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看不见的战线

“大明天兵此次召集的百万好汉来自大明全国各地,他们的任务是在战线上建造碉堡群。

“因为大唐天兵在晋阳的防守固若金汤,因此大明天兵另辟蹊径,打算大造碉堡,层层推进……”

那行商是个胡人,却深得儒家中庸之道的精髓。

左一个大唐天兵,右一个大明好汉,主打一个一碗水端平,两不得罪,战战兢兢地讲述了明军的战略计划。

这可怜虫一脸懵圈,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自己做买卖做得好好的,正数着铜板唱着歌,突然!就被唐军给抓了起来,拖到主帅面前,咔咔一顿审问。

李世绩居高临下,俯视着抖成筛子的商人。

小商人抱紧了自己,贼溜溜地偷眼仰视着这位大唐头号战将。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对上了。

李世绩立刻勃然大怒:

“胡说八道,你一个小小行商,怎么可能知道明军的计划?

“你定是那明军细作!来人,拖出去!”

胡商登时发出尖锐爆鸣:

“冤枉啊军爷!冤枉啊大将军!”

搞笑啊!自己正安分守己地做着买卖,被唐军强行掳过来问这问那,回答了又不满意,被强行套上个“细作”的大帽子!

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当然是没有的,所以他被卫士像拎小鸡仔似的提溜了起来,拖了出去。

“我为长安交过税,我为大唐赔过本!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哎呀!哎呀!”

听着军帐外传来啪啪啪清脆的打屁股声,李世绩不禁扶额:

“唉,这都什么事啊……”

身为十万禁军大统领,在正常情况下,按理说他是没有必要、也不应该亲自审问一个商人的。

搞笑呢!敌人都要叩关了,你老李还和一个行商打嘴炮?难道你没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吗?

但是现在的情况有点特殊。

他的斥候早早就汇报了,数量惊人的明军支援抵达了前线。

只是唐军斥候和明军相爱相杀了这么久,那还是比坐在长安谈空天的衮衮诸公要见多识广得多,并没有被那么大规模的船队和人员吓到六神无主。

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大明“援军”的古怪,那些船都是人畜无害的运输船,人也都是人畜无害的淳朴民夫。

那么问题来了,李明从全国各地摇来乌央乌央的民夫,想要做甚?

总不会是想给山西修路造桥吧?

毫无疑问,明军手笔如此巨大的战略转进,显然是针对晋阳的。

这是除了这一点以外,明军的行动处处都是问题。

“对面那位陛下到底打算如何进攻?”

李世绩抓了三天三夜的头皮,硬是没能找到一点思路。

百万民夫来到前线,对战斗不能说毫无助益吧,也可以算聊胜于无了。

而且民夫是要吃喝拉撒的,这不就等于白养了十倍于明军规模的米虫,专程过来把军队的大米吃光吗?

以李明的聪明——不是,狡猾——他是断然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的。

“难道那位陛下打算把民夫当肉盾,放在前面当挡箭牌?

“不不不,不太可能。先不论李明是否做得出此等龌龊事,从实战来看,这样的效果也不好啊,民夫逃散还会把军队阵型给带崩的……”

李世绩疯狂挠头。

李明从那位殿下升级成了那位陛下以后,让人头疼的能力也随之升级了。

一招一式都出乎常理,让人捉摸不透。

“难道说,真如那个行商所言,集中这么多民夫真的是为了构造堡垒?”

李世绩反复品味着刚才那商人的供词。

和他故意表现出来的冷漠态度不一样,老李其实挺看重那商人提供的情报的。

因为那货给出的情报——明军聚集这么多民夫就是为了铺地堡——比他李世绩自己琢磨的其他可能性都更符合逻辑。

那位胡商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和他的许多当地同行一样,时常往来晋阳、榆次等县城之间,几乎每天都在唐、明两军的实际控制线之间穿梭。

