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3章 恶之审判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顷刻之间,化为血盆大口,向着自己重叠合拢。

雾蛛惊恐的嘶鸣,闪烁,消散为虚无,想要从另一个方向重组,可当巨口合拢的瞬间,就仿佛被引力所拉扯着,骤然之间,又诡异的回到了巨兽的口中。

于是,便有嘎嘣的清脆声音再度响起,两条腿就已经没入了终末之兽的腹中,再然后,晦暗的吐息喷出,涌动着,如同火焰,笼罩在痉挛的巨蛛身上,深入骨髓。

在雾气中,点燃了耀眼的火把。

那些从天穹之上坠下的陨石砸落在地,贯穿地壳,掀起一道道气浪。而更多的,则是深深的楔入了终末之兽的庞大躯壳里。

可是破碎的躯壳之后,更多的黑暗井喷,涌动着,将这一份送上门来的毁灭也溶解吞食,化为了自身的力量。

节制的黑焰将祂点燃,但这永世不熄的焚身恶咒之中,祂却发出了畅快的呻吟。

宛如沐浴一般轻松愉悦。

只是抬起前爪,向下砸落,便将宛如腐烂巨鱼一般的庞大身躯按死在地,再然后,张口,肆意饕餮。

巨鱼挣扎,绝望求援。

天穹之上的星光巨鸟怒吼扑下。

可这进食的间歇,巴哈姆特忽然抬头,向着天空,再度从口中喷出晦暗的海潮。

毁灭的吹息扑面而来,凄厉惨叫从烈焰里响起。

巨鸟想要逃亡,一切已经来不及,自吐息和焚烧的冲刷里,只有残存的骸骨坠落,落入无底的深渊之中去。

融入到终末之兽的黑暗中。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那些灾厄之种运转在神明之兽的冠冕之上,宛如宝石那样,绽放耀眼的光芒。

而万世乐土上的裂隙,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密集。

因为无数灵魂狂热高歌,渐渐撼动天穹和大地。

毁灭!毁灭!毁灭!

终结的日子,终于到来!

就这样,凭借着万世乐土之内至高无上的威权,肆意的吞食着它的根基,就在这一条兽类相食的地狱食物链尽头,毁灭的化身已经从孕育之中诞生!

巨蛇嘶鸣着,缠绕,绞杀,撕扯着巴哈姆特的面孔。

而巨兽,只是埋首,专注的享用着脚下的盛宴,冷酷的,残忍的,有条不紊的,将一切敌人,尽数,吞入腹中!

最终,庞大的身躯再度增长,破碎的伤口之后,一只只眼睛睁开,冷眼凝视着节制。只是,些微的动作,随着爪牙的拉扯,巨蛇自正中,被撕扯成两段。

毁灭的喷吐紧随其后,将残骸点燃。

“槐诗!!!!”

节制怒吼,在破碎的残骸里,有灾厄的灵魂重现,升起,向着巨兽飞出。

而巴哈姆特,只是无所谓的,抬起眼眸。

流星一闪。

铁光从天而降,利刃飞驰,贯穿灵魂,将他再度钉在了尸山血海的大地之上。

现在,终末之兽的头顶,槐诗眺望着天穹之下的一切,眼看着这一切分崩离析的模样,伸手,感受着风中的灰烬和血气。

“看呀,节制先生。”

他骄傲的展开双臂,展示着自己所造就的一切:“远方吹来焚烧的风,天上下着血红色的雨……真是个适合毁灭的好天气!”

此刻,调律师自天穹之上,向下俯瞰,最后发问:

“——准备好,迎接审判了吗?”

“审判?”

自铁的贯穿和焚烧里,节制抬起头,看着巨兽,微微一愣,紧接着,就好像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一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同我说……审判?”

他嘶哑的大笑着,前合后仰,不顾灵魂被撕裂的折磨,乐不可支:“哈哈哈,我要迎接什么审判,槐诗?!

我有什么罪?!”

“现境、边境,甚至是地狱,哪怕用你所知晓的任何法律来衡量我都没关系——”

统治者嘲弄的质问:“你来告诉我,槐诗,我何罪之有?!”

那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荒凉的天地之间,像是铁片嗡嗡作响一样,经久不散。

终末巨兽之上,槐诗凝视着节制的模样,似是惊讶那样,眉毛微微挑起:“这么说来,你觉得你无罪?”

“当然如此!”

