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虎啸龙吟

燕京城,

今日,

是上宵节。

燕人的传统,在上宵节的这天,需要在河边放莲花灯,寓意灯芯带去生人的哀思,给亡魂带来安息。

入冬后的节日本就多,重要的节日也多,事实上,上宵节在大燕,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

这个节日的由来,是当年燕人面对蛮族的威胁,最艰难时近乎年年征伐开战,以这样子的一种方式,来祭奠为家国战死的燕地儿郎。

百年来,伴随着镇北侯府镇守荒漠,蛮族被压制了下去,这一节日对于民间而言,也就只停留在知道今日是这个节日的程度而已。

不过,打十余年前开始,大燕开始频繁对外用兵,上宵节则又逐渐开始凸显其作用。

而今年的上宵节,因陛下下旨,要求礼部来操办,可谓是将这沉寂了百年的节日,重新给推了上去。

甚至在今日,朝廷官员还能得到额外的休沐假期。

放莲花灯的流金河边,满是人群,河面上,灯火满满,如若星辰。

有京内大坊,立下高台,由花魁献舞,只不过花魁不再斗艳而是全部身披素衣;

有才子三两成群,聚众高歌从军诗词,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大燕的文人在外一直被他国所瞧不起,仿佛文教这类的事务在大燕天生就水土不服;

但伴随着科举制度的一年年运作下去,大燕的文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去增长。

但大燕的文人,还是不喜佩扇子而喜欢佩刀,不喜乘轿子,而喜驭烈马。

因为大燕的那位摄政王爷,不仅著有兵书,为天下读书人做兵事启蒙,更是文道之上才华横溢,让乾国文圣大骂将高雅之物玩成了流水词调。

大燕的摄政王爷并不是很喜欢做“诗词”,因为他觉得这样很没品;

这其实是心里话,但传扬出去后被外人解读上特意对标打击的乾国,暗讽:百无一用是书生。

再者,

近些年来,自皇宫御书房内,不断的有陛下与摄政王之间的信笺流出。

信的格式,很正式,完全可以直接拓印上史书,陛下与王爷在信中一同为大燕的现在与未来殚精竭虑,共谋方向。

不过,真正让民间所关注的,还是信中偶尔会流出来的摄政王的佳作。

佳作,那是真的佳作,每一篇都是千古名篇;再配合上摄政王的故事在茶楼酒肆里无与伦比的人气,使得其诗词每每都能很快地铺扬开去。

所以,现如今摄政王爷,不仅仅是大燕军中的第一山头,同时还是大燕文人的……行为楷模。

流金河畔的望春楼上,

一身便服的姬成玦伸手轻轻拍打着栏杆,

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酿,

对着站在其身边的首辅大人毛明才笑道:

“朕希望我大燕的文人,能做诗词,能著文章,能明道德,同时也能骑马持刀安天下,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乾国那帮酸气腐儒,只知道比个什么多大年纪后一树梨花压海棠。”

“陛下圣明,其实,这本该就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才是。”

“可惜了,姓郑的是不愿意来做朝中做官的,否则……”

“摄政王爷若是要入朝,那臣这个首辅位置,只能乖乖地递给他了。”

“哈哈哈哈,不提这个,不提这个。”

皇帝转身,走入包厢,毛明才紧随其后。

包厢里人不多,魏公公带着年公公正在摆放着碗筷。

皇帝坐下了,毛明才也坐下了。

年公公则和魏公公一起,站在旁边。

“年尧。”

“奴才在。”

“坐。”

“奴才遵旨。”

年尧坐了下来。

“现如今,我大燕正和你楚国打第二场国战,你觉得如何?”

年尧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国战进行时,京城内的官员可以休沐,百姓可以放灯,陛下治下的大燕,比之当年,比之先帝爷时,要从容太多了。”

“朕相信,这是你的心里话。”

“是,国力较量上,大燕,已在楚国之上,更何况,战场现如今还在楚国境内。

陛下给奴才看的奏报,拉锯点,在三郡之地,楚国富裕之地在北方,与乾国恰恰相反。

且这次大燕军队,是以堂堂之师开入,并非像过往那般,击之就退,对楚国国力上的伤害,将无比巨大。”

“继续说,边吃边说。”

姬成玦用筷子夹起一只虾,旁边魏公公准备上前帮忙剥,却被姬成玦挪开;