这些商人是唐军军营的常客,经常拉着卖货的小板车,来往于营地之间,向士兵兜售杂货食品。

不消说,这帮唯利是图之辈肯定也拉着他的“强军战车”往返于对面明军的阵营。

要恰饭的嘛~

敌我双方通吃,这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

毕竟现实里的打仗不带“一键清屏”功能,战场附近还住着老百姓,他们还是要讨生活的。

战事一旦旷日持久,自然会产生依附于军队的利益群体。

双方主将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士兵也是要生活的嘛。

一支军队的后勤就算再牛逼,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将士们的生活日用、干粮副食,也是需要那些四处流窜的“强军战车”来补充的。

而因为他们经常在两边串门的特性,就让他们在辅助后勤以外,又多了一层额外的价值……

“呜呜,呜呜……”

那行商被士兵架着两条胳膊,又拖回到主营帐中,噗通一声扔在李世绩大总管面前。

李世绩立刻收起苦恼困惑的表情,继续一脸高冷地俯瞰着趴在地上的小商人。

“哎哟,哎哟……”商人像死猪一样瘫在地上,无力地哀嚎着,一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

呵,懦夫……李世绩冷哼一声。

他刚才特意暗示过卫士,让他们在打板子的时候使一点小手腕,板子放平。

这样打起屁股来,啪啪啪的声音很清脆,仪式感拉满,但其实并不会伤及骨肉。

所以那商人并没有受到多严重的肉体伤害,这幅熊样主要是被吓的。

“别装了。”李世绩冷冷地说:

“说,你一介贩夫走卒,怎么会对明军的战略机密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行商真的哭了,哭得那叫一把鼻涕一把泪:

“呜呜,这就不是秘密啊!

“大明的那些民夫做什么工,他们自己难道不知道?我穿梭在他们的营地售卖货品,他们在那儿聊着天,我就算不想知道,也捂不住自己的耳朵啊!”

“……”李世绩听得眉头紧锁。

“道听途说”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牵强,但其实并不算离奇。

因为那可是百万民夫啊!

必然是鱼龙混杂,什么牛鬼蛇神没有?

指望那群比乌合之众都不如的老百姓,像军人一样保守机密?

那属实是想多了。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李世绩还是不敢完全放心。

“你再把你听来的故事说一遍。”他冷冷地命令道。

商人一边涕泗纵横,一边把刚才说过的又复述了一遍:

“呜呜,我听对面的民夫说,大明天兵准备实行堡垒战术,从外围逐渐靠近晋阳城,步步为营,逐步缩减大唐天兵的空间……”

李世绩微微闭着眼,确定这货说得前后一致,突然双目圆睁,大喝一声:

“呔!大胆!这是你能说的吗!”

那商人也是脑子活络,立刻把脑袋埋在了地上:

“将军想让我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李世绩哑然失笑:

“行吧行吧,没你事了。”

说着扔给他一串铜钱,便挥挥手,打发他走了。

“谢……将军不杀之恩……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来了……”

可怜的小胡商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等他彻底离开营帐以后,李世绩的脸色骤然严肃起来。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商人带来了相对可信的消息。

还因为唐军已经随机掳来了很多个“这样的”商人。

这些商人有的镇定自若,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说话颠三倒四,有的索性昏古七了。

但是他们所有人提供的情报可以互相印证,都指向了明军的同一个动向——

“那位陛下玩儿真的啊?用堡垒……”

以堡垒为依托、层层推进,确实是对付山地战的好办法。

好就好在一个字:

稳。

被堡垒蚕食的土地,基本就会被明军牢固地掌握在手里。

唐军要想用天灵盖顶着砖石泥土工事、把失地收复回来,是很困难的。

解铃还须系铃人,明军作为山地战专精的部队,对付山地战也是很有一套的。

当然,堡垒战术是很多不足之处的。比如耗时耗力,还很耗钱。

只是,大明缺时间、缺人力、缺钱吗?