节制断然的回应:“万世乐土,自有规则,不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即便是对你们这样的外来者,也同样的公平!

难道这不正是你亲眼所见证的么,‘调律师’阁下?!即便是毁灭即将到来,它也未曾向我们偏袒过半分。

这一份力量,难道不是正因此而成就的么?

所有的灵魂都同样平等!所有的人对于万世乐土而言,都是一视同仁。哪怕是统治者,除了自身的职责之外,也不会有任何的特权!”

他昂起头,傲慢宣告:“在万世乐土之内,我同所有的灵魂一样,白手起家,从零开始,从创建第一家加油站开始……这么多年以来,我靠着自己的能力,走到了现在这样的程度,我有什么罪?

我创造了就业岗位,我开办了慈善运动,养活了无数垃圾、渣滓,让那些不思进取的废物有了活下去的价值,我甚至让他们活得更好!

我让这个混沌的世界,拥有了秩序,拥有了可以依托和存续下去的法则。难道只因为我强大,便是我的罪么?!

还是说,我身为异类,这就是原罪?”

烈火之中的统治者咧嘴,死死的盯着槐诗的面孔:“别搞错了,槐诗,倘若要审判的话,我才是受害者,应该在火焰里焚烧的,是你才对!

有罪的,是你们这帮将所有都毁灭掉的乱党!”

“哦?”

调律师笑起来,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样:“在你看来,深渊食物链这样的地狱循环,也没有任何错么?”

“优胜劣汰,何错之有?!”

节制反问,“难道要让废物居于上位,统领一切么?难道你们天文会,就是这样可笑的模样么?

不论在哪里都一样,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够主宰一切!”

他奋力挣扎着,向前走出了一步,向着槐诗怒吼:“智慧、力量、才能、胸怀、心机……无数的斗争和遴选之中,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理所应当的成为了这一切真正的主人!”

“那剩下的那些呢?”

槐诗问,看着他:“那些,和你们一样‘平等’的人呢?”

“连生存权都输出去的残渣,难道还有什么意义么?”

节制冷声反问:“除了像是虫子一样破坏和骚动之外,难道他们还能有其他的建树?你不正是参透了这一点,才破坏了这一切么?”

“真奇怪啊,节制。”

槐诗不解的,疑惑的,捏着下巴:“你们亲手创造出了一个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没有意义的世界,并为此得意。

那么,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想要杀死你——岂不是更加的,理所当然?”

“这都是公平角逐的后果!!!”节制大怒。

“嗯。”

槐诗点头,“还有么?”

眼看着节制微微迟滞的神情,槐诗继续耐心的问道:“还有其他的,可堪宣之于口的道理么,节制?”

说到这里,他疑惑的摊手,“总不至于,除了你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公平之外,就连其他的理由都没有了吧?”

寂静。

天穹之上,无数灵魂冷漠的俯瞰之中,节制张口欲言,可竟然没办法第一时间去作答。

“公平?”

槐诗笑了:“何必自欺欺人呢,节制?当一个世界,唯一可堪夸耀的优点只剩下所谓的‘公平’时,它就早已经不再公平了。

那只是用来挂在嘴边向别人炫耀功绩,掩饰自己的丑陋面目的借口而已。

从来都只会,令人作呕……”

“你们在悬崖之上,创造出了这个地狱,然后在你们所创造的地狱里同无辜者们公平竞赛,理所应当的用所谓的规则和道理为借口,将那些灵魂源源不断的推进深渊中去……

甚至,为此,沾沾自喜。

你们把公平建立在地狱里,可所谓的公平改变不了它的本质。再多的理由,都掩饰不了这一点——节制,你做了恶。”

血染的天穹之下,火焰里,审判者肃然宣告:“现在,你来跟我说,你没有罪——可你所行难道不正是这一份用无辜者的血所缔造的秩序之恶么?

你所见的这一切,难道不是这一份恶果的明证么?!”

“那你呢!”

节制咆哮,质问:“你便难道不是么!”

他死死的盯着槐诗的面孔,尖锐的控诉:“倘若我建立了秩序是做了恶,那么毁灭这一切的你呢?你的恶胜过我的百倍!千倍!万倍!

只知道破坏能带来什么?

毁灭吗!

难道现境所自傲的,便是这样的毁灭么!”