皇帝亲自剥虾,扭下虾头,蘸了蘸醋,送到嘴边吮了一口再丢下;

随后,再慢慢地剥虾身,抽出虾线,再蘸了蘸醋,最后送入口中咀嚼。

“其实,楚国现在所用之法,就是奴才当年在楚国当大将军时面对大燕军队时的战法,能拖就拖,能熬就熬。”

“你觉得,能熬下去么?”皇帝又夹了一只虾,继续剥。

“奴才觉得,是能熬下去的,虽然对楚国国力损耗极大,但主动出击的话,代价太大,且胜算,着实太低。”

“呵呵。”

皇帝将新剥好的虾,蘸醋后丢入身边毛明才的碗里,

又从魏忠河那里接过一条湿毛巾,擦了擦手,

道;

“你怎么没守住?”

“奴才是贪心了。”

“那你怎么能保证你的继任者,就不会贪心呢?”

“奴才……确实无法保证。”

“其实,打仗的事儿,朕不懂,朕也懒得去学了,因为朕是皇帝,做皇子时没那个机会,做皇帝后,还真不能乱学东西,最怕学了个半桶水一知半解,反而会害了国家。

呵呵,就跟乾国的那位太上道君皇帝一样。”

乾国官家最经典也是流传最广的两个例子,

一个是当年只是一个守备的摄政王入京面见乾国官家,当面讥讽其不知兵;

然后乾国官家“冷笑”一声,自以为智珠在握,下令三边兵马不得回援,让不到七万的燕军,大摇大摆地在乾国北方领土上,打进来了,又撤回去了,同时,放任了镇北军靖南军借道开晋。

第二个例子,就是乾国官家亲自挥师,企图围歼当时还是平西王的摄政王,最后摄政王成功突围的同时,还分兵将乾人的国都给端了;

等乾国官家回到废墟一般的上京城后,惊愕地发现在兵难中逃出去的太子,竟然已经登了基,还给他追封好了谥号……

且还不是个美谥,里头竟然有一个“厉”字。

这两件事,

当事人都是摄政王,压根就瞒不住,乾人想瞒,燕人也不答应,会渴着劲儿地帮他宣扬,再加上乾人自命清高的模样,早就为诸夏他地之民集体不顺眼,所以大家会合起伙来,一起编排乾人寓言故事。

不过,单纯这两件事上,乾国那位官家确实是犯了错;

但凭良心讲,还真情有可原。

第一次,乾国官家是输给了靖南王田无镜,完全被靖南王看破了手脚,从容借道,甚至还帮忙打了个策应;

第二次,乾国官家是对着了自认为不那么会打仗还处于“略懂”边缘颇有些不自信的平西王郑凡。

一个喜欢修道养生的官家,精通帝王制衡之术已经算可以了,却偏偏要亲自下场要和大燕两代军神打擂台,输……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年尧点点头,道:“大燕两代圣君,皆懂得识人、用人与信人,此大燕愈强之根基。”

皇帝其实很不喜欢把他自己和他老子摆在一起夸,

朝堂上时,那是没办法,得捏着鼻子认下他爹留下的政治遗产与影响力,这私下里嘛……

“朕那父皇要真能懂得完全放手,也就不会有第一次望江之败了。”

第一次望江之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姬成玦怎么可能不知道?

不就是自家老爹想要扶持一下姬姓的大将给自己大哥安排上去了么,结果差点把自己大哥给一并毁掉。

“所以,朕这里,就得吸取教训,姓郑的要粮,给粮食,要民夫,给民夫,要兵马,给兵马,要啥给啥,随他造。

千金难买一省心呐。”

“陛下胸怀广阔,千古帝王,罕有能及陛下者。”

“你是不是想说,你年尧当年在楚国,没这番待遇?”

“奴才不敢……”

“我姓姬,又不是姓熊,有什么不敢说的?其实吧,这事儿真不怪你家的那位皇帝,你年尧,也配和那姓郑的比么?”

“奴才,不配。”

“不是才能上的不配,姓郑的我哄好了,心窝子掏给他,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带着太子,一同去他家里睡踏实觉。

你年尧,是一条饿狼,喂不熟的那种。”

年尧沉默。

“年尧,有件事,朕一直很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恨朕多一些,还是恨那姓郑的,多一些?”

年尧似乎是在思索,

随即,

摇摇头,

道:

“恨不动了。”

“真的?”

