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怼一怼官家

便殿之内,火药味十足。

君臣之间倒是没有以往坐而论道的氛围。

而是起而争执。

一旁的石得一是大气也不敢喘。

官家有些怒不可遏地道:“卿之前说棉布可丰厚国库,故在秦州和杭州大力推广。”

“然地方官却上疏言,苏湖之地本就是天下粮仓,故苏湖熟则天下足。然卿改田为棉,驱役百姓种棉纺纱,若日后苏湖歉收必为棉纱之过。”

“还有卿固是改了役法,解了五等户百姓役钱之苦,但是地方官员却禀告,百姓争相贿赂衙役,将户等篡改,有人图只出小钱便可免役,有人则图出小力,便可免大钱。”

官家说了两点都是章越上台主政后推行二法被人诟病处。

秦州尚好,杭州推行有出现的类似于‘改田为桑’,‘羊吃人’的局面,章越有所耳闻,也是意料之中,重农主义和重商主义本就有冲突的地方。

至于贿赂衙役改户等,也总好过五等户既要出钱又要出力。就算没有免役法,那些富民就不作弊修改户等了吗?

章越不出一言解释,官家道:“这便是卿所言的利民吗?可是顾虑周全了。”

官家也是将胸中积蓄对章越施政的不满一次性道出。

章越要辩自也能辩,但他与王安石不同。王安石辩才无双,性子又执拗,你纵观史料,他就没有‘辩输’过,哪怕是官家也是力争。

你要他承认错误,极难极难。

章越则道:“陛下臣之所谋确有不周全之处。但是今日臣与陛下所议的并不在此。”

官家见章越承认了过失,气也稍缓。

官家则道:“你要说什么,朕也晓得。”

“苏子瞻上疏说什么,民至愚而不可欺,凡其所毁誉,天且以是为聪明,而况人君乎。违道足以致民毁而已,安能求誉哉?”

“苏子瞻又是山野人之心揣摩庙堂之论,朕何尝不爱民,不利民,然爱民利民亦有先后之分。伱说以利民来利国,朕何尝不能以利国来利民呢?”

“唐太宗也是灭了突厥,扫除了卧榻之患,方才能够安心治理天下,终有了贞观之治;朕厉兵秣马多年,何不能灭了西夏,再来治理天下,以成熙宁元丰之功业?”

“此何尝不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章越心道官家你一心效仿唐太宗,如此说来……说来昌王赵颢你的性命很危险啊。

章越道:“陛下灭夏之志,臣自会全力赞同。然而……”

“然而什么?”官家问道。

石得一见此拼命地给章越使眼色。

章越道:“然而陛下办事总是不中节拍。之前变法虽不伤贫民,然为何天下汹汹骚动,恸哭流涕者接踵而至?因所伤者皆中民矣。”

变法确实打击了兼并,但没有解百姓疾苦,而且损害最大的还是中民。

章越道:“臣与韩公将继续有所作为,奈何陛下不许。臣说过天下并非陛下一人之天下。”

说到这里章越顿了顿道:“陛下可知为何三代之治为历朝历代之典范吗?”

官家闻言一哂,经王安石多年‘教诲’,他早已不信三代之治这套鬼话了。连章越当初都说先儒所云三代之治不可信,都是拿来忽悠人的。

章越道:“陛下,臣说的三代,是尧舜禹三帝之治。”

“百姓一个人治水,不能抵御狄夷,故而愿意出钱或出力,让尧舜禹来治理,何为国家,这便是国家。”

章越所说的是国家来源,三代时候国家就是一个部落联盟,比如为了治水一个部落不行,大家就联合上下游的部落一起来治水。

狄夷打过来了,一个部落打不过,所以好几个部落联合起来。

尧舜禹都是部落推举出来的首领,如果不明白,看处于原始状态的契丹,女真就知道了。

官家被章越这话有点打击到了。

因为天子,天子嘛,天命所归,朝廷和老百姓解释为啥是你赵顼坐皇帝啊?不是张三李四啊?因为我赵顼是天命所在啊!

不过这一套大家都知道,你骗骗老百姓还行,自己骗自己就不好了嘛。

你这个皇帝怎么来的?皇帝就是原先的部落首领,只是后来从公天下到了家天下。当初儒家推崇的三代,其实就是部落协商。

遇到一个部落解决不了的危险,几个部落长老坐在一起有商有量,然后共同推举出一个部落首领,带着大家去干事。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里,百姓将部分权力渡让给国家,然后让国家解决个人不能办的问题,将此称为一种契约。所谓契约就是权利和义务对等,我有纳税的义务,那么我也有相应的权利。

如马哲则认为封建国家就是暴力机关。如同黑社会般,以武力向百姓收保护费来换取生存的资格。是既得利益集团对百姓的剥削。

有人道国家乃乎前者,但后者才是封建国家之本质。

章越道:“陛下,太祖一根哨棒打得天下四百军州皆姓赵,后太宗皇帝平一天下,尽收四海劲兵,方坐稳了天下。”

“故天子实乃一军头。”

“但为何太祖太宗皇帝又要讲三代之治呢?此乃人心所向矣!”