沉默里,槐诗同样没有回答。

反而,露出了……令他毛骨悚然的,赞同神情。

“嗯,你说的确实没错……”

调律师点头,“破坏不会有所建树,毁灭的尽头一无所得。这并不是现境长存和昌盛的道理,我应该为此而羞耻。”

他停顿一下,环顾四周,欣赏着一切凋零破灭的模样,看着废墟里满目疮痍的样子,便发自真心的,露出了笑容。

“——但我真的爽死了!”

就在他身后,终末之兽咧嘴,贪婪的,饥渴的,呼吸着灰烬和血气的气息,如此畅快!

“看到你们所建立的一切,倒在自己所点燃的火焰里;看到你们这样的人,露出绝望和癫狂的神情;看着你们所造就的成果,倾覆在废墟中,同这个地狱一同毁灭……只要想到这样的景象,我就感到由衷的快乐!”

槐诗大笑着,丝毫不掩饰本性中的黑暗和恶劣,漫步在自己所造就的毁灭里:“我的快乐就建立在你们的痛苦之上,我的毁灭就建立在你们的恶果之中,我的成就便是你们的死亡!”

“你们的绞刑架是我亲手打造,你们的断头台是我伐木而成,你们的死亡是我一手奠定。这一切,你们都要牢记在心。”

“到了最后的最后,当审判结束,一切迎来终毁灭,我就跟你们最后道别,对你们说……”

那一瞬间,槐诗弯腰,在他的耳边低语,微笑着告诉他:

“这就是你们应得的下场!”

死寂。

漫长又漫长的死寂里,节制瞪大了眼睛,死死的盯着槐诗的眼瞳。

看着那一片黑暗的最深处,所渐渐浮现的怪物。

而现境所造就的怪物,也在看着他!

就仿佛是初次见面那样。

他了然的轻叹着,闭上了眼睛。

任由火焰,将自己焚烧殆尽。

“我们还会再见的,槐诗。”

他最后告诉自己的敌人,“一定会!”

“不,说永别吧,朋友。”

槐诗摇头,遗憾的道别:“你我今后,永不再见!”

那一瞬间,焚烧灵魂的火焰,戛然而止。

宛如寒冰那样,冻结!

将节制即将破裂的灵魂,固定牵制,就好像是以锁链束缚泡影那样。

当节制的睁开眼睛时,就看到槐诗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没入了巴哈姆特张开的大口中,探入了那一片无穷恶意所汇聚成的黑暗。

握紧了,虚无的柄!

就像是握住燃烧的炭火那样,灵魂在恐怖的热量中灼烧,嗤嗤作响。

随着槐诗的动作,便有宛如水晶一般的剑刃从黑暗里寸寸拔出……

那晶莹剔透的漆黑有如无穷的镜面所拼接而成,明明通体漆黑,可是却瑰丽的宛如烈日一样,折射出辉煌的光芒!

整个世界,在剑刃的映照之下,再度归于黑暗。

万象自剑刃之下慑伏。

尘世冻结。

只有节制呆滞的看着无数剑刃棱面中倒影出的自我面孔,难以置信。

“进入万世乐土之前,有某位老前辈,在我的灵魂里留了一点东西,暂借我使用。他相信我能妥善运用,且不堕这一份属于的理想国的威严。

今日,我便以它向你下达判决,节制。

这便是汝之审判——”

槐诗轻抚着手中的剑刃,感受到无穷恶念所凝结成的结晶所带来的灼痛。这就是黑神·维塔利在入主他的灵魂时,所留下的无形之物。

来自变化之路最顶端的成就。

以近乎无穷恶意为载体所构成的威权!

——【至恶之剑】!

一个念头,一个想法,一段话语,一块碎片,一个种子。

哪怕即使只是虚无的存在,便需要槐诗的整个灵魂去背负和容纳。

在终末之兽的腹中,它汲取着这来自五浊恶世中的一切恶念,生根发芽,从无数灵魂的最本质之中所流出的恶意、苦恨、绝望和癫狂。

最终,穷尽了所有的黑暗,锻造出这一道耀眼到令一切灵魂颤抖的利刃。

世间万般罪恶,尽在其中!

“既然这个世界因你们而成,那么,今日它所有的恶和罪,便请你们收下吧。”

槐诗凝视着剑刃之上的烈光,最后告诉他:“这便是,你所应得的结局!”

“等——”

节制瞪大眼睛,想要说些什么,放声呐喊的时候,身后的调律师已经缓缓的举起剑刃。

再无任何犹豫,向着眼前的地狱、无穷苦难,还有等待审判的始作俑者。

斩!