“真的。”

“朕不信。”

“陛下,奴才都这个样子了,又哪里还有什么其他心思?”

“朕还是不信,你年尧,没麻木到那种地步,这也是朕,最诧异的一点。

唉,

也是,

芸芸众生之潮,能在浪前打头儿的,哪怕只是打一会儿的,也绝不会是简单的人物。

年尧,

朕是替你,觉得可惜了。

朕也曾问过那姓郑的,问他,怕输么?

姓郑的回答是:怕死了。

是啊,赢得越多,反而就越是输不起,天知道输一场,就得沦落到什么境地去。”

“陛下,奴才真的是已经对其他,毫无所感了。”

皇帝身子往椅子上靠了靠,

道:

“可你刚刚吃虾时,也抽了虾线。”

“……”年尧。

“可以,吃虾时还记得要抽虾线,证明还有点讲究,有讲究,证明还有心思。”

这时,侍者送上了新菜,一份烤鸭。

看到烤鸭,

皇帝笑了,伸手指着它道:

“朕以前亲自烤过鸭,京城现在最著名的全德楼,就是朕以前的产业。

所以啊,有时候朕真心觉得,这做皇帝,其实和做厨子没两样。

上好珍贵的食材,清蒸之后撒点盐,简单却又不失精致,还能借口说,这是为了吃它的本味。

而若是碰到很差的食材,得加重油重料,才能压制其腥气或者臭气,就算这样,也容易让人吃坏了肚子。

皇爷爷拉拢了和镇北侯府的关系,为了给父皇铺路不耽搁功夫,又避免给父皇以污名,就自己嗑丹药把自己活生生地嗑死了。

父皇呢,是个老畜生………”

正在吃菜的毛明才,筷子抖了抖,但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可这老畜生,虽然把大燕折腾得够呛,但他临死前,还记得帮我把那蛮族王庭给扬了。

呵呵,

朕继位时,

内虽有忧,但外无大患。

就是那乾楚联手,想要折腾点气势出来,朕也有那姓郑的做帮手,给他们推了回去。

朕当皇子时,挺辛苦,挺累的,但也成了亲,生了孩子,当皇帝后,反而变得自在了。

说得不好听一点,你家那位熊氏的皇帝,甚至是乾国的那位太君皇帝,和朕换个位置,也不见得会做得比朕差。

局面不同,风口,自然也不同。

姓郑的曾说过,风口到了,一头猪,也能被吹上天与你讲讲那大道理。

朕,

朕的大燕,

现在就在风口上。

年尧,

这一次,

朕决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朕,

让你去晋东,让你去姓郑的手下报道。

一来,你对楚国熟悉;二来,楚国也有不少你的老部下可以联络。

姓郑的其实没有把他要如何打仗的谋划告诉朕,所以朕也不懂这一仗他到底要怎么打。

但朕就是觉得,他能赢,且肯定能赢。

你也清楚,此番局面,此番国势之下,楚国再输一场,将意味着什么?

楚国,已经输不起了。

朕让你去,再给朕把楚国这个房梁子,再用力推上一把。

朕在信里问过那姓郑的,他同意了。

所以,

你可愿意去?”

年尧马上离座,跪伏下来,诚声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愿为大燕,效忠!”

六年前,年尧曾说过一样的话,等来的消息是,妻子儿女沉溺江中。

六年后,年尧又说出了一样的话。

皇帝站起身,又一次走到外头栏杆处,看着下方流金河的景色。

下方百姓,正自发地高呼:

“预祝王爷大捷!预祝王爷大捷!”

“大燕必胜!大燕必胜!”

习惯了战争胜利的燕人百姓,对战争,早就没有了那种最为原始的恐惧。

姬成玦的父皇曾向他证明过,只要能得胜,燕人百姓,是能够忍饥挨饿的,他们的忍耐力,会很可怕。

其实,不是燕国可怕,而是老燕人的这股子风气,才最可怕,因为是在这股子的风气下,诞生了自己的父皇,诞生了靖南王和镇北王,诞生了一众愿意为大燕开疆拓土奋勇冲杀的燕地好儿郎。

皇帝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正享受着此时的氛围。

这时,年尧缓缓地走了过来,似乎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道:

“陛下,臣真的可以去么?”

“你以为朕在骗你么?君无戏言。

姓郑的麾下有一员大将,这些年一直驻守范城,就是那位曾经的野人王。

姓郑的杀了屈培骆的父亲,间接害的人家近乎灭族,可他,依旧敢用屈培骆去建立楚字营。

你年尧,又算哪根特别的葱呢?