官家点点头,章越讲话干货满满,不像其他官员尽拿儒家的道理玩玄乎。

你赵家天子本质就是一军头,是因为大家都怕你才让你当皇帝,但你治理天下却不可以这么说,必须要说我是天命所归。

因为我上岸了。

官家经常性地讨厌军头,却忘了自家曾就是大军头。

下面的官员整天吹捧,好像自己这皇位真是老天给的。说什么通过利国来利民,简直本末倒置。

比如大家都知道单纯从主观还是客观认识世界,都是非常片面的。但人也不可能同时从主观和客观认识问题,必须有个优先级。

就和男人看问题的角度和女人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天然不同。

虽然道理都是这个道理,但自身立场和利益相关决定了第一性。

天子的立场就是利国,就是朕即天下,利民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说伐夏是为了利民,你给我在这里瞎扯淡呢?

非要我把话掰扯开来说,你自己心底没点逼数吗?难道还要让我把话再挑明点吗?

官家被章越一通话数落得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Ps:过年期间更新时间有点不稳定,大家见谅。

(本章完)

第1060章 君臣摊牌

一缕阳光照入殿中,照在官家的脸上,似有着那么些难堪内疚的意思。

章越今日实令天子的颜面荡然无存了。

“陛下……陛下!”石得一见章越出言至此,已是不给天子留颜面。

章越如此与官家顶牛心道,自王安石,韩绛之后,如今朝堂上敢这般与官家说话的,也唯有章越了。

此刻作为官家忠犬的石得一站出来道:“章相公,陛下一忍再忍,休要再得寸进尺了!”

官家反而道:“石得一你先退下去!”

“陛下……”

官家道:“朕与章卿还有话说!”

“是!”

石得一闻言沉默,自己是天子心腹之臣,对外官谈话向来不避他,为何今日要他离开?有什么话是他也不能听闻的。

石得一一脸沮丧离开,顿时便殿内只余下章越与官家二人。

官家闭目片刻后睁开眼睛,刹那间一等从未有过的眼神出现在官家脸上。

章越猛地一醒,他似看到当年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第一次登门求拜自己学习书法的一幕。

那个有些怯生生,静如处子少年,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样子,双目清澈见底。

随即画面一转,到了刚登基时与自己道,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二十岁青年男子。

当时的他恭敬谦让,对于骤然掌控这个庞大帝国,处处显露一等手足无措之感。

在群臣的议论中,他保持着勉强镇定,面对大臣们御前争论,他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帝师王陶完全没将他放在眼底,仿佛视为提线木偶;在韩琦,欧阳修等宰臣也是处处敬畏,不敢说一句话;王安石讲经筵对他的态度犹如严厉的师长教授学生。

在那天大雪天里,被王陶弹劾下,韩琦罢相离去时,官家哭着拉着他的手道,即便是周成王也有疑周公之时。

然后王陶又被弹劾出外……

随即画面又转至熙宁七年,自己平熙河回朝时,早已褪去稚气的天子那意气飞扬的样子。

然而前几日他正因郑侠上疏,哀生民之苦当殿嚎啕大哭,最后至王安石罢相。

然后画面再转到熙宁九年,王安石第二次罢相后,官家脸上时而露出的阴鸷之色。

这些年立新法、逐旧臣、夺台谏、实国库、安密信、开疆扩土,哪怕朝堂上新党旧党吵得极凶,但官家始终稳坐钓鱼台,不动声色地权操天下。

以虚君实相的名义,让王安石,吕惠卿,自己等人卖力,将权力收至中书,再打压中书的权力,收至手中。

终于他渐渐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其中有他自觉,也有不自觉的……地方,到底如何唯有天子自己知道了。

那一缕阳光从窗户外慢慢地爬升,正照在官家的侧脸上,这一刻他半面处于阴中,半面处于阳中。

阳的那面他乃是不治宫室,不事游幸,励精图治,将大有为的帝王,阴的那面……则是什么……

人的阴暗面不可细察,但偏偏权力又会将此无限放大。

官家笑了笑道:“章卿,朕总想若是可以,让天下万民都坐在朕的位置上,人人都当一次皇帝,都能够拥有朕所有的一切。那么他们就会知道朕心底的孤独,彷徨和无助。”

“先帝还不是储君时,仁庙宣诏先帝入宫,先帝百般不去,朕当时问先帝为何不愿去?先帝摇摇头道,此非福乃祸也。后来卿来了与先帝说了一番话,先帝方不得不去。当时我送先帝入宫,先帝眼中的恐惧彷徨,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若当年卿不来,那么先帝和朕也不会当皇帝。”

“说实话朕宁作一个富贵闲散的郡王,也好过坐这整日火烧刀戳的皇位。若重来一次,朕当初一定要劝先帝不要入宫。”

章越感到官家话语里那深深的悲哀,心道官家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皇帝真不是个好差事。

这不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这是真的。

说到这里,官家拿起了桌案上的《孟子》问道:“卿那日见司马光言,无恶无善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的话,卿信是性善之说吗?”

