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箭术

贾珩归家之后,先将买好的时文汇编集放好,然后洗了把脸,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压了压上涌的酒气。

先前,他虽趁着酒意,将赖升等恶奴打了一通,但一来下手自有分寸,二来也是评估过后果。

“打了赖升,只要不闹出伤亡,贾珍再怒,所能施展的手段也有限,因为完全断绝了寻官府力量介入的可能,而如是请所谓家法族规,也没有那般容易,除非我在祭祖时,做出火烧贾族祠堂这等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事情,否则,贾珍想要以所谓家法族规压服于我,不过是痴心妄想!”

这时代的家法族规,在一些偏远地方,或许宗族势力强横,其如金科玉律,但到国都神京这等首善之地,国家自有法度在,岂容滥施施私刑。

实际,历朝历代官府,对私刑的态度一直是持否定态度。

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其实这句话有失偏颇。

纵然自西晋首倡“准五服制罪”以来,历朝历代,也从来没有说过,父亲故意打死儿子的人伦惨剧是啥事儿没有的,只是根据亲属远近减轻刑责,不判死罢了。

父子尚且如此,况同宗同族?

所谓生杀大权,悉出于上。

纵然贾珍是族长,此非年非节,在京都首善之地,国家法令森严,贾珍想要摆族长的款儿,对快出五服的远亲施以私刑惩戒,也要受到时人诟病。

更不要说,贾珍争执之因,实在上不得台面。

但难保贾珍施阴谋诡计暗害,故而贾珩才说,不会到宁国府一会贾珍。

“反而今日我若忍气吞声,前往宁国府受得规训,才会助长贾珍嚣张气焰。”贾珩饮了一口茶,将此事放在一旁。

贾珍的事,虽然可气,但只要拢住秦业家,再牢牢占住道理,他就不用畏惧。

而后,贾珩如前两日一般换了一身武士劲装,打算先去表兄董迁家借马。

董迁为五城兵马司小校,因时常需要跟着上官巡街,靖绥治安,故而只得晚上归家,贾珩只在其家中如往常一般向董迁母亲借了一匹马,而后就直奔安化门不远的谢再义家,然而不想却扑了个空。

谢再义之妻赵氏,正在天井院中洗衣裳,抬头见贾珩如前而来,就笑道:“贾兄弟,老谢让我给你说一声,兵部的大官儿,这二日要巡察城防,安化门上上下下,都在为此事忙碌,今日恐怕不能和贾兄弟往城外了。”

贾珩听罢,心头虽有失望,但也只好道:“谢大嫂,那可否进屋取一张弓,弟自去郊外演练?”

因为谢再义不在家,他就只在中门大开的庭院中,也不往屋里去,且朗声说着。

赵氏在围巾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笑道:“贾兄弟稍等片刻。”

说着,往屋里去了,没多久,取了一张硬弓,一壶箭,递给贾珩。

贾珩道了谢,拿着弓箭,就走到外间,解了拴在石墩子上的马,向着城外去了。

正是秋日午后,贾珩驱马向着安化门而去,与前次随谢再义一起前来不同,此刻一人一骑,望着远处芳草萋萋的旷野,抬头就见着蓝天白云之下,秦岭的莽莽山林,让人油然而生出一股豪迈之感。

一夹马肚儿,驾的一声,快马奔走在荒草连天的旷野中。

贾珩先熟悉了骑术,而后一勒缰绳,驱马近前。

来到先前与谢再义演练的场地,一处矮矮的山丘,绿草茵茵,人迹罕至,四方榛松茂密,绿荫四合,遮蔽视线,正是演练所在。

贾珩先是下了马,将马鞍后缠着的箭靶取下,而后狠狠将木楔一头插入松软的草地中,做完这些,而后翻身上马,摘弓搭箭,驱动座下骏马来回围着箭靶瞄射。

然而一开弓,情知有异,这弓似是拿错了,这是谢再义所用之弓,力有二石。

而他前日所用之弓,为一石强弓。

贾珩试着拉了拉,嗯,发现虽然有些吃力,可竟也拉得动,心头有异。

有赖于此身打熬筋骨,身躯强横,双臂膂力过于常人,前日初开弓就能开得一石,还引得谢再义赞叹根基深厚。

但此刻所开之角弓为二石,发现竟比昨日还要趁手一些。

“莫非是穿越之后,不仅灵魂,就连身体也出现了某种变故?”贾珩眸光闪了闪,心头生出几许猜测。

想了想,终究是算一件好事,继而也不再纠结。

羽箭射出,“嗖嗖……”在空中发出爆鸣之声,然而……十箭皆空!