无非是下面那根被他割了罢了。

煌煌大势之下,诸夏能早一日一统,这天下,就能早一日得到安宁,于整个天下的归一比起来,任何事情,都会显得不值一提。

朕,给你这次机会,姓郑的,也答应给你一次机会。

你,

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而已。”

“陛下气魄,让臣钦佩。”

“比之你楚国皇帝如何?”

“老主子,其实也是个好皇帝,心胸也不差的,正如陛下您先前所说的,食材不同,烹调的功夫,也就不一样。”

“还算实诚。”

“臣,还有一事想问,虽然陛下您刚刚已经回答过了,但臣还是觉得,陛下忽然这般信任臣,让臣……有些受宠若惊。

陛下就真的一点都不害怕臣会……”

这时,隔壁包厢里传来孩童的哭啼声。

皇帝皱眉,

道:

“吵死了。”

魏忠河使了个眼色,两个站在门口的大内侍卫走了出去,进入了隔壁包厢。

不一会儿,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走了进来,孩子还在哭。

“让人厌恶的小东西,烦死了。”皇帝招了招手,同时继续对年尧道,“朕原本以为自己会喜欢小孩,后来发现,朕其实很怕小孩子哭啼麻烦,也就只有太子打小就乖巧懂事,知道为父分忧,下面那几个小子见一次烦一次。”

皇帝伸手,抓过襁褓,抓得过于随意,皇帝又不是武夫,孩子直接掉落下来。

年尧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低头看了一眼这孩子,神情猛地一肃;

这是一股很莫名的感觉,且当年尧抱住这孩子时,孩子,竟然不哭了。

“哟,还真是隔辈亲隔辈亲呐,我家太子也是,老畜生就专宠他。”

年尧身体一颤,惊愕地扭过头,看着皇帝:

“陛下……你刚刚说什么?”

皇帝凑过来,看着年尧怀中的孩子,

道:

“他姓年,叫年福,是你的亲孙子。”

“我………他………”年尧眼眶,开始泛红,不敢置信地看着孩子,又看向皇帝,“陛下……这……”

魏忠河此时开口道:

“你妻身体自去年时生了一场病,经御医诊治,已无大碍,就是眼睛,不太能见得光,手脚身子骨依旧利索。

你儿子早已成婚,娶的是贫家女,但模样也是端正,已育两子,这是刚出生的幼子,叫年福;你的长孙,叫年礼。

你闺女也已成婚,招的是赘婿,育有一子,叫年宽,现在你闺女肚子里,又刚怀上了。

年公公,咱家可真是羡慕你羡慕得要哭了。

咱家只能收一帮干儿子干孙子,而你呢,公公当着,收的是亲孙子亲外孙,啧啧。”

年尧张着嘴,不停地吸气与吐气,眼眶里,也噙着泪水。

皇帝则伸手拍了拍年尧的肩膀,

对他道;

“你刚刚是不是问朕,为何就这般放心地把你给放出去。

因为朕不亏啊,

你年尧要是一去不归,

成啊,

宫里走了一个年公公,又能进一批……小年公公。

朕反而是赚了,

你说呢,

年大将军。”

年尧深吸一口气,将孩子递送到护卫手中,随即,后退两步,单膝跪下,拳头抵着地板:

“末将,愿为陛下灭楚!”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年尧。

魏忠河则凑过来,道:“年大将军,下去拾掇拾掇,准备去吧,陛下已经命咱家在京城内选了一处宅子,就差一块年府的匾额了。”

年尧点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婴孩,在另一名护卫的引路下,走出了包厢,接下来一直到其进入晋东见到摄政王,都会有密谍司的人全程……护送。

毛明才也在此时请求告退,他还要去内阁守值,今晚是他的轮班,官员休沐,也不可能所有人都休。

一下子,

包厢内就只剩下皇帝与魏公公还在。

“魏忠河。”

“奴才在。”

“让陆冰陪着年尧去晋东吧,休息了几年,他陆冰也该出来活动活动了。”

“奴才遵旨。”

皇帝对着下方的流金河,伸了个懒腰,道:

“所以啊,年尧比那姓郑的,差远了。”

“那可不,年尧毕竟是摄政王爷的手下败将呐。”

皇帝摇摇头,

道:

“朕不是说的那个,而是说的这件事。”

“陛下?”