章越心知这话自己从未和官家说过,但官家不知从何处听来,此举言明官家在朝中已是遍布耳目。

章越道:“孟子性善,告子的无善无恶,杨子的善恶混同及荀子的性恶之论各为一枝。不是臣信不信,而是陛下信不信。”

“只要陛下信人性皆善,那么天下皆善!”

官家失笑道:“朕少年时喜读申韩之书,最中意的循名责实之论。但后来孙师傅不许朕读!”

“后朕读了孔子‘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亦以为然。”

“近来经筵朕学孟子,更深以为然。”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此论朕始终不变。”

“故卿所言孟子陪祀之事,朕亦甚深赞同,赐钱三十万为孟子修祀庙。”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元丰七年,正是官家为孟子确立的陪祀之事,成为继颜回,曾子后第三位陪祀之人。

但那时候的官家是经过五路伐夏和永乐城之战后才决定的。

章越起身道:“臣谢过陛下!此臣之愿也!”

官家顿了顿道:“卿刚才说得对,朕一心唯有利国而已!”

“先帝当初就打算改革弊政,可惜天不假年,这事最后落到了朕的肩上。”

“朕当初听卿之言用王安石,收回权柄,但王安石却要经筵上与朕对座,将中书之权临于朕之上……”

章越听官家如此言语,先是生出荒谬绝伦之感,然后心道果真天子才是天下最大的新党头子。

之后改役法,也是天子不得已而为之,地方民变太多,议论滔滔,故而用他和韩绛来宽一宽。这是官家的权宜之计。

天下哪有不明白的人,其实官家心底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而且官家面上看起来脾气好,能礼贤下士,虚心好学,但内心却不轻易饶人。

“朕用卿为相公,便是卿不同于王安石!还有韩卿,朕也知道他与卿一般都忠臣,忠于社稷的!朕也未曾想到他最后竟一病不起。朕本想等他回心转意。”

“是朕对不起韩卿!”

章越心底冷笑,面上则道:“陛下,臣实不如吕惠卿,蔡确二人。”

官家则道:“吕惠卿,蔡确二人确实忠于朕,也有过人长处,但他们亦看重权位。卿不同,卿在乎是名声,这名声不仅是身前,还有身后的对吗?”

章越心道,这免役法、孟子陪祀便是官家给自己的名声?

正常的皇帝都是‘君子’和‘小人’并用。

当然不是说吕惠卿蔡确真正意义上的小人。

他们不说才干,连道德标准对比普通人都是极高,有次吕惠卿问弟子曾旼,你觉得苏轼是什么人?

曾旼说是聪明人。

吕惠卿听了不屑问,什么聪明人?有尧舜聪明吗?有大禹聪明吗?

曾旼说虽不如他们也是聪明人。

吕惠卿说苏轼所学如何?

曾旼说学孟子。

吕惠卿怒道:“你怎么知道?”

曾旼说,苏轼说民为贵,社稷次之。

吕惠卿听说后如饮哑药,半天不语。

蔡确,吕惠卿虽说阿附太过,但若天子灭了西夏,那么以二人之才望留在史书上留下的名声,必然是名臣良相,作为中兴之臣配享太庙不在话下。

至于真正的‘小人’‘奸人’,别说官家看不上,也早早被官场机制,科举考试早就筛选下去。

宋史的‘奸臣’,大多是帝党。

章越道:“陛下推崇法家的循名责实,臣亦如此,利民之事有名无实,不如不为之。”

官家叹道:“五百年必有王者出,其兴也忽焉,其亡也忽焉。”

“而本朝已是一百三十年,可一旦败坏数年就足够了,何尝不是亡也忽焉。四海之内唯独西夏,辽国乃心腹大患。”

“朕宁可拼数年辛苦,也上下一心办成此事,当年晋伐东吴时,朝中亦颇多反对,然晋帝力排众议最后一战功成!”

官家说到这里神色激昂莫名。

章越听到这里还有什么话,官家一副朕明知道伱是对,但朕就是要这么办,自己还有什么话说。

官家说完后双目盯着沉吟不语章越,且看他如何回复。

章越唯有道:“此千秋万世之基业,陛下必能一战成功,以雪祖宗之耻,成就中兴霸业!”

官家闻言没有半点表情,而是沉默,章越又道了一句:“陛下能将此肺腑之言告知于臣,足见对臣的信任,臣实感激不尽。”

官家深吸一口气,又沉默了片刻,章越道:“既是如此,臣先告退了。”

官家终于忍不住了,起身道:“卿除了此没有别的话与朕讲么?”

章越回头看了官家一眼然后道:“陛下一意伐夏,非重宗庙社稷所为,臣秉钧衡,司宰执之责不得不苦谏再三。”

“既是陛下伐夏之心已决,臣自知不可阻拦,也无力令陛下回心转意……如此臣唯有献上一策,望陛下采纳!”

官家闻言内心狂喜,他身边着实需章越这般有远见卓识的大臣在旁襄助。

官家道:“卿速速与朕讲来!”

章越看向官家,正色道:“请陛下移步至正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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