“缺的话,对面那位陛下就不可能专门调来百万民夫……”

李世绩苦恼地揉揉眼睛。

他虽然没有亲自去过大明的城市,但是大明土木的鼎鼎大名,他也是早有耳闻。

万一哪天睡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主营帐被碉堡给包围了,那就搞笑了。

“必须立刻将这个重要情报告知陛下。”

李世绩当即提笔研磨,言简意赅地向晋阳写了一封密信。

写罢,他立刻召唤副将:

“传我命令,准备出击!”

副将听得一怔:

“向南吗?”

守城战中,防守方最忌的就是主动出击。

放弃自身堡垒工事的掩护,把人头送到人家家门口,这不是亏大发了吗!

所以这段时间,唐军一直龟缩在坚固的城防后面。

而明军出于同样的理由,也同样逡巡不前。

双方就这么憋着,互相静坐示威等着捡漏,这就是迄今为止,两支地表最强军事理论所实行的战术。

“可是现在,如果我军不主动出击,那敌人的堡垒就拍在我们脸上了!”

李世绩将刚才从诸多行商那里打探到的消息,大致告知了副将。

“以堡垒?!”副将脸色一肃。

这消息来自诸多行商,他本人还在商人们的“强军小战车”上买过不少东西呢。

这下不得不信了。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局势有变,我们的战术也要相应变化,这次一定要重拳出击——

“对着敌军的软肋,那些数量众多而不堪一击的民夫!”李世绩道。

除了成本高昂以外,堡垒战术还有一个命门。

那就是在坚固工事成型以前,大批民夫是非常脆弱的。

如果缺乏足够的掩护,那他们就将是再完美不过的目标——

一触即溃,一泻千里,还会连着带崩明军自己的方阵队形。

这便是古今中外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屠农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地运用着。

和明军硬碰硬,可能心里还得嘀咕一阵。

但如果是轻松又愉快的屠农活动,那将士们还是很乐意去执行的。

“遵令!”副将亢奋地一踢脚后跟,便要将出击的命令下达出去。

可还没走出营帐,他差点和一名传令撞个满怀。

“发生了什么?”李世绩顿时严肃起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传令如此着急,说明……

“敌袭!”传令兵言简意赅。

副将当即一拍大腿:

“明军想得还挺周全!试图利用主动进攻来牵制我军,掩护他们的民夫!”

他已经完全接受了“明军实行堡垒战法”这则情报,以此为出发点开始脑补了。

“无需惊慌,小事。”李世绩淡定地安排道:

“兵分两路。一路据险以守,与来袭之地周旋。

“另一路暗度陈仓,寻找被他们刻意隐藏起来的民夫,击破之!几万十几万平民,不可能不留下一点踪迹!”

“是!”

副将领命,立即退下号令三军。

李世绩面对着画了无数箭头和圈圈的战局图,踌躇满志。

幸好发现得早啊,还来得及在明军的堡垒成型之前,阻止他们的阴谋!

至于情报的准确性,他几乎不再怀疑。

所有抓来问话的行商,证词都指向了“堡垒战法”这同一个结果。

李明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至于能买通当地的所有商人吧?

…………

晋阳城外,与唐军阵营相隔十余里。

汾河畔的临时码头旁。

被李世绩亲自审问的胡商,推着他的“强军战车”,旁若无人地走进了明军阵营。

军营守备森严,但是没有一人敢拦住这个行踪可以的胡人。

恰恰相反,过路的军人还对他颇为尊敬,停下脚步向他作揖,亲热地喊一声:

“执失会长!”

胡商一路长驱直入,来到军营最核心的区域,将小车随意一摆,便径直走入了李明陛下的营帐。

帐子里,李明正在研究地图。

一见到来访的小胡商,他当即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张开双臂热情地迎上去。

“执失步真,你可算回来了!

“假情报散出去了吗?”

被李世绩亲切抚摸过屁屁的小胡商——其实是李明派系最早的原始股东,突厥裔商人,大明三大情报组织之一“商会”的负责人——执失步真,揉着屁股,一脸苦笑道:

“嗯,从李世绩的反应来看,他应该是信了,以为我军真的打算一路修碉堡修到晋阳。”

“呵呵,能让他相信如此异想天开的计划,你和你的商会同仁立了大功啊!”李明嘴角勾勒。

“他哪里知道,在他军营穿梭的商人,无一例外,全是我大明的暗探!”