“你说,若是先前抱过来的,不是他年尧的孙子,而是那姓郑的孩子,会如何?”

“嘶……”

陪伴两代君王定力过人且自身本就是炼气士的魏公公,在这个假设被抛出来后,直接破功,倒吸一口凉气。

“哈哈哈哈哈。”

皇帝见状,大笑起来,笑得无比开怀。

魏公公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呵…………”

要知道,当年郑凡在京城平西街杀上一代宰辅赵九郎时,他魏公公可是全程隔空“目睹”的。

堂堂大燕宰辅,被那时的摄政王,杀之如杀鸡。

不过,魏忠河清楚,自家陛下,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是情分?

不,

不仅仅是情分了,它已经远远地超过了情分,也正因如此,自家陛下与摄政王之间的情分,被压得实实的,会无比的……坚定不移;

皇帝仰起头,

对着明月,

感慨道:

“幸好,这世上只有一个郑凡。”

魏公公刚打算附和,

皇帝又感慨道:

“幸好,这世上有一个郑凡。”

(本章完)

第976章 这天命,孤亲自来写!

“熊廷山派人给我送来一个游歌班子?”

“是,昨夜阵前派人送来的,属下已经让他们把人带来了,薛三检查过,不是刺客,只是普通的游歌班子,不过,有些器物上,似乎提前布置了点炼气士的术法,小术法,不会造成什么威胁,请主上放心。”

“这算是楚国贵族战争礼仪么?”郑凡笑道,“也不对,熊廷山自己当初在梧桐郡时娶山越族女子,他本身应该不屑于玩老楚贵族的那一套。”

“是的。”

“罢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戏也挺好,当年在荆城下船时,记得那会儿码头上也在做游歌是吧?”

“主上记得没错,不过楚国的游歌班子,分庶民与贵族的两种。”

“嗯。”

“王爷,肉馅儿拌好了。”

刘大虎将一盆肉馅儿递了过来。

郑凡伸手接过,走到面前的大铁笼前,笼子里,关着很多只鹰隼,是天断山脉的特殊物种,与普通的鹰隼还有些不同,它们的眼眸,是红色的。

只不过,郑凡一向不喜欢玩儿这些,平日里,都是薛三在养。

捏了块肉团,郑凡将其丢入笼子中,一群鹰隼开始抢食;

郑凡保持着匀速,继续往里丢。

旁边匍匐着的貔貅见到这一幕,微微立起了些身子,发出了些许不满的鼻音。

郑凡扭头看了它一眼,貔貅又马上匍匐了下去。

其实,最开始时,这头貔貅只是害怕魔王,对这个真正的主人,并不畏惧,还把郑凡当作了和自己一样的被魔王圈养的仆人;

后来,主仆观念就开始慢慢变化和固定下来了,这只貔貅,也越来越畏惧郑凡。

可能原因在于,

当年的郑凡并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吧,而现在,毫不夸张地说,是真的有王气加持的。

这些妖兽,对这类气息极为敏感。

将盆子里的肉全部喂完,刘大虎又打来了热水和肥皂让郑凡洗手。

洗过手,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他今日还没着甲。

“楚人今日会发动攻势?”

“应该是的,两翼已经开打两天了,楚人应该等不及两翼结束,会为了抓紧时间强行对镇南关发动攻势的。”

“行吧,我就不上城墙了,反正阿力和三儿他们在城墙上盯着。真要让楚人一波流给攻入关内,我着不着甲也没什么意义。”

“主上说的是。”

“听戏吧。”

“属下这就去准备。”

镇南关的总兵府,面积并不大,毕竟奉新城的王府,也没多富丽堂皇,所以其他地方主将的官邸,肯定不敢逾越过王府,但五脏俱全是肯定的;

院儿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郑凡走过来,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了起来。

四娘坐在郑凡身侧的位置上,帮郑凡开冻梨。

断了两天血的阿铭略微有些萎靡,手撑着椅背靠着。

“怎么,还享受呢?”郑凡调侃道。

“快了,快了。”阿铭微微打了个呵欠,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距离自己饱餐一顿,不,是可以随意挑选地盛宴,就在眼前了。

外头,瞎子领着一个老者三个姑娘走了进来。

老者手拿二胡,须发皆白;