梦幻泡影,一闪而过。

当清脆的破裂声,从他的手中响起时,整个世界,都迎来了宛如琉璃破碎一般的延绵声响。

槐诗手中,至恶之剑已经悄无声息的褪去色彩,化为飞扬的碎光,消失不见。

节制僵硬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呐喊的模样,眼瞳中的神采已经尽数无踪。

只有空洞。

而一线猩红,从脖颈之上缓缓浮现。

头颅坠落。

没有血色流出。

可是,深渊之中,却有巨蛇垂死的哀鸣响起,如此绝望。

这便是节制的终结。

(本章完)

第1284章 灭世纪(感谢菜菜的帝天的盟主

世界一片静寂。

随着至恶之剑的碎裂,节制的生命迎来终结。

数之不尽的碎光从破裂的剑刃之上升起,飞扬,宛如萤火那样,在消散之前,将黯淡的世界最后照亮。

远方的悲鸣渐渐消散。

在槐诗面前,节制的残骸也渐渐化为飞灰。

再也不见。

从此之后,便再无节制之蛇的存在了。

毫无防备的被至恶之剑贯穿灵魂,自此世一切恶念的渗透之下,意识已经被彻底污染和侵蚀。

统治者的自我存在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分裂成无数碎片,就好像是昼夜之镜中槐诗所遭遇的那样。

只不过,在恶性的煎熬之下,无数灵魂棱面只会彼此攻伐和厮杀,重生和消散,直到每一个念头都在碰撞中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这才是变化之路最受人忌惮的地方,盛产最高超的意识愈者的同时,也将培育出最恐怖的灵魂刺客。

一旦被这样的对手盯上,即便是日夜防备,也难保心中不起恶念,就算灵魂一尘不染,也会在潜移默化的煎熬和恐惧中涌现阴影。

而不知何时,那些悄然渗透进灵魂里的恶念就会完成聚合,化为利刃,自内而外的将一切贯穿。

哪怕是节制还有什么后手,灵魂在地狱中能够再度重生,可仿佛被丢进果汁机里打成浆之后再掺入了无数恶念之后彻底变质的意识,也不可能恢复原本的模样了。

所能留下的,恐怕也只是一个徒有深渊祝福的肉块而已,哪怕放着不管也会自灭消散,再构不成威胁。

当那一颗头颅从肩头滚落在地的时候,空洞的眼中仿佛还有残存的怨毒。

用尽最后的力气,眼瞳动了一下,看向槐诗。

却只能看到漆黑的鞋底。

踩落。

啪!

自这轻描淡写的践踏之中,最后的遗恨消失无踪。

槐诗抬头,再不去看脚下的残骸,向着远方眺望,那个笼罩在血和火中的世界,在哀鸣一般的崩裂声,渐渐迎来再度的坍塌。

当最后一块由节制所形成的根基被摧毁,圣都便再无依托。

一切都在迅速的溶解。

天穹褪色,大地崩裂。

火焰熄灭。

只有无数灵魂带着最后的残光,从这凝固的地狱中挣脱束缚,缓缓的升起……

现在,死亡终于到来。

一切都将结束。

废墟中,那些垂死的斗争者们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解脱的一笑,就这样,闭上了眼睛。

还有哭号和呐喊的声音渐渐传来。

当破灭的狂欢迎来了终结之后,失去了火焰的人群茫然的前进在道路和废墟之间,徘徊在不断坍塌的城市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只是,本能的流着眼泪,痛哭出声。

在熄灭的火焰里,槐诗看到了那个蹒跚而来的身影。

那是调律师最忠诚的追随者,‘工程师’维尔利斯。

他还活着,手旧举着熄灭的火把,胡乱的挥舞,另一只手里死死的握着带血的斧头,狰狞的寻找着一切敌人,寻找着每一个地方。

可是再没有敌人了。

他彷徨的徘徊着,怒吼,骂着什么,可到最后,也再没有了声音。

当他回过头来,便终于看到了槐诗。

仿佛,明白了什么一样。

陷入呆滞。

嗫嚅着,恐惧又不安,脸色苍白,就好像要哭出来了一样,颤声问:“要……结束了么,先生?”