(本章完)

第380章 傻人有傻福

“辛苦辛苦,请坐请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李明热情地招呼着老伙计。

执失步真也不见外,盘腿坐下,被打了板子的屁股刚接触到地面,又让他像针扎了似的蹦了起来。

“哎呦!啊,咳咳!

“能有今日的成功,多亏了陛下布局深远,尽收天下商人为己用。”

执失步真以商人一贯的高情商,将殿前失仪的小尴尬糊弄了过去。

不过他拍的马屁也并不是完全的马屁。

经验丰富、小心谨慎的李世绩能在今天大翻车,听信了大明方面故意放出来的假情报,以为明军即将以堡垒战术、缓慢地扼死晋阳。

那还是源于李明在最初的战略谋划。

众所周知,大明王朝是伪装成国家的巨型公司。

国内在鼓励经商的同时,衙门又创办了一大批自己控制的国营商社。

商人们同时受到宏观调控和自由市场、有形和无形两双大手的操纵,在李明的指挥棒下起舞,组织度可比封建时代的普通游商要高得多。

而在国营商社等经济手段以外,“商会”则是李明进一步加深对商界控制的利器。

将大商人统一集中起来,定期开会团建,一方面交流感情,一方面也方便管理。

而除此之外,大明商会还有更深一层的职能。

它还是一个谍报机关,吸收了一部分有能力、又有理想的商人,为大明刺探情报。

作为南狄仁杰、北尉迟循毓之外的第三个情报机关,虽然商会的“专业能力”不如前两者,但也是有其独特优势的。

那就是,其“业务人员”都是正儿八经的商人,半路出家当的细作,而不是细作伪装的。

商人那股独特的气质是十分纯净的。

当然,他们借着“散播假消息”的名头公差私用,去唐军军营赚一笔的心思,也是一点都不掺假的。

正因因此,这一大群细作几乎不会被拆穿。

这也是为什么唐军阵营已经被推着“强军战车”的大明细作给渗透成筛子了,却全然不知的原因。

脑子被奇怪的知识灌注了,钱包还空了,这一波唐军双输。

“哈哈,唐军绝对料想不到,他抓来审问的所有商人,其实都是我的细作——

“事实上,在战区附近的所有行商,都是我大明商会的成员啊!”

李明发出了反派的汪汪大笑:

“不用这种极端的办法,可没办法让老奸巨猾的李世绩相信,我们将要采取‘堡垒战术’这种异想天开的玩意儿啊!”

和陛下您真实执行的战术相比,把地堡一路拍到晋阳城恐怕并没有那么的异想天开……执失步真心里吐槽。

“陛下!呼,您交代的任务我老薛都完成啦!”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薛万彻大着嗓门,毫不见外地进入了营帐。

李明的办事风格就是这样的,他的办公室亲信可以不敲门随便进。

执失步真适时地告辞:

“二位先聊着,我先走一步。”

说着,便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薛万彻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说话破天荒地支支吾吾起来:

“陛下,您,和执失会长,这是在……”

又是百万壮汉,又是润滑油,又是捂屁股什么的。

很可疑啊!

“万彻你来得正好啊!我们正在讨论怎么干他一发呢。”李明搓着手就走了上来。

薛万彻戒备地后退一步,干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咳咳,启禀陛下。

“先期调拨的十万民夫全数抵达战场周边的县城,正在指定地点建造工棚,以容纳新一批民夫。”

“哦?动作很是迅速,不愧是薛万彻啊!”李明赞叹道。

十万人级别的调度,那可不是一件小工程。

薛万彻能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把他们安顿完毕,甚至都开始干活了,这统筹组织能力不是盖的。

老薛虽然经常智商情商下线,但是在打仗和打灰的主业上,那是一点也不含糊。

把双商用在该用的地方,这样的究极牛马谁不喜欢?

