自安排,连这灵堂,连这冰鉴,都是太子亲自过问操持的。弟今日归来才知,若非太子亲自安排,兄长他怕是……”

萧氏闻言,缓缓点头,面色好看了许多,不过她又看着赵青山问道:“肃卿,你与我说实话,果真是太子要请老爷的灵位配享太庙?若果有此议,我断没有不知之礼,天下也早已传颂,不至于让我娘儿俩,遭受那么多人情冷暖……”

萧氏端着长嫂的架势,止住了赵青山暴怒要追责的动静,喝道:“你先回我话。”

赵青山强压下心中怒火,被萧氏盯着,哪还有身为内阁首辅、太子太傅即将执掌整个帝国大权的威风,如在母亲、长姐面前犯了错的幼弟般,眼睛左右闪避了下,还是说了实话,道:“是……是弟求的太子殿下……”见萧氏面色骤变,又忙补救道:“太子也是认同的,方才那些话,真是太子所言,绝无半点虚假!”

萧氏闻言,叹息一声,道:“你糊涂!这等事岂有人臣开口讨要的道理?回头你就回了太子,配享太庙不求了,我家要不起这份荣耀,不能因为此事,连你也害了。肃卿,你不是不明事理,此事传出去,你哪里承受得起非议?连老爷也跟着落人笑柄!你去换个请求,就当我这个做嫂子的,最后求你一事!”

“娘……”

消瘦之极的宁羽瑶,抱住萧氏的胳膊落泪哀求。

而听出萧氏话中的决绝之意,赵青山更是目眦欲裂,大声道:“嫂嫂!!万不可……”

萧氏摇头道:“我的身子骨我自己知道,撑不下去了,我也不放心老爷一人在那面,没我的照顾,他连饭都能忘记吃,连衣裳都不知换洗,必会蓬头垢面。不能落个‘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的结局……”

不给赵青山和宁羽瑶说话的机会,萧氏对赵青山道:“你和老爷一样,都是做国朝大事的人,我信不过,所以不能将瑶儿托付。赣西宁氏族人这些年,非但没有得益于老爷,反因新法损失不小,恨我们的多,迎我们的少。老爷丧事传来,更是人人避讳不及,绝不能托付。

瑶儿的心事,我知道。之前实不可能,但现在……

肃卿,配享不配享太庙,于我家已没什么用了。老爷和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瑶儿。

当年清臣公子入曲江吟诵‘人生若只如初见’时,这个傻丫头便丢了心。

后来因为她哥哥的事……这些年来一直过的不如意。

现在好了,既然太子宽仁厚德,非但没有记恨老爷当年打压他,还为老爷设灵堂,为老爷操持后事,为老爷守了灵……

此莫非天意?

肃卿,我想送瑶儿进宫。”

“嫂嫂!”

赵青山闻言一变,简直无法理解女人的脑回路。

那可是配享太庙啊!

是自古以来,人臣最高的礼遇,是旷世荣耀啊!

就换一个送女儿进宫?

宫里那是好地方么?

萧氏看着宁则臣的棺栋,眼中闪过一抹哀思,面上却浮起了浅笑,道:“肃卿,你还是不了解你兄长。对他而言,权势果真那般重要么?他若一心谋夺权势,反而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他留给我的信里,最放心不下的,不是他的身后名,而是瑶儿啊!他也知道瑶儿的心事……”

赵青山闻言面色大为动容,双目泛红的看了看萧氏,又看了看宁则臣的棺栋,点点头道:“好!明日,明日弟就入宫,舍下老脸不要,也为侄女儿求个安身之位!!”

……

PS:说一下啊,一本书,不同的读者解读总会不同,有表扬的也有骂的,都很正常。我辛辛苦苦半夜不睡码字,也并不只是为了稿费,我总觉得有一份责任在,要对得起花钱看书的书友。这些书友觉得一些地方写的不尽人意,批评两句骂两句我认了。人家上饭店花钱吃饭,觉得饭菜不合口不能不让人说两句,对吧?可有些看白书的稍微不和你的意,你也跑来长篇大论的骂,骂一次就行了,还一段接一段的,还说你心情不好,我心情还不好呢。你就当我玻璃心,离我书评区远点好不好?要不你订阅了,本章说里随你骂,我心里也好受点。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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