“是的,维尔利斯。”

槐诗颔首,怜悯的看着他:“长久以来,辛苦你了。”

“可,可是,我们的事业呢?”维尔利斯踏前一步,难以接受,“我们的伟大工作呢,先生?我们,我们……”

他胡乱的摆动着双手,想要说什么,可察觉到手里的斧头,又惊恐的把武器丢下,生怕槐诗将这视为悖逆,只是,哀求的看着他。

希望他再说一些话。

“结束了,维尔利斯。”

槐诗伸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告诉他:“已经可以停下来了。”

“还没有结束!”

维尔利斯像是触电一样,将手拔出来,下意识的,怒吼出声,仿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一样,质问:“怎么能这样结束呢?”

槐诗沉默,没有说话。

维尔利斯仿佛发狂了一样,环顾着四周,怒吼呐喊着,最后,视线落在地上,那个死去的士兵身上,如获至宝的将他拽起来,展现给槐诗看,兴奋欢呼:“看啊,先生,快看,这不是还有对手么?我们还可以去寻找敌人……对了,还有更多的世界,对不对?”

他的眼睛亮起来了,饱含着憧憬:“我们一起去把火焰点燃,先生。我会追随在您的左右,请带着我一起!”

槐诗只是看着他,许久,伸手,将他的手掌掰开,抛下了尸首,轻柔的抱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维尔利斯愤怒的挣扎,想要推开他,却无法反抗,到最后,再没有了力气,

“已经结束了,我的朋友,结束了。”

槐诗说,“我允诺过你们,这就是苦难的终结,从此之后,你们再也不需要去点燃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了。”

“可是、可是……”

维尔利斯被他拥抱着,呆滞的看着那个黯淡下去的世界,便再忍不住,流下眼泪:“可是,我们究竟去哪里才好呢。”

“哪里都不是家啊,先生。”

他哽咽着,大哭,“我们活在地狱里,那个美好的世界已经不再爱我们了。我们亲手烧掉了最后的容身之处,从此之后,我们又应该去哪里呢?”

哪里都不再是家。

他们早已经死去,灵魂落入地狱里,只能在地狱中挣扎而活,直到自己面目全非。可现在地狱被烧尽了,他们又能去向何方?

兽类们哀嚎着,彷徨在这废墟之上,绝望嘶鸣。

无家可归,也无处而去。

除了毁灭,一无所有。

“那就交给我吧。”

槐诗抚摸着他的头发,轻声说:“将那些绝望和痛苦交给我就好,你们的灵魂,属于你们自己。”

维尔利斯愣住了。

呆滞的抬起头,看着他。

难以置信。

槐诗愉快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说过了,我会免去你们的罪。”他说,“让我来将变成兽类的你们杀死,你们便能够以人的面貌,回到故乡中去——”

在他身后,黑暗的最深处,终末之兽垂落眼眸,凝视着绝望的彷徨者们,告诉他们:

“——这就是调律师,最后的工作。”

这一刻,就在巴哈姆特的头顶,褪色的天穹之上,有庞大的黑暗之环缓缓展开,深渊之口再度开启。

将那些彷徨的野兽之灵吞尽。

所有的畸变、凝固,和污染,在那悲悯的黑暗中,尽数溶解。所剩下的,便只有纯粹的光芒。洗去尘垢和污染,回归本来的面目。

巴哈姆特纵声咆哮。

再无任何犹豫,放口吞噬,饕餮着触目所及的一切,直到将眼前的地狱,吞入腹中去!

那些畸变的灵魂,增殖的欲望,一切罪恶的残留和死亡的沉淀,尽数汇聚在了庞大的躯壳之中,自头顶的冠冕之上形成了无穷的繁星。

死亡如镰,横扫着,一寸寸的扩散。

只留下救赎之光。

在槐诗的手中,美德之剑重塑,更替了至恶的存在,一尘不染的剑刃刺入了维尔利斯的灵魂之中,将所有的污染和畸变,尽数剥离。

或者说……吞入自己的灵魂里。

啪!

一道裂缝,从追随者的面孔之上浮现。

他怔怔的看着远方的一切,难以置信,当久违的曙光从阴云的间隙中落下的时候,他竟然开始觉得刺痛。

可即便是刺痛,也依旧,舍不得去移开眼睛。

“真美啊。”

“是啊。”

槐诗颔首,陪着他,一同欣赏着地狱中的最后的风景,轻声呢喃:“维尔利斯,你说,人为什么活着呢?”