马上颠簸,射箭准头自就大打折扣。

贾珩也不气馁,心头闪过谢再义所言的要领,再次由右向左手驱马而绕箭靶,再次张弓搭箭,“嗖嗖”声中,羽箭这次十箭而去,已有一箭上靶。

再次十箭射去,又是十箭皆空!

贾珩脸色淡漠,无喜无悲,三轮箭过,胳膊酸痛,就需得缓上一刻,正好翻身下马,前去捡箭。

而方才射箭有多爽,此刻捡箭就有多累。

有的箭,飞得还挺远,贾珩此刻背着箭壶,将一根根射在草地中的箭矢捡起,装进箭壶。

而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地“哒哒”之声,由远及近,还有男男女女谈笑之声。

贾珩拧了拧眉,抬眸看去,沉静、幽邃的瞳孔中,倒映着青葱蓊郁的密林,以及一行华服鲜丽的数骑,还有那满目雪白中的一簇鲜红。

只见十几匹枣红色骏马之上,端坐着数个武士劲装、背着弓箭的锦袍少年,一路有说有笑,信马由缰而来。

前呼后拥中,也就四人为首,余下几人多是扈从家将打扮。

贾珩面色微顿,却是在十余骑之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冯紫英。

只是冯紫英落在一旁,并辔而行者,唯有四骑。

四骑三男一女,两骑分列左右外沿,皆是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年模样,着宽袖华服,衣襟处绣密的针线,在午后日光下,泛起点点金芒,身旁亦步亦趋,跟着两骑扈从。

扈从都是三十左右的青年汉子,身形雄武,面容方阔,目光冷静,一手持缰绳,一手按着腰刀,一副警戒四周的模样。

中间二骑,则明显是女扮男装,一着领口绣有梅花的素色箭袖武士劲装,一条嵌有碧色斑斓明珠的锦带,将纤细腰肢高高束起,将斯人苗秀身姿衬托起。

一张标准的瓜子脸儿,檀口瑶鼻,柳叶眉下,狭长的丹凤眼闪动着清冽之芒,眼角隐有一颗泪痣,如梨蕊的脸蛋儿白皙如玉,光洁无暇,只是眉眼颇见冷清、幽艳之韵意。

此女骑着一匹白马,那马通体雪白,四蹄矫健,神态安然,錾着鲜红色穗子的铃铛,在马颈下轻轻摇动,将清脆响声洒落在山林、草丛。

身旁,还有一个年岁更小,只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虽韶颜稚齿,但已丽色清姿,眸似秋水,楚楚动人,胯下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而正说话间,数骑也已至近前。

(本章完)

第21章 二石之弓

继而就传来嬉笑之声,道:“三哥且看,这满地羽箭,可靶上缘何只就中了一箭?”

“这有何难猜,箭术太差,都未上靶罢了。”一个面旁峻刻,鹰钩鼻,薄唇的青年笑了笑说道:“六弟,这比你的箭术都要差上一截儿呢。”

周围继而响起一片哄笑之声。

身处笑声中,贾珩面色不为所动,神情坦然,全无被取笑的恼怒之色。

加之其面容青涩,不大年纪,倒真有几分“无故加之而不怒,猝然临之而不惊。”的味道来。

笑声渐止,骏马之上,就连白马之上的女子,都是投来好奇目光。

“哎,这位小兄弟,你是哪家的子弟?怎么在这里练箭?”那青年收敛了笑意,问道。

贾珩其实有些不想理这等公侯子弟,但也不想因几句话平惹麻烦,正要开口。

这时,冯紫英忽地跃马而出,惊喜问道:“可是贾珩,贾世兄?”

冯紫英说着,翻身下马,上前笑道:“贾世兄,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上午在宁荣街上见着,下午可又见着了,一会儿得好好喝两盅才是。”

贾珩看向冯紫英,情知这是替自己解围,也是拱手道:“紫英兄,的确是巧了,不意在此地遇上,紫英这是方打猎回来。”

冯紫英笑道:“可不是,今日秋高气爽,草长兔肥,陪着几位贵人出来打猎,贾兄这是在练习射箭?”

他身后这几位身份都不简单,他这是陪太子读书来了。

一个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魏王陈然,另一个则是六皇子粱王陈炜,均是亲王之爵。

至于二女则是咸宁公主陈芷,一个是长公主之女,清河郡主李婵月。

陈汉在皇子取名字上,其实,也部分借鉴了前明,大体遵循着五行偏旁择字取名的习惯,但没有前明那般强制,以致老朱子嗣繁衍,后来生造了一些字。

其实,在古代,一般皇帝即位后还会改自家名字为生僻字,这是方便天下人避讳,算是明君的德政之举。

冯紫英担心眼前少年不明就里,冲撞了身后贵人,就是使着眼色,作提点之意。

贾珩其实也有几分猜测,但见冯紫英出言提醒,心头还是生出一股暖意,暗道,红楼四侠,这人品的确不错,有可交之处。

遂解释道道:“嗯,此地空旷,就在此练习着骑射,只是初学乍练,准头不大行。”

冯紫英面色一喜,赞道:“怪不得兄功夫了得,这般勤勉奋武,当真是让人钦佩。”

正在马上听着的二人,对视一眼,笑道:“冯二郎,这位贾兄,不引荐引荐?”