三个姑娘身着青衣,年纪不大,身段可以,分别拿着小鼓,小锣和竹节,也就是类似快板儿一样打节奏的事物。

只不过,身为楚人,被送到了燕人所在的城内,又面对在楚国近乎是有着杀神恶魔之名的王爷,走路时,小腿一个个的都在颤抖。

瞎子吩咐了一声后,走回到了郑凡身边,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老头带着三个姑娘,颤颤巍巍地跪伏下来,行礼磕头。

“是个什么曲目?”郑凡问瞎子。

“属下问过了,是特意编排过的新曲目。”

“这不像是熊廷山那个大老粗的手笔,他没那么文青。”

“属下也觉得如此。”

“无妨,看了再说,咱也陶冶一把,欣赏一下楚地民俗表演。”

郑凡身子后靠,翘起了腿,

吐出瓜子壳,

道:

“开始吧。”

“小人遵命。”

“民女遵命。”

老者瞅了瞅四周,最后抱着二胡席地而坐;

三个姑娘,呈品字形站立。

其中,拿小锣的姑娘双臂上下一个交错,两片锣敲打在一起,寓意着开场醒声:

“嗡!”

……

“嗡!嗡!嗡!”

楚军的投石车,将巨石抛射了过来,一部分狠狠地撞击在了镇南关的城墙上,还有不少直接落入了城内。

不过,镇南关本就是三晋时期的雄关,王府掌握晋东之后,对这座重要关隘的修葺与加固工程就从未停歇过,所以城墙厚实坚固,至少目前来看,不会出现那种城墙被砸塌的情况。

“嗡!嗡!嗡!”

没多久,楚人第二轮的投石再度发出,这一次,楚人不再去砸墙面,而是将角度调高,尽可能地砸上守城士卒或者城墙后头的区域。

飞溅的碎石在这个时候其实比箭矢更为可怕,箭矢的话你着甲运气没太背,基本都能挡住,可这碎石,直接闷在你甲胄上,也能将人闷翻过去。

城墙上不少守军因此丧了命与受了伤,开始有民夫进行伤员的转移,同时另一侧的辅兵马上接管位置。

接下来,是楚军的第三轮投射,带上了火油,此时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团团流火一般的存在,轰然一声,砸了过来。

其实,这种的杀伤反而不大,但对被打击方的士气影响很大。

先前,薛三正靠着一处城垛子通过射箭孔向外头观察,手中拿着炭笔,在纸上写着方位,然后丢给身边的一名甲士,这名甲士马上到城墙背面,开始打旗语。

不一会儿,一直没有动静的城内燕军投石车终于开始了反击!

“嗡!嗡!嗡!”

齐射第一轮,集中覆盖了楚军的投石车群所在的位置,顷刻间就给楚军的投石车队伍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投石车这玩意儿,打哪儿基本都有点靠运气,远处画个圈一定要砸中圈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但若是齐射的话,一切就都能成为可能。

“奶奶的,玩儿技术,爷是你们祖宗。”

三爷骂了一声,又快速在纸上写位置,丢给面前的等候着的另一个甲士。

第二轮轰砸降临,相较于楚军的粗狂式的打击,燕军的打击,实在是精准太多。

两轮覆盖下去后,楚军接下来的投石车威能,一下子降低了五成以上。

而这时,

楚军的箭塔开始前移,连带着后方一众各式各样的攻城器具也开始前压。

在没有取得任何战场优势甚至是连城外两翼依旧在顽强抵抗的燕军军寨都没能完成拔除的楚军,开始了强行接触战攻城;

这意味着,楚军将为此付出极大的伤亡,而这很显然,已经不是对面楚军统帅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就是要不计死伤,用人命,在最快的时间里,填下这座镇南关。

城门后头,肩扛双斧的樊力,默默地站在那里;

在其身后,有一众身披厚甲手持刀斧的壮汉士卒,再之后,还有一群抱着火油坛子的辅兵。

旗语,自上面打出。

“将军,来令了!”

樊力点点头,

举起双斧,

吼道:

“开门!”