“……不知道,从未曾想过这样的问题。”维尔利斯苦笑:“因为不论做什么,好像都没有意义。”

当最后,他看向身旁的调律师时,笑容就变得释然起来,仿佛得到了答案一样,“或许,是为了做一些值得的事情吧。”

就这样,他笑着,闭上了眼睛。

再无声息。

槐诗陪伴在他身边,凝视着远方的幻光,许久,拔起美德之剑,向着彷徨的兽类们走去,去寻求他们的答案。

垂死的暴徒依旧死死的抱着怀中的财宝,咳出血色,兴奋一笑:“当然是为了赚钱啊,赚钱,赚钱……只要能赚钱,做什么都行。”

“为了下一期大乐透?”早衰的男人遗憾轻叹:“可已经没有大乐透了……”

“为了多吃点好东西啊!”

快要撑死的佝偻男人依旧奋力的往嘴里塞着食物,含糊呢喃:“好饿,好饿,好想吃,吃不够……”

“为了老婆孩子。”惊恐喘息的男人摇头,一步步的后退,看向身后:“她们还在等我,等我回家……我要回去,我一定要回去。”

“为了活着。”绝望的人闭上眼睛,“其实死了,也没关系。”

“为了报仇。”血泊中的小孩儿断然回答。

“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

脸上沾染着灰尘的反抗者爽朗一笑。

“呃。”

正在疯狂灌酒的整备师愣了一下,挠头:“为了……明天?”

“为什么活着?”

忙碌的末三忽然停顿在原地,怨念的呢喃:“为了今年的报告,为了给一帮动不动上头的家伙收拾烂摊子,还有跑腿,还有干活儿,还有打架,还有职场PUA……褚红尘那个混账东西……”

槐诗想了一下,还是没敢再问了。

“当然是为了小孙女儿啊。”

依旧熬汤的老厨魔捏着下巴,嘿嘿怪笑起来:“哎呀,暑假马上又要到咯……”

听的槐诗只想要给自己一个嘴巴。

闲着没事儿话这么多干什么?

只是,最后回头的时候,看向了那个正准备离去的背影:“那你呢,原照,不打算给我答案么?”

“问那么多干嘛?”原照瞥了他一眼,不快反问:“问卷调查啊?”

槐诗只是笑着,没有说话,看着他。

直到他不耐烦的叹了口气,挠头,好像专注思索了一样。

“我想想……”

年轻人沉思片刻,刻意咧嘴,摆出了一个装模作样的姿势:“大概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至于活在地狱里吧?”

槐诗愣在原地。

看着他。

就好像第一次认识一样。

直到原照终于忍不住袒露内心的羞耻,怒视过来。

才忍不住,钦佩的,大笑出声。

“加油。”

他说,“加油!”

就这样,于同样忙碌的升华者们匆匆道别,他再度投入到了自己最后的工作中去。

直到崩裂的天穹之后显露出深渊的黑暗。

荒芜的大地之上再无任何的活物。

最后的兽类哀鸣着,从长梦中,惊醒。

看着濒临毁灭的一切,还有等待在身旁的人影,嘴唇嗫嚅着,似喜似悲。

槐诗坐在他的身边,回头微笑。

“满足了吗,朋友?”

“还差点。”

野兽的嘴唇动了一下,干涩的舔舐着,仿佛还沉浸在那个肆意宣泄和毁灭的狂欢里,轻声呢喃:“这可真是一场好梦啊……”

“梦该结束了,不是吗?”

槐诗耸肩,“难道是心有不舍吗?”

野兽顿时失笑,无所谓的摇了摇头:“虽然还是有点舍不得死,但与其活在这种世界里,还是死了比较好吧。”

“那就走吧。”

槐诗伸手,向着最后的野兽。

天崩地裂的轰鸣中,野兽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他,许久,终于鼓起勇气,抬起手臂,跨越了风中的灰烬和尘埃,想要触碰他的指尖。

就像是摸索救赎一样。

可等待在那里的手,却已经向着他伸出,将他的手掌牢牢握紧。

“抓稳了。”

槐诗微笑着,告诉他,“我带你们回家。”

此刻,最后的惊雷响彻地狱。

无穷尽的灵魂涌动着,回荡在天地之间,献上最后的欢歌。

“圣哉,圣哉,圣哉!!!”

相食之秩序,分崩离析。地狱之道德,迎来倾覆。增殖之欲望,归于虚无。染化之心智,走向长眠。畸变之生命,告以终结!

终结的连锁反应开始了,当一切自烈火中化为尘埃,地狱自焚烧中迎来虚无。

三日的消亡过后。

万物都灭尽了。

最终,兽毁去了天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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