冯紫英笑了笑,道:“你看,我这个记性,殿下,这是宁国公的后人,贾珩。”

说着,就去拉贾珩的手臂,行至近前。

这边,李婵月歪着脑袋,如琉璃明净澄莹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贾珩。

而咸宁公主陈芷,则是容色清冷依然,扫了一眼贾珩掌中所用之弓,凤眸闪了闪,声音如飞泉流玉,道:“这弓有二石吧?用来作骑射之弓,小小年纪,力气还真不小。”

这位咸宁公主拢共也不过十七八岁,但因是对着贾珩,自持身份尊荣,一开口,却有几分老气横秋之态。

李婵月眨了眨明眸,转过螓首,问道:“表姐,我们用的弓多大?”

陈芷瞪了一眼自家嬉笑的表妹,清丽无端的脸颊上,隐有淡淡红晕一闪而逝,道:“你这丫头,明知故问!”

能有多大,五斗、六斗弓罢了。

汉、明弓箭制用,沿袭宋制,宋代以降,以石、斗、升称呼弓箭拉力。

步射寻常成年男子,能用八斗弓,经过训练,精锐军卒可至一石,骑射则少之一,也就是七斗,女子力怯,再少一二斗。

能用二石弓,若在军中也可为猛将。

魏王陈然,笑道:“五妹好眼力,我方才都没看出来,这位壮士当真是好膂力。”

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有不亚古之猛将悍勇,他王府中的扈从家将,不是没有开两石弓的猛士,但那都已是三十左右,血气方刚的当打之年。

李婵月梨涡浅笑,说道:“我看画本中的名将廉颇,在七十岁,可开二石弓,七旬耄耋之年,尚开二石弓,他这年轻力壮的,开得二石弓,也不值当什么吧?”

陈芷道:“廉颇那是古之名将,国之干城,史书上都有传可录的人物,而且人之气力,少时初长,及青壮鼎盛,老时衰败……廉颇岁七十,尚能开二石弓,可想见,若这贾珩若大一些,力气再长,未必不具猛将之勇武!”

她这个表妹五官肖母,眉眼柔婉,温宁静默,但其实性格古灵精怪,平时喜欢看一些杂书,这次出来打猎,就是这丫头撺掇着出来。

粱王陈炜也笑道:“前日读前元史,言蒙元可汗之精骑扈卫开弓一石以上,其人纵在草原,也可当勇士之称,典卫汗帐了,只是这箭术嘛,多少有些差了。”

陈芷道:“箭术为后天,多加演练就是,而这番神力,则非天赐不可了。”

念及此处,也不由深深看了一眼贾珩。

斯是少年,竟有不亚古之猛将勇力,贾家也有这等人物?

魏王陈然也是笑道:“五妹见识还是这般深,只是用弓习练射术,想要多练,还是不以满力为好。

说着,看向贾珩,目光中隐带几分莫名之意。

贾家的人?可惜了……

若不是贾家的人,见这等勇士,倒可试着招揽一二。

贾珩面色平静听着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如方才面对讥笑一般,毁谤赞誉,皆是宠辱不惊。

这一幕,又是引起四人啧啧称奇。

冯紫英笑道:“王爷的意思是,兄若箭术有成,就需多练,可先试轻弓,也能多练几轮。”

贾珩故作恍然道:“诚是此理,多谢殿下提醒,今日出来的急,拿错了弓,这射了三轮,只觉胳膊酸痛,今日确是不能再练了。”

粱王陈炜打量了一眼贾珩,轻笑道:“哎,你真是贾家的人?”

贾珩道:“宁国之后,不知殿下有何指教?”

陈炜就笑道:“贾家那等纨绔膏粱的腐朽公门,除了那衔玉而生的贵公子,不想还出了一个贾珩,哎,未知小兄弟,你可有玉没有?”

贾珩脸色现出一抹古怪,暗道,这问题,他难道还要回一句,这玉是个稀罕物,哪能是人人都有的?

魏王陈然,轻飘飘看了一眼陈炜,喝道:“六弟,不可妄言。”

哪怕四王八公的宁荣二公后辈多不成器,也不可做此讥讽之言,若是流传至父皇耳中,少不得一通训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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