………

“夏天子为天下开了一个门,门外,是愚昧,门后,是诸夏……”

“自此,夏之光耀,笼罩四方,天下之民,皆夏民,天下之土,皆为夏土……”

唱词,有些直白,不过搭配着这特殊的唱腔加上一些肢体上的动作,倒是呈现出了一些恢宏的气象。

就是这主题……

郑凡已经不在嗑瓜子了,不过四娘送来的果脯,他还是会张嘴吃下去。

与此同时,投石车轰砸的声音不断出现,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轻晃;

城墙那边的厮杀声,也越来越大,府邸外围,不断的有甲士与民夫快速穿行而过,有被从前面抬下来的伤员,路过院墙外的甬道时,还在发出着惨叫。

不过,院儿里的摄政王爷,还在继续听戏。

院儿里院外,完全是两种意境两种氛围。

唯一的影响,大概就是老者的二胡,得拉得更响一些,三女的吟唱时,得更用力一些。

“熊廷山送来个班子,给我唱大夏歌赋听?”

王爷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继续道:

“总不会是那位楚国的熊老五,在为自己的投降归顺做铺垫吧?”

瞎子开口道:“应是有用意的。”

游歌班还在继续唱,唱的内容基本都是大夏多么伟大,大夏天子创业多么艰难,大夏留下的东西,一直光辉永存影响着世人云云。

台本的词儿,押韵工整是肯定的,可也无法掩盖其内容上的空洞。

四娘笑道:“比咱晋东的社戏差远了。”

这时,

老者二胡上面升腾起一股股白烟,没入老者的口鼻,老者神情瞬间变得肃然,眼眸里也没有畏惧怯懦之色,抬起头,

直视向这里!

瞎子站起身,走到郑凡身前,

道:

“主上,正戏开始了。”

……

“正戏开场了,床弩,给老子射!”

薛三看见樊力带着刀斧营已经冲出了城门,劈开面前楚军士卒的同时,开始焚毁他们的箭塔等攻城器械。

而在薛三的命令下,先前没使用的床弩等各式重型弩被燕军推了出来。

晋东王府拥有一整套的作坊体系,这些年来,不仅仅是完成了军队的大换装,同时还研发设计了很多杀伤力巨大的战争器械。

一架架弩箭车被推了上来,拼搭而起,有的是三矢的,每一根都无比粗长,有些则是以量取胜的,排得密密麻麻。

“预…………放!”

“预…………放!”

城墙下方的楚军直接被这突如其来密集可怕的箭矢给弄懵了,这种重弩,就算是武夫高手被射中,也能直接破开其护体罡气,更别提普通士卒了,哪怕他们穿着甲胄,但也无济于事,依旧会被洞穿,很可能还会成串。

靠着这一极为密集的箭幕,下方的战场被瞬间完成了切割,后面的楚军无法及时过来帮助,使得樊力等人乱砍一通放火引燃后,还得以从容地回撤,回到城里。

楚军的攻势,不得不陷入了阻滞;

但楚人的准备,显然也是不少,亦或者说,楚人早就心心念念地想拿回镇南关了,这些年,楚军也没闲着。

很快,在城墙上就能看见楚人又推出了一批攻城器具,新一轮的攻守战,也随之再度展开。

下方,楚人的尸体已经倒了一片又一片,终于,一架架云梯被固定上来,楚军开始蚁附攻城,箭塔也再度被推近,双方开始互射。

覃大勇一刀砍翻一个企图爬上来的楚军士卒,还没来得及侧过身子,一根从下方射上来的箭矢就射中了他的脸;

确切地说,是脸皮,嘴巴的那一块位置,被箭矢射穿了过去。

忍着剧痛,覃大勇将箭矢拔出,身边有袍泽接替了他的位置杀敌,覃大勇则背靠着城垛子蹲下来。

他现在很疼,感觉自己半张脸都已经烂掉了,可偏偏不能喊疼去发泄,因为这样会更疼。

“自己下去找军医包扎!”

什长对覃大勇喊道。

覃大勇摇头;

什长对着覃大勇的肚子就是一脚:

“滚他娘的下去,少了你一个楚奴也打不上来,快去!”

覃大勇只得点头,匍匐着身子走到城墙背面,那边有民夫在候着,当即一个民夫就搀扶着他下去。

等到了军医帐篷那里时,那个先前搀扶着覃大勇过来的民夫喊了一个数字,旁边一个书记官做了记录,民夫马上又折返回去继续寻找伤员。

晋东军民,闻战则喜,在此时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正兵辅兵还是民夫,都在为自己的军功努力着。

另外,晋东军的战场救治体系,是四娘亲自建立的,以前在翠柳堡时每次打完了仗,都是由四娘帮忙处理伤口和缝合;

其实,每个军队里,都有军医这样的职务,但晋东军,是最为专业的。

充足的后勤医疗保障,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绝对值,且是超值。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军医检查了一下覃大勇的伤势说道。

覃大勇点头,同时眼神示意自己没问题。

然后,

“啊!”