“所以,我还有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李明向薛万彻走近一步。

薛万彻下意识地又后退一步,本分地作揖道:

“请陛下指示。”

李扒皮开始了吟唱:

“你看,现在第一批民夫正在盖临时住所,而后续的民夫还在从全国各地赶来的路上。

“你现在正好空着,何不率领一支军队,去给我们的老朋友李世绩找点事情做做呢?”

刚打完灰就让人去打仗,李明陛下这是深刻贯彻了“只要用不死、就往死里用”的个人宗旨。

也没办法,能者多劳嘛。

在契苾何力摆明躺平的时候,就只能麻烦能干的薛万彻再多担当点了。

“加油好好干,我看好你哟,等战争结束了给你升职加薪。”

李扒皮给薛万彻煲着不要钱的心灵鸡汤,伸出手想拍拍他。

薛万彻灵巧地躲过了陛下的咸猪蹄,爽快地一拱手:

“好!属下这就去!”

说完,他脚底抹油地溜出了主营帐。

太恐怖了太恐怖了,刚才陛下是不是也想拍我的屁屁啊……老薛走出很远都还心有余悸。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还是打仗/打灰更适合自己。

“哦?哦……你这么有干劲就好。”

李明望着薛万彻急匆匆的背影发愣。

本来还挺不好意思的,现在觉得,是不是给老薛的工作量还不够大?

是不是该给他再加点压力,从而最终给李世绩和他的小伙伴们加点压力?

“就算李世绩中计,但那支唐军总归是个碍事的存在,还是有可能阻碍我的计划。

“得把他们钉死在原地,别干扰施工进度。”

李明重新将注意力回到地图上,摩挲着下巴。

虽然大明猛将如云,但是话又说回来,能带兵硬冲唐军巩固阵地的,还真就只有薛万彻最让李明放心。

战争进行的时间并不算长,新一代的指挥官还没有成长起来,契苾何力弃戎从笔,李靖等一票猛男还在北方。

李明手边,还真就只有一个薛万彻可以打打攻坚战了。

“只能苦一苦老薛了、”

…………

时间接近五月,天气越来越热。

焦灼的晋阳战场,金戈铁马,刀剑齐鸣,尘土飞扬,酷热难耐。

晋阳城外的山顶上,李世绩俯瞰着战场。

这里远离残酷的厮杀,生死的喧嚣。

但是李世绩的紧张程度,甚至还远胜于一线的将士们。

“右翼的防线都快被突破了,怎么还没有人补上?中军向右靠!

“注意,敌骑兵在左翼迂回!左军别射箭了,迅速排开方阵!

“预备队,预备队在哪里!别走神了,给我时刻注意战场!预备不是退出战场!”

李世绩根据战局不断地调整部署,传令兵把令旗挥舞得飞起。

随着战局深入,李总管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越滚越大。

“大总管,敌军攻势甚为猛烈,我军有些难以支撑,是否应该后退?”副将请示道。

李世绩把牙咬得嘎吱作响:

“向后?身后就是晋阳城,就是太上皇的御座——

“姑且暂避百丈,允许中军退至石墙工事以后。”

他用最激烈的语气,下达着撤退的命令。

见鬼,明军的战斗力怎么越来越强了?

该不会对面那位陛下,真的把民夫拿来填线了吧?

不不不,就算是大明超人,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形成战斗力的。

不是明军强了。

而是唐军弱了。

“补给不足啊,又被困在并州半州之地,不论是士气还是身体都止不住地下滑,越来越被对面拉开差距。”

李世绩愁眉紧锁。

此消彼长之下,唐军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座山头恐怕是守不住了。

如果这座晋阳的南方屏障失守,那可就……

“那可就太好了。”

李世绩的愁眉缓缓舒展开,嘴角一勾。

在这道防线之后,是一处狭窄的山口。

还有一支大唐的军队在那里守株待兔。

就等大明突破明面上的第一道防线,掉入那个口袋阵了。

既然大唐士兵的战斗力下滑,那就别怪大唐的将军玩心眼了。

装出一副奋力抵抗、被迫撤退的样子,可以很顺利地诱敌深入。

阿史那社尔与程知节在朔州总结的经验,他李世绩也是会借鉴的。

“接下来,就等明军入瓮了……”

就在这时,传令满脸喜色地来报:

“报!大总管,明军开始后撤了!”