覃大勇这一脚,又牵扯到了伤口,

马上又更疼:

“啊啊啊!!!”

终于,消毒流程结束,军医帮覃大勇把脸上的口子包扎了起来。

“事儿不大,放心。坐休!”

覃大勇已经大汗淋漓,只觉得楚奴比起眼前的军医官都要可爱得多。

这时,又有一个被砍伤的士卒被民夫抬了过来。

刚给覃大勇治疗好的军医官走向了他,

然后,

在覃大勇的注视之下,那位兄弟也:“啊!!!!”

消毒,止血,上药,这一流程下来,可以让很多会因感染而死的士卒保下命,也能让本会残疾的士卒又更多的机会重新回到战场。

只不过,这流程上,肯定是比较简单粗暴的,不可能跟在家里看郎中时那样和风细雨。

事实上,很多军医都是在战时被征召过来的郎中,有些身上也是有标户身份,不过平日里也能在医馆坐值;

所以,平日里面对病人需要和风细雨的他们,在此时,似乎也得到了一种莫名的宣泄与畅快,看着士卒们痛叫,一个个的脸上竟然还时不时的露出笑意。

覃大勇捂着自己的脸,他已经被安排了坐休,就是军医官认为你现在最好先休息养伤,最好不要去前线;

而一旦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坐休”的伤员,则会接到命令重新上阵,命令没下来,就意味着前头问题不大。

覃大勇找了处铺着白布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会儿,他脑子里不是什么箭矢再偏移一点就正中自己面门的后怕,反而有些庆幸,自己已经娶了婆姨。

也不知道现在俩弟弟在哪里,还好么?

旁边不远处,一名正在被急救的士卒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他的伤口太大,血根本就止不住。

“有什么要说的?”

军医官把自己的耳朵贴过去,想听他的遗言。

伤兵嗫嚅着嘴唇,

张着口……

……

拉二胡的老头儿张了张口,

一开始声音无比沙哑,开不了口;

渐渐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

“摄政王爷可知大夏天命?”

郑凡笑而不语。

“王爷,按照天命,大夏将兴,天下将入新鼎,你可知自己,已经逆势而行?”

郑凡看着那个老头儿,

道:

“那原本的势,是什么?”

“燕、晋、楚、乾,都将被颠覆,新的大夏,将重新崛起,违背大夏誓言者,将遭天诛!

王爷若是能回头是岸,顺天意而行,可保荣华天庇,子孙绵延,福康永续。

若继续一意孤行,必为天地同弃!”

他说的,是预言。

“你到底是谁?”郑凡问道。

“我等乃顺应天道之人,特来借此机会,规劝王爷;

天意,不可违,纵逞得一时,又岂能逞得一世?

王爷已经行逆天之举,天下格局,已被您搅乱,当及时收手,还天命以体面,天命,也将给王爷以体面。”

“唉……”

郑凡叹了口气。

“王爷已被困入瓮中,天命让我来,助王爷脱困,且赐王爷顺天命行大义之契机,王爷,自当珍惜啊。”

“可是,你口中的所谓天命,在孤眼里,就跟你们先前唱的台本一样;

空洞,

乏味,

没丁点儿的意思。

这台本,着实稀烂,孤,真的是听不下去啊。”

“王爷的意思是………”

“大虎,传令!”

“喏!”

刘大虎一刀,砍断了大铁笼子的锁链,笼子被打开,一群鹰隼飞出笼子,直冲云霄,而后四散,它们的飞行速度极快,而且,外围本就有其他鹰隼在盘旋,隔着老远互相呼应后,消息,传递得更快。

在天上翱翔的鹰隼眼里,

下方苍茫大地,

一道道黑色的洪流,宛若悄然间苏醒的条条巨龙,正以雷霆之势,向着镇南关的这面王旗,奔袭!

院内,

王爷双手负于身后,

没去看那个老头儿,

而是目光微微斜举,望向天幕:

“笔在孤的手中,又凭什么要乖乖坐着听你来唱戏?

这台本,不,这天命,

孤,

为何不能亲自来写?

正好,

就先用这五十万大楚精锐,

为我润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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