“……啊?!”

李世绩脸色一垮,被这突然的转折闪了腰。

他立刻登高望远。

传令没有胡诌。

从山上望去,明军的队伍确实停止了前进,正在有序地向后退却。

而前线的唐军将士显然也被敌人的迷惑操作给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没人敢贸然追击。

“婢养的,赤巾贼这是在干嘛呢?!”

李世绩气得暗自咒骂。

快到嘴的鸭子飞了,失去了全歼敌军一部的大好时机,这怎么能不让他懊恼!

他李世绩不是演得还蛮像的吗?明军不是占尽优势,好像随时就能一波捅穿晋阳城了吗?

怎么才干到一半,就突然掉头逃跑了?

“难道说,他们看穿了我诱敌深入的计谋?军营有细作?

“不可能,除了那几张做生意的熟面孔,我们军营没有外人出入,不可能泄密的!

“就算真有细作,这个计策只在我的脑子里,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支伏击的军队直接来自晋阳,此地的守军无一人知道啊!

“到底是怎么走漏了风声?

“还是说,唐军有着自己的阴谋?

“是想引诱我们离开防御工事,主动出击?

“还是说,民夫的营地被我军的小股侦查力量发见,他们急于回防?”

李世绩打着肚皮官司。

…………

就在李世绩为明军的奇怪动向脑补合理理由的同时。

明军主将薛万彻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马背上不断地和左右确认:

“人都到了?”

“是的将军。”手下紧张地咽了口水,沉重地点头道。

薛万彻脸色肃然,如临大敌。

他即将所面对的,是一项比战争更艰巨的任务。

“百万人,聚于一处。要安顿好他们,别饿着渴着了,还要让他们各尽其力各司其职……

“难啊,难!”

一想到接下来那地狱般的组织工作,老薛就生无可恋。

相比之下,他宁愿打仗。

战争虽然是死生之地,但是打生打死也就指挥个十万人顶天了,而且还都是训练有素、如臂使指的士兵。

哪像如今李明陛下从全国各地征召来的百万好汉,还没士兵那么听话,还都是一腔热血报国的老百姓,打不得骂不得。

这协调组织难度,简直是呈指数级上升。

和管理好这一百万大爷相比,让薛万彻单独率领南军荡平晋阳城都算是小试牛刀的了。

然而,不行。李明陛下不许。

陛下对那百万民夫,已经打算靠这些民夫所完成的“工程”无比看重。

对其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晋阳。

所以,陛下对老薛下达了死命令:

以安置民夫为首要任务,必要时甚至可以适当放缓战事的推进。

归根到底,明军主动出击、硬冲唐军的现成工事,本就是为了替民夫打掩护。

如果打仗打上了头,忽略了安置那百万好汉,岂不是本末倒置?

“我从零打下了整个天下,你难道以为一个小小的晋阳城就能难得住我?重要的不是攻占晋阳,而是攻占晋阳的方法方式本身!”——

李明陛下的原话是这么说来着的。

薛万彻能有什么办法?

只能苦一苦自己,在战场和工地之间折返跑。

毕竟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谁让他是大明南路军里,当之无愧的打仗/打灰双料冠军呢?

就算不得不放弃战场上的优势,也必须先回去处理那新来的近百万好汉。

那哪是民夫啊,简直是百万张嘴,要把可怜的薛万彻啃噬干净!

“可惜,可惜!刚才的战局明明恨顺风,只要再加把劲,就能把唐军的防守捅穿,说不定能一波推了晋阳城……

“唉,算了算了。反正都是陛下的事,让他伤脑筋去吧!”

老薛有一点好,那就是他意见再大,但是当他的意见和陛下的旨意相左时,他还是会乖乖听陛下的话的。

军人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服从